第51章 倒行逆施(十二)
林宇舟的表情平静, 眉心那颗痣忽而变得有些突兀,刺眼,又补了两刀,等她们死透了, 才收了自己的法器, 他微微皱了下眉头, 说道:“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估计是那个神仙捏的,”董宇说, “有些神仙派头比较大,就会捏一些小弟, 给小弟分一些自己的法力, 让他们帮自己做事。”
张灯说:“那这两个人死了, 那个什么敕瑕真君不是就知道了吗?”
“当然知道了,”董宇说, “所以咱们抓紧时间。”
张灯却注意到林宇舟的视线停留在音甲的脸上, 沉默了片刻。
张灯问:“怎么了?”
“嗯?”林宇舟反应过来,说道,“没事。”
但他的看上去却好像有点奇怪,张灯说:“你想起了什么吗?”
林宇舟扶了下自己的额头,说道:“好像是吧。”
“不是很清晰,”林宇舟说,“但是觉得这一幕好像见过。”
石宏说:“你别闹了, 你以前杀过神仙啊?”
张灯已经麻木了说:“很稀奇吗?”
在这么一群人里, 杀神仙又算什么?
他现在算是长见识了,根本不觉得有什么,张灯道:“就算林宇舟有一天说自己就是神仙我也不会觉得吓到了。”
林宇舟道:“但我会。”
大家笑了下,便继续往前走, 前头的路平坦很多,显然又人工修筑的痕迹,已经有了造景上的区别,不再像是山下的野草丛生,张灯都不知道他们又往上爬了多久,等他回身去看的时候,发觉脚下已经看不清来路,他们站在了云层之上。
“好美。”张灯不由自主地说了一句。
董宇说:“昆仑山必定是钟灵毓秀的,只有这种地方才能灵气旺盛啊。”
张灯看到几只仙鹤出入于云层之中,有种置身于水墨画的感觉。
“嗯?”张灯说,“上面是不是有人?”
卫原野的动态视力一绝,扫了一眼就道:“有。”
张灯刚想调侃他像青蛙,就发现仙鹤上头坐了个老者,卫原野突然道:“看见我们了。”
张灯:“……”
又要打架了吗?
张灯已经感觉有点烦了,结果那个仙鹤上的老者仿佛是避灾一样,掉头飞走了,消失在了云雾之中。
“这是什么意思?”石宏问,“去找援兵了吗?”
董宇说:“怎么玩不起?”
“那仙鹤有没有办法抓两只?”林宇舟已经累了,“那死凤凰给咱们扔到什么鬼地方,抓两个仙鹤驼一下咱们,累死了。”
张灯说:“不要再给自己岌岌可危的功德雪上加霜了好吗?”
林宇舟表扬他:“你怎么能说出这么多成语的?”
石宏也道:“张灯说话文邹邹的。”
“文绉绉。”张灯面无表情道。
石宏:“哦哦。”
但是那个仙鹤和上头的老头到最后也没再出现,反而有更多的仙鹤往山下飞去,鹤啼林寂,张灯心中的不安又在隐隐作祟。
“山下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张灯说。
董宇说:“算算时间,可能斗场那些人早该赶到了。”
“无非是杀戮,”董宇没放在心上,“咱们来得早,抓紧赶路吧。”
石宏道:“我总觉得,我们的一举一动早就在别人的注视之下了。”
“那也没办法,”董宇说,“毕竟是别人的地盘。”
张灯问:“你们脑子里的那些外挂怎么教你们的啊?”
“成事在人,”石宏说,“我脑子里的东西平时不怎么说话,危急关头才会出来,有的时候卖我点道具就走了。”
董宇也没什么办法,他道:“我只有书,书里没写的东西我也不知道,总之往前走吧,反正也没有回头路了。”
“你俩怎么这么……”张灯不知道该怎么说了,“你俩拿的不是主角剧本吗?怎么都没什么计划?”
石宏道:“其实我的计划就是拿到武魂真身,这是脑子里那个告诉我的。”
董宇也愣了下,他道:“我也是。”
“所以你们的目标都是武魂真身,”张灯说,“林宇舟的目标也是武魂真身,你们不觉得这很奇怪吗?到底是谁给你们布置的作业啊。”
石宏耸了耸肩,他道:“也许拿到了,就都知道了。”
“我很怀疑我跟错了人啊,”张灯有些崩溃,“因为你们都像是主角。”
今天张灯觉得很微妙的烦躁,这让他有点话痨,总在质疑这趟行程的意义。
卫原野说:“没事。”
“咱们没有偏离这个世界的主线任务,”卫原野说,“接着往下走吧。”
其实张灯已经发现了,这个团队中,除了他,其他人全部都是目标导向型人格,他们眼中只有当下要完成的目标,除此之外他们什么都不想。
这可能就是传说中的成功型人格,精力旺盛,情绪稳定,不会胡思乱想,一条路走到黑,无论做什么都举重若轻地做出破釜沉舟的姿态。
但张灯不是这样的,张灯考虑得永远很多,他总是很焦虑,很担心,又不知道自己在担心什么。
石宏说:“但是主角不是只能有一个吗?到底是谁?”
“实话实说吧,只要我拿到武魂真身的一截大肠,系统承诺我会给我一千万,”石宏说,“我是为了钱来的。”
董宇说:“不冲突,按照书中的指引,只要我拿到武魂真身的右手,我就能成为人皇,拥有至高无上的法术。”
“好好好,”张灯心不在焉地附和,“太厉害了。”
他对这些万里挑一的成功者没什么兴趣,反正和他有着天壤之别,张灯只关心自己这个任务到底还能不能进行下去了。
天色逐渐变得阴沉得可怕,仔细看,从云层上空甚至透露出血红来。
很快他们就有些难以分辨天色,不知道是否已经到了晚上,沿路一些很不知名的植物散发着微弱的荧光,仿佛是指引着他们向前。
在天色彻底黑下来之前,他们看到了一处器宇轩昂的红色砖瓦宫殿的一角,他们转过弯,看到了几百级台阶,上方是散发着金色的巨大红木门,上方写着“钺客殿”。
“什么玩意,这个字念什么?”石宏问。
董宇提醒他:“斧什么之诛?”
“什么什么只猪?”石宏说,“不喜欢吃猪肉。”
“斧钺之诛,”张灯已经习惯了:“钺,这牌子的意思是说,你进去就杀了你。”
石宏明白了,说道:“好大的口气。”
“正好不想活了,”石宏随口道,“进去看看。”
张灯说:“太诡异了,他这门户大开,好像是在引着我们进去,一网打尽。”
石宏三步并作两步拾级而上,几人也跟了上去,张灯现在体力已经练得非常好了,跟着他们只觉得吃力,倒是没有以前那种一运动就想死的感觉了。
卫原野手托在他屁|股上,让他省力些,搞得张灯有些不好意思,但是确实更轻松了,所以红着脸就这样默许了。
不消片刻进了门,一进去,有种豁然开朗之感,居高临下,可以看到下头有无数宫殿陈列其中,张灯觉得好像不太合理,又觉得好像有点合理,是林宇舟问了这个问题:“神仙就住在这里吗?”
“挺朴素的,”林宇舟点评道,“我以为至少是琼楼玉宇。”
董宇摇了摇手指说道:“非也,我听说住在昆仑山上的不过都是些末等神仙,相当于咱们人类的驻人间办事处,都是干活的。”
“哦,那找他们主任聊聊。”石宏说。
其实还不等他们找,就有一道声音说道:“请前行,至洪辉阁。”
卫原野指了下前头的正对面的宫殿,说道:“就这个。”
“兄弟,其实你有点吓人了,”董宇说,“我早就想说,这洪辉阁离你至少三百米远,你是怎么看得到的?这是人类该有的五感吗?”
卫原野说:“字很大。”
张灯觉得可能是因为卫原野本来也不算正常人类的关系,他打岔道:“我觉得字也很大啊。”
“你算了吧,”董宇说,“这么说吧,今天那仙鹤也就是飞到你眼前了,要不你好像瞎了。”
张灯无话可说了,他确实视力一般,没办法啊,这不是所有文字工作者共同的痛嘛。
他们随着指引进入了洪辉阁,里头很昏暗,甚至带着潮湿的霉味儿,在最前头的木头桌子前,放了两个红色的烛台,唯一的光源就来自那里。
是微微走进了,张灯才看到,在壁龛里供奉着一尊神像,他前头放着的香炉全部堆满了,洒落在桌上,整个殿内都显得破落不堪。
这样的地方,只要破败下来,就会显得诡异阴暗。
张灯回头看了眼,门没关,这是唯一比较不像恐怖片的地方,除此之外,全部和国产恐怖片无异。
“敕瑕真君,”石宏道,“出来聊聊。”
石宏太勇敢了,张灯觉得他甚至有点猛,完全不讲方法论得硬冲。
“让人拦路,怎么不多派几个人?”石宏问,“未免看不起我们兄弟几个。”
“你们看到她们了。”一个声音在他们面前响起。
壁龛里那尊小小的神像睁开眼睛,露出微光,他的脸被红锈侵袭,看着已经很久疏于养护打理。
张灯想到以前听说,神话中的神仙,如果被人类遗忘,失去供奉,就会慢慢地丧失神力,不知道这个敕瑕真君是不是也是这样。
林宇舟问:“你引我们来此地有何目的?”
“引你们来此地的不是我,而是你们自己,”敕瑕真君说,“与我又有何干呢?”
张灯觉得这神仙其实还挺好沟通,好像也不太爱说谜语。
敕瑕真君说道:“我活了太久,见过太多,倒是可以给你们讲个故事。”
“人常说,倒行逆施会招致祸端,”他问,“若是天道倒行逆施,又该当如何呢?”
