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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命也命。 野有死鹿 22044 字 4个月前

第106章 雨州同舟(二)

二楼的一个装修精美的房间里, 石宏引着大家入座,刚才的那个收银坐在石宏的下手,石宏虽然知道他们已经失忆,但还是没忍住说道:“自你们走后, 颍州又发生了很多事情, 语治——那个你们送我的前台, 他也走了,跟随着阿平——也就是平将军, 去起义造反了,现在城里实在太乱, 不少跟着我的人都走了, 只剩下小元还愿意留在这里。”

名唤小元的收银男子笑了笑, 他长得普通,掉到人堆里都认不出, 不过气质却温和, 并不像是在青楼工作的人,他说道:“反正我也没家嘛,我和他们羌人也不熟。”

石宏只得再次给他们介绍小元的身世:“八岁的时候,小元是一个肉羌,我俩无意间相识,玩得很开心,我爹就把他买下送给我, 后来我俩一同长大, 他也一直跟着我做事。”

池小匣把小咪从背包里拿出来,小咪下了地就好奇地巡视这里的一切,石宏看着它,问道:“这是你的那只小猫吗?”

张灯没想到石宏连这个都知道, 那他们之间的关系一定很亲近了。

石宏说:“小爱呢?”

张灯:“……”

池小匣道:“你怎么到哪都嘚瑟你的破仙人掌啊!”

“没有,”石宏道,“我看你没带来。”

“这次走得匆忙,”张灯道,“你真了解我。”

石宏道:“我们曾经是很好的朋友。”

这是一句有些伤感的话,张灯道:“总归我们又见面了。”

回忆并不比人更重要,只要相逢了,那就是好事一桩。

从刚才到现在张灯反复听到“羌”这个词,他脑子一直不大舒服,最终忽然有一种被劈开一样的感觉,说道:“羌人!”

“我知道了,”张灯道,“是人牲啊!”

石宏觉得不可思议,看向池小匣:“连这些事情都忘记了吗?”

池小匣道:“准确来说,是这个世界的全部都忘记了。不过看这样子也快恢复了。”

石宏露出了一个非常无奈的表情,不知道为什么,张灯总觉得石宏看上去透露出落寞和孤独。

张灯问:“你经历了什么?”

石宏有些意外,他又感觉熟悉的张灯又回来了,说道:“这世道反而大不如前了。”

“从昆仑山回来之后,修炼者元气大伤,纷纷各自找了洞府蛰伏修炼,”石宏道,“这世道上人羌混行,一开始倒是还好,后来听说其他州的人羌也纷纷起义造反,羌人、贵族都死伤了不少,还打砸了不少普通人家,羌人对我们本来就是有恨的,阿平一开始还算公正,他发了公布,说滥杀无辜的羌人他也不会收容,不归他所属,不过后来慢慢地他心也变了,久居上位的人心思很难澄澈,他现实召回了所有在岗务工的羌人,然后宣布要杀进皇城。他们现在已经占领了颍州,不少人都已经走了,现在还在颍州的朋友,就只剩下我了。”

张灯道:“你为什么……”

他霍然反应过来:“你难道是在等我们?”

石宏惨淡一笑,说道:“是,也不是,天下虽大,其实我倒是也无处可去。”

“那次昆仑山我无功而返,很多心思都淡了,交了你们几个朋友,也尽数散了,心里确实不痛快,这事发生了,阿平找过我好几次,问我不走,是不是要与他作对,”石宏道,“人心易变,我看他总是感触良多,我留在这里,一个是为了等你们,还有一个,就是等阿平。”

卫原野问:“等他什么?”

石宏道:“飘了太高,太久,总要落下来的。”

池小匣道:“这样听来,你觉得他一定会失败?”

“我不好说,”石宏很坦然地道,“他要是真的败了,我就在这陪他喝上一杯。”

张灯对石宏有种很奇怪的感情,他有一种很想亲近他,和他说话的冲动,好像他们之前的关系真的很好,即使几人这么坐着,中间涌动着的氛围也是丝毫都不局促的。

石宏看向宇行,说道:“我倒是没想到你们会凑在一起。”

“什么意思?”宇行说,“刚你小弟还叫我林宇舟来着。”

石宏莫名地看向张灯他们,问道:“他又是怎么回事?”

张灯心想这怎么解释,这也太复杂了,他自己都不清楚宇行到底是什么情况,更没办法和石宏解释,而且有些话他也没办法说。

池小匣是局外人倒是挺清晰的,问道:“以前你们几个都是朋友?”

石宏点了点头,说道:“准确来说,我和宇舟神交多年的好友了,只不过他在昆仑山上飞升了。”

张灯:“!”

真相就要来了!

宇行却道:“认错人了吧。”

“多半是长得很像,”宇行没太当回事,“这么多时空,有一两个长得很像的也不稀奇。”

石宏仔细盯着他半天,得出了个结论:“你和他确实不太一样。”

张灯:“……”

这倒也是,现实估计就是这样,很多人都是靠近答案,然后又因为那个答案太过离谱,大家自己就会规避开那个选项,自行给离奇的事情找到其他的合理化的解释。

其实不需要给人类编造太过于精美的谎言,因为人类最擅长自欺欺人。

张灯心里感慨,听着石宏说:“宇舟的心思更深沉一些,你倒是看着还算老实。”

宇行说道:“对,我这人相当老实。”

池小匣想了想,说道:“我才你们上次任务的受助者就是阿平吧。”

“那这次估计也是和他有关,”池小匣道,“不过按照屠龙少年终将成龙那一套,或许这次他就要成反派啦。”

石宏对他们这个任务体系已经有所耳闻,问道:“那这次你们要找的是谁呢?”

池小匣说:“修炼者蛰伏,贵族吧,不大可能,要么就是一个普通人,要么就是你,上次你不是铩羽而归嘛,可能这次是你吧,毕竟我们被指引着找到你了。”

“我?”石宏矢口否认,“不可能是我。”

卫原野问:“为什么?”

石宏道:“上次你们也觉得可能是我们几个中的一个,最终却是阿平。我……已经歇了那些心思,如今只想……”

话刚说到这里,门忽然被敲响,众人一起望去,看到是一个皮肉非常漂亮,相貌妖艳的女人,半裹着酥胸,端着酒盏进来了。

石宏见大家愣怔,说道:“重新介绍一下吧,这是——”

他措了一下辞,停顿片刻,说道:“这是我女人,红珠。”

红珠神色倒是淡淡地,给各位斟酒,凑近的时候,张灯见卫原野不易察觉地皱了皱鼻子。

石宏直言道:“她是鬼。”

“我们的事情,以前你们是知道的,现在实在是说来话长。”

宇行见到红珠,也是表情不大自然,张灯觉得宇行似乎也看出了红珠不是人类。

唯独张灯什么都没发现,只觉得这女人实在是非常美,美丽到好像是烂熟的番茄,散发着一种在欲望中泡久了的感觉。

张灯意识到自己的眼神很不礼貌,转过眼来,看见池小匣看女人也看傻了眼。

张灯推了推他,池小匣才转过眼来。

其实石宏跟他们还有很多话想说,可是看到他们实在是迷茫,张灯表现出了很明显的身体不适,他头疼,恶心,有种中暑了一般的感觉。

甚至两口酒下肚之后,他还有点想吐。

石宏只得把叙旧的心思放下,给他们安排了几间房,让他们先歇歇脚。

张灯回到房间真的吐了许久,吐得胆汁都要出来了,他觉得自己吐得臭不可闻,不想让卫原野照顾他,不过卫原野也没听他的,他吐了多久,卫原野就拍了多久。

张灯后来也顾不上形象了,很崩溃了,问道:“你为什么不会难受呢?”

