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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衫之欲 纯真假面 27586 字 7个月前

81☆、最特别

◎趁你哥还没来,爽一把。◎

挂掉电话后,她看到陈轩南倚靠着墙站在那儿,用一双极为受伤的眼睛望着她。是那种被欺负过的小狗流露出的明晃晃的委屈。

但很快,他举起手挡住了眼睛,低下头去,无声颤动。

叶青溪就这么冷漠看了一阵,忽然启唇:“走。”

他没说话,也没看她。

叶青溪上去扯住他胳膊:“听不见我说话吗?跟我走。”

“去哪儿?”

叶青溪盯着他,显出一丝不耐烦来:“你走不走?”

陈轩南不说话了,低着头像犯错了的小学生那样被她拽着往前去。

叶青溪把他带回自己的卧室,命他坐到床边,关上门,随即开始木着脸脱衣服。

陈轩南大惊:“青溪,你要干什么?”

叶青溪没有搭理他,径自脱到仅剩吊带与内裤。藏青色的蕾丝花边T字裤,小小的一片,显出修长笔直一双长腿,黑色真丝吊带下,肌肤是触目惊心的白。

身体有多迷人,脸上表情就有多臭。

她随意将衣服丢到先前两人用过的橘红椅背上,哪怕掉在地上的也不再去管,径自跨坐到他身上。

还特意往后坐了坐,不想碰到他的肚子。

陈轩南满脸写着难以置信的巨大惊喜,几乎是一瞬间从地狱升至天堂。

然而,又因为叶青溪接下来一句话,复从天堂急坠至地狱第十八层。

她说:“不干什么,如你所愿,用性解决问题。趁你哥还没来,爽一把,让你做个尽职的炮友。”

陈轩南的脸色陡然间变得煞白。

她微凉的双手轻抚上他,一只贴在他心口,另一只搭在他肩头,语气轻柔:“你生病了,我自助就好,不劳你费力。”

大约注意到他表情不好,她还特意询问:“不愿意?不愿意也没关系,毕竟我这个人一向好说话,从不强人所难。”

说着作势要下来。

“等等!”

陈轩南脸上被燥得发红,抿抿唇,挣扎了好一阵才勉强开口,声音小如蚊蚋,“我没有说不愿意。”

呵,男人。

叶青溪心里兀自冷笑。

她算是明白了,越不把他们当回事,他们反而越听话。

于是弯下腰,拉开床头柜的抽屉,取出小雨伞。这个过程中,怕她歪倒摔下去,陈轩南还很自觉地扶住她腰肢。

抽屉里还有另一件东西吸引了她的注意力,是先前陈轩南送她的梵克雅宝礼盒。

顺便也一起拿出来。

“这个,一直想要还你的,可惜一直没找到机会。今天正好。”她似笑非笑打开礼盒,从里面取出四叶草造型的黑白手链,摊在手心里,于两人之间共同欣赏。

“送给你了就是送给你了,不用你还。”他有些低落地答。

“我们分手了,我不想占你便宜。”

“还给我也没用,送不出去了,上面刻着你的名字缩写。”他几乎将眼睛半阖,不忍再看,“你不想要就丢了吧。”

“那多浪费?”叶青溪边说边单手勾住他裤腰的边缘,用力下褪,轻声凑到他耳边,“我给你戴。”

陈轩南的眼睛倏然睁大。

*

她先将小雨伞给他戴上,又顺手将那手链缠了两圈,紧紧套上。

脸上越平静,动作就越疯狂。

陈轩南一张脸爆红,咬住嘴唇,强迫自己没发出任何难为情的声音来。

看到这样一副血脉喷张的画面,叶青溪心里痛快极了。是报了先前在车上被他强制之仇的痛快。

“疼?难受?那辛苦你忍着,毕竟你是上门来服务的一方,对不对?”她慢条斯理地说,“这么虐自己,不如我帮你啊。”

她将他一把推到在床上,见他双手往后支撑着不肯躺下,笑了。

“行,换种姿势也不是不可以。”

她背过身去,坐到他腿上,分别按住他压在床上的手。

人影交叠,不一会儿,小床微微摇晃起来,不知是谁的喘息声越来越清晰可闻。

半开的窗缝里,有海风偷溜进来,吹得纱帘一会儿扬起一会儿又落下,仿佛浪潮奔腾不息。

半隐半掩间,她头上有汗滴滑落到地上。

她拉住他的一只手,放到自己心口处,与她的手紧紧相贴。

她感觉到他整个上半身都跟着拥过来,将她整个儿密不透风地包裹住。

粗重的喘息声近在耳畔,他任由她动作,并不阻拦,也不抵抗,只是用颤抖的手指将她的下巴扳过来,与她不轻不重地吻着。

这一回她没有推拒,这是一种如同被绸缎裹挟后极致的柔滑与舒适,一时意乱情迷,她竟贪恋起这样久违的拥抱。

——他厚实的胸肌是最上好的靠垫。

半小时后,门外响起礼貌的敲门声。

他们谁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直到风将窗帘整个吹开,露出外面五光十色的夜景。

陈轩南感觉自己要疯了。

在隐忍与克制的极限边缘。

其实他身体还属于虚弱状态,根本无法抵挡这种进攻,从一开始就想要缴械投降。

可他想要她舒服,想要这种水乳交融的感觉更久一些,再久一些,于是死命忍受着这种致命的撩拨,几乎要把自己的嘴唇咬出一圈血来。

特别是看到她半躬着腰身在自己身前起伏。

细的腰,宽的胯,圆润的臀,海藻般的长发因汗湿紧贴在后背上。那些曲线实在太过美丽,让人几乎无法自持。

他很想再次再次占据主动,握住她纤细的脚腕,将她反推到床上,迎面而上。

体内有股凌虐的爆欲,哪怕在身体状态欠佳的现在,他也毫不怀疑,若他使出全力,会将她弄骨折。

那可就太糟糕了。

所以只能忍,感觉自己被箍得生疼,这种又痛又爽的感觉比先前任何一次都来得强烈,以至于他完全忽略了外面的敲门声。

叶青溪终于大发慈悲,解开了缠得很紧的手链,他也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失守,与她一起到达极乐。

两人脱力一般齐齐躺到在小床上。

*

陈轩北敲了半天门,无人理会。

期间小玉一直坐在自己的大象玩具车上玩。她不知从哪拿了只棒棒糖,含在嘴里,还从嗓子里断断续续哼着歌。

两只黑漆漆的大眼睛就这么目不转睛地打量着陈轩北。

陈轩北打了电话,两个人都打了,但无人应答。脸色越发黑得像锅底。

他给陈轩南发了条语音,是的,他此刻心情异常的焦躁,甚至连打字都失去了耐性。

“爸妈联系不上你,急的不得了。你快给我滚出来,不然我保证你今年都别想从家里搬出来了。”

“叔叔,你跟刚才进去的南叔叔是什么关系呀?为什么你俩长得那么像?”

身后的小玉忽然开了口。

陈轩北回头,见她一脸天真烂漫的模样,想了想,干脆把手机收回口袋,半蹲下来同她说话。

“我是南叔叔的哥哥,我们两个是同卵双胞胎,所以长得很像。”

“什么叫同卵双胞胎啊?”

陈轩北沉吟:“你吃过鸡蛋吧?一个鸡蛋里一般有几个蛋黄?”

“一个呀。”小玉眨巴着眼睛,“妈妈给我煎蛋的时候,我搬着小板凳站在旁边看过,啪的一下就躺到锅里了。”

“嗯,一个鸡蛋里一般有一个蛋黄,可以孵出一只小鸡,但有的时候呢,一个鸡蛋里偶尔也会有两个蛋黄,我们会叫它双黄蛋。这时候,里面就可以孵出两只很像的小鸡。我跟你认识的南叔叔就是这种情况。”

小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突然又道:“可是小鸡长得都很像啊,不管是一个蛋黄的,还是两个的。”

“那是因为你不是小鸡,如果你是小鸡,你肯定分出你的兄弟姐妹们的。”

小玉信服地嗯了一声。

“那你们会有什么神奇的能力吗?”

“没有,最多可以这么说,”陈轩北眼神飘忽,“我们是最特别的好朋友,因为从最开始就在一起。”

小玉明白了,她咂了一下棒棒糖,忽道:“叔叔,南叔叔刚才看上去很伤心,都哭了。青溪姨姨带他去看好看的动画片啦,我推荐给他们的哦。”

“是吗,怪不得。”陈轩北笑不达眼底,“那动画片肯定精彩极了,否则怎么会连敲门声都听不见。”

话音刚落,门从里面打开。

陈轩北摸了摸小玉的发顶,起身,与站在门内的叶青溪对视。

“你来了。”她有点仓促地移开视线,转身就走,“进来吧。”

果然非常精彩。

连嘴唇都挂彩了。

陈轩北面沉如水,跟着进去,合上了门。

叶青溪径自去餐厅倒水。

玄关台面上,LV礼袋原封不动放着。

陈轩北朝内放眼望去,但见卧室的门关着,一身睡衣的陈轩南在沙发正襟危坐,低着头不吭声,拘谨得像第一次来,看着就不正常。

他目不斜视踱步过去,用冷得可以冻死人的声线道:“又跑来发癫了?发够了没?”