“创世之出,天下只有草木虫鱼,不过全都是些朝生暮死、生命短暂的生命,后又演变,出了四脚兽,两脚羊,杀戮也就在这个时候产生了,进化出了四肢和牙齿,便可以用来撕咬其他生命,进化只意味着霸占和掠夺。人类出现后,总想占有更多的东西,到后来自己有也不够,还想要别人没有,抢到最后,就去修仙,人要是修到了仙这一步,便已经杀了太多人和畜生,霸占了太多东西,偷了太多不属于自己的灵物了。”
“修仙之路,本就是倒行逆施。”敕瑕真君说,“我杀的第一个人便是我的师妹,我虽然爱慕她,但是师父把所有好东西都给她,我一狠心便把她杀了,我本以为我破了道心,必然招致报应,但我后来越杀越顺,反而修成正果。”
“成了仙又如何,我们这些末等神仙,无法飞升,便只能留守昆仑,在昆仑,大家都是神仙,本以为会和平一些,”敕瑕真君说,“反倒杀得更凶了,因为都是一路上杀过来的。法宝、座驾、敕号、都是要抢的,一直杀、一直有仙来,一直死,一直杀。”
敕瑕真君说:“我有一日外出,在一山洞之中,偶尔看到一幅壁画。那副壁画讲了这样一件事。”
“现在的世界,本就倒行逆施,最卑劣的物种,掌握着最多的资源。其实这世上,神仙是最下贱的生物,人类次之,妖怪再次,满山的小草野花飞禽走兽,才是这世界之主,若是暴乱到了极点,自然会一切回归原始,一切回到正轨之上。”
“这在仙界掀起了一股屠神的恐慌,”敕瑕真君说,“大家都觉得这壁画似乎在预示着什么。后又有人说,会有天道执行者降临,绞杀一切,但是这些年来,天外来客繁多,并不知道到底谁才是这个执行者。”
敕瑕真君道:“传言中,那人无来处,从天而降,神秘莫测,却本领通天,他的身边会有一群好友,各个法力不俗,他会给仙界带来巨大的灾难,也会终结神仙统治的世界。”
张灯看了眼大家,众人心中都有答案。张灯觉得是卫原野。
张灯也相信,神仙们也觉得是卫原野,因为那些神仙之前就去找卫原野的麻烦了。
卫原野是这里最不藏拙的一个,他丝毫没有掩饰过自己有钱,也有能力,这让他少了不少麻烦,很快结交了朋友,也能让他尽快推进任务,接近旋涡的中心。
但是缺点就是树大招风,所有人的眼睛都放在他们的身上,也招致了不少麻烦。这就是其中一件。
敕瑕真君道:“然后人疫来了,我们便知道,‘他’也来了。这些天来,神仙们为了治人疫,已经自相残杀,骨肉分食而尽,你们上山之路很顺畅吧……神仙已自顾不暇。”
“武魂真身让你们吃了?”林宇舟问。
敕瑕真君眼睛微微张开:“你为何如此执着于武魂真身?”
林宇舟说:“他若是羽化成仙,那必是上等神仙,于你等镇守昆仑的肯定不同,以武成圣是何等天才,不消多说,他的死,也与你们有关吧。”
敕瑕真君沉吟片刻,然后说道:“他与天道相违,何不算自作自受呢?”
张灯说:“你这个说法就很心虚啊。”
“我确实不信,”石宏说,“若说在这种情况下,出现了一个上神之姿,你们肯定以为那就是天道的执行者,必然是你们合力将其绞杀了吧,还要吃他的肉,真是……”
他找了个词来形容:“不要脸啊。”
敕瑕真君道:“这也是他的劫数,是他自己天劫未过——”
“所以真吃了?”董宇抓取了关键词,“全吃了?”
敕瑕真君说:“吃了。”
董宇:“全都吃了?”
敕瑕真君:“你自己去看,就扔在屋后。”
董宇有些崩溃:“为什么会这样?”
他不能接受,他道:“你死了得了。”
他的梦想破碎,自然崩溃,说着就引起了手中的天雷地火,要把这处殿宇炸了,敕瑕真君却在这个时候,忽然动了,他身上带着黄铜的质感,随着他走了下来,慢慢地蜕变成人类的肤色,只是更加苍白,在他的嘴边长了一圈燎泡,这似乎就是他的人疫。
敕瑕真君道:“你不杀我,我的命也该到头了,但你要杀我,我也不会任由你杀。”
“这屋中燃起的檀香,乃是锦花香,只消片刻,便能让你们入骨绵软,法力全消,”敕瑕真君道,“你便调动真气试试吧。”
不用他说,董宇的额上已经冒起了细密的汗珠。
“所以果然是你们所为,”石宏说,“让锦菜流通人间,就是你们的计划。”
敕瑕真君:“我早说了,这天地不属于我等,也不属于你等,乃是这些没有灵识的死物的,他们若是不同意,也不至于走到今天,说白了,难道就神仙惹人生厌?难道人类就可爱了?对于这个世界来说,对于那些花花草草而言,我们不都是一样的吗?”
“那你先死,”石宏气得要爆炸了,说道,“都要死,你先死!”
他甩出自己的金剑,突然生出神力劈了出去,炸起火花无数,把这黑暗都撕破,那敕瑕真君站在火花之前,气定神闲,只见那道金光就这么停在了他面前。
张灯从那金光照射在他的脸上,看到了他脸上的阴影和沟壑,带着时光打磨的印记,以及攻于心计的城府,张灯意识到这个老者并不简单。
敕瑕真君道:“其实你们身上都有外力相助,那股力量不属于你们,你们借力走到今天,就算真的得偿所愿,真的能守得住所拥有的成就吗?”
他自然是有资格说这句话的,因为他是自己一步一步走过来的,他看所谓的“系统”、“穿书”当然是觉得不屑、不耻的。
敕瑕真君道:“正统修道尚且为人所不耻,更何况剑走偏锋,歪门邪道,遇到了我等真神,怎么不跪?”
他突然不怒自威,一阵风袭来,从背后几乎将人掀翻,把石宏推了个跟头,险些跪下,是他自己撑住金剑,才撑住身体,一条腿跪了下去,一条腿撑住了。
张灯觉得这风似乎也就一般大,他那么瘦弱,也没觉得到这么夸张的地步,仔细一看,卫原野似乎也是没什么感觉。
从头至尾,卫原野都是没有说话的,但是张灯觉得敕瑕真君似乎在忌惮卫原野,因为他从来没有看向过卫原野,视线都不往那边转。
风越吹越大,甚至有种要把一切都吹破的架势,石宏已经站立不稳,董宇也被风彻底吹倒,狠狠地砸在了墙体之上,发出了巨大的声响,噼里啪啦地把一面墙都砸碎了,风顺着那边的破洞吹走,外头是风平浪静的。
牛壮死死地抱住一根柱子,发出一声怒吼,柱子居然被风吹得连根拔起,这是根承重的柱子,柱子吹跑,屋顶就这么塌了,张灯拔腿就跑,他还记得三角区安全,结果身后一个人把他拉了回去,张灯狠狠地撞在了卫原野的胸膛里,然后眼前一片漆黑,再睁开眼睛,只听见忽然轰隆巨响,身边的木头砖瓦被破开,卫原野拉了他一把,将他从废墟中拉了出来。
张灯看着空旷的庭院,朋友们接二连三地从废墟里爬出来,董宇哀嚎不已,捂着腰一直喊痛。
那敕瑕真君站在他们前面,阴郁沉默地看着他们。
张灯好像忽然看到了什么,他发觉敕瑕真君身后果真有一具人类的尸骨,那具尸骨显然被啃咬过,五脏六腑,甚至肠子都没有了,全部分食干净,但是张灯仔细一看,觉得头骨似乎没有破开的痕迹。
张灯忽然想到,石宏跟他说过,这边的人是不吃人脑的,因为会生病。可能是张灯以前听说过的什么人类脑子里的寄生虫,有致死的风险。
张灯看了眼林宇舟,林宇舟对上他的视线,读懂了张灯的神色,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敕瑕真君说道:“怎么不继续叫嚣了?那帮助你们的外力,又是如何教你们的?”
张灯想要转移他的注意力,大喝了一声,说道:“啊——”
结果这一下子给卫原野吓了一跳,脸色都变了,然后听见张灯色厉内荏地道:“我要杀了你呀呀呀——”
张灯一溜小跑,卫原野也赶紧跟上,敕瑕真君却真的后退了一步,张灯愣了,他往前一步,敕瑕真君往后一步,张灯再往前一步,他再往后退一步。
张灯还没拿出雪山木呢,他觉得不太稳妥,很怕被敕瑕真君抢走,他手里空空如也,也不知道敕瑕真君在害怕什么。
但他很快发现,还像是自己狐假虎威了,卫原野站在他身后。
第52章 宇宙同舟(一)
敕瑕真君忌惮卫原野, 或许是因为卫原野身上并没有系统和外挂的加持,卫原野学过不少东西,对暴力略有研究,他是真才实学的野蛮。
卫原野其实一直在跟着走剧情, 他觉得这段自己不需要说什么, 就跟着节奏往下走就行, 看看到底会发生些什么事情,但是张灯似乎一直在沉浸式地参与其中, 卫原野也不得不参与进来。
张灯则是想给林宇舟争取时间,让林宇舟去取武魂真身的脑子, 他甚至想上去比划比划, 但是他也觉得危险, 所以张灯道:“你这样做,我老公不会放过你的。”
卫原野:“?”
张灯把卫原野推前头去, 说道:“你看他多生气。”
敕瑕真君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我又做错了什么?你们又做对了什么?”
“我虽然没做一件对事,”张灯完全不被他洗脑,很清晰地道,“你却做尽错事,怎么能说咱们是一样的呢?”
张灯觉得不惹出动静来,林宇舟仍然不好操作,一拍卫原野的后背, 说道:“弄他!”
卫原野二话不说, 一个天动万象砸了下来,张灯都没见过这一幕,好像天直接砸了下来,巨大的轰隆声简直要把耳膜敲破, 好像有什么非常隐形且巨大的东西施压而下,敕瑕真君面色一滞,腾空飞起,衣服被剧烈地吹动,似乎在经受着什么暴风袭击。
张灯说:“继续!”
卫原野被风托起,他稍微找了找平衡,便也仿佛拥有了御风之术,他直冲着敕瑕真君的面门而去,敕瑕真君闪避,两人在半空之中开始了最原始的拳打脚踢,敕瑕真君绝非泛泛之辈,他马上意识到了问题所在,他道:“你根本不是人!”
“你体内没有真气流转,也无内胆经络,”敕瑕真君说,“你本——你本就是完全之体,你到底是什么人?!”