卫原野道:“咱俩的身体素质,没法比。”

张灯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事实。

卫原野每天锻炼身体,健康作息,的确都是有用的。

张灯问:“你有感觉吗?”

“还可以,”卫原野道,“都很眼熟。”

张灯想起了什么:“你刚才为什么对那个女人皱鼻子?”

“很臭。”卫原野说。

张灯却觉得实在是太香了。

卫原野道:“她是为了掩盖身上的尸臭。”

“那石宏和她在一起没问题吗?”

“短期没什么问题,”卫原野道,“人鬼殊途,时间长了就会有问题。不过这个鬼也是强弩之末,臭不可闻了已经,估计活不了多久。”

话刚说到这里,红珠却拉开帘子走了进来,她好像没听见刚才的对话,自如地拿来了换洗的被褥。

红珠说:“有事你们说。”

红珠性格看上去淡淡地,和她浓郁的相貌与穿着很不相同,因为刚刚在背后说人家坏话,他也没好意思搭话,眼看着红珠放好了行李,然后转身出去,擦肩而过的时候,张灯还是觉得红珠身上实在是太香了。

红珠走到门口,却忽然停下,说道:“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们是有能耐的人。”红珠看着门口,并不回过头来,像是也经过了一番挣扎,才决定要说出口,“石宏像是有什么心事。”

“心事?”

红珠如瓷器一般白皙纤细的手指搭在门框上,她肩颈仿佛小溪划过河堤留下流畅的线条,在黑夜中有种贵气森然的美,她红唇微动,说道:“他最近常在睡梦中惊醒,嘴里常念叨着‘杀’、‘死’之类的字,我问他他也不说。”

“正如你们所言,我所剩时日不多,”红珠道,“我本来是不打算回来的,也不过是想要和他安稳地过完剩下的这段日子。那天他忽然兴致冲冲,说是找到了为我续命的办法。”

红珠终于转过身来,看向了他们,她的视线落在卫原野的身上,或许察觉到了卫原野身上强大的能量,她道:“我本是不想的。也无意让他为我涉险。”

张灯道:“是什么办法?”

“他没说,”红珠道,“这才是我害怕的地方,他什么也不肯对我说,我总觉得,他要干些什么。石宏这人虽然有勇有谋,却资质平平,他并非是能成大事之人,我总担心——”

太扎心了,张灯心想。

被自己的心上人如此点评,石宏要是知道的话,估计要郁闷死。

但是事实可能也正是如此,有些人即使很有能力、很聪明,也总是差那么一口气。石宏就是这种人吧。

“你想让我们怎么帮你呢?”

张灯本来以为红珠会说阻止石宏去做一些危险的事情之类的,没想到红珠却问卫原野:“你能杀了我吗?”

卫原野和张灯都是一愣。

红珠道:“我罪孽太深,自己无法自我了断,如果你能杀了我,那就太好了。”

“我不行。”卫原野拒绝了。

红珠眼神黯淡下来,张灯说道:“你别这样啊,一旦我们有别的办法呢?”

张灯实在太能共情红珠了,他何尝不是为了能和卫原野在一起而苦苦挣扎,做了那么多违背本性的事情。

而他转念一想,又很容易联想到石宏想到的是什么办法。

那是胡宁宁、或者说不发最擅长用的计谋——用爱勒索别人替他做事。

胡宁宁一定也告诉了石宏,如果能打通那屏障,红珠就可以吸收力量,一定有很多办法可以给红珠续命。

石宏是个重情重义的人,他会为了救红珠而拼命的。

由此可见,天下爱人,简直是殊途同归。

第107章 雨州同舟(三)

颍州的电压不稳, 张灯的电脑充电器也不适配这边的电源,卫原野晚上把张灯电脑充电器拆了,重新改装了一下,接上了这边的电灯的充电器头, 搞了一个多小时, 张灯可以在这边使用电脑了。

他又敲字到了凌晨, 李欣找了几个星期的房子,终于找到合适的, 搬了家。

大概到凌晨,他才上床睡觉, 小咪早已经躺在他的枕头上, 累得打呼了。

张灯抱着小咪, 然后把卫原野的胳膊搭在自己的身上,他稍微有些兴奋, 脑子里很多想法不断地乱飞, 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折腾了很久,终于睡着了。

第二天一大早,他被一声巨响惊醒的。

紧接着门就被敲响了,身边没有人了,卫原野不知道做什么去了,张灯脑子很懵,他还没反应过来, 卫原野就从卫生间出来去开门, 石宏道:“董宇来了。”

张灯彻底宕机了:“董宇?”

石宏看到他还没起床,说道:“又赖床,董宇最近来得很勤,你们见一见他吗?”

张灯说:“是……我认识那个董宇吗?”

身后已经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一个男人从石宏身后走了出来,露出脸来,看了眼张灯和卫原野:“你俩怎么也来了?”

张灯和卫原野:“……”

张灯说:“你怎么来这里了!”

这分明是那个新认识的服务员啊!就是他啊,这怎么回事?

董宇旁若无人地走进来,说道:“怎么了?什么表情啊这是。”

张灯感觉他性格似乎也不太一样,他想起董宇说自己最近总掉进去其他的时空,他道:“你说的那个时空就是这里吗?”

“当然不是,”董宇道,“这件事说来话长,不过我听说你们几个都失忆了?”