陈轩南轻飘飘看他一眼,又低头看自己脚尖,一句话也不说。

叶青溪这时端着杯子过来,冷着脸把两只玻璃杯往茶几上一搁。

“来,喝点水润润嗓子,然后走吧。我这小庙里容不下你们这两尊大佛。”

两人同时望向她,一个依依不舍,一个满含深意。

叶青溪也不理他们,转头去厨房戴上围裙,打算清理一下厨房残局。

陈轩北没坐下,拿脚踢了一下陈轩南的小腿:“这么大个人,天天叫人担心,你不觉得自己不像话么?要还想让我替你保密,你现在就赶紧走,家里的车和妈派来的司机都在楼下等着,别再浪费大家时间了。”

陈轩南直直看向叶青溪的身影:“……那你呢?”

“我还有话要同青溪小姐说,你先走。”

陈轩南提防:“你跟她有什么可说的?”

“总比你有。”他哂笑一声,上下扫视陈轩南,“你该不会不知道她最近工作上遇到了很大的一个槛吧?不是你说的,叫我多帮帮她么?”

陈轩南不说话了,好半天才逼出一句:“那我也要听。”

“得了吧,你最近别想再跟酒沾边,听也不行。要让妈知道,岂不得炸了?”

陈轩北低声催促,“快走,你是生怕她还不够烦你么?”

82☆、水滴形

◎想尝尝你的味道。◎

叶青溪到底没让陈轩南把那条弄脏了的手链拿走。

它被遗忘在洗手间的洗脸台上,只被草草冲洗过,无人问津。

而方才拿手指爱抚过它的女人,此刻穿着红格子睡裤与黑色吊带,头发被随意挽起,正拧开厨房的水龙头,专注洗碗。

小小的房子里现在只剩下陈轩北与她二人。

从这个角度看去,叶青溪白皙修长的脖颈微微弯曲,显出优美的弧度。唯一的不和谐来自于右边肩膀处一块红痕。

淡淡的,与她唇色相仿,硬币大小,中央清晰,边缘模糊。

他不愿意承认这是吻痕。

但它实在惹眼,又暧昧,在她圆润的肩头就这么耀武扬威着,看得他莫名火大。

叶青溪对背后那道不怀好意的视线毫无知觉,她只是在刷完锅碗,放到沥水篮里后,一偏头发现陈轩南方才没动的那碗面条还没收拾。不免又在心底哀叹一声,转身找了一个塑料袋,朝里面吹了口气,把它吹鼓,又拿手攥住开口处,攥成了一个气球,就这么静静看了一会儿。

“做什么?”

陈轩北的声音蓦然在身后很近的地方响起,她颇感意外,侧过身来,手里的气球呼啦一下也散掉了。

“没什么啊,我试试这塑料袋漏不漏气,不然把面条倒进去,再漏一垃圾桶怎么办?”

叶青溪很自然而然地就回答了他,但停了停,又不免皱眉打量他:“你还在这干嘛?我以为你跟你弟一起走了。”

“我们不顺路,他要回家,我又不回去,有司机送他,不用担心。”他盯着那碗面条,忽道,“先不用倒。”

“干嘛?”

叶青溪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兀自把那碗凉飕飕、吸汤吸得一塌糊涂的坨面条端走,放回餐桌上。

他随手将陈轩南反过去那张餐椅调了个方向,端坐好,注视着眼前卖相已经很糟糕的面条。停了停,往两边看看,又抬眸看她:“给我递双筷子吧。”

“不是,你还真要吃啊?”叶青溪在围裙上擦手,“这凉了都,坨成一块,根本没法吃了。”

陈轩北干脆起身自己去拿。

他真的吃了。

连眉头都不带皱一下,大口吞吃,就仿佛那是什么珍馐美味。

叶青溪站在一旁,给看呆了。

“你饿死鬼投胎的?一整天没吃饭了?”她将围裙挂到旁边墙上的挂钩上,顺势拉开对面的餐椅坐下,不可思议地望着他。

他今天衣着难得简单休闲,素麻色T恤,白色直筒牛仔裤,米色麂皮航海鞋。但举止之间优雅得堪比在最高级的西餐厅吃顶级大餐。

陈轩北将嘴边一点面条吸入,咽下去:“想尝尝你的味道。”

叶青溪怔了一秒。

但神色很快恢复,她切了一声:“怎么,又开始怀念我给你们当牛做马的日子了?”

不过近日来积攒的火气方才已经在陈轩南身上发泄完毕,她此刻心境十分平静,不打算与他一般见识。

陈轩北眼睫翕动,看着对面抱胸望过来,眉眼冷淡、一副餍足之态的女人,欲言又止。

顺手拿起横亘在两人之间的玻璃杯,咕咚几口将里面剩余的半杯水喝光。

就听叶青溪惊呼:“那是我的杯子!你的不是刚放茶几上了吗?”

啪嗒一声。

陈轩北将空玻璃杯搁下,无辜又毫无歉意地回看她。

“对不住,我给忘了。”

*

“算了,吃完就赶紧走吧。”

叶青溪低声嘟哝一句。

就听陈轩北又发话了:“你这里有辣椒酱吗?”

萨凡纳猫果然难伺候,是那种需要额外补充维生素的名贵品种。他语气之理所当然,差一点叫她都忘了先前俩人之间的恩怨,甚至还认真思索了一秒,这才恍然。

“……只有自己泼的,爱吃不吃。”

说归说,还是从厨房里端过来一只青花色小瓷碗,递过去。

漂亮的红油,色泽诱人的深红辣椒碎,还飘着一层芝麻。看着就令人食指大动。

这方子她还是从林幸香那里学的,林幸香老家是外省的,当地辣椒不辣却很香,她打小受影响,也喜欢吃这样的辣椒。林幸香上次回老家,特意给她拿了一袋镇子上小超市里的辣椒面,叶青溪前阵子刚拿出来做了辣子。

但她一个人吃,吃不了多少,下得就比较慢。

陈轩北轻声道了句谢,毫不心疼地往面里舀了好几勺,搞得整个碗里都红彤彤的。

叶青溪吃惊:“看不出来,你这么爱吃辣啊?”

陈轩北没吭声。

不,他吃不太了辣。

他口味甚至非常清淡,不喜欢味道太重的东西。

但他没说话,当作没事人的样子,搅动看不出样子的面条,往嘴里送。

在叶青溪的注视下,他默默吃了几口,脸上就开始泛红,额角也跟着沁出细汗。

“不行就大方承认,装什么好汉。”她嗤笑一声,慢吞吞地把玻璃杯拿过来,从旁边的饮水机里接满水,又推过去。

就在这时,只听砰的一声,面碗像个球一般从他指间滑落,叶青溪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徒劳地抓了一下试图抢救,却没抓住。那碗被他指尖一碰,稍稍改变了跌落的线路,却收效甚微。

它不偏不倚,碗底冲天,盖了他一裤-裆。

红油瞬间在白色牛仔裤上蔓延开来,一大片色彩斑斓,好不壮观。

陈轩北:“……”

叶青溪:“……”

两人面面相觑。

叶青溪情急之下,猛然站起。在那一刻,脑子里只转过一个念头——幸好这是冷面条,不然烫伤他不可描述的部位,自己要怎么担这个责任?

陈轩北似乎也有点被这场面惊到了。

低头看着,好半天竟然没想起把那碗拿开。

叶青溪着急了:“你快取下来啊。”

甚至忘记尴尬,伸手去拿。

两人的手在半空中相触。

皮肤与皮肤接触,燥热挨着微凉,她像是被烫着一般惊醒,倏然抽手。

但见陈轩北依旧一副斯文有礼的模样,拿那双猫儿似的水滴形眼睛瞄过来:“我自己来,不麻烦你。”

“行,行。”叶青溪感到脸热,忙不迭抽了一大堆纸巾递给他,“你把碗给我就好。”

*

叶青溪接过碗筷,草草放进水池里,二话不说又回到餐桌前。

陈轩北已经站起来了,仍然在拿那些纸巾仔细擦着两腿之间。

毕竟是比较私密的部位,又是辣椒油,叶青溪站在旁边不好装作无事发生,思来想去,还是试探道:“要不,你去洗手间处理一下?最好换件衣服吧,虽然说这辣椒吃着不太辣,但总算还是刺激性的,要万一……”

陈轩北看上去也不太舒服,一直紧锁眉头,这时抽空瞧她一眼:“万一什么?”