但是卫原野没有回答他,敕瑕真君也是硬茬子,根本不落下风,俩人有来有往,一时难分伯仲。
张灯眯着眼睛看着上空,忽然发觉这昏暗的天空中似乎有渔网一样的隐隐发白的线,交错纵横在一起,仿佛谁布下的阵法。
张灯意识到不对劲,那敕瑕真君就这么在这里等他们,或许正是因为布下了天罗地网。
张灯问惨叫的董宇:“别喊了,你看天上的是什么?”
董宇从哀嚎中抬起头来,说道:“或许是陷阱吧,总不能是给咱们捞鱼吃吧。”
“这有办法吗?”张灯说,“会不会是卸除法术的那种陷阱,那我们就完了。”
“我们已经完了,”董宇心如死灰,“武魂真身已被分食,我失败了,我们打不过他。”
张灯觉得他有点废物,又去找石宏,石宏看着上空,说道:“我闻了那个香,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敕瑕真君在凛冽的风中,哈哈大笑,他说:“你们都死定了。”
“我布下了阿罗网,这网只进不出,你们都要死在这里了。”
“那你不也一样。”卫原野说。
敕瑕真君转眼看他,眼中居然闪出无畏的光,他道:“我纵然身死又何妨?”
“我是这天底下,昆仑山上,能力最强的神仙,”敕瑕真君道,“我不需要和他们一样分食同宇尸首,也能维持神像,只有我才能困住你们,不让天地异象,我死了,全天下都会记得我,我的魂魄再入九州,再来几百年,我还是我,神仙殿中,总有我的一席之地。”
他带着极强的自信心,卫原野只听这话,便觉得他应该从来没有失败过,他觉得自己的成功全依赖于自身的天赋和努力,所以觉得只要还有机会,永远可能东山再起。
卫原野不想打破他的幻想,也没耐心多说什么,只是微微退后,引下一道雷来,劈向了那道网,但巨大的雷火在碰到那网的时候,居然神奇的消失不见了,好像被吸收了一般。
敕瑕真君大笑着说道:“这网是我的法宝,是我毕生的功法,我就是应劫而生之人,我这一生,都在等待着这一天。”
“你们出不去的,”敕瑕真君道,“我又有什么必要和你们争斗?只要你们走不出去,你们早晚互相残杀,喝血吃肉,等到那个时候,你就懂这天底下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同伴相残了。”
“没有吃过人肉的味道吧?”敕瑕真君看着他的眼神充满了嫉恨与仇视,“吃一次就忘不掉了。”
敕瑕真君看了眼卫原野看向的方向,说道:“不如我先杀一个,让你尝尝味儿吧。”
他说着手从衣袖中掏出来,化作鹰爪状,虚空之中一抓,天空中传来鹰叫的声音,张灯抬眼看去,只觉得好像有一双手冲自己而来,他撒腿就跑,看见林宇舟半倒在尸首旁边,面色异常的涨红,张灯一边跑一边道:“真中毒了?症状这么快?啊啊——”
他觉得有人拎起了自己的后脖领,他卡得说不上话,蹬着腿被向后拎起,张灯大喊道:“救救我!”
但是石宏、牛壮、董宇已经丧失了行动能力。
卫原野近身和敕瑕真君搏斗,他脸色逐渐冷漠了起来,一把抓住了敕瑕真君的脖子,用力一掐,谁料那人居然微微一笑,不去格挡,反而吐出一口浊气,铺在卫原野脸面上,卫原野屏住呼吸,仍然不撒手,死死的抓住他的脖子,他用力一掰,竟然顶着毒气将敕瑕真君的脖子扭断了!
结果敕瑕真君只是微微勾起嘴角,稍微偏正自己的脑袋,只听见“咯嘣”一声,又复位了。
敕瑕真君是不死之身,卫原野却吃五谷杂粮,那口浊气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让卫原野头脑稍稍有些昏沉,他的御风之术失去平衡,只是稍微缓神期间便要掉下去,敕瑕真君便又伸出手来,直冲他的心脏而去!
就在这个时候,敕瑕真君的动作忽然停住了,他直觉自己全身都被冰雪覆盖住一般,动弹不得,张灯手里拿着雪山木,在半空中接住卫原野,俩人掉在地上,滚了几圈,张灯抬起头来,恨恨地盯着敕瑕真君。
敕瑕真君没有料到张灯这一手,一路上张灯几乎全都躲在别人身后,仿佛是什么法力都没有的普通人,是以才让他失去了警惕。
雪山木的冰冻技能是最强的,张灯在心里打鼓,但是看到敕瑕真君也砸在了地上,心里稍微缓和一些,他觉得他们第一次落在了下风,卫原野似乎也打不过准备充分的敕瑕真君。
出现了危机的时候,张灯最想保护的其实还是卫原野,这是他的私心,他不想让卫原野冒险,哪怕卫原野自己都觉得没什么。
张灯恨道貌岸然的人,他自己这辈子就被道貌岸然地人毁得面目全非,他的前半段人生中,遇到的何小丘、刘岩、他的父母、他的主编,全部都嘴里说着爱与永恒,但做事龌龊,出手肮脏,出现一些自私自利的利己的行为,却宣扬是因为爱他。
来到这个世界,张灯虽然水土不服,觉得一切都不习惯,但他并不讨厌他认识的这些朋友,他们至少是坦诚的,没人说一套做一套,没有伪善的人,甚至直白得让人觉得不适。
张灯道:“不会有人记得你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会有神仙感谢你,因为他们贪生怕死,恨不得你死,吃了你的肉治病,”张灯说,“不会有人记得你,因为你做这些只是为了自己,为了自己作为神仙的利益,根本不是为了人类。”
张灯道:“你为什么修成神仙?因为你怕死,你想要长生不老,想要疾病全消,想要权力和威严,想要人类敬重你,满足你自己的贪欲,你现在要杀了我们,也是为了维护自己的权益,你早就知道你要死了,你想作为一个神仙而死,这辈子都没有跌落过神坛,你伪善、自私、满口仁义道德,满手同门血腥,你还指望着名垂青史吗?”
敕瑕真君道:“你这个毛头小子,活了有三十年吗?你真以为自己懂这个世界的运行之道吗?”
“我为何不懂,”张灯看着他,不含任何胆怯,“我自信比你活得更坦诚、更真切,你敢这么说吗?”
张灯道:“我不怕死,也不畏生,我活得很好,我根本不想成仙。你为什么当仙?因为你蝇营狗苟,你活得痛苦、恐惧、嫉恨,就算你成了仙,你仍然没忘记你是人的时候的那种感觉,所以你才宁愿死也不愿意染上人疫。你好可怜!”
所有人:“……”
张灯骂得难听,但他何尝不是这样想的,在来的路上,他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当人和当仙又有什么区别?无非就是寿命和法术上的区别。
张灯即使拥有了积雪木,也不怎么用,他觉得法术这个东西只在打架的时候用得上,平时有与没有并不影响他的生活,他不被法术迷惑,也没有贪恋人生,他这一条命真的很珍贵吗?张灯也不觉得,如果真的一条命活几百年,这才是他觉得可怕的事情。
张灯真的不想成仙,他也不想成为特权阶级,不想和别人不一样,他讨厌嘴上喊着大道,身体却往特权里挤的行为,他也不会做这种事。
张灯是何其的自洽,以至于敕瑕真君无法辩驳。
卫原野甩了甩头,眼神里清明多了些,张灯有些担心,卫原野道:“没事了。”
“他的法宝众多,”董宇说,“小心别着了他的道。”
卫原野站了起来,敕瑕真君仍在和张灯的对话中,敕瑕真君道:“这都是你得不到,自欺欺人的说辞罢了,小子,人这一生,力争上游难道有什么错吗?若说神仙有罪,那也该神来审判,人配吗?人类不过是朝生暮死的人牲罢了。你还不配和我说话。”
“配不配难道我没站在这里?”张灯是个完全的事实主义者,他立场坚定地站在事实的立场上,不会被任何人影响自己的思维,张灯说道,“你自己觉得我不配,但其实我已经站在了你面前,你自己觉得成了神仙就高人一等,其实咱俩没什么不同,面对死亡的时候,你甚至没有我坦然。”
张灯虽然比他矮,但是却好像是俯视他:“你可以说我不配,但在我心里,你品行卑劣,思想迂腐,甚至不够格与我聊天。”
众人也极少听见张灯发表过这么多自己的立场和见解。
其实他们在一起聊天的时候,张灯更多的时候是聊感情上的问题,张灯把自己包装成了一个很懂感情、很在乎感情的恋爱脑男生,是一直到这个时候,他的朋友们才意识到,他们完全低估了张灯。
他是一个思想非常成熟健全,且人格完整,没有破绽的成年人,他远比大家想得更多,也更悲观,正因如此,他也更理智,更豁然。
“我让你去说,”敕瑕真君不怒反笑,他双手交叉结印,“你还能说多久?”
阿罗网下降,他们能明显感觉到有无形的压力打在身体的各个角落,张灯回头去看卫原野,他眼神是很坚定的,张灯丝毫不恐惧。
卫原野也看了他一眼,但卫原野的眼神中却复杂了很多,他似乎在思考很多东西。
“不要有所保留,”石宏说话的声音都哑了,似乎是从胸腔里压迫出来的一样,“小心。”
阿罗网继续下降,张灯感觉胸口有种喘不上气的感觉,他甚至站不住了,一下子跪倒在地上,石宏更是趴在地板上,呕出一口血来。
脆弱的地砖都直接裂开来,卫原野脚下一蹬,冲着敕瑕真君而去,敕瑕真君看着他,面色又复归平静,张灯不消卫原野来说,甩出雪山木,想要故技重施,却被敕瑕真君躲过,卫原野趁其不备,高抬腿一脚踹向他的胸口,敕瑕真君抓住他的脚踝微微皱眉,他似乎没想到卫原野不用法术,而是选择了一直和他近身搏斗,他正要说话,卫原野在半空中借力转圈,另一条腿顺势抬起,脚跟甩在了他的脸上。
空手道。张灯心里汗颜,真是胜之不武啊。
卫原野的拳种多样,变化也难以捉摸,让人看不出派别,他其实就是把自己学过的那些功夫所有能打架,且可以打赢的都融合到了一起。
敕瑕真君不愿在和他闹,双拳抵在腰间,双腿盘起,做出要施法的姿态,卫原野一脚踹他头上,但是他居然死死地钉在了原位,毫无反应。
张灯看机会来了,二话不说甩出自己的魔法棒,敕瑕真君睁开眼睛,所有攻击都无声的停止,下一秒弹了回来,张灯连滚带爬地躲开。
这是张灯见过卫原野打过最艰难的一次,但是张灯仍然觉得,卫原野好像有所保留,他到底在等什么?