董宇坐在床边和小咪玩耍,然后随口解释道:“我现在已经完全弄明白了,其实我只是别人留在这里的一个人格而已。”

“我的主人格在你的那个世界里,”董宇道,“之前我俩的记忆是互不相同的,不过目前因为我俩频繁地转换时空,我俩也能基本上进行一些沟通了。”

卫原野倚在墙上,对此没发表任何意见。

张灯却已经惊呆了,他道:“那你……你是说但凡你进行了时空旅行,就一定会转换人格是吗?你——”

张灯好像一下子又被激活了很多东西,他的脑子里一下子多了很多陌生的记忆,第一次在餐馆碰到的像流浪汉一样的董宇,他说锦菜像牛肉一样好吃,紧接着,和锦菜相关的很多记忆也被激活了。

张灯的大脑好像是拼图一样,一块找到了,很多都接二连三地拼到了一起。

伴随着剧痛,张灯又屁滚尿流地去厕所吐了。

卫原野似乎也想起了很多,他道:“这么说就都合理了。”

董宇早就说过,他自己在另一个世界的人,但是这边的人又说董宇其实只是疯了,那么其实这两拨人说的都是真话,董宇是在两边的世界都有身份的。

那么董宇脑子里一直有一本百科全书一样的书,也是在另一个世界的董宇写的,因为他们的世界互相不相通,很多事情都是他“自己”做的,他却觉得是别人在指引他。

从他们认识董宇开始,董宇身上就有很多很多的谜题。

结果居然是这样的。

张灯在厕所边吐边想,命运的确是最好的编剧。

虽然他们分开得时间不长,不过各自都经历了良多,当初分手的时候都说要顶峰相见,现在各自都被生活搞得七零八落,谁也没登上所谓的顶峰,但也还是要相见。

董宇对红珠现在那种心思也歇了,红珠成了好兄弟的女人,他只能扼腕:“好日子都让你过了。”

石宏也懒得理他,说道:“从头到尾,人家就没相中过你。”

董宇问红珠:“你现在性子倒是温和了不少。”

“张户已死,”红珠的眸子里带着无法掩盖的疲惫,“我没什么可恨的了。”

董宇:“钺客殿上那一刺,我是服你的,天底下我只服你这一个女人。”

“天底下没有女人需要你佩服,”红珠也仍旧淡淡的,“省省力气吧。”

众人笑了起来,董宇被调侃了也不生气,只是摸了摸鼻头:“不领情算了。”

张灯说:“怪不得你找不到对象,现在的女人都不喜欢你这种男人了。”

董宇仍旧是那种处理不好和异性的关系的男人,带着直男味儿。

董宇现在想要谈情说爱的心思也不像以前那么灼热了,听大家调侃,也是一笑了之。

这些朋友各个都不是大英雄,也都有些古怪的癖好,无伤大雅的毛病,大家都是失意人凑在了一起,本就是报团取暖。

这世上那么有那么多的主角团,张灯想,其实大多数都是普通人罢了。

大家讨论得最多的是吃吃喝喝,是女人,是金钱。

中午的时候外头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谁都出不去,也没人想往外走,二楼的窗子推开,泥土味混合着雨滴卷进屋里,池小匣伸出手去摸了摸外头的雨滴,懒洋洋地靠回在桌子前,说道:“所以你们几个又团聚了?”

董宇指着宇行说道:“你分明就是林宇舟啊。”

宇行道:“我真不——说实话我现在也不确定了,但我才诞生没多久。”

张灯不想加入这个话题,抱着小咪靠在床头打盹,这个天气太舒服了,小咪也睡得东倒西歪的。

卫原野给他递了一个枕头让他靠着,池小匣问:“我呢?”

卫原野只能又转身出去给他找枕头。

小元和红珠推门进来,红珠端着酒,小元端来吃食,张灯看到那些食物,又想起来了一些不愉快的记忆,他想起来了,颍州的饭难吃到让人想死。

石宏道:“自从昆仑山那次之后,锦菜全都铲除了,大家目前也不敢再乱吃什么东西了。”

“少吃点行,”张灯赞同道,“以前就是食谱太宽阔了。”

张灯胃口欠佳,每个菜吃了两口就放下了,格外想念巧克力、薯片、辣条等等垃圾食品。

石宏道:“你还是那么挑食,怪不得那么瘦。”

张灯马上掀起衣服来,让他看自己肚皮,说道:“你认真的吗?”

池小匣道:“耍什么流氓啊你。”

张灯看着匀称,但是肚子上有一层薄薄的肉,裤子的裤腰如果太紧,就会勒出一圈软肉来,摸上去非常柔软,这圈肉堪称是卫原野的阿贝贝,每天睡觉都要捏半天。

张灯一开始是不能接受的,他以前对身材要求很严格的时候,瘦到全身没有一丝多余的肉,每晚都会自己确认自己的体型,现在虽然不那么极端了,但是也有点没法接受有人天天摸着自己的肉睡觉。

不过因为卫原野并不怎么听他的,所以这件事抗议无效,就这么成为了一种习惯。

如果卫原野觉得这块肉手感欠佳了,那么接下来的几天的投喂力度一定会加大。

这些张灯尚未意识到,他只知道自己胖了。

张灯的身材在少年和男人之间,身上几乎没有肌肉线条和训练痕迹,穿上衣服还是像一片纸。

石宏一撩自己的衣服,说道;“这才是男人。”

他放松状态下,腹肌是一整块。

宇行把自己的衣服也撩了起来,众人纷纷惊讶,宇行不好意思道:“还不错吧?”

宇行身材就是标准的薄肌,池小匣一把手摸了上去:“看不出来啊。”

董宇道:“你们有病吧?”

张灯大喊一句:“按住他!”

几人饿虎扑食一般把他按倒在地,把董宇的衣服三下五除二地扒开了。

董宇叫得好像被非礼,石宏摸了一把,说道:“毛孩一样。”

董宇瘦得一身排骨,抱着自己的胸脯说道:“要死啊你们。”

卫原野退后一步,站在门口,防备地看着大家。结果大家很扫兴地挥了挥手。

董宇指着卫原野:“为什么不扒他?”

“谁在乎。”池小匣道。

宇行道:“不用了。”

石宏坐下吃饭:“没必要。”

张灯道:“看看也行。”

池小匣道:“我才不给别的男人耍帅的机会。”

卫原野训练痕迹明显,宽肩窄腰,是不需要脱衣服都能看得出来的,在座的各位男性根本不想给卫原野这个展现的机会。

幸好卫原野也不想。

张灯发觉,好像整个屋子只有他真的想看。

因为卫原野并不怎么经常脱衣服啊!他总是进屋就去洗手间,出来的时候睡衣都换好了啊!

卫原野勉强放心又坐了回来,众人安静地吃饭,一时只能听见碗筷碰撞的声音。

片刻后,听见石宏道:“看看也行。”

一群人电光火石之间跳出座位扑了过来——!

张灯也紧跟着众人的脚步,把卫原野压在底下,趁机揩油,卫原野放弃了抵抗,顺着他们的意把衣服脱了,很无语地光着膀子坐在一边。

众人啧啧感慨,宇行道:“天赋啊,天赋。”

池小匣骂张灯:“你小子吃这么好。”

董宇道:“我觉得也就一般吧?可能是我不喜欢那个类型的。”

小元看着大家,被逗得哈哈大笑,他说道:“你们可真有意思。”

卫原野把衣服捡起来穿上,张灯道:“这么着急啊?”

“你真是大馋小子,”池小匣揍了张灯一下,“擦擦口水吧你。”

外头却忽然传来了红珠慌张的声音:“楼下来人了!”

第108章 雨州同舟(四)

石宏的脸色不对, 他问道:“谁来了,你这么慌张?”