万一□□被辣着了,岂不是要遭老罪了?

想是这么想,但问不好这么问。她轻咳一声,别开脸去:“怪油腻的,你去冲一下吧。”

“嗯……你这里有能供我暂时替换的衣服吗?”

“没有。你说T恤,我还能给你一两件,但裤子是真没有。”

叶青溪公司里每年周年庆或大项目结束都会发文化衫,她为了当睡衣,也为了能多占点便宜,每次选的都是L、XL这种大码,结果其实自己总共没穿过几次,倒是便宜了老叶。

对方脸色看上去越发不好了。

“你里面那件也脏了吗?”叶青溪问。

“你是说内裤?”

叶青溪不自在地嗯了一声。

陈轩北认命地闭了闭眼:“我得检查一下才知道。”

“那你去卫生间检查吧,”叶青溪思忖,“要是里面的没浸上,你先这么出来就是了。”

见对方神情僵硬,她还很大度地补充了一句:“放心,我不介意。”

“要是内裤也脏了,怎么办?”

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喑哑。

“那……我给你地址,你叫个外卖,现买一套?”叶青溪话音一转,“先说好,我可不会去你那替你跑腿啊。我快累死了今天。”

陈轩北瞅着她,目不转睛。

“我的意思是,你有没有不用的浴巾,不管怎么样,待会儿至少可以让我围一下?”

“啊,哦,这个有的。”

叶青溪恨自己这个木头脑袋,连忙冲进卧室,翻箱倒柜一阵,拿出一条粉色浴巾递给他。

“这条你随意,用完直接扔掉就行,我不介意。”

陈轩北唔了一声,顺手接过,有点狼狈地匆匆向卫生间走去。

“等等。”

叶青溪又忽然想起来什么,从玄关的鞋柜里翻出一双酒店用的一次性拖鞋,递过去。

对方接了:“谢谢。”

卫生间的门被关上后,叶青溪伫立在原地,仍然看着那方向,久久没回过神来。

所以,事情到底是怎么发展到了这个地步。

她也没搞明白。

回眸,见地上一派狼藉的辣椒油污渍,啊了一声,顾不上多想,便去拾掇。

而仅一门之隔的卫生间内,陈轩北慢条斯理脱了外裤,低头看着自己劲瘦腰身的下方,轻啧一声。

浅灰色的纯棉内裤已经沾上一小块红油污渍,仿佛是刚刚才染上的。

牛仔布料还算厚实。但凡他动作快点,或者少与她对话几句,都不会弄脏内裤。偏偏多的这么一两句,慢的这么一两秒,好端端的一条内裤就不能穿了。

褪下的时候,他脸上没有丝毫遗憾,只是冷酷地审视着这一切。

既没着急拿花洒清理腿上,也没有要打开手机搜索一下同城app的意思。

他光裸的部分肌理分明,线条流畅,在白色的柔光下显出另一种不同于外表的野性味道。

据说萨凡纳继承了来自先祖的野性难驯,虽然气质高贵,皮毛漂亮,仍是不好相与。这样的猫儿,会在初来乍到一个地方时,把它当作自己的领地来巡视。

陈轩北用那双剔透的漂亮眸子一点点扫过这个小小的简陋却干净的空间。

视线落在水池边的手链上。四叶草上带着水珠,如同刚被雨水淋过。

这是他选的。

陈轩南向来没什么艺术品位,这种事上,自然没自信能够让对方满意。他那时帮忙的动机也并不单纯。

他想起那一截皓腕戴着它的样子。

一下子就翘起来。

他单手撑在洗脸池边,慢慢拿起那条柔软但已起球的粉色浴巾,放在口鼻边轻嗅,流连忘返。

香气与她用的香水同样很像,甜得要命。

眼睛都跟着微微眯起,变得斜长。

这时,透过挂在正前方的镜子,身后马桶旁边的粉色垃圾桶吸引了他的注意。

准确地说,是里面露出的一点点乳白色的橡胶制品。

心中的痒意与愤怒几乎是同一时间到达巅峰,他闭上眼睛,拿着浴巾的手缓缓下移,轻轻地握住前端。

全身不受控制地一下轻颤。

他咬住嘴唇,无声仰头,那种异样的酥爽如附骨之蛆,就这么顺着粗糙的质感钻入骨髓,销魂夺魄。

83☆、很大方

◎做的人都不害臊,还怕问的人害臊?◎

叶青溪坐在沙发上,托着腮发呆,挂钟显示现在已经晚上10点多了。

此刻她既不想看电视,也不想刷手机,哈欠连天,只想睡觉。

卫生间的门不是全封闭的,它嵌着一块竖条的磨砂玻璃,透过里面的灯光,依稀能看到非常模糊的人影。她就这么盯着,想看他到底什么时候能清理完,赶紧走。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叶青溪都开始打瞌睡了,那门才从里面打开。

陈轩北整个人带着水汽,湿漉漉地迈出来,腰间围着自己那条粉色浴巾,头发丝打缕,还往下滴着水。

她视线停留的时间着实长了些。

没办法,谁叫他这样特别像某人。不过陈轩南是不会还穿着上衣的,他知道她喜欢看什么,也总是会特意显摆给她看。

“我已经下单了,衣服应该很快会到。”陈轩北白净的脸上是被热气熏出的淡淡粉色,走到沙发边上,顿了顿,还是没坐下,只是弯腰将桌上的玻璃杯拿起来,猛喝两口。

微凸的喉结上下滚动。

叶青溪移开视线,从沙发上坐起身来,套上拖鞋:“嗯,好,那你等着吧。”

她揉揉眼睛,径自往卫生间去。

洗脸盆上方的镜子被水汽一整个儿覆盖,什么也看不清。

她顺手从旁边的白色架子上取出一只刮水器,把镜子刮净。

卫生间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熟*悉的香波味道,叶青溪也没在意,垂头看一眼,手链还躺在洗脸池旁。

一边刷牙,一边拿起这条手链翻看。果然在靠近链条一端的地方,发现了一片心形树叶,翻过去,上面写着QXXOXO.

想起陈轩南闪亮的笑容,一时竟有些失神。

卫生间的门忽然被敲响。

她微微侧头,看到陈轩北双手抱胸,倚门而立,正在面无表情望过来。

“你……”

叶青溪将口中泡沫吐掉,回身看他,静候他的下文。

因为累极困极,她现在远没有平日里该有的战斗力,整个人温顺得像只小绵羊。

但陈轩北深知,若真以为这表象就能代表她,那可就错了。

于是他字斟句酌地说:“有个问题,想跟你确认一下,但不是故意冒犯你,你可以理解为,出于家人的担心。”

叶青溪点点头:“你说。”

“你跟我弟复合了吗?”

“没。”

“那你是不是往后都打算把他当个,嗯,性伴侣?”

“谁跟你说我们……”她的反问被他投到垃圾桶处的视线打断,鬼使神差也跟着瞄了一眼。糟糕,她就知道陈轩南这做事大大咧咧的性格,总会露出马脚。

她语气一下弱了下去,把剩下半句咽进肚中,有点自暴自弃道,“你真的好烦,对一个陈轩南就已经很麻烦了,每次还要买一赠一对付一个你,你就不能少操点心吗?”

“你们俩,谁主动的?”

叶青溪瞪他:“你要搁那个后宫剧里,就是敬事房的太监,知道吗?就是天天围着人家转悠,关注人家私事的那种。这么大一个男的,问这些也不害臊。”

“做的人都不害臊,还怕问的人害臊?”

“那我偏不说,你能拿我怎么着?”

“不怎么着。”陈轩北淡淡道,“等我给小南打个电话,不用我问,他主动就全说了,你信不信?”

叶青溪真是大写的无语。

*

见她又不太高兴,陈轩北缓和了语气:“没别的意思,就是他现在身体虚弱,你们也分了,我建议要断就断干净,别搞得他心情起伏不定的,反而不好。”

叶青溪叹口气:“我怎么不知道这个道理?但你也看到了,他一而再再而三拿各种理由找我,或者叫我找他,有些事我真不好做太绝,我怕他情绪过激。”

说到这里不免埋怨,“还不是你们家里人把他惯坏了,他肯定在家里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就没有没被满足的时候。”

这话陈轩北还真无法反驳,只好道:“你不要跟他一般见识,他心理年龄还偏小,不成熟。”

叶青溪这时开始低头洗脸,没在留意到男人在她身后放肆辗转的目光。

等涂上洗面奶,满脸都是绵密的白泡泡,这才抽空道:“不要总来要求别人,你蛮横得很。社会不是他爹妈,没义务包容他。各人管好自己,大家皆大欢喜。”

还挺押韵。

“蛮横?”陈轩北还是头一次听到有人这么说自己,新鲜得很,不免在口中咀嚼这个词,“我哪里蛮横了?”