就在这样想的时候,一个冰锥落在了他的耳边,张灯闭上眼滚到了一遍,就在这个时候,一个黑影落在了他的面前,张灯睁开眼,看见林宇舟背对着他,手里什么东西扔了下去——冰锥掉在地上,摔碎成了三瓣。
张灯睁大眼睛看着他,林宇舟回过头来,轻轻地摸了摸他的脑袋,他满手满身血污,似乎都是自己吐出来的,随后又转过身去。
敕瑕真君这次脸上才露出一闪而过的惊讶,但是他很快又压制下去脸上的表情,微微皱着眉头,说道:“没完没了。”
林宇舟手里唤出针剑,但是仔细看,那针剑在他手中却变了模样,它变得更长、更细、散发着淡淡地金色的光芒,随后它仿佛变作了一根金线,缠绕在了林宇舟的胳膊上、脚腕上,最后慢慢地覆盖了全身,变作了一件金色的铠甲。
所有人都被这个画面所震惊道了,敕瑕真君隐隐约约看出了不对,他声音微微的颤抖,带着不可置信,说道:“武、魂……真身?”
林宇舟的声音从铠甲中传来,带着失真的感觉:“正是在下。”
所有人:“……”
第53章 宇宙同舟(二)
林宇舟居然就是……武魂真身?
众人被这个消息打得有些反应不过来。
最受刺激的无疑就是董宇, 他甚至都能站起来了,磕磕绊绊地走到了林宇舟的面前,他去打开林宇舟的面罩,但是没有成功, 最后是林宇舟自己掀开了面罩, 露出无波无澜的一张脸。
他变了, 神色、气质,完全和之前不同了, 却又说不出来到底是哪里不同。
“你怎么会复活?”董宇又哭又笑,“怎么可能?”
林宇舟没有理他, 而是由手中金线幻化成一把金色的长剑, 他剑指着敕瑕真君, 说道:“或涅,我来讨我的债了。”
或涅?张灯看向敕瑕真君, 只见他听到这两个字, 脸色大变。
或涅说道:“你……你真是武魂真身?何同宇,是你吗?”
但是林宇舟看他的目光,已经回答了一切。
张灯早就听林宇舟说,他找武魂真身的原因是想要找回自己的记忆,当时张灯还在想,以形补形也不是这么用的吧,张灯没觉得林宇舟真的会找回记忆, 他刚才帮助林宇舟吸引注意力, 也只是希望林宇舟能不留遗憾,但是张灯怎么也没想到,居然是他就是武魂真身。
那林宇舟是从一开始就知道吗?还是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只是心中有这么一个信念, 要拿到武魂真身呢?
张灯不得而知。
但是林宇舟拿到了自己的记忆,仿佛变了个人,林宇舟似乎和或涅早有恩怨未解开,从或涅的反应来看,是他有愧于林宇舟。
林宇舟是淡然的,但说出的话却令人惊心,林宇舟道:“或涅,你是真的不知道我是谁,还是故意为之?”
或涅看着他的眉眼,找不出何同宇的痕迹,他道:“我算出过你并未死透,但是音甲音已二人,却非故意为之。”
林宇舟说:“我不信。”
“或涅,我并不相信你,”林宇舟说,“音甲与音已二人为我发妻,我死时抛却一切恩怨,只求你了你这么一件事,照顾好她二人。我当时以为你尚且还算个东西,弄死我之后,不会再为难我的妻子,但我没想到,你居然引得我,自己杀了他们。”
大家全部都被这个事实吓呆了。
刚才的那两个白泥偶居然是林宇舟的妻子吗?
牛壮有些傻傻的问:“她俩真是女人啊?那怎么那啥啊?”
张灯:“虽然大家可能都在想这个问题……”
“但是你别问出来。”石宏道。
或涅没有说话,但看他神色,好似这并不是他故意为之。
林宇舟打量了他片刻,随后说道:“我本不想提当年的事,但是杀你,总该让你知道自己为何而死。”
“我并非不知道你干了什么,”林宇舟说,“我当年也算盛极一时,那时候你们一众党羽总来烦我,说要助我成仙,我还真以为是因为看重了我的天赋,想要提前交个朋友。”
林宇舟:“但那功法越练越疯,我也知道出了问题,当时我第一个怀疑的就是你。”
“我从始至终都未曾相信过你的人品,我一眼就看出你钻研谋算,是个投机倒把的人,”林宇舟说,“但你是仙,我没法说什么,我只能偷偷的换掉功法,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但我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全被你拉拢策反,都成了你的人,连我的两个妻子,都成了你的信徒,”林宇舟说,“我仍旧忍了,小不忍则乱大谋,我正在历劫的关键时刻,当然不能和你翻脸。”
“我倒是也想过,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做,那时候我以为只是因为你不喜欢我,不想让我成仙,但我成仙必然也不会入昆仑,我必然要上无量天的。”
“时至今日,我终于知道是为什么了,”林宇舟看着他,平静地说,“因为你嫉恨我,你们看不惯我的天赋和能力,那时候你们已经知道了人疫天罚之事,你们也担心,我就是那个天道的执行者。”
林宇舟从未如此的帅过,他举手投足间全是对过往之事的漫不经心,似乎那些事情发生了,就只是发生了,如今他又站在这里,那么就全部都不算数了。
林宇舟说:“我其实早料到了你会在我历劫那天做手脚,所以我找了咒师,给自己下了诅咒。”
“我咒自己非身死不能飞升。”林宇舟反问,“很狠毒吧?我忘不了咒师看我的神色,仿佛我是个疯子,但也正是因为如此,我死了,我就必要飞升,至于用什么办法,都无所谓。”
张灯道:“你好聪明。”
他第一次崇拜林宇舟,他早就看出林宇舟身份不一般,但是也绝对没想到,他居然是一个如此有魄力的人。
林宇舟和煦地笑了,他身上仍然像之前一样,好像有温暖的阳光的味道。
“好了,或涅,”林宇舟说,“我已经完成了我的涅槃,我现在已无量天真神之名,对你进行审判。”
“你本是雨州一无姓羌人,”林宇舟看着他,说道,“你逃出运送羌人的马车,闯入了一种瓜道人的府中,他看你可怜收留了你,但你却觊觎他的女儿,你引诱了她,又觉得她太得种瓜道人的青睐,吃了太多的仙丹,占用了太多的资源,所以你用毒瓜杀了她。”
“那是你第一次杀人,”林宇舟说,“之后你就品尝到了杀人的乐处,你确是有天赋的,很快种瓜道人就已经教不了你什么了,你带着一把种子到了颍州,你利用用自己的毒瓜种子你拜入点金道人门下,你在那里品尝到了金钱和权利的味道,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林宇舟说:“你这一生杀人、敛财、修炼功法,渐渐地,人类的欢愉已经无法满足你,你想要修炼成仙。你拜入种瓜道人门下的经历帮助你杀人于无形,你能用瓜果蔬菜杀人,却不被发现,因此杀了无数的炼丹师,吞并了他们的妻子、财宝和全部丹药,也正是因为如此,你的功法才能一日千里,很快就到了突破的日子。”
“每次突破,你都要吃人牲进补,”林宇舟道,“可以说你的成仙之路,是用人血铺就的。”
林宇舟:“你总在想,为什么你会是个下仙,我今日告诉你,让你成仙,才是对你的报应不爽,命运对你的安排就是这样,让你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的时候,再在失去它的恐惧中,了却残生。”
或涅惨笑道:“信口雌黄,我不信,我不信啊……”
石宏问:“那么,其实你就是天道的执行者吗?”
“我是,但也不是,”林宇舟说,“天道本身就是执行者,它并不需要再借具体某个人之力行事,我只是在此节点上,了却一些人的性命的人,若是所有人各行其是,那所有人都是执行者。”
张灯觉得太有道理了,他头皮发麻,说道:“太酷了!”
这和张灯的想法不谋而合,张灯并不认为历史掌握在某一个人的手中,完全由某一个人造就,张灯不喜欢个人英雄主义,他认为历史往往不需要杀性过大的英雄,英雄造就的苦难往往大于功绩,他又恰好是一个普通人,他只能看到普通的生活,他没觉得他比英雄更低贱,他付出的努力也并不少于任何人。
张灯终于知道卫原野在等什么了,不过卫原野是怎么知道的?
他看向卫原野,但是卫原野神色仍旧有些凝重。
怎么回事?张灯想,还会发生什么吗?
但是在这里,大部分矛盾都已经解决了,因为林宇舟有绝对的武力值,正如他之前所说,在巨大的武力差距下,一切问题都将迎刃而解了。
林宇舟审判完了或涅,在虚空之中拔出了金剑,金线一般的光在空气中爆炸、重生、绚丽又危险,或涅看着他,脸上终于浮现出了惊恐的神色。
或涅道:“你不能——”
“这世上不能的事情,你已经做了太多,”林宇舟说,“你不会简单的死去,死在你手上的亡魂会拖着你入地狱,你会尝尽烈火焚身、肝肠寸断之苦,永世不得超生,你的欢愉彻底结束了。”
张灯去看林宇舟,林宇舟的脸上居然真的出现了神像,他庄严、凝重,看着或涅,却并无恨与仇视,虽然他刚被或涅所害,杀了自己的妻子。
金剑一出,四周的威压都消减了不少,林宇舟只是立在原处,胜负就已分。他挥舞长剑,剑气亘古绝今,绵延万丈,将整个昆仑山都照亮,他双手举着长剑,剑气重入云霄,整个天空金云滚动流淌,仙鹤长鸣,凤凰啼哭,林宇舟睁开眼睛,双手举过头顶,纵力一挑,横劈下去,或涅没有任何反手的余地,就这样在金气之下,慢慢地消融了。
阿罗网瞬间散灭,施加在他们身上那无形的毒障慢慢消失了,众人逐渐找回了自己的力量,石宏从地上爬了起来,董宇则是直接躺在石板上,觉得有些虚脱,牛壮倚在栏杆上。
大家一时都有些沉默。
过了会儿,石宏道:“兄弟,你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份吗?”