红珠跑到他的身边,说道:“我远远地看着,为首那人是平将军, 他身后黑压压带着很多人, 我看不清……”

是阿平, 张灯心里一颤。

他始终不知道解救人羌这件事是对是错,以前觉得是错的, 做着做着又觉得好像也对,可这次回来, 他又不确定了。

几人走出房门, 石宏没有下楼, 而是推开对面的门,打开窗子, 向下望去。

阿平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抬起了头。

他坐在一头讯鹿身上, 面色沉静如水,和石宏隔窗对望,张灯也露出头来,阿平看见张灯,眼里眸光一顿。

石宏把胳膊不动声色地伸到了张灯身前,做出防御的动作,让他退后。

张灯也的确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了一眼阿平, 就退了回去。

石宏道:“怎么了,平将军,有什么要事,要你亲自登门?”

“你知道的。”阿平说, “怎么张灯他们回来了,也不跟我说一声,和我生分了吗?”

他是怎么知道的?

张灯自打进了城,就没出过门了,难道在石宏这里也有阿平的人吗?

张灯正这么想着,石宏说道:“是我疏忽了,要进来喝杯茶吗?”

阿平低头片刻,忽然翻身下来,他道:“也好。”

他对身边的语治和里消说道:“你们在门外等我就行。”

语治和里消头也不抬地应是。

过了片刻,还是换了间房,还是这些人,只是多了阿平。

阿平看了眼众人,他的视线一一从他们的脸上扫过,最终落在了张灯的身上。

张灯想:“上次所有人聚在一起,也是在一件很狭窄的包间里,他们几人要去昆仑山了,阿平在饭店打工。那时候谁也没想到,今天会变成这样。”

红珠给他们斟酒,阿平淡淡地看了她一眼。红珠便退开了。

石宏道:“你来该提前说的,我准备好酒水,仓皇间也没办法做足准备。”

“怎么会,”阿平道,“他们几个回来,我不信你还不拿出最好的酒来招待?”

石宏笑道:“都是朋友,他们不会挑我的。”

言下之意,与阿平却并非朋友。

阿平没有挑他言语间的刺,他也没有拿起酒杯,说道:“我想和张灯单独聊聊。”

张灯愣了下,说道:“啊?”

他并不知道阿平要和自己说什么,想了想,说道:“你就在这里说也是一样的。”

“他们都是我的朋友,”张灯道,“如果单独说话,容易造成不必要的误会。”

阿平想了想,说道:“你坚持的话。”

张灯当然坚持,他可害怕在这个时候把命玩没了。

现在他实在是不方便去死。

阿平看向张灯,说道:“问你个问题。”

“我让你失望了吗?”阿平道。

张灯说:“这……”

“这太难回答了,”张灯实话实说道,“我可能有点吧。”

阿平道:“即使我这么做都是有原因的?”

张灯道:“真的有那么强的原因,可以让杀了这么多人这件事都合理化吗?”

张灯非常清醒,他时常和文字打交道,一个长处就是他不在被文字所骗,不会为任何人的巧言令色蒙骗,他只忠实于自己的感受,他觉得不对,那么这件事就是不对。

阿平说:“既然你不满意,我这条命是你救的,我就在这,你随时可以拿走。”

众人都沉默了,包括张灯。

张灯在思考。

他知道阿平不会真的坐在那里,让他杀了自己,但是他还是心动了。

他不是在思考是不是要杀阿平,而是在思考,杀了阿平,是否可以让局势逆转、稳定、回归和平。

他思考之间,阿平品尝到了张灯身上一闪而过的杀气。

这无疑是令人震惊的。

张灯居然真的想要杀了他。

但是张灯还是放弃了,他笑道:“我怎么会这么做呢?我相信有更和平的解决方式。”

阿平也笑了,说道:“确实,你不是会做这种事的人。”

张灯附和道:“我们又不是敌人。”

阿平放在桌下的手,这时候才稍稍松开。

但是怀疑已经种下,张灯视线中那一闪而过的凶光,令阿平的心始终坠在半空中。

他脑子里刹那间闪过好几个念头,张灯这种性格的人一定是听了别人的话,才对他这么大的仇恨,一定是石宏在其中捣鬼,石宏也是给了他太多好脸色,不知道天高地厚了——想到最后,阿平忽然发觉,张灯这人的性命不能留了。

尽管他在心里也觉得可惜,但还是不得不承认,现在对他有敌意的张灯,还是死了好些。

张灯是朋友的时候,倒是没想过那么多,现在把他当做敌人,阿平忽然意识到,这人不好杀。

应该说难杀的很。

首先最不好摆平的就是跟他在身边的那条疯狗——卫原野。

这人简直像一条狗一样每天把自己拴在张灯身边,他偏偏是能打的,不光是卫原野,阿平的视线淡淡地扫过屋里的每一个人的脸,这屋里哪一个都不是好摆弄的。

如果真打起来,他这边也要损失惨重。

而且这些人除了张灯,其他人或许还能用,都死了也怪可惜。

但张灯和卫原野不死,他们是怎么也都不会归降与自己的。

阿平心里有数。

石宏开口道:“你接下来什么计划?”

“哪有什么计划,”阿平道,“讨生活罢了,我们虽然现在看上去自由了,也不用再担心承认贵族的盘中餐,但始终还有一个人一直都没现身呢。”

董宇道:“州主。”

“是了,”阿平道,“我之前在张灯的书中,也读到过你的一些见解,你当时怎么说的来着——”

阿平做沉思状,然后恍然道:“你说,州主设立武魂真身的祭典,一方面是想招贤纳士,更重要的一方面是想打破天池,获取无尽的灵气。”

“昆仑山一行死的死伤的伤,他想要招贤纳士这条心算是破灭了,那这打破天池一说,我真的好奇了。”

董宇道:“我懂你意思。”

“但是哈,”董宇道,“我这人说话向来想到哪说到哪,我自己都不记得我说过这些话了,什么叫“天池”?我真想不起来了。”

张灯忽然想起了这一茬,他登时有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原来如此,董宇也是不发的一枚棋子,不发对他的暗示和点拨,从一开始到现在,从未停止过。

池小匣道:“我倒觉得你不用担心州主。”

阿平看向他,道:“这位我还不认识呢。”

“池小匣,”池小匣简单地说道,“因为显然你打不过州主,我听他们说,那都是修炼几百年的老东西了,你现在当老大,是因为他觉得你还不算威胁到了他,等他真想要收拾你了,他自然就出来了。”

屋里的人都安静了。

池小匣把他们埋藏在心里,想说但是没有说出来的话,直白地扔在了桌上。

阿平是个凡夫俗子,真论功夫,他打不过这里的大多数人,他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无非是天时地利人和,修仙者大多避世去疗伤修炼,贵族大多酒囊饭袋,城里的精怪都全部逃走了,如今灵气枯竭,凡人当道,在凡人中,阿平拥有着一支完全不怕死的军、队。

阿平自然知道这些,他今天能只身走到这里,也一定是做好了万全之策。

但是池小匣如此赤裸地点出来,阿平还是冷笑了。

随后他又恢复自如,说道:“我想说的也是这个。”

“所以我今天才会来到这里,”阿平站起身来,一拱手道,“我求得你们的帮助。”

“我靠,”池小匣道,“谁?我们?”