“你对我就很蛮横啊。这个那个,指手画脚的。”

陈轩北笑了,趁她弯下腰去洗脸,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他笑意很淡,转瞬即逝。

“那是以前,以后不会了。”

语气是说不出的温和。

但淹没在哗哗水声里。

叶青溪连洗脸都是那种动静很大的架势,整张脸恨不得埋在洗脸池里。在那捣鼓许久才再次直起腰来,闭着眼往旁边毛巾架上摸。蓝白条的毛巾充满夏日气息,被她整个盖到脸上。

迟迟没得到回应,陈轩北也不催促,就这么静静看着,仿佛在看什么很有意思的小动物纪录片,看得津津有味。

他没察觉到自己脸上蓦然变得柔和的表情,噙在嘴角挥之不去的温柔。

“行,姑且信你一次。”她擦干净脸后说,然后利落地一抬下巴,“你走吧。”

陈轩北突然走进来,从旁边马桶盖上把叠好的脏裤子拿起来,气定神闲道:“放开我弟不谈,我还有另外一件事。你的事。”

“我的?什么事?”叶青溪已经把挽起的长发解开,开始拿卷发梳梳头。

这次他却没有立即回答。

而是低着头,打量着手里的脏衣物,就好像上面有什么宝贝似的。

叶青溪将全部头发都梳开,还没听到他说话,也懒得问,开始往脸上拍保湿水。

“我很大方的。”

他只留下这么一句前言不搭后语的话。

“你大不大方,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却无论如何,都不肯再说了。

在她擦晚霜的档口里,陈轩北兀自弯腰,捡起落在地上的一根青丝,缠在指尖捏扁揉圆,百般蹂躏。

直到外送小哥上门,他换了衣裤走人,叶青溪都没搞清楚这话到底什么意思。

*

周一交了最新修订版的规划。

给薛总和陆向文讲完后,文稿倒是没太大问题了。但两人一致认为叶青溪的演讲水平不高,而且语速太慢,又开始着手催促她整理一份演讲稿出来,就算不是逐字逐句,也要清晰有条理,不能太随心所欲。

叶青溪照做。

那天晚上,她凌晨1点下的班。

一出公司门,陈轩北的车竟然停在路边,人也从驾驶座上下来。

叶青溪惊讶。

他主动道:“你这几天黑眼圈都快掉下来,一看就睡眠不足,这么熬下去怕是要出事。上来吧,就当还你半夜救我弟的善举。”

“你怎么知道我还在……”

“薛自明操心个事儿,恨不得在朋友圈里直播,不想知道也被迫知道了。”

非常时期,叶青溪不再纠结,上了车,默默取消掉先前打的滴滴。

要是打滴滴,慎重起见,她一般是让司机师傅在转盘处停车。自己再走上去,还得折腾。陈轩北送的话,她可以让他直接开到单元楼下,更省事。

还可以睡一路,什么也不用操心。

事实上他也是这么做的,只是叫醒她时,脸上的表情有点严肃。

“你还好吧?”

叶青溪真想睡死过去,她挣扎着从副驾驶坐上爬起来:“……没事。”

他替她开了门,目送她踉跄着下来,手始终护在离她十公分的位置。

“需要我抱你上去吗?”

这可就有点暧昧了,叶青溪连连摆手:“不用不用。”

她在他的注视下进了单元门,进了电梯。

他一直站在夜风里,手插口袋,一身黑,就这么定定看着。

直到她的身影隐没不见。直到13楼阳台这侧的窗户亮起灯光。

第二天早上,她又早早7点到的公司,练了一整天的演讲。

周三上午10点,远程会议室建好,北京、上海、成都及雾岛四地的相关高管纷纷接入,其中任总和新来的vp宋总是大头,都在北京参会。

白酒的规划被安排在第三位汇报。

前面虽然没有轮到叶青溪,但薛总已经通知所有做细分领域在线旁听。

叶青溪没有听,她不想受干扰。

看着表面淡定,实则手心全都是汗,心跳扑通扑通的,紧张得不行。

她自小不是个很自信的女孩。任谁前半生被忽略着长大,也不会对自己很看重,更不会觉得自己能做成什么大事。哪怕后来,父母的注意力全扑到她身上,也为时已晚。

大象永远会记得儿时拴住它的第一根铁链。

它会从心理上失去自由。

叶青溪尝试过打破,但很难。实际上,她是有点当众发言的恐惧症存在的。

一到人多的场合,面对乌泱泱一众人,会紧张到心跳失速,大脑一片空白。往往发挥不尽如人意。

而自小到大,她攻破这件事的法子只有一个,很笨,就是死记硬背。背到滚瓜烂熟,背到哪怕大脑紧张断线,嘴都不会停下来,就完了。

但这样做的结果就是表现很僵硬,并不适用于公司这种对机动性和灵活性的要求很高的场合。

薛自明和陆向文都有提醒过她,老板可能会随时打断汇报,就里面的细节进行提问。所以,不能机械性地记忆。

要像讲故事一样,把整个规划有技巧有侧重点地展示出来。

要有记忆点,有说服力,还要让人能听懂,要有趣,更要有可行性和操作性。

诸多要求之下,她明白了这件事为什么到头来还是选择让她去做。她好歹还算个口条清晰的受过高等教育的人,让安成弘去讲,他们倒是想,但他更不行。

会议主持人是北京总部那边的,这时cue了她的名字和部门,任总与薛自明先客气了两句,新来的宋总也发话了:“敢挑战做白酒这个行业,小姑娘很有勇气啊。”

是个女声。

薛自明道:“是啊,巾帼不让须眉嘛,不过这也是小叶第一次承接这种项目,如果汇报当中有不足之处,还恳请各位老板积极指正,我们也会认真听取建议,进行优化。”

叶青溪这时与陆向文都在他办公室里坐着,他冲叶青溪颔首示意:“小叶。”

叶青溪连忙开麦,与众人打过招呼。

宋总笑道:“不用紧张,开始吧。”

人生总有一些时刻,哪怕不跳出时间线去看,只站在当下的那个点上,也能很清楚地感知到,这是一个转折点。

一次决定命运走向的机会。

叶青溪犹如一个全副武装的战士,独自走向战场,握紧她亲手打造的利刃,然后高高举起。

她挺起胸膛,深吸一口气,点击同步屏幕,放大了这份凝结了她心血、修改过无数次的行业规划。

“各位老板好,下面就由我来向诸位汇报,我们下半年开始将重点拓展的白酒品类的发展思路。”

84☆、应得的

◎这个人时而非常友善,时而又极度冷漠。◎

结果头三分钟讲完,她就知道要糟。

自己实在太紧张了,这阵子熬得又太厉害,气力不足,说话声音都微微打颤。

叶青溪恨死自己这不争气的临场发挥,但没办法,事到如今已经没办法喊中场暂停,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后讲。

这份规划在精心优化后,显出一种简洁、条理、清晰的美感。

前面背景部分,通过行业现状、发展趋势、用户画像及消费痛点、客户困境等方面做了针对性分析,又将自家app内相应的内容增长趋势和偏好用户进行图表及关键词展示,最后以SWOT分析法归纳输出,从而延伸出整体的打法思路,以及项目总目标。

“总收入的保守目标为1500万元,冲刺目标2100万元。”

这个说法一经她口说出,引得一片议论纷纷。

要知道2000万元的营业收入,已经是一个规模300人的中型企业标准了。

任总道:“口气不小,这目标不会是薛自明押着你定的吧?”