“我不知道,”林宇舟回身,看向他,说道,“兄弟,我也是刚刚知道。”
林宇舟说:“我本就不知道自己的来处与归途,我只是不知道为何,有一个信念一直支撑着我,让我去寻找武魂真身。”
“那就好,”石宏信了,他从怀疑朋友的话,“我以为你利用我们呢。”
董宇有种破罐子破摔的豁达:“你得感谢,或涅是颍州人,颍州人不吃人脑。”
林宇舟问:“兄弟们,你们接下来什么打算?”
张灯想说当然是各回各家,却听卫原野说:“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众人看向他,卫原野跳上了房顶,向下望去,满山山火燎燎,他回过头来,满身满脸都是山火倒映的红光,卫原野说:“打上来了。”
第54章 宇宙同舟(三)
只要一经交手, 人类就会发现,神仙已经染上人疫,法力大不如前,恐惧之后的情绪反扑, 是可怕的。
张灯已经听见了吵吵嚷嚷的声音, 他顺着声音的方向望过去, 一个一身白衣的女人站在了门口,她看到了他们似乎想说什么, 但是突然被一箭穿心,闷声迎面倒在了地上。
很快, 一个男人的身影出现, 他站在台阶之上, 看着他们。
张灯觉得好像有点眼熟,石宏道:“张户?”
张户眼底的癫狂褪色, 他看清了几人的脸, 也愣住了:“你们几个?”
“什么情况?”两方同时问。
张户说:“我跟着大部队来的,迎面遇到了拦路的神仙,他们好像有什么问题,法力低微,双方起了冲突之后,失手打死了几个,然后大家就杀红了眼了, 一路上杀了上来, 听说武魂真身就在山顶,你们见到了吗?”
他们几个有点无从说起,张灯只好道:“我们来的时候,武魂真身的尸首已经被神仙分食干净了。”
“怎么会这样?”张户道, “可惜他们还自诩为神仙。”
张户又看向他们:“你们没吃到吗?”
张灯如果没看出来张户的神色有鬼,就太迟钝了。
董宇仍旧躺在地上,带着淡淡地死意说:“你不信,就剖肠破肚,来看看呗。”
张户走进来,不动声色地看着院里的一切,复又笑了起来,说道:“我怎么会这么做呢?”
张户道:“你们来的时候,这里就这样吗?没有人吗?”
“有一个,”石宏说,“被我们打死了。”
张户做出了然状,说道:“我知道,我沿路上听说,有一个最厉害的神仙还没出来,难道是被你们解决了?”
张灯听他每句话都在试探,有些警惕,说道:“或许是吧,没觉得有多厉害。”
张户道:“那自然,你们兄弟的实力,我是认可的。”
“这骨头你们要是不要,我就拿走了?”张户走到那堆尸骨前,说道,“我日夜思念妻子,夙夜不眠,实在是痛苦,听说这东西是滋补之物,我看看能不能解我的失眠顽疾。”
张灯看了眼林宇舟,林宇舟转身看向张户,手背在身后,说道:“想要就拿走吧。”
张户有些愣怔,似乎没想到他们会给的这么痛快。
其实张灯他们也觉得这件事挺诡异的。
林宇舟说道:“只是我看仁兄的面相,不像是妻子早亡的样子呀。”
张户转头看他:“什么意思?”
“冒昧了,”林宇舟说,“你说你妻子死了,你见到了她的尸首了吗?我倒是觉得你的命,该是你与妻子生离,而非死别,不过倒是确实再也不相见了。”
张户说:“尸首……我妻子是被白虎劫路,生吞入腹,上哪儿找尸首去?”
林宇舟略作思考,又往旁边让了一让:“你随意拿。”
张灯不张嘴,在嗓子里低声道:“你也太大方了。”
林宇舟微微偏头,说道:“我留着也没用。”
就在这个时候,忽然有一道黑影擦着两人的身体划过,速度极快,林宇舟拉过张灯,让他躲开这不知名的暗器,那暗器射在张户的手上,张户痛呼一声,转身去看,墙上站了一个男人。
这人张灯看着眼熟,好像在都场上也见过的。
那男人二话不说,甩了几个黑色的指甲大的不明物体,董宇爬了起来,生怕误伤自己,说道:“蛟镖,剧毒。”
张灯躲在了林宇舟身后,张户恨得咬紧牙关,说道:“你不懂什么叫先来后到吗?”
男人从墙上跳下来,气定神闲地走了过来,说道:“你要独吞?”
张灯说:“你们不要打啦,一人拿一点不就好了?”
“一人拿一点?”男人说,“外头几百个人,都分了吗?”
他刚说完,张灯好像就已经听到了声音,等他再回头的时候,忽然发现墙头已经沾满了人——他们满身血污,眼神冰凉,俯视着他们。
张灯霎时间乍起鸡皮疙瘩,这么长时间来他的惴惴不安和恐惧,终于在这个时候得到了答案。
这些人张灯好像都认识,但是他又好像都不认识。
张户捂住自己的手,他的手毕竟慢慢地变成了紫红色,他道:“你以为我没有准备吗?”
有几人落在他的身后,张户冷冷地道:“杀了他,夺回解药。”
“杀了谁?”一个声音从身门口响起。
又是一张老面孔——李森。
但是在这里看到他,张灯只觉得不妙,不妙,太不妙了。
李森走了进来,他神色中带着隐秘的愉悦感,嘴角微微勾起来,撩着下袍走到他们面前,说道:“好久不见。”
“几天而已。”
“天上一天,地上一年,”李森道,“你们看来只是几天,我们追得却辛苦,在外头着实遭了不少罪。”
张灯道:“真的假的?”
“外头两年了?”张灯绝望了,他只想到了一件事,“我的仙人掌啊!”
卫原野:“……”
卫原野措手不及。就算他再有手段,也没办法救回一颗渴死的仙人掌。
卫原野倒是不至于说出:“再给你买一颗一样的。”这种蠢话,也就导致他根本无话可说,看着张灯的神色中都带着愧疚。
但是张灯只是稍微难过了片刻,就道:“下次还是买多肉吧,更可爱。”
所有人:“?”
石宏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我送你一车。”
“送个最贵的就行,”张灯不客气,说道,“不用一车,我养不过来,平时工作太忙了。”
石宏比了个没问题的手势,就听见李森满脸厌恶地看着张户说道:“我忍你很久了。”
李森说:“我走了几年,就让你垄断了颍州的人羌产业,赚了不少吧?”
张户道:“难道这生意你不做,还不许别人做吗?”
张户四下看看,见无人近身,居然直接抱起了一块腿骨,大口啃咬了起来,上头只剩下零星的肉块和筋膜,他咬得牙龈流血,大声狂笑道:“你有种来拦我啊。”
张灯觉得自己好像已经麻木了,如果是以前,他一定觉得好恐怖,甚至可能会吐出来,但是现在他看到这个画面,居然心里甚至有种“这才哪到哪的感觉”。
李森看着他,冷气阴寒,他挥了下手,说道:“给你准备了一份礼物。”
身后的人押了一个女人,扔到了地上,女人倒在冰凉的石板上,通过发饰来看,居然是红珠。
张户冷眼看着,嘴边还挂着血污,问道:“从哪里找来的丑女人。”
李森佯装讶然:“你不认识了?”
“这不是你的结发夫妻吗?”李森说,“你不认识了?”
李森道:“你四处宣扬,自己妻子死于白虎劫道,其实她到底是怎么死的,只有你自己知道吧。”
红珠瘫软在地上,似乎已经经受过虐待和侮辱,她妆容花了,人也憔悴不堪,脸上还挂着泪痕,说道:“郎君——”
听到这个声音,张户表情一滞,显得居然有些呆傻。
张户茫然地喃喃:“阿瑾。”
张灯看向石宏,却注意道一向磊落的石宏回避了视线。
李森道:“你以为你结发夫妻死了,其实他一直在你好兄弟的青楼里,你俩喝酒吃肉的时候,想过他俩一起骗了你吗?”
张户道:“为什么?”
他瘫坐在地上,眼睛却一直看向红娘,他道:“你是阿瑾?阿瑾死了,你不是,你是阿瑾?”
张灯看他的状态,感觉张户应该真的是想念他的爱人的,他像个小孩一样,一下退回了所有的心智。
石宏道:“我这辈子从不做对不起兄弟的事情,这件事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是你媳妇说的,不跟你过了。”石宏道,“她求我收留她,但是这么多年,我没碰过她。”
阿瑾第一次来找石宏的时候,是在一个雨夜,石宏恰好在店里,听说有人来找他,以为是某个散客,没想到下楼看到阿瑾衣着单薄地站在门口,连把雨伞都没撑。
石宏看到她脖颈上、袖子遮不住的地方的伤痕,大概猜到了是怎么回事,找了个女眷带着阿瑾去收拾了一下,收留了她一晚上。
第二天,石宏就严肃地把她赶了出去:“你是我兄弟的媳妇,这件事我不方便管。”
阿瑾那次走了之后,是过了很久,大概有快一年的时间,才来过第二次,那次仍旧下雨,阿瑾还是带着一身伤,石宏没忍住,问道:“为什么打你?”
阿瑾说:“他在外面有别的女人,被我发现了。”
“那你应该打他。”石宏道。
阿瑾说:“我打不过他。”
石宏也没办法,他看着阿瑾,仍旧是说:“你明天就走吧。”
阿瑾问:“你不觉得自己兄弟很过分吗?你还和他做朋友?”