董宇也挥了挥手:“死心吧。”

宇行说:“光是听都知道我们完全打不过啊。”

阿平眼中精光一闪,他瞥向了宇行,说道:“真的打不过吗?”

“州主修炼了几百年,”阿平道,“不过也还是差着飞升临门一脚,大名鼎鼎的武魂真身,不是已经尸解成仙了吗?”

张灯看向了宇行,宇行也指向了自己:“谁啊?我吗?”

宇行道:“你认c——”

他刚想说,石宏却打断道:“你何必担心州主,他每次闭关都是百余年,这次才进去四十余年,等他出关,你早已经非老即死了。”

阿平却笑了:“那时候我是死了,那我儿子呢?”

众人沉默了。

哦,张灯想,他怎么忘了这个事。

这些人拥有权利之后的反应并非是欣喜,而是害怕,生怕自己的阶级滑落,自己的子女享受不到同样的特权。

“也对,也对,”董宇打着哈哈,他说道,“说的有理。”

董宇佯装不悦道:“不过平将军,你也是知道的,我们几个确实没有本事啊,我们都是昆仑山败犬啊。”

“林宇舟看着倒是像回事,”董宇说,“你也说了,尸解仙,最次的神仙了,死了才成,他根本就是投机取巧。”

阿平道礼貌道:“我也可以让你们考虑一下,三天之内,把卫原野和林宇舟交出来,我自会保你们衣食无忧,或者就是全颍州百姓陪葬,我们玉石俱焚。”

卫原野莫名被点到名字,一副“怎么还有我的事”的表情。

阿平说罢,便直接甩袖子离开了。

石宏放在桌上的拳头握紧,一副隐忍怒气的模样。

“找出卧底,”石宏对小元说,“查查到底是谁走漏了风声,我要将他——”

红珠道:“行了,别造口业了,尽管查去就是了。”

宇行十分懵懂:“我吗?”

“这是我第一次出任务,”宇行道,“难度一直都是这样吗?”

池小匣烦道:“我估计你没有下次了。”

宇行:“……”

张灯要喝口酒冷静冷静,石宏伸出手来阻止道:“这屋里的所有东西全部扔了,谁也别碰,阿平学了不少贵族手段,最擅长下毒。”

张灯毛骨悚然地把手收了回去。

石宏沉吟片刻,说道:“放心吧,我不会让你们去送死的。”

这时候方能看出来,石宏确实是一直担任着老大哥的角色,有他在,大家即使还是觉得很难办,但不至于心里没底。

晚上,张灯没什么心情写,但还是勉强打了几百字,爬上床也倦倦地,卫原野摩挲着他新长出来的头发,现在已经有些挡眼睛了,又到了不舒服的程度,幸好张灯的头发细软,不至于像个小疯子。

张灯道:“你真的要去吗?”

卫原野没有马上回答,他在思考。

半晌之后,他道:“我在担心,他把我叫走,是不是要为难你。”

张灯:“?”

“为难我?”张灯说,“为什么这样想。”

卫原野道:“你已经不信任他了,他是因为你的点拨,才有了今天,他心里忌惮的除了州主,也应该有你。”

张灯:“那也没办法。”

“是的,那也没办法。”卫原野第一次承认了自己没办法。

张灯觉得新奇:“我第一次听你说没办法。”

“很多事情都没办法,”卫原野今晚显得很温柔,他的手顺着额头摸向了张灯的眉间,轻轻地按压着,不让张灯皱眉,“我也有很多时候很无奈。”

张灯:“比如呢?”

“比如,”卫原野淡淡地说,“没什么好比如的。”

“亮亮,”卫原野忽然说,“你生日想要怎么过?”

“对了,快到我生日了,”张灯一下子来了兴致,“我想要一个蛋糕,还有一份礼物。什么礼物都可以。”

卫原野:“什么口味的蛋糕?”

“水果,”张灯想了想,“什锦水果,最普通的那种,上面要写‘生日快乐’。”

说完,他又觉得自己很俗,但又确实想过这种生日。

卫原野说:“可以。”

“礼物不要特别贵的,”张灯说,“最好是你亲手做的,或者亲自选的,别送车啊房子啊之类的,会吓到我。”

卫原野:“唔。”

张灯:“听到没?”

“听到了。”

张灯马上陷入到了憧憬中,他想,这一定是他有生以来过得最隆重的一个生日,他不会每年都要求去过,他是人生的体验派,只要体验过一次,他就会觉得这辈子都幸福。以后的每年他都不会去要求要这些东西,毕竟给别人准备惊喜是很累的事情。

话题又回到刚才,卫原野的手指抚摸着他的额头:“其实很多时候面对这些没办法的事情,我们可以选择一些折中的办法。”

“折中?”张灯抬起头来说,“怎么折中?”

第109章 雨州同舟(五)

三日后。

卫原野和宇行走出了大门。

阿平坐在讯鹿上, 微微笑着,语治和里消拿了一个托盘上前,让他们把武器放到托盘上。

卫原野把那根昆仑木放了上去,宇行也放上去了一根昆仑木。

“我飞升之后, ”宇行解释道, “就不再用之前的武器了。”

阿平看了眼他们拿回来的昆仑木, 随手拿起一根,和他之前看到的大差不差, 他说道:“就是这东西,让你们拥有神力吗?”

卫原野道:“你也想要修炼吗?”

“不必了, ”阿平对于事情如自己预料一般发展感觉很满意, 他说道, “能让修炼之人为我所用,不是更快吗?”

他笑着转过身去, 对语治说道:“走吧。”

语治如当年见到卫原野和林宇舟那般, 上前一步,说道:“贵客,请上马车。”

卫原野看了眼语治,说道:“造化弄人啊。”

语治低下头去,仍旧是那副恭敬的模样:“请上马车。”

当初卫原野他们是“天外来客”,是贵族,语治不敢造次, 如今卫原野成为“人质”, 成为阿平的“奴隶”,攻守之势逆也,语治仍旧是这副模样。

卫原野上了车,对宇行说道:“这人并不简单。”

宇行茫然道:“什么啊。”

“别装了, ”卫原野不耐地皱起眉头,“能骗得了谁?”

宇行愣了下,笑了起来,他道:“你媳妇就挺信我的。”

他的气质一下子转变,仿佛和当时的那个林宇舟重合了,这样看来,简直就是一模一样,如果张灯在场,一定会吓一跳。

林宇舟用胳膊肘怼了怼他,说道:“说真的,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卫原野根本没接茬,只是道:“留神些。”

林宇舟道:“很小心嘛你。”

“到底什么时候发现的啊。”

卫原野把车帘撂下,闭上眼睛闭目养神,林宇舟道:“你放心啊,我在这里都布下了隔音咒,没人能听得见的。”

卫原野并不张嘴,话却从林宇舟的耳中传来,他的声音充满了不耐和警告:“蠢货,隔音咒只能隔人!”