“不是,我是根据过往站内情况,及我们即将开展的运营方案进行测算的。”

叶青溪这时注意力已经全部集中到文档内容里,声音也渐渐稳住。

任总点点头:“好,你继续。”

“收入对于前期的白酒品类并非是最关键的目标,正如我所说,在正式开始的第一年,我们首先要将盘子做大,把氛围做起来,这个过程,我把它称之为培养用户,服务用户,满足用户需求,聚拢兴趣用户的过程。在基础打好之后,我们再谈其他。”

屏幕上跳转到下个页面。

是一个金字塔模型,自下而上被切分成五块。每一块都对应相应的时间区间,以及重点事项。

“我把搭建这一切的底层基础,称为三本书——品牌商品百科全书、酒款选购指南、市面流通价参考书。”

“而我们要做的所有运营,就是围绕针对性解决酒水消费痛点的这三本书来进行的。”

这回她的汇报并没有控制在原定的40分钟内,而是延长到了一个半小时。

当中大部分原因,要归咎于老板们不断的提问和探讨。

叶青溪一面听着,一面不卑不亢地应答着,但满脑子里都是自己前面紧张的颤音,心想,完了,估计这回又搞砸了。

所以说到最后时,自己实际已经不太抱希望了,甚至默默在想接下来简历改完,要去投谁家比较好。

“以上就是我的汇报,谢谢各位老板。”

全场先是寂静了半分钟。

叶青溪等着闭麦下线,有种解脱了的轻松感。

其实能走到这里,结果固然重要,但她已经十分佩服和满意自己了。她已经做到了她能做的最好,再给她重来一次的机会,她都不一定能再做到眼前的地步。哪怕是充满瑕疵的开场,也是她十二万分努力后的结果。

所以她接受。

先发话的是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宋总。

后来叶青溪才知道,宋总是北大毕业,自己带着一整个团队加入集团。大老板老贾跟她相聊甚欢,对她给予厚望。而这次有重点地选择一些品类来攻破的策略,实际也是她提出来的。

她说:“青溪,这个方案搞了很久吧?打磨得很精心。”

奇怪,听到这句话,她竟有种心酸到想要落泪的冲动。

叶青溪答:“做了半个多月。”

“我没什么可说的。”宋总直白道,“我觉得很好,这是个成熟又系统的规划该有的样子。有逻辑,也有说服力。我认为,把它当作一个商业计划书丢到投资人面前都没问题。”

“希望后面看到的东西都能是这个水准的。”

叶青溪蓦然抬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就见对面陆向文给她悄悄竖了个大拇指,薛自明脸上的笑意也快要掩不住了。

任总嗯了一声,同样道:“小叶做得确实不错,薛自明,你们团队这回可以啊,看来也是你指导有方,上心了。”

薛自明瞥一眼叶青溪,笑道:“是小叶自己够努力。”

“我是觉得她做得很真诚,逻辑是对的。运营的思路就应该如此,用户思维是前提。前面的几个同学问题大多是出在这个上面——光想着如何赚钱画饼,但问题是,都没有用户土壤,哪来的营收?一看就是太着急了。”

任总又提出新指示:“小叶这个,出个pdf版本,叫大家都学习一下,重点看思路和方法论。别光想着怎么让领导满意,方案虽然是写给领导看的,但运营是做给用户和商家的。”

人生总有一些时刻,行了很久的夜路,以为自己就要这么暗无天日地走下去,却不甘心就此原路返回,只好就咬着牙决意一路走到底。

时光并未辜负赶路人。

那些委屈、艰辛、疲惫、茫然,未与外人道,但全都是真的。

叶青溪的心境从未如此汹涌起伏,也从未如此平静坦然。

她对随之而来的一大堆小窗表扬、赞美、夸奖照单全收。

——那是她应得的。

*

叶青溪在做完自己的汇报后就下线了。

等下午快下班时,薛自明听完全部组的汇报,才将她叫到办公室里。

四五点钟的太阳光是偏暖黄色的,像塞尚的画。

薛自明从口中吐出一团白色的浓雾,无意识地把玩着手里的电子烟,朝她一点下巴:“坐。”

叶青溪坐到他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不闪不避地与他对视。

薛自明哼笑一声,把电子烟收了:“做的不错。”

“得您一句夸奖不容易。”

“人家都说,竞技场上,菜是原罪。职场上同理,”他摸摸下巴,看着自己笔记本上仍然开着的叶青溪的规划文档,“我知道你心里讨厌着我呢,但我没骗你,对不对?”

叶青溪不置可否。

“现在只是规划阶段,得到认可是来自上面,我更希望看到你能把它切实地落地。1500万也好,2100万也罢,小叶,大话说出去了,说的那一瞬间很爽,但能否做到言必信行必果,才是真正考验一个人能力的时候。”

她就知道薛自明这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她笑了笑:“薛总,激将法对我没用。但我这个人一向公私分得很清,我出的规划,我自然会对此负责。”

“那就好,期待你的表现。”

叶青溪起身:“对了,谢谢您今天替我说话。”

薛自明害了一声,摸摸鼻子:“你是我团队的一员,出去自然是要维护的。”

叶青溪出去后,薛自明回想起今天发生的一切,不免心里生出些感慨。

没想到自己最不指望的白酒反而是收到褒奖最多的一个。

其他的反响平平,至于成人……老板们的关注重点反而不在规划上,而在于这个行业本身的特殊性。要做,但不能大张旗鼓地做,只能保持小而美,走隐蔽的精品路线。

康姣姣做强做大的热情被硬生生摁了下去,她还挺不服气,差点跟老板们对呛起来。搞得场面极其头大。

此人立刻被薛自明划入不靠谱阵营,而先前觉得不靠谱的叶青溪,此刻被他悄然推出这个阵营,转入了有点靠谱阵营中。

他靠在那思索了一会儿,拿起手机发了条朋友圈:【紧张而刺激的一天过去,收获满满,最重要的是,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决定了,今晚就用白酒安眠!】

两分钟后,底下多了条评论。

康姣姣:【为什么?为什么不用我给你的新款飞机杯助眠?薛老板你一点都不敬业![咒骂]】

于是在薛自明没注意到的一段时间里,这条平平无奇的朋友圈在公司层面炸开了锅。

*

当然叶青溪是不知道这些的,今天下午她过得异常轻快。

她找安成弘聊了聊关于创建白酒品牌科普专栏的想法,对方没什么不同意见,所以进展很顺利。

叶青溪表示第一篇自己负责,先给他打个样,后面再交给他去做。

这恰好是安成弘所需要的被带的方式。

这次的白酒汇报他也听了,听完后觉得心服口服,也感觉自己对互联网公司的理解还差得远,至少对本公司app他还没完全搞明白,虽然底层逻辑他都懂,但那些运营思路看上去很陌生。

所以之前拿到叶青溪的做借鉴,只会忍不住被她的思维带走,做出来的东西没有任何新意,无非是叶青溪那版旧规划的翻版。自然让薛自明和陆向文都失望了。

说实在的,虽然他也想挑大梁,但更觉得大树底下好乘凉。所以不用他去做规划,反而乐得清闲。

当然叶青溪不知道这些,在收下安成弘的夸赞后,她收拾了一下准备早早下班。

今天晚上她什么也不想做,只想好好睡一觉,把这阵子丢失的元气补回来。

她睡了六月份以来最踏实的一觉,整整十个小时。

一切都很好,如果不是最后突然开始做梦。

梦里她还在念书,应该还是在上中学,因为穿的是那身肥大又恶心的红白校服。

从踏进校园的那一刻开始,她就发现自己不停地在偶遇一个男生,频率远超其他人。

是那种五分钟前刚才楼道里跟这个人擦肩而过,但很快又在水房里跟他不小心对视上的频繁。

分明体育课上跑操时才扭头看到,下课后经过小卖部又立马撞见。

这个人时而非常友善,甚至对她微笑,时而又极度冷漠,表现得好像完全不认识她。

85☆、纸蝴蝶

◎【难不成你想看我在大庭广众之下跪?】◎

等等,这种精神错乱的感觉为什么这熟悉?

叶青溪是突然意识到,这张脸……她在哪见过。

在意识到这一点时,一切的迷惑也迎刃而解。

这周剩下日子,除了按部就班开始根据规划拆解、执行之外,叶青溪还有件重要的事,就是招兵买马。

她在规划里提及,自己在第一年至少需要3-4人的团队去做事。

陆向文跟薛自明沟通后,决定把另外两个名额交由她自己来负责,陆向文主要帮助她把关职位JD(岗位说明),HR负责发布及招聘的具体流程。

叶青溪第一个想到的候选人,就是先前在滨城遇到的那个调酒师。

她看一眼身旁穿老头短袖的安成弘。

安成弘:“?”

老气横秋的团队需要注入一些年轻的新鲜血液,不能一直这么死气沉沉。否则做出来的东西毫无魅力可言。

她在酒店官网找到了廊吧的联系电话,却在打过去时犯了难,因为她根本不记得对方名字,说是广东人,接线的小姐姐似乎也很迷茫,只好悻悻挂断。

想了一中午没头绪,她干脆给陈轩北发了个消息:【上次去滨城住的酒店,你知道那个廊吧的调酒师叫什么名字吗】

陈轩北秒回:【你找他干什么】

叶青溪想说关你毛事,但毕竟要找人帮忙,还是得有点诚意,便答:【找他聊聊,看他有没有兴趣换工作】

这回过了好一阵对方才回过来:【你的白酒小团队成立了?】

叶青溪:【是啊,你不知道?】

陈轩北:【祝贺你,你值得】

叶青溪:【不不,你不要说这个,我害怕,怕你再给我搞鬼……什么时候跪下来哭着给我道歉?】

陈轩北:【……哭就不必了吧】

本来期待看到他吃瘪的反应,没想到他居然还有闲心讨价还价,厚脸皮程度可见一斑。

叶青溪试探:【你真愿意跪?】

陈轩北:【去你那还是我那?】

叶青溪:【什么意思?】

陈轩北:【难不成你想看我在大庭广众之下跪?】

不是,这么从善如流的吗?叶青溪笑不出来了,这跟电视剧里的怎么也不一样啊!这厮压根不按常理出牌!