“他怎么对待女人是他的事情,”石宏说,“他对我这个兄弟没毛病。”
后来有一次在饭局上,张户带了阿瑾来,石宏就有一次看到了阿瑾,阿瑾仍旧是那样,没胖没瘦,长得雪白、漂亮,穿得却非常保守,把脖子都高高地遮住,旁人调侃他们两个的感情的时候,阿瑾笑容缱绻地躲在张户的身后,眼睛的光却照向了石宏。
石宏高高抬起酒碗,遮住了那道视线。
酒局人多,等他俩出去了,石宏故意打听他们俩之间的感情,听他们说阿瑾虽然看着清纯,其实非常风骚,学过狐媚之术,对夫妻之事更是醇熟,张户就是被她房中术勾引住了,才成了亲。
不过他也确实听说,张户有不少女人养在外头,阿瑾听说之后闹过几次,把张户惹火了,被打得不轻,卧床了几个月之后,再也不管了。
石宏听了,只当是别人家的事情,他去解手,突然被人抓住手腕拉走,阿瑾站在黑漆漆地走廊中,对他道:“我想和他和离,他不肯,你能帮帮我吗?只有你这种人说话,他才会听。”
石宏道:“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亲啊。”
“求你了,”阿瑾说,“帮帮我吧。”
石宏也不知怎么了,心里也不得劲,他道:“男人这东西,玩得花点,你何必斤斤计较,你当不知道不就得了,你花的是他的钱,又不是他的忠诚,何必为难自己呢?”
阿瑾苦笑一声,不做解释,只是说:“我怀孕了。”
石宏:“……”
阿瑾摸着肚子,说道;“他还不知道,我也不想让他知道。”
石宏想了又想,还是道:“这是你们两个的事。”
阿瑾眼神渐渐暗淡下来,手也松开了石宏的袖口,石宏觉得自己有什么话马上就要说出口了,可是最终他还是什么都没说。
阿瑾走后,他又庆幸自己没说。
后来听说阿瑾和男人跑了,那男人是张户府上的家丁,张户倒是不怕丢人,大动干戈地找,宣称自己的老婆回老家的路上失踪了,找了快一年的时间,又忽然说已经死了。
张户简直悲痛欲绝,连续喝了大半年的酒,喝多了就泗泪横流,最后喝得石宏一听见酒局上有他就说自己有事,推脱不去。
又到了一个夏天,石宏终于快忘记自己经历的这倒霉的事情了,一个雨夜,他喝得头昏,回家睡觉,看到一个女人站在他的店门口。
石宏打量着她,头脑昏沉,但是感觉她很漂亮。石宏喝多了本就没有欲|望,他摆摆手想让女人走,女人拉住了他的胳膊,看向他。
女人说:“再给你次机会,帮我一下。”
石宏有时候真的觉得阿瑾这个女人很荒谬,明明是她有求于人,但是她好像每次都是给石宏帮自己的机会一样。
石宏说:“你谁啊。”
“我好像死了,”女人的脸色在黑夜里显得惨白,唯独一张嘴唇血红血红的,“我被张户找到,我太害怕了,跳进了井里。”
石宏问:“你儿子呢?”
女人神色暗淡下来,她道:“生下来没多久……他生病了,那男人不肯给我宝儿治病,说是会被张户发现的,没多久就死了。”
石宏道:“怪不得你要寻死,让张户知道你养死他儿子了,他不会放过你的。”
阿瑾道:“这次你能帮我了吗?”
“我没地方去了,”阿瑾说,“而且张户现在也不认识我。”
石宏觉得不对劲,但是他这次还是答应了。
仔细想想,石宏就是觉得拒绝过这女人太多次了,他本来就不喜欢拒绝女人,而且阿瑾确实非常漂亮,无论是生前还是死后,她都是让男人心软的那种女人。
况且她已经死了,人死户销,和张户的恩怨也该结束了。
阿瑾后来在他的店里住下,石宏慢慢地也察觉到了一些不对劲,阿瑾来后,店里开了一种很漂亮很巨大的花,没有名字,吊在棚顶的灯上,来到店里的男人也怪怪的,花钱毫无理智可言,石宏确实赚了不少,也懒得管了。
后来认识了卫原野,卫原野说那花是腹语花,长在尸体上。
石宏想到,他确实有一些散客,只来过一次就不再来了,但都是些没什么身价地位的人,突然失踪,也没什么人找。
石宏本来打算这件事结束了,就给阿瑾一笔钱让她离开的,别的他也不想再追究了,但是没想到还是没能如他的愿,到底还是让所有人都知道了。
“怪了事了,”石宏看向李森,“你是怎么知道的?”
林森故作高深:“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你拉倒吧,”石宏说,“你点金术学了半辈子的人,能有什么脑子?到底是谁告诉你的?”
红珠说:“是他,他挖出了我儿的尸骨,逼得我现身,他和张户不对付,就来为难我们母子。”
张户却突然听到了什么:“儿子?”
“什么意思?”张户有些疯了,“我有儿子吗?为什么是尸骨?我儿子死了?”
红珠扭过头去,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张户三步并作两步,趴在地上去扶住红珠的肩膀,强迫她看着自己:“你说啊!”
红珠忽然崩溃道:“本来他也活不长,你每天对我拳打脚踢,才让我儿生下来就体弱多病,我不跑,他根本就活不到出生那天!”
“你要告诉我啊!”张户大喊道,“你怀孕了为什么不跟我说?”
红珠恨恨地看着他:“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我恨不得你这辈子断子绝孙。”
张户一巴掌甩在她的脸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张灯暴怒,轮着胳膊就要上去,结果张户又抱住了红珠:“没关系,阿瑾,我们俩以后好好过,还会有孩子的,没有也没关系,以后我们好好的。”
红珠在他背后苦涩地笑了,笑了之后,她说:“好啊。”
张灯道:“不可以啊!”
“不要相信他啊,”张灯说,“家暴只有零次和无数次,不要原谅他啊。”
红珠道:“我心里有你。”
张灯:“……”
红珠说:“我们在一起六年,怎么能说毫无感情呢?那年颍州暴雪,你每天都来找我,我以为那天你不来了,结果你淌着雪走了一下午,见我一面后,你又走了一晚回家,我留你住下,你说对我名声不好。我心里怎么能没有你呢?”
“我时常想,到底什么样的女人才能幸福呢?”红珠眼角一滴泪缓慢地划过,“我本也可以靠着那些回忆度过余生的,我是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过去的。”
红珠:“但是我儿子没了。”
“一个死了儿子的女人,是不可能和别的女人一样的,”红珠说,“我也不配再拥有幸福了。”
“本来我也可以安心地闭眼的,我已经死了,”红珠说,“是因为想见你一面,我才又靠着这执念又回到这人世间。”
张户说:“阿瑾……是我对不起你。”
红珠的眼神是空洞的,但张灯觉得,红珠并不是不恨了,而是情绪过载了,张灯也经历过这样的事,在他情绪已经到达承载的极点,人就会变得缓慢、迟钝。
张灯如有所感,看着红珠,红珠说:“女人本就是心软的,你说你错了,我自然是愿意相信的,也不得不信。”
张户说:“是这样的,以后我们会好的。”
“我是真的知道错了,我愿意原谅你,”张户握着她的手扶住自己的脸,“我这些年想你想得好苦,你怎么忍心这么对我的?”
红珠哭了,可这不一定是心疼张户,也许是可怜自己,张灯猜测,红珠是爱张户的,她一定是很爱的,而且她死之前一定更爱,她在离开了颍州,投井自杀时,也一定是爱的,爱恨交织之下,她选择了自我了断。
这就是女人的爱,张灯在无数的影视作品、甚至在自己的小说中也塑造过的女性的爱,在明知道是错误的时候,仍旧执迷不悟,因为男人曾经对她好过。
这种微弱的火光足以支撑着女人走过漫漫的长夜。
恨与无助都是因为太爱了,爱到迷失,爱到自我轻贱,觉得自己太便宜了,所以就更爱。
感情对女人而言是最有毒的东西,因为只要沾染了,就像毒瘾一样,很难再戒除。所以总有女人两次三番地进入同一段感情,在有害的关系中饮鸩止渴。
张灯看了觉得仿佛自己也被上了一课,正当他觉得难受的时候,却听见了刺破皮肉的声音,他回过头去,看见红珠的脸上溅满了血迹。
张灯心往下一沉,却见慢慢地,张户倒在了她的怀里。
红珠的手穿过了张户的腹部,红红的指甲垂下,滴滴答答地往下淌血。
世界好像都安静了一瞬,红珠低垂着眉眼,敛去了所有神色,仍有一滴眼泪倔强地流下来了,掉在张户的脖颈上,没入他的衣领。
没人知道红珠在想什么。
可能在红珠的梦中,她仍旧与张户相爱,到底是梦创造了红珠,还是红珠诞生了梦呢?
第55章 宇宙同舟(四)
张户死后, 所有人闻声而动,战争也一触即发。
太多人涌上了钺客殿,听他们说,下头的神仙已经全部杀光。
众人抢夺武魂真身的尸首, 生啃他的骨头, 并且为了这一堆骨头大打出手, 还有些人搜刮起了这些屋里的东西,烧杀抢掠可以说是极近疯狂。
张灯他们几个人躲在了墙角, 看着众人癫狂的模样,张灯说:“我觉得大家都疯了。”
“快结束吧, ”董宇说, “我累了。”
话音还没落, 张灯好像又听见了什么动静,他警惕地抬起头, 看到上头站了一排黑漆漆地奇形怪状的人, 为首的那人低头俯视张灯,手中的斧头被刚刚升起的朝阳反射出光来。
张灯有些崩溃了——这又是什么?
这显然也是一群来瓜分成果的大妖,牛壮却忽然道:“爹?”
大家:“……”
“好好好,”张灯说,“你爹是牛魔王,我早该想到的。”
那为首的男人身高至少两米,仿佛一座小山一样, 他扫到自己的儿子, 问道:“你做得不错。”
牛壮说:“我啥也没干。”
“什么也没做,”男人道,“做得不错。”
太真实了,张灯想, 这就是创一代对自己的儿子的要求,什么也不做就是最好的。
“爹,你们来干什么?”牛壮傻乎乎的问。
“还叫什么爹,”石宏蹲坐在墙角,随口道,“可以叫父皇了。”
牛壮道:“你要当皇上了吗?”
男人说道:“儿子,你过来,我当年就和你说过,到人类的社会去学什么?”