林宇舟登时神经一紧,他赶紧撤下咒语,也学着卫原野坐了回去,装出一副害怕紧张的模样来,说道:“我们不会有事吧?”

卫原野简直对他的演技感到无语,勉强安慰了几句。

阿平倒是倒是没发觉有什么不对,他们接到自己的住处,这显然是收缴的一处贵族府邸,阿平登堂入室,非常自如地给他们介绍了起来。

卫原野看到这花园里的花开得争奇斗艳,不由得想起了石宏的院子里野草丛生,若是张灯在这里,肯定是要感慨一下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了。

幸好张灯不在。

阿平又叫了一句:“卫兄。”

卫原野这才缓过神来,阿平举着酒杯,说道:“不知道卫兄想什么,这么专注?”

林宇舟道:“肯定是想老婆了呗。”

“是我思虑不周,”阿平笑道,“等我们大业已成,我一定让把他们都接过来。”

卫原野也只是笑了效,并没附和。

阿平一直在试探卫原野的态度,但他发觉卫原野对什么都有种淡淡地不耐烦,无论他用名利、美人、法器、仙丹去试探,卫原野都兴趣寥寥,好歹还算给他面子,什么都听着。

如果一个人没有弱点,那是非常不好拿捏的,阿平看向林宇舟,这个人显然就好办多了——他对什么都感兴趣。

阿平心思百转千回,面上还是和煦,他本身不是个多么好相处的人,在低谷的时候,个性更是坏得要死,要不是张灯拉了他一把,他早就进了不知道那个肥猪的肚子,成了肥料。

但是如今不也都好起来了?人只要有了钱权,脾气自然就好了,有些东西就好像是天生就有一样,马上就顺着骨头滋出来了。

他卫原野不过还是没尝过名利的滋味罢了。

阿平这么想着,男人,不过就是那么几件事,没有哪个真的高洁的。

他又觉得不屑。

仿佛卫原野已经败下阵来。

“平将军,”语治上前说道,“酒席已经准备好了。”

林宇舟道:“酒席就不必要了吧?咱们直接上吧。”

阿平道:“不必着急,从长计议。”

“我们可没有那么长的日子能慢慢地议,”林宇舟道,“任务完成我们就要走了。大点干,早点散。”

阿平:“你们还要走?”

“我们本来也是时空缝隙的旅行者,”林宇舟道,“来这里完成你们的心愿,自然是要走的,实话说,我们现在想走也是随时可以走,但是我们不会这么做,看你挺有前途,帮你一把。”

阿平面上缓和,笑着道:“原来如此。”

阿平:“上次你们也是如此来去匆匆,至今还不知道你们到底是如何来去自如的?”

林宇舟说:“那可不能告诉你啊。”

阿平看着他,半晌没说话,林宇舟也没说话。

卫原野更是没搭腔。

一时屋里安静地落针可闻。

很快,阿平复又笑了起来:“给自己留条后路当然是对的。”

“只是这百姓的性命——”阿平话说了一半,看向了他们。

林宇舟说:“人各有命嘛。”

阿平喝了口酒,咂么了咂么味儿,没再说话。

林宇舟在卫原野面前已经暴露了身份,彻底不演了,把曾经那副性格又拿出来使用,在林宇舟眼里是瞧不起阿平的,他自然不可能让阿平骑在自己的头上。

阿平显然也感觉出林宇舟并不把自己放在眼里,但他现在还拿林宇舟没有办法。

卫原野坐在一边,看着这屋里两人像两只公狗抢地盘一样互相角力,仿佛事不关己一样。

在卫原野这漫长的生命中,他看过不少相似的场景,有时候他是局外人,有时候他也身在局内,因为次数很多,看到这些,卫原野处在觉得这些事情无聊,但又稍微有点意思的边界上。

让他引起情绪波动的的阈值越来越高,他很早前就需要不断地刺激自己的神经,才能有还活着的感觉。

很多时候越危险,卫原野反而越有劲头,每一次出任务,他都刻意尝试着让自己的处境变得更被动,更复杂。

不过不包括现在,卫原野困得打了个哈气。

阿平适时道:“不如今天就先休息吧。”

“我没有时间,”卫原野简单地说,“尽快行动。”

连卫原野也这么说,阿平忍不住好奇:“你们这么着急做什么?”

“再不快点,”卫原野说,“世界毁灭了,你也不用惦记这点事了。”

阿平:“什么?”

林宇舟站起身来,说道:“明天即刻行动,刻不容缓。”

卫原野也不置可否。

阿平道:“我们还需要一个详尽的计划。”

“不要迷信计划的力量,”林宇舟说道,“在大势所趋之下,每个人能做成功的事情,都只是命运允许你去做的事情而已。”

阿平神色不悦,他显然不喜欢被牵着鼻子走。

这个时候里消走了进来,贴近阿平的耳边说了什么,阿平眼神一凛,点了点头,说道:“今天就先这样。”

林宇舟道:“什么叫今天就先这样?明天要干啥去啊?我们真没时间了。”

阿平转身走了,林宇舟回头看了眼卫原野,卫原野给了他一个匆匆的眼神,语治走了进来,说道:“请跟我走吧。”

他们二人跟在语治的身后,林宇舟低声道:“这房子可真大。”

“这是以前吴姓贵族的宅子,”语治说道,“平将军将其收剿了,吴姓贵族家里三十余口已经悉数死绝,门丁几百或收编或遣散。”

林宇舟道:“你们这光天化日之下干出这种事来,真不怕贵族兴兵弄你们啊。”

语治道:“警局没人了,全杀了。州主倒是有些厉害的打手,昆仑山之后,就一直守在州主闭关的洞府前,一直没有动过。”

卫原野道:“所以才这么怕州主出关。”

“你为什么要跟着他?”卫原野话锋一转,问语治。

语治把他们引到住处,说道:“平将军是想做大事的”

林宇舟道:“他做不做大事,你也都是个跟班,当谁的跟班不好?”

语治垂眼说:“我曾经押送平将军从雨州到颍州,如今他还愿意给我机会我已经感激涕零,如果能为羌人搏出一片生机来,我也不枉此生。”

卫原野道:“现在你们要的还是一线生机吗?”

“已经骑在别人头上拉屎了,”林宇舟说,“要的实在太多。”

语治道:“早点休息。”

说罢便退身出去了。

林宇舟见他走了,坐下了,问道:“你觉得刚才是发生了什么事?我看他脸色大变。”

卫原野说:“猜不到。”

林宇舟觉得诡异:“你还会猜不到?你不想告诉我吧。”

“我怎么能猜得到?”卫原野说,“因果论又不是我写的。”

但是卫原野全知全能这种刻板印象已经深入林宇舟的内心了,他说道:“那你想啊,都有哪些可能?”