【不行,一点诚意也没有,我不接受这么虚伪的道歉!】

陈轩北:【……】

叶青溪不再跟他扯皮,强行回归正题:【刚才问你的问题呢?回答我!】

陈轩北:【不知道,那时我是去喝酒的,没兴趣同他闲聊】

叶青溪气不打一出来:【不知道你早说啊,废话这么做什么?】

少顷,对方只给她发了张表情包。很糊。

一只肥猫头上顶着一朵粉色小花,笑得无辜又可爱。

叶青溪感觉自己又被耍了。

遂不再理他。

却没想到周五下班时,在公司楼下被对方来了个守株待兔。

看着从奥迪RS7驾驶座里径直迈出的男人,叶青溪发觉自己好像都对这一幕有点免疫了,怎么一点都不意外呢。

她抱臂偏头看着他,带着一脸我倒要看看你这回打算搞什么幺蛾子的表情。

见她迟迟不过来,他失笑,走向她。

“hi青溪!”

身后突然传来打招呼的声音。

叶青溪回眸,便见乔诗婷挽着田秋双的胳膊从大门走出来,身体自动自发离陈轩北远了些:“你们也下班啦?”

两人显然也看到这一幕。相较于乔诗婷,头一次见着的田秋双明显更感兴趣一点。

她两眼放光,在两人身上来回逡巡:“终于看到你男朋友真人了,光听他们传得天上有地上无的,果然帅得不一般,跟大明星似的。”

说着还不忘冲陈轩北挥挥手:“hi~”

陈轩北冲她们礼貌颔首:“你们好。”

好个头啊,叶青溪乜他一眼:“这位根本就……”

手忽然被一把拉住,陈轩北笑得和善,对她们道:“下班点容易堵车,我们先走了。”

田秋双嘴巴险些咧到耳根,跟乔诗婷目送这一对璧人拉拉扯扯地离开,一时有点感慨:“谈恋爱还是得看别人谈,好甜。不过这人怎么这么眼熟呢?感觉好像在哪见过?”

乔诗婷嘀咕:“我怎么感觉……”

“怎么了?”

乔诗婷回神,笑:“没事,你带的少爷也很帅啊,虽然不是这种帅,是那种……痞帅痞帅的类型。”

“得了吧,那个自恋狂。”田秋双冷笑一声。

*

叶青溪自然没听到这些,她莫名其妙被陈轩北一股大力拽走,还打算跟他嚷嚷两句,就被对方煞有介事的一根食指嘘住。

等两人上车关上车门后,叶青溪怒道:“干什么就动手动脚的,为什么不让我澄清?”

陈轩北边发动车子边反问:“她们是什么很重要的人吗?”

话是这么说,但有些事情总是不讲,误会也会越来越深。

想到这里,叶青溪有点不耐烦道:“麻烦你以后别来我公司了好吗?不要给我造成困扰。”

“行,那调酒师的联系方式我给别人好了。”

“……”叶青溪当即表演了一个川剧变脸,喜出望外,忍不住回眸看他,“你怎么找到的?”

呵,女人。

就听叶青溪接着叽叽喳喳:“虽然你过去行为举止多有过分,但这件事办得还算够意思,叫我对你有点刮目相看。”

陈轩北:“叫哥。”

“不是不让我叫你哥哥吗?再说了,现在我们都没关系了,我更没理由叫你。”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

叶青溪切了一声,不过不打算与他一般见识,只道:“联系方式呢?”

“先叫哥。”

幼稚。

叶青溪转头死死盯着他,学着相声里,中气十足地用京腔喊:“孙子(zei)!”

陈轩北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裂了。

叶青溪哈哈大笑,心里是说不出的畅快。

陈轩北一手控制方向盘,一只手从银丝镜框上面伸过去,使劲捏了捏。

“……车中控台旁边的出风口上,有张便签条。”

叶青溪将那张黄色的小小方片取下来。

上面的字迹龙飞凤舞,潦草中又带着一丝奇异的认真,勉强让她认了出来。

【梁震,182xxxxxxxx】

*

“以前上学的时候,我跟小南在一个学校不同班,经常被人认错。”

“但总是跟人解释很麻烦,而且解释完更尴尬。”

“所以大部分情况下我不会澄清,而是帮弟弟聊两句,反正基本就是打招呼之类的日常对话。”

“后来我发现我弟也会这么干,这大概算是身为双胞胎的默契吧。”

陈轩北的声音仿若醇厚的红酒,在耳边娓娓道来。

叶青溪不禁想起两人头两次偶遇时的情形,心道怪不得他当时这么自然而然就演下去了,原来是早有经验。

她将便签条捏在手里,当着他的面给它拍了张照,就拿着便签纸在手里叠啊叠。

再想一想自己这七零八落的感情生涯,叶青溪觉得,跟同事们说清楚或者不清楚的,好像也没啥意义,不过是给人家提供一些完全没必要发生的谈资。

不得不承认陈轩北的话还是有几分道理。

“行吧。”

夕阳西下,车沿着海湾公路继续奔驰,仿佛在追逐最后这一点迷人的橘红。

车载音响里悠悠飘出熟悉的旋律,伴着温柔海风于不经意间钻进她耳朵。

“你是我最依赖的遮蔽,

也是最深处的秘密,

明明很靠近我们的距离,

又像隔着透明玻璃……”

是她去年曾收藏的一首《AsIbelieve》。好久不听,乍一听还是那么悦耳。

“还有件事想请教你。”一派宁静中,他突然开口。

“什么?”

“白衣服沾了油要怎么洗?”

叶青溪有点啼笑皆非,侧身打量他:“你这样的人,应该不缺衣服吧?也不用自己操心清洗衣服的事吧?”

陈轩北坦然任她打量,侧脸如峰峦,在光影下忽明忽暗。

“这件裤子我还挺喜欢,就这么丢了,有点可惜。”

“那你尝试洗过了?”

“还没,因为不知道怎么洗,又没回家,就暂时搁在脏衣篓里了。”

叶青溪点点头:“那还有得救。你回去,把洗洁精倒在脏污的部位,干搓一下再丢洗衣机里洗就好了。可以搓得仔细一点。”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陈轩北似乎仍没被说服:“那……要是还有痕迹怎么办?”

“也简单,你拿84泡一下再试试。再不行上漂白剂或者爆炸盐,要多白能洗多白。”

这回陈轩北终于信服:“我回去试试。”

车里的气氛难得这么和谐,叶青溪将叠好的黄色小蝴蝶放到方才便签条贴着的中控台顶部。

“呐,投桃报李,送你的。”

蝶翼尖尖,两边后翅分别还带着一个小小的弧形勾子,像靴子尖。

它看上去灵动极了,像是随时随地等待着扇动翅膀,翩跹欲飞。

等红绿灯时,陈轩北侧眸盯着它看了许久。

直到后面开始滴喇叭,催促他赶紧开路。

“青溪小姐,这周末我想……”

一切都刚刚好,偏偏他的手机突然像掐着点似的,开始嗡嗡震个不停。

陈轩北闭了嘴,微微蹙眉。

气氛又不对了。

叶青溪也听到了。

她的视线跟着落到中控台,但见他手机屏幕亮着,上面闪着陈轩南的名字,和他那张没心没肺的笑脸。

“是你弟。”她不带任何感情地说,“要接吗?我可以帮忙。”

陈轩北:“开车接电话违反交规,不用理他。”

“行吧。”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很快他的手机倒是不响了,但换成了她的。

叶青溪盯着屏幕愣神的模样引起了陈轩北注意。

“怎么了,谁找你?”

“你弟。给你打不通,为什么打到我这儿来了?难不成,他知道我们现在在一块?”

陈轩北的嘴角微不可闻地勾了一下,随即道:“他不知道,他还在家被我父母摁着养病呢。”

叶青溪有点挣扎地接起来。

“陈轩南,你又有什么破事儿?”

陈轩北降低了音乐的音量,但仍听不清话筒那头在叽里咕噜说什么。

叶青溪的脸色慢慢变得凝重:“你确定?”

对面又是一通叽里咕噜。

叶青溪抬眸看一眼陈轩北,又将目光投向窗外:“我觉得不可。”

接下来不用猜也知道,对面的语气变成了央求,纠缠个不停,偏偏她还好脾气地周旋着。

陈轩北越听越不耐烦,直想把电话抢过来,把他这个烦人的弟狠狠骂一通。

但打小陈轩南就比他讨喜,最擅长跟人装乖装可怜,过去的经验告诉他,他如果真这么干了,挨骂的反而是自己。

只好硬生生忍着。

86☆、照镜子

◎哥,你是不是恋爱了?◎

她终于挂了电话。

“什么事?”*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不紧不慢。

叶青溪的眉头还没完全松开,仿佛没听见这问话,过了一阵才道:“……没事。”

“确定没事?”