牛壮说:“怎么做人。”
“是的,我要你去学怎么做人。”男人道,“现在你学会了吗?”
牛壮点头:“我学会了。”
石宏莫名其妙:“真的吗?”
牛壮也不确定,说:“我差不多学会了。”
张灯道:“差很多吧。”
牛壮:“我学会了一点。”
男人已经很满意了,说道:“好儿,剩下的以后再学吧,等我们统治了九州,这些人类,随你去玩。”
张灯说:“……到底还有完没完了。”
男人冲着牛壮挥手:“好,第一件事,杀了你这些朋友,我的好儿,让我看看你有没有种。”
大家:“?”
牛壮说:“哦哦,好的。”
大家:“??”
“大哥,”董宇道,“你好歹犹豫一下吧!”
牛壮也在后背虚空抓出了自己的斧头,冲着他们走了过来,他的表情一下子就变得冷漠且寒冷,张灯刚才还以为牛壮是在开玩笑,或者只是骗他爸的缓兵之计,但是看他的神色,张灯又不确定了。
张灯道:“牛壮,你……”
牛壮看着他,愣了愣,回头问男人:“爹,我能不能——”
男人道:“儿子,不能。”
男人挥了挥手,不少手下马上离开去清扫战场,张灯猜测很多人类都已经力竭,应该都不是他们的对手,这情况越来越超出预期了。
难道牛壮是他们要找的人吗?确实疯疯的。
牛壮被他爹拒绝了,又转过头来,眼底只有一瞬间的纠结,有很快恢复坚定,他道:“我不能违抗我爹。”
石宏骂了句,然后说道:“我就说他不能信。”
张灯说:“实在抱歉。”
“弟弟,你确实识人不清,”石宏说,“但是算了,咱们做朋友时我就知道你是这种人。”
石宏这句话的含金量极高,高到张灯都反应了一会儿。
张灯总觉得石宏成熟,在这个时候,他真切的感觉到,石宏最成熟的一点就是他非常擅长分离各种课题,对于张灯把牛壮拉入他们的圈子,但最后牛壮背叛他们的这件事,张灯自己都觉得是怪自己,但是石宏的想法却是他早就知道张灯是个过分心软且识人不清的人,还选择了和张灯做朋友,那么他就要承担和张灯做朋友会带来的这种后果。
石宏不选择责怪张灯,而是认为这是他们需要共同承担的结果。
张灯感动得要死,听见董宇对林宇舟说:“大哥,帮帮忙呗。”
林宇舟站在原地,爱莫能助地道:“我不能干涉因果。”
“什么意思?”董宇说,“你不出手嘛?”
林宇舟双手背后,也很歉然:“我会和你们同进退。”
张灯问:“你也接到了任务嘛。”
林宇舟摇了摇头,他道:“我只是不能左右人类自己的进程,杀或涅是清理门户,但其他人或者妖,则是自有因果。”
张灯懂了,林宇舟已经不和他们在同一阵营了。
他现在已经不是林宇舟了,他应该叫何同宇,或者是武魂真身,他不再是他们的朋友林宇舟了。
张灯有些难过,他的朋友虽然仍然站在他的面前,但是再也不会像以前一样了,昨天早上他们还坐在山洞里聊天,林宇舟略带愧疚地讲述自己的困境,今天林宇舟就爱莫能助地站在一旁袖手旁观。
他说着不能干涉因果的大义,但是却冷眼看待人类的生死,似乎这些都是一些不值一提的小事。
人类的身份和地位不同,说的话也自然不同,林宇舟似乎已经忘记了自己昨天还是个失忆了,靠着朋友帮衬走上昆仑的普通人。
他全部都忘记了,却忽然记起了大道、仙凡有别、自有因果之类的高高在上的词。
张灯想,他的识人不清又何止是分不清牛壮。
可是到底要怎么才能识人很清呢?人心隔肚皮,张灯觉得实在太难了。他也并非没有因为过分相信别人吃过苦头,可是就算吃了一次一次的亏,他好像也还是会这样。
男人在背后对牛壮说道:“这是你成为我儿子的最后一步,杀了这些人,我就彻底认可你了。”
“你不用再劝了,”董宇说道,“你儿子根本没纠结,你没发现嘛?”
董宇语带奚落:“你还以为自己儿子很有情义?”
“搞不清你们这些用兄弟情义考验自己儿子的爹,”石宏说,“他杀兄弟都如此轻易,杀你不是迟早的事情吗?”
牛壮道:“我不是那种人。”
“你太是那种人了,”董宇说,“你千万别小看自己。”
董宇也站了起来,他伸了伸懒腰,说道:“我这一行,真是损失惨重。”
董宇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个符咒,嘴中念念有词,符咒发出一声唿哨,化作一只巨大的老鹰,那尖嘴冲向了牛壮的眼睛,牛壮抬起胳膊挡住,石宏拔出长剑,长腿一迈人已经消失在了原地,牛壮格挡两人,当然力有不逮,男人大怒说道:“你就这点本事。”
卫原野已经一铁锹呼了上去,冲着男人的脸拍了一声巨响,张灯都吓了一跳他道:“你什么时候……你哪来的铁锹!?”
卫原野说:“捡的,挺好用。”
张灯:“还有吗,给我一个。”
“没了。”卫原野把铁锹扔给了他,回身和男人就打了起来,张灯拿着点武器心里舒服多了,也上来拍了几个虾兵蟹将,张灯一边加入乱斗,一边还感慨:“为什么没人拿铁锹做武器?”
石宏说:“你要不试试我的?”
“很爽吗?”
石宏把自己的剑扔给了他,接过了张灯的铁锹,张灯第一次用这么锋利的东西,有些畏首畏尾,但是一个长相丑陋的妖怪扑了过来,张灯下意识地劈了出去,血溅在了他的脸上,是温热的。
张灯看到那妖怪甚至只是这一下,就连胸腔上的骨头都露了出来,直接跪倒在了地上。
张灯死死地攥住剑,感觉死的好像是自己。
石宏道:“很爽嘛?”
张灯不敢说话,他直接宣布自己要退出战场,把剑还给了石宏,又想跑了,可是这地方跟没有能藏身的,张灯找了半天,最终却碰上了牛壮,牛壮的一只眼睛被鹰叼瞎,也埋头乱撞,最终却遇到了他,俩人狭路相逢,张灯暗道倒霉,手里攥紧了那根积雪木。
牛壮看着他的神色都已经不复以前,就像是那天他看着那只老鼠一样,伺机而动,阴毒极了。
张灯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转变会如此之大,或许这就是妖的本性。
红珠也是这样毫无征兆地杀了张户,妖怪的本性好像就是杀人,对他们来说,杀人就像吃饭一样简单。
牛壮说:“我知道你那根木头很厉害。”
“你不用武器,”牛壮说,“我也不用武器,怎么样?”
张灯冷冷地道:“你在做梦。”
他抬手要掏出来,胳膊却忽然被抓住,他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个人,一把从他的手中抢走了积雪木,飞快地扔给了牛壮,牛壮拿在手心里掂量了掂量,他问:“你的咒语是什么?”
张灯说:“我没有咒语。”
牛壮试着挥舞了几下,毫无反应,牛壮一把抓住了他的脖子,使劲一捏,问道:“你告诉我,我可以放过你。”
他真的威胁对人了,张灯一点都不怕死,看着他的眼里也没有恐惧。
牛壮在他这里问不到想要的答案,他看着张灯,也找不到张灯的破绽,这是牛壮喜欢张灯的原因,张灯那么简单,一读就懂,对于妖来说,看懂张灯都毫无难度。
他捏着张灯的喉咙,张灯说不出话来,但是牛壮知道,张灯也不想说什么。
牛壮觉得杀了张灯可惜,但是也没有那么可惜,这世上可爱的人不少,再找到像张灯这么有意思的不难。
牛壮觉得自己以后可以再找几个好玩的人类做朋友,和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会觉得挺有意思。
那这个就杀了吧,张灯瞥了眼转角处,卫原野应该离他很远,这个地方很隐蔽,隐蔽到没有人能找到他,大家总是很放心他的逃跑技能,因此也不会有人担心他有危险。
很久之前张灯曾经想过一个问题,人在死的时候,要对身边的人的难过而心怀愧疚吗?
张灯得出的结论是不需要的,不为任何,就只是张灯做不到在自己已经无力继续活下去的时候,还惦记其他人,他没有那么伟大。
但他在此时此刻确实想到了卫原野,他觉得卫原野会愤怒,会生气,会难过,但是因为卫原野异常坚韧,所以很快就会慢慢地恢复正常。
可是以后的那么多个夜晚,对卫原野来说,是不是有些太漫长了呢?
卫原野不爱吃东西、世界树也没有游戏,他也没有朋友,那卫原野要怎么自己度过失去恋人的自责和悲伤呢?
张灯想到此处,居然有些想要挣扎,但是很快他又失去了力气,就在他榨干自己肺部的全部氧气的时候,他听到了一道声音。
长箭刺破空气,擦着他的耳朵过去,牛壮察觉到了危险,扔了张灯,箭插进了他的胳膊,他怒吼一声,伸手掰断了。
一个少年站在他的身边,那少年很高,很壮,甚至从背影看很英俊,张灯剧烈地咳嗽了片刻,他觉得自己周围都失真了,经过了很久声音、空气和颜色才重新进入他的世界,他听见牛壮问:“你到底是谁?”
少年说:“我带了三万人马,压上昆仑,不想死的话马上投降。”
张灯:“……”
他在心里想,三万,昆仑山都被踏平了吧。
但是这个声音到底是谁呢?张灯看着少年稍微转过头来,问他:“你还好吗?”
张灯眯起眼睛,声音沙哑地、不确定地道:“飞……矛?”
“是我,”飞矛简短地道,“你还记得我。”
张灯心想,你也长高了太多了,看来日子过得确实不错,但是三十万大军又是什么意思?
街角传来了脚步声,一个少年领着一群人跑了过来,那少年大喝一声:“杀啊!”
“取敌方首级者,奖金十万啊,”少年一边喊着一边杀了过来,张灯吓得赶紧爬起来,飞矛把他扶起来:“平将军说了,一定要保护你的安全,他在找你呢。”
平将军又是谁?张灯问:“阿平吗?”