卫原野说:“要么是内讧,要么是外敌,看他表情不像是好事。”

“现在还能有什么外敌?”林宇舟说,“他简直一家独大,谁敢惹他,不是说他纠集了附近的全部羌人吗,数量可观,疯狗一样。”

卫原野道:“那就是内讧吧,他的地位也未必稳固,所以才着急要杀了州主,巩固自己的权利。”

“哇哦,”林宇舟一拍手,“你果然知道。”

卫原野说:“我不知道。”

卫原野和这些人聊天总会有种无力感,他们总是不相信卫原野嘴里的话,天然地对他有防备之心,其实很多人都会对聪明的、能力比自己强的人有这种戒备,这人人之常情,不过对于卫原野来说,最烦的就是有的时候他确实什么都不知道,却让人觉得自己好像是在藏拙。

卫原野非常讨厌自作聪明的人,但是却不得不一直假扮这种人。

要是说这世上能有一个人对自己毫无戒备之心,没有嫉妒、期望、把他当成一个人来看待的话,或许真的只有张灯。

张灯甚至把他当成一个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的狂徒,一直有一种不放心的老母鸡一般的复杂感情,很难形容。

这么说来,其实他俩自从在一起以后,这还是第一个没住在一起的夜晚。

不知道张灯会作何感受,这个时间,他应该是苦哈哈地吃完不喜欢吃的晚餐,回房间躺着玩猫,等玩得小咪彻底烦了,揍他两下之后,他才会从床上滚下床来,打开电脑打哈气,过一会儿传来噼里啪啦地打字声。

张灯的生活如此规律,即使有人离开或者是加入,都不太会打乱他本身的节奏,因为他看着脆弱,其实内心想要的东西都很坚定地从不放手。

不过卫原野倒是觉得很闲,难得地闲下来,不用给他做饭,不用洗碗、检查张灯是否洗漱、答案当然一般是否定的,他还要催促张灯快去洗一下再接着写,有的时候逗弄张灯一下,观察他的反应。

他总觉得自己手边空落落地,甚至有点想干点什么活的感觉。

卫原野也觉得自己很有毛病,跟林宇舟挥手作别,说道:“我去睡了。”

林宇舟道:“哎,这就走了?明天什么时候动身啊?”

“轮不着你操心,”卫原野说,“你会醒的。”

他转身的时候又想:“的确很蠢。”

第110章 雨州同舟(六)

第二天一切都按照原计划行事。

一大早, 吵闹声就充斥在整个府邸,林宇舟从叽叽喳喳地叫声中醒过来,走出门去,看见语治正赶过来, 看见他一愣, 一把手拽过他来, 说道:“州主出关了!”

林宇舟假装慌忙地穿衣服:“什么?这么突然?”

语治道:“卫原野已经在门厅等待,林——你要不把裤子穿上再出来?”

林宇舟裤子都没穿, 拎着两条毛腿就出来了,他慌张道:“哦哦, 好的, 等我一下。”

等他整理好着装再出来的时候, 大家已经全都到齐了。

阿平、卫原野一人坐着一头讯鹿。

阿平神色凝重道:“我接到线报,州主将于今日出关, 我们即刻动身。”

林宇舟爬上讯鹿, 说道:“好好好。”

卫原野看了眼身后的人,说道:“就带这些吗?”

阿平眼神一暗,说道:“事出紧急,我可以调动的兵马不多。”

“够用,”林宇舟说,“就我兄弟二人也不在话下啊。”

他们出发,往城外西山方向走去。

林宇舟觉得新奇, 问道:“州主就是在这里闭关修习?”

“时任州主不能离开自己的领土, ”阿平平淡地道,“若非如此,也不会困于这灵气枯竭之地。”

林宇舟道:“怪不得这么多年还飞升不了。”

“林仙长倒是飞升了,”阿平问, “不也还留在人间尝着因果之苦吗?”

林宇舟这次真的哑然了,他笑了笑,说道:“总也是不同的。”

这句话阿平是不会懂的。

很多人都听不懂,唯独卫原野可以。

总也是不同的。

都是因果之苦,在每个人身上的业力却不同,飞升之后要承担的是千百倍的因果之苦,越清醒就越无法挣脱。

总也是不同的,不如愚昧一生。

讯鹿可以一日千里,眨眼间他们便到了传说中州主闭关的地方。

那看上去是一处很普通的山脚,几人极目远望,山顶郁郁葱葱,只是植被长得更茂密些。

林宇舟道:“这里说不定可以见得到龙。”

“这世上恐怕再难见到真龙,”阿平道,“昆仑山一战都没有龙族现身,听说你死之后,作为你的坐骑的那条龙也避世了。”

林宇舟哭笑不得:“都是谣言,谣言啊。”

“我只是听说,龙喜欢住在深山高林之间,九海深谧之境,”林宇舟道,“藏于山体、珊瑚狭缝,这地方或许他们很喜欢。”

卫原野说道:“破开屏障,冲进去吧——”

话音刚落,只见地动山摇。

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说道:“何人胆敢造次——!”

众人不觉抬头望去,半空之中一个中年男人,身着广袖长袍,鬓角染白,不怒自威,俯视着他们。

阿平拧着眉头说道:“是他吗?”

他没有神力,也未经修炼,自然看不出这个男人的道行,只是从他的言辞和气派上看出这人不似凡人,他道:“还是护法?”

“哪来的护法,”林宇舟觉得他问得愚蠢,“这种功力的人,谁敢护法?不是等着引雷劈死吗?”

这话确实愚蠢,这种功力确实很难护法,一是护法也需要很深的功力,而这种人自己也有成仙之力,不可能成全别人荒废自己,另一方面两个这种人,本身就是要吃资源的竞争对手,不能随意交付后背。

阿平不知道这些,这对他来说完全是另一个世界,不过他在这个时候忍下了对林宇舟的不悦,他道:“交给二位英雄了。”

州主双眼一睁,金光闪烁,他看不出这两个人的道行,只见这两人仿佛肉体凡胎,却丝毫不惧怕他,他大笑起来,说道:“今时不同往日,尔等小贼,也能在本尊门前造次。”

阿平这时候才差人将昆仑木交给他们,语治拿上来两根树枝,任是谁来看,那都是两根木头而已,州主大袖一甩,身前的巨石登时粉身碎骨,爆炸带出的碎石打了过来,里消和语治赶紧扑来,挡在阿平的身前。

林宇舟和卫原野对望一眼,蹬身而跃,昆仑木感应了他们的力量,迸发出无穷的灵气,他们在天空之中缠斗了起来。

州主和他们在半空中三拳两脚地一时难分伯仲。

突然林宇舟被州主一脚踹了下来,正正好好砸在了阿平的讯鹿上,讯鹿受惊发出一声哀嚎,剧烈地挣扎起来,里消要控住讯鹿,却吃了一记窝心脚,眼前一黑,捂着心口久久恢复不过来。

语治说道:“快下来!”

阿平翻身滚下,说道:“保护住我!”