她摇摇头:“我得再好好想想。”

这反而引起了陈轩北的疑心,他不相信他弟能说出什么太爆炸性的言论,但见叶青溪的反应,又好像确实不太寻常。

“其实……你可以跟我说说看。”

叶青溪瞅他一眼,轻吐一口气:“这事儿跟你没关系。”

这已经是明确的拒绝,他无论如何不适合再更进一步询问了。只好止步于此。

往后一路沉默,直到下车,叶青溪轻声道了谢,匆匆离开。

陈轩北照例在她楼下停了会儿,等看到她的房间亮起灯,才回到车上。

目光触及那只黄色纸蝴蝶,停滞在那处,少顷,将它拾起来,托在掌心里仔细看。

便签纸本就不大,叠出来的蝴蝶更小,在他宽大的手里显得楚楚可怜。他轻抚一下蝴蝶翅膀,蝴蝶跟着整个颤动了一下,仿佛瞬间拥有了灵魂。

“你想飞走吗?”

他低声问。

驾驶室里空寂一片,他抿着唇,将它放回中控台顶部,驾车而去。

*

叶青溪坐着电梯一路上行,盯着屏幕上的数字不断变幻,脑子里想的却还是刚才的那通电话。

陈轩南在话筒的那头跟她说了件十分意外的事。

他说,他爷爷一直患有轻度的阿尔兹海默症,今天奶奶特意致电家里,说突然开始向中度进展,已经渐渐有点认不得人。

对于陈轩南的家事,她本就了解有限,所以这些也是第一次听他说起。

爷爷最疼爱这两个孙子辈,一直想看着两人安定下来,组建了自己的小家庭才放心。但是现在……恐怕没那么多时间了,尽管离真正意义上的卧床不起、对外界反应极少还差一截,但基本就是板上钉钉的事。谁也不确定,可能一年后,可能明天就会恶化到那种地步。

陈轩南向她提出了一个很难拒绝的要求。

能不能让爷爷在还有意识的情况下,亲眼看看他的女朋友。

叶青溪自然是拒绝的。

既然他们现在已经没有那层关系,她就没有义务要配合他去做这种演出。

可是嘴上这么说,甚至明白陈轩南背后的小心思,她却也有点感同身受的沉重。

看着至亲渐行渐远,却没办法阻挡他的脚步,本身就是一件悲伤的事。

毕竟她是真正知道,亲人的离开不是一场磅礴暴雨,淋过便罢,此生往后,还有无尽漫长的潮湿。

他说:“在我们小时候,爷爷总是笑眯眯的,是个身强力壮、博学多识、看不出年岁的老爷子。一个人能把我跟我哥一左一右扛在肩上玩耍,一点儿也不觉得疲惫。”

“他总是在母亲收走我们压岁钱的时候,偷偷给我们俩一人再塞一个。”

“他每次见我,总能跟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件东西给我惊喜。有时候是一颗小苹果,也有时是一颗水果硬糖,冬天是板栗,夏天有莲蓬,有一回秋天,他送我一片我见过的最大最漂亮的银杏叶。”

隔着手机,他絮叨着这些琐碎小事。

她只是认真听着,不时嗯一声做回应,既狠不下心来打断他,更无法挂断电话。

她在那些只言片语中,同样怀念起一个人——弟弟江江。

人就是这样奇怪。

他还在时,总觉得讨厌,像青蛙一样聒噪,没完没了缠着她要玩耍,要问东问西,要她抱要她背,还总是跟她斗嘴,让父母拉偏架,烦得她不行。

可是一旦他走了,往后的回忆里,好像不知不觉中,大脑会特意给他罩上一层柔光,就仿佛给这个已故的人披上一层纱似的白布。于是,先前的那些锋芒、龃龉、抵牾就不再明显了,取而代之的是所有的温柔与眷恋。

她记得他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永远偏高一点的温度。

亦记得他仰头喊她姐姐时,笑起来露出的小小虎牙。

可能是小时候在爷爷奶奶家待过一阵子的缘故,他的很多神情举止和老家那只毛茸茸的小土狗没什么区别。会模仿它伸着舌头,哈哈地向外一个劲儿吐气。

他喜欢穿一件左胸口有个口袋的长袖T恤,然后把自己的小宝贝们偷偷藏在里头。

有时候是比指甲盖还要小一点的小乌龟颗粒,有时候是一朵小黄花,还有时是两颗奶糖。

他冲她招手,神秘兮兮地小声说:“姐姐,过来。”

等她不耐烦地过去,他会从里面郑重其事地掏出这么一件小礼物送给她。那双猫儿似的眼睛就这么水灵灵望着她,期待着她的回应。

可惜她鲜少给他什么正面回应。

她总是很不耐烦,因为她的心思不在这里。

她忙,忙着学习,忙着学校活动,忙着跟父母斗智斗勇,忙着跟自己较劲,忙着拼命长大,哪怕揠苗助长也在所不惜。

人真的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吗?

未必。

我们每每总与自己的真正所愿无限背离,非得人生行至某个转折点,才幡然醒悟。

譬如爱,平日它面目模糊,融成一团,似乎在哪里都沾点,唯有某天当它彻头彻尾地消失,大约才能感知到它的整体面貌。

叶青溪还是给陈轩南发了条消息:【有时间多陪陪你爷爷吧,陪伴才是最重要的事】

好半天,他才回过来:【可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收到这条消息时,叶青溪已经给自己做好饭,准备开动。

她特意放下筷子,回复他。

【陈轩南,你得学着长大一点。总是索取,这不是爱。】

他再没回她。

*

洗碗时,康姣姣给她发来微信。

一般公司同事都默契地选择钉钉作为通讯工具,而且非上班时间点,能不打扰彼此绝不打扰。

所以康姣姣这个举动很不寻常。

叶青溪擦了手,将围裙在墙上挂好,打开一看。

【江湖救急!!!!青溪,我听说你是唯一一个被薛穿小鞋还把他收拾得服服帖帖的人,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对付他?】

……这个说法到底哪里正确了?

她离把薛自明收拾得服服帖帖还差远了好吗?

叶青溪想起这两天在公司传得沸沸扬扬的八卦消息,反问:【你俩咋了?我记着,不就是一条朋友圈评论吗?认识你的都知道你什么性格,那又咋了,难不成他这么小肚鸡肠,还因为这事儿生气上了?】

康姣姣:【他居然说我职场性骚扰他!气死我了!他又是什么很清白的东西吗?】

叶青溪:【!他找HR举报你了?】

康姣姣:【那倒没有,就是当面说的,那也很生气啊,我明明是催他测评产品,怎么能说是骚扰?】

叶青溪:【哦,那就是纯纯的嘴贱,你就当他在放屁,听个响就过了】

康姣姣:【我怀疑他就是故意打压我,这几天对我态度极其趾高气昂,爱答不理,而且不给我开招人的口子!我一个人撑一个行业都快累死了,你有什么好法子能治他吗?】

叶青溪琢磨了一下,还是把自己心里话发给她。

【就我的经验,就八个字——不要理他,干就完了。】

康姣姣:【就这?】

叶青溪:【不是叫你干他,不要在职场直接跟他对着干,是叫你把你的事儿干好就行了。他这个人就是慕强,你强了他自然就弱了,到时候他还要仰仗你,估计你骂到他脸上他都会笑脸接着】

康姣姣:【呸,真势利】

叶青溪:【是啊,按他的说法,菜是原罪,那强肯定就是免罪金牌咯。加油同志,一切言语威吓不过纸老虎[握手]】

康姣姣:【加油[咬牙切齿]】

*

在叶青溪早早洗漱完毕躺下时,春和景明前面的别墅区,陈轩北正在院子里浇花。

长寿花开得旺盛,金黄的花瓣秀丽可人,含羞草已抽出新枝,亭亭玉立,随风摇摆。

院门突然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响动声。

穿着无袖T恤和工装短裤的陈轩南推门而入,与他的目光撞了个正着。他近来没怎么运动,吃得也有严格限制,整个人白了也瘦削了几分。

“哥。”

陈轩南手里提着包,心不在焉地同他打招呼。

“大晚上的,怎么突然回来了?”

“在那边待得都快长毛了,再不出来我就要疯掉了。”陈轩南用力撸一把头发。

“不会是又跑回来去烦你前女友吧?”

这话怎么听怎么不爽,他转头,看向陈轩北:“不是,哥,你就不能不这么扎我心吗?”

“你不就是一直都在这么做吗?”