飞矛道:“是的。”
张灯:“……”
“你们……”张灯道,“到底干什么了?”
飞矛将他扶到一边,张灯还不放心地向后看,来了几百个人,都是些精壮的男性,甚至都会一些法术和武功,虽然单拎出来都不是牛壮的对手,但是显然两拳难敌四手,人类在团结协作上的力量是难以形容的,即使是再强大的对手,好像他们都能试一试。
飞矛将他的头转过来,说道:“这些都是我们学院培养的精锐,专门用来保护你的。”
张灯嗓子哑了,他指了指自己的嗓子,飞矛说:“知道了。”
他回过头来,喊道:“兄弟们,使劲点揍!”
张灯其实不是这个意思,他勉强问道:“你们怎么回事?”
“此时说来话长,”飞矛说道,“张灯,你走之后,不是给了平将军一本书嘛,平将军找了个老师,给我们羌人上课,但是后来不知怎么就有了名声,不少百姓也送孩子来读书,读书的人越来越多,平将军就用你给的钱,多请了几个老师。”
飞矛道:“按照平将军的话来说呢,只请讲书的老师也没什么意思,他就又请了一些叫法术的道士,你的那种生而平等,天赋人权的思想,特别受这些道士的青睐,他们纷纷为此著书立说,这两年简直是大兴科教,颍州兴起了人人读书的热潮。”
张灯:“……”
飞矛:“平将军呢,也顺手杀了几个权贵,在颍州自立门户,有了些名声,他见你去昆仑久也不回,这才招兵买马,找了三万雇佣军,上山寻人。”
张灯觉得自己好像自从昨天晚上那一觉,从那之后,再也没醒。
第56章 宇宙同舟(五)
卫原野找过来了, 他看见飞矛先是一愣,也认出了这个人,飞矛说:“牛壮刚才险些杀了张灯,不过我们兄弟们已经救下来了。”
张灯问:“你没事吧?”
卫原野听出他的嗓音, 又看到他脖子上紫红的印记, 脸色不大好看。
张灯感觉这是他要发疯的前兆, 赶紧安慰他,卫原野透过他的脖颈, 看到了牛壮的身影,他和张灯擦肩而过, 然后转身走了。
张灯抓都没抓到, 飞矛道:“他还是那样。”
张灯也含泪点了点头。
牛壮到底是怎么死的, 张灯没问,但想必是有些惨的。
等张灯走出这条胡同, 发觉钺客殿已经是血流成渠, 尸横遍野,满地都是人类的、神仙的、动物的尸骨,满眼都是血迹、脑浆、组织,到处都是杀戮的声音。
他看到一个男人站在钺客殿的牌匾下,他身穿着一身银色的铠甲,转头望过来的时候,眼底是一片平静。
张灯喃喃地喊出他的名字:“阿平……”
阿平似乎也看到了他, 他身后背着一个很不合时宜的行囊, 手搭在腰间的刀上,一步一步地走了下来。这一刻,张灯好像明白了。
他和卫原野要找的人,不是董宇、不是石宏、甚至也不是林宇舟。
是人羌阿平。
阿平走到他面前, 他已经长了太高,比张灯高出不止一个头,他眉眼英俊、明朗,又带着不易察觉的深沉和城府,阿平笑了,说道:“好久不见。”
张灯沙哑着道:“好久不见。”
阿平说道:“看来你吃了不少苦。”
“我才走了三天……”张灯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句话很想哭。
他本不是一个很脆弱的人,他也不是为了自己而苦,他觉得阿平能说出这句话,一定是因为他吃了更多的苦。
一个人羌,是怎么走到了平将军这一步的呢?
张灯找了那么多人,忙了那么久,唯独没有帮助到阿平。
张灯说道:“你也是来实现自己的梦想的吗?”
阿平回头看向他,说道:“嗯?”
“我是来救你的。”阿平说。
阿平道:“我早该死在武魂祭典上,那个林宇舟说的没有错,是你救了我的命,还给了我这样一份人生。”
张灯摇了摇头,他觉得根本不是这样的。
阿平说:“但是他们打得很凶啊。”
他是笑着说的,好像很多很多的死亡,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他不是冷漠,也没有疲惫,他只是觉得这是无法避免的。
可能是因为人羌的身份,阿平很早就表现出了这种对人性的恶的漠然,他不像张灯,对于人性的恶是憎恨的,他完全可以接受,因为他见过更加残忍的,更恶的。所以他见到这些,也只是平淡。就像阿平第一次见面对张灯说的那样:“都会死的。”
阿平道:“好像被我渔翁得利了。”
张灯问:“那你的打算是什么?”
“我?”阿平说,“哦对了,我给你带了个东西。”
阿平从行囊中掏出了小爱。
张灯愣了下,他接了过来,阿平道:“我记得你说过你很喜欢这个‘仙人掌’。”
“不需要经常浇水,也不用晒阳光,”阿平说,“没错吧?”
“谢谢,”张灯真的感动了,“你还记得这么清楚,你照顾得真的很好。”
张灯手中拿着小爱,想起了阿平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阿平还是个看不出年纪的小孩,他觉得阿平酷酷的,还以为他是个爱演的小男孩,他说阿平像自己养的仙人掌,却不知道阿平经历了什么。
张灯分明是自以为是地去揣度阿平,但阿平却把他的话记得很清楚。
“说这些就太客气了,”阿平不以为意,他道,“我没有什么打算,其实他们互相残杀,都死了也挺好的。自从这些人上山之后,天下都太平了,祭典少了,死的人也少了,”
张灯问:“那妖呢?神呢?”
阿平摇了摇头:“我做不了那么多事。”
“只要不干扰人的生活,”阿平说,“就随他们吧。不过我猜,今天应该都死的差不多了。”
正如他所言,今日一战,神仙携带着人疫全军覆没,人类想要杀光神仙,全被妖怪屠杀,最终阿平带着的三万人马,又杀光了妖怪,最终只剩下了一些人、很多很多的血、还有满山的花草虫鱼。
血将昆仑山的草全部染红,在鲜血的滋养下,锦花开得更盛。
阿平几乎攻占了昆仑山,但是他志不在此,也只是草草浏览,就命令撤军。
张灯很难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去唏嘘,他只能道:“人间怎么不算一种修罗场呢?”
董宇问阿平:“没有人帮你吗?你有书吗?或者你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吗?”
阿平道:“我有一本书。”
“张灯送我的,”阿平说,“可以借你看看。”
石宏也受伤了,袖子渗出血迹来,他道:“我脑子的那个声音消失了。”
“这件事像个阴谋,”石宏后知后觉,“有人把我们引到这里来,让我们互相残杀,最终是谁赢了,似乎并不重要。”
“谁赢了是很重要的,”张灯因为立场不同,看得更清晰一些,他道,“最终我们一定输,因为我们并不是正义的那方。”
张灯终于明白了,董宇是道士、石宏是商人、林宇舟是神仙,牛壮是妖怪、张灯和卫原野是凡人、而阿平是羌人。
他们各自为战,虽然看着和睦,却又为着不同的目的,那么除了阿平,其他人都会输。
因为除了阿平,所有人都是上位者思路,都是想要瓜分这个世界的一部分权利和财富,只有阿平是下位者思路,他只想要破坏人类平等的这些人消失。
从根本上,他们就错了。
张灯很荣幸,第一次参与任务,就是作为战败方的阵营观战的。这给他的思想带来了很大程度的冲击。
张灯更意识到,其实完成任务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要看透局势的本质也真的很难。
董宇道:“我就想知道,到底是谁把我们引到这里的,他有什么目的?”
林宇舟背着手走了过来,他看着各位,说道:“我们要在此分别了。”
“你去哪儿?”董宇看了他一眼。
林宇舟也看向他,神色认真道:“其实我还记得你。”
“我谢谢你,”董宇翻了个白眼,他道,“大神仙。”
张灯早猜到他俩之间应该有些联系,董宇似乎对何同宇的态度有些奇怪。
“很多年前,”林宇舟显得很谦逊,“我也还年轻气盛,所以不相信宿命之说,对你出言不逊,我给你道歉。”
董宇给大家解释了缘由,说道:“我外出游历的时候,找过他一次,给他讲了我的那本书的事情,我告诉他他以后会死,因为我书里就是这么写的,他死之后,天下会重新开始分配权利,但是他给我打出来了。”
林宇舟道:“谁听了自己以后会死的事情,估计都会心情不好,更何况我那时候正和我老婆吵架。”
张灯道:“哦,所以你是从那时候开始黑化的?”
“所以其实……”张灯说,“在你的世界里,确实你是讨厌何同宇的,而且何同宇死了,对你来说就是报仇了。”
“好玄幻的命运,你们的名字里都有一个‘宇’,也真的很像宿敌。”张灯感慨,也不怪他们一开始会觉得董宇是这个世界的主角,因为在董宇的视角中,一直压在他头上的主角就是林宇舟。
董宇有一条非常完整的故事线,可能就连董宇自己都以为,他一定是胜者,一定会赢。
命运给了每个人希望,又亲自一一驳回,果然正如莎士比亚的那句话所言:“没有什么比希望不平凡而更平凡的了。”
初听不知词中意,再闻已是曲中人。
林宇舟说:“我还没有什么打算,其实我现在就可以超脱于这个世界和宇宙,但我好像突然明白了很多东西,我想再看看这个世界,所以可能会接着四处走走。”
张灯道:“什么意思,你是可以离开这个世界了吗?”
“可以,”林宇舟含笑看着他,“而且我也知道你来自哪里。”
张灯并不觉得冒犯,也不觉得有什么神奇的,他道:“我的身份又不是什么秘密,现在这个时候了,我告诉大家也没问题啊。”
林宇舟说:“是这样的,但是张灯,你的命运才刚刚开始。”
张灯问:“嗯?”
林宇舟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视线扫过了卫原野,最终对石宏说:“我们还是好兄弟。”
但是石宏可能很难再这么想了,虽然石宏还是和他双手交握了了一下,说道:“后会有期。”
在林宇舟那里,他已经完全是一副上位者的姿态了,他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历劫成功,报仇了,甚至对他来说,死了老婆好像也无所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