一大堆羌人围在了阿平身边,州主却气冲斗牛地追着林宇舟而来,飞扑而来的气势带起沙土碎石,让众人险些栽倒在地,卫原野也是仿佛一块巨石一样砸了下来,林宇舟和州主斗法,带起电光火石,令人目不暇接,众人只觉得这神仙斗法实在危险,阿平察觉出不对,说道:“咱们撤!”

然后已经晚了,州主一个广袖甩开,拿出一把拂尘,这拂尘更是威力无穷,甩出道道金光,晃得所有人都睁不开眼——

林宇舟、“州主”、卫原野,见大家都睁不开眼,三人对视一眼,越打越明目张胆了起来,直接互相轮着拳头打到了人群中间。

只听得哀鸿遍野——

“谁啊!”

“谁打我头唔——”

“踩我脚了!”

“平将军!”

阿平大喝一声:“谁在打我?”

然后被一记闷拳打中眼眶,语治说:“你在哪儿?平将军,你在哪儿?”

他在混乱中拉住一个人的手,激动道:“将军?”

那人也激动道:“将军?将军在哪儿?”

所有人眼前昏花,啥都看不到,阿平大喊一声:“别打了!”

然后又是一声闷哼。

卫原野和林宇舟一开始还演一演,后来发现大家是真的什么都看不清楚,演都不演了,直接把阿平堵在墙角按地上打,“州主”把浮尘塞进阿平的嘴里,不让他发出声音,几人乱拳挥舞,阿平这个时候反应过来上当了,已经太迟了。

卫原野拎起烂泥一般的阿平,张灯躲在远处的石块后探出身来,冲他比划,意思是杀了。

这是他们一开始定下的计划,如果卫原野和林宇舟离开之后,阿平暗中要对张灯下手,则不留阿平这个活口,看来卫原野走后,阿平确实使过手段。

卫原野正要动手,就在这个时候,他耳朵一动,下意识地乍起一身鸡皮疙瘩。

林宇舟也是如此,俩人几乎是同时回身,“州主”则是反应慢了一些,他是最后才发觉不太对劲,回过身去,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身后的半空中,真的站了一个人。

很难形容这个人的相貌,他似乎年轻、又似乎年老,他像是个高手,又好像是个凡人,没人知道他在身后站了多久,表情似笑非笑,似怒非怒。

林宇舟说道:“州主——出关了?!”

假州主撤开人皮面具,露出石宏的脸来,一脸诧异:“这……”

羌人们陆陆续续地恢复了视觉,才发觉阿平已经被打昏了过去,群龙无首,也是一群乱麻,语治上前扶起阿平就要跑路,张灯和池小匣等人从藏身处走了出来,张灯说道:“你们坏事做绝,留不得你们的姓名了。”

语治当即跪下,说道:“阿平此番做错,非死即伤,已经是大伤元气,羌人如今处境,内有奸细,外有仇敌,内忧外患,再兴不起风浪,还望大人放我们一条生路。”

张灯看着他,说道:“语治,你是聪明人,你我都知道阿平是什么人,给了你们生机,就是给天下人一个祸患。”

语治道:“当年你在雨州来羌车上救下一车羌人,是我们走错了路,这次,你高抬贵手,再放我们一次吧。”

“废话少说,”池小匣抽出袖中昆仑木,说道,“跟阎王爷忏悔去吧。”

池小匣昆仑木扫出剑气,一剑便斩杀了语治,众人大惊失色,张灯也是一剑,穿透了阿平的胸腔,让他在睡梦中嘴角流出一行鲜血。

张灯看向面如纸色的里消,只说了一句:“太迟了。”

里消茫然地看向张灯,他知道的,太迟了,他错得太过离谱,自寻死路,无路可退。

里消拔出手中长剑,自刎而亡,血溅三尺。

在这须臾间,羌人几个话语权中心的人物悉数见了黄泉,他们四散逃窜而去——

那半空中的老者看着羌人逃命,一言不发,又转眼看向了卫原野和林宇舟。

他显然看得出这些人的道行,他仔细端详着卫原野,卫原野也看着他。

半晌后,州主说道:“实在是吵闹,我出来看看发生什么事儿了,怎么在我门口打起来了?”

“帮你扫个祸患,”林宇舟说,“你不出来管事,你家都让贼人端了。”

州主道:“那还要多谢了。”

“谢就不必了,”石宏说道,“你忙你的,我们走了。”

州主“哦?”了一声,说道:“着什么急,进去坐坐?”

“你这洞府设了结界,我们就不叨扰了,”林宇舟道,“下次再说吧。”

州主呵呵一笑,说道:“结界只防君子,不防小人,你们进不来,恐怕是心术不正,另有所图吧。”

州主脸色一变,说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来我颍州,所为何事!”

“天机不可泄露,”卫原野微微上前一步,说道,“你确定要问吗?”

州主端详着他的神色,半晌后说道:“如果我执意要问呢?”

卫原野微不可查地看了一眼天空,短时间内忽然乌云密布,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说道:“你这么防备,不会以为我们几人意图你的江山吧?这小小的颍州,在你看来是一片居功伟业,我看不过是芝麻大点的小村,还不至于让我大费周章。”

州主果然被点燃了火气,他眉头一皱,说道:“你又是哪里来的散修,好大的口气。”

张灯霍然抬头,意识到了卫原野的不对劲。

这绝对不是卫原野会说出口的话,但是他四下望望,没人觉得有什么异常。

怎么会连这种巨大的转变都没人意识到呢?张灯心急如焚,卫原野到底是怎么了?

他根本不会说出这种话,卫原野一定是发现了什么,或者出了什么事。

林宇舟顺着卫原野的话说下去,道:“我们为你扫除祸害,你不感激便罢了,还出口伤人,有点□□将仇报了吧。”

州主冷笑一声,说道:“杂鱼自有天收,不如我送你们去见一见天道。”

卫原野也是冷笑一声,不屑道:“你吗?”

州主脸色赤红,说道:“小贼,找死。”

卫原野说:“我只怕你见到天道,吓得屁滚尿流,不知所谓。”

“那我便替天收了你这小贼,让你见见颍州州主的本事,”州主一个鹰爪袭来,“纳命来!”

张灯急了,上前一步,却忽然被拉住了胳膊,他回头一看,池小匣冲着他摇了摇头。

“这人不知道有什么本事,”张灯说道,“我怕——”

池小匣道:“你保护好自己,接下来发生什么,都不管你的事。”

“怎么会不管我的事?”

张灯正欲挣脱开他的手,却发觉池小匣的神色也极为严肃,盯着他的颜色如浓墨,如黑洞,异常可怕。

张灯吓了一跳,池小匣却拉着他往反方向跑去:“快走!”

张灯只听得身后地动山摇,他被池小匣拉住逃开,吃力地回头望去,见到卫原野也在看着他。

张灯道:“卫原野——!”

卫原野看着他,什么都没说,他一丝表情也无,州主的鹰爪冲他后脑而去,而他的眼神落在张灯的身上,空无一物,又似千言万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