陈轩北表情泰然自若,将水壶在花盆边放下,又往院子里的临时晾衣架处走去。

这玩意儿放在阁楼的储物间生灰已久,这回为了晾晒衣物,他特意把它搬出来,仔细用湿布擦试了好几遍,确保干净无虞。

其实这里有大功率的烘干机,效果很好,但他就是想用自然光晒晒。

他想,她的小阳台上似乎有晾衣绳,大约平时也是这么晾晒衣物的。

现在那上面平摊着一件粉色浴巾。

伸手摸摸,已经干得差不多了。

陈轩南叹口气,本来手已经放到指纹锁的把手上了,忽又收回手,冲陈轩北的方向道:“哥,我很幼稚吗?”

陈轩北斜睨他:“不然呢,你觉得自己哪点够成熟?”

“那这个要怎么改?总是索取的意思,是指我不会付出吗?”

“是青溪小姐这么说你的?”

“你别管,我就问问你,我到底是哪里惹人烦了,我想不通。这些日子我在家里躺着,没事就想这个问题,我觉得我不是那种很高傲自大的人,对人也算亲和,从来不会随便生气甩脸子,也能替别人着想,可是为什么……”

他皱着眉头又陷入沉思。

“你想不明白的。”陈轩北将浴巾取下来,在手里展开,耐心叠好,“你从小到大都这样,总是以己度人,你怎么会想明白?”

“哥,帮帮我。”

说这话时,他已经走了过来。

“这种事我怎么帮得了你?”陈轩北将叠好的浴巾搭载小臂上,转身与他平视,“我自己都没谈过,怎么帮你?”

今日的月光特别明亮,照着院中两个面目相仿的英俊男人。

高的鼻梁,挺的眉骨,上薄下厚的唇,如刀刻斧凿,神仙造化。

他们看向彼此,既如同照镜子,又好像在观察另一种人生下的自我。

陈轩南勉强牵扯一下唇角:“你不一样啊,你干什么都毫不费力,轻轻松松就能赢得所有人的目光,和爱。”

“人家背地里谈到你都是什么难以攀折的高岭之花,喊我就是那个谁的弟弟。你不知道吧,上学时候,还曾经有女生把我当成你的平替,故意接近……”

他视线再自然不过落到那块浴巾上,不免一怔,“这是什么?”

“哦,没事,前两天吃饭把衣服弄脏了,别人借给我清理用的。”

陈轩南多看了两秒钟才移开,打量他面上:“哥,你是不是恋爱了?”

“说什么呢。”他嗤笑一声,不疾不徐与陈轩南错身,往屋里走去。

“哥。”陈轩南的声音传来,在夜风里显得忽明忽暗,“帮我追回青溪,好不好?”

“你可以轻松找到任何类型的女孩子,只要你想。可我只要我的青溪。”

陈轩北的手本来已经放到指纹锁上,啪搭一声,门识别后自动打开。

他闻声回眸。

“想要的得靠自己去争取,不是么,小南?这是很久以前,你跟我说的。”

*

翌日清晨,睡了个大懒觉的叶青溪,躺在床上刷手机时,不小心向右多刷了一下。

组件模块里随机播放的照片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那是陈轩北给她的调酒师联系方式。

她看了一眼,本来已经滑回去,突然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又重新滑回来,点进去。

陈轩北的笔迹像所有医生一样,致力于不让人看得那么明白。不过那是汉字,在数字的部分,就不存在这种障碍了。

能看出来,他写数字有自己的习惯。特别是那个2。

底下的横线不是直的,是一道波浪线。这是个不太常见的习惯,但她感觉自己好像不是第一次见到。

因为带了波浪线,这个2突然变得飘飘欲仙。

叶青溪端详着,仔细想了一会儿,实在没有头绪,思绪就被另外一件事占据了。

她给祝佳音拨过去电话:“大忙人,晚上一起吃饭这事儿,你还记得吧?”

“记得记得,”对方的声音显得神采奕奕,“是你请我吃饭,这种事儿我自然记得很清楚。”

“那就好。”

叶青溪感觉有一段时间没同她见面,心里憋了好多话想跟她聊。

挂了电话,等她意识过来时,手已经跳过大脑指示,习惯性地把手机界面跳转到小红书,下滑刷新。

一条先前没见过的帖子映入眼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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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懂?因为脸盲所以和双胞胎两个人都成了朋友!】

结合到自己的经历,叶青溪鬼使神差地点进去看。

帖子里,主包写了自己因为分不清双胞胎姐妹两个人,导致认错人,跟不熟的那位产生亲昵举动,阴差阳错间和两个人都成了好朋友的大圆满故事。

最终,她给出了一个自己亲身得来的定理——

如果你跟双胞胎里的一个做了朋友,那你一定会跟另一个做朋友!

这条帖子很火,点赞上万的那种。

底下评论区也很多人在分享自己的奇妙经历:

【哇,那我不是,我跟双胞胎姐姐是好朋友,妹妹不喜欢我,我每次遇到她俩一个人出现时,因为分不清,主动打招呼会随机获得一个白眼或者一个微笑[哭哭]】

作者回复:【那很刺激了,跟拆盲盒似的】

【为什么只有我被双胞胎妹妹的同学当成她追着打[含泪]】

【好好奇当朋友都这么刺激了,要是谈恋爱是什么感觉】

底下回复:【我谈过双胞胎弟弟,天天逼问我他和他哥谁更帅,我寻思那不长的一样吗[白眼]】

叶青溪想到先前与两人相处经历,真是心有戚戚焉,忍不住也回了一句。

【过来人提醒一句,脸盲千万慎重谈这种!我跟主包经历完全一样,唯一的区别是对方是男朋友不是普通朋友,所以……[宽面条泪]】

她本来想表达的意思是往事不堪回首,但又不想说太多,就模糊处理了。

没想到一上午过去,自己的小红书提醒爆了,点赞和回复提醒响个不停,由不得她忽略。

作者赞过。

作者回复:【!不要告诉我你们……?】

网友回复:【男友帅吗?】

【10分钟后我要看到全部故事!】

【请展开讲讲】

【愿闻其详】

【放个耳朵】

【m老师单开一贴吧,感觉故事很多的样子】

【10分钟了m老师人呢?!】

是的,她的头像和名字是最经典的momo。

叶青溪本来想默默删掉,突然又想起一个事儿来。

在她最新版的行业规划里,有专门的一部分是做站外营销,基于不同平台的特性去针对性的打造白酒KOL(意见领袖)的安排。而且正好有小红书平台的设计,针对的是刚入圈年轻人、都市打工仔和女性。

这是个现成的起号机会。

叶青溪考虑了一下道德问题。

然后觉得道德不是问题。

反正这些事都是真实发生的,也不算驴人。再者,虽然开头是真实的,不代表后面不能打造成人设。第三,她全匿名,模糊所有细节和锁定身份的信息,稳得很。

她认为,眼下根本不用想那么多,先有热度才要紧。也可能根本就起不来号呢。

一跟工作沾边,她又来了精神,爬起来简单洗漱过后,打开电脑就开始思考如何编辑帖子。

【和双胞胎弟弟恋爱の地狱级难度】

这个帖子简直不要太好写。

叶青溪有满满的槽点要吐。

她一下笔可谓是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从第一次认错人误拍了哥哥的大屁股,到弟弟神演技故意装哥吓唬她。

鬼屋抱错人搂着哥哥大喊救命,音乐节大声控诉却发现自己搞错对象,弟弟拍着她肩膀郑重其事说我不在时他就是我,兄弟俩在情侣餐厅与自己大眼瞪小眼……

这素材可不要太多。

她稍微写那么一两条,刚点击发布,手机就跳出来陈轩南的来电提示。

这就像是半夜做亏心事突然被鬼敲门,吓得她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她先退出小红书,定定神才按通话:“怎么了陈轩南?”

对面愣了一下才道:“你这会儿忙吗?我想买辆车,能陪我去看看吗?”

叶青溪:“……你都这么多辆车了,还买什么?不是浪费吗?”

“嗯,你就当我还有需要,能不能陪我去逛逛看?求求你了。”

叶青溪无语:“问你哥呗,周末他应该有空。”

“可我想你来陪我。”

“我不懂车,再说了陈轩南,你想我就得去吗?我是你的员工,还是你家保姆?”

陈轩南哽了一下,语气极为低落:“你以前都不会这样跟我说话。你到底怎么了,青溪?”

叶青溪闭眼:“……不知道,大概只是我现在没有义务配合你了而已。”

“可你什么都拒绝我,对你好也拒绝,我该怎么办?”他声音越说越小,“我就这么惹你讨厌吗?我以为,我们是有过快乐的。”

“我就是不理解你。”

看他一时半会儿不会结束,她干脆开了公放,放在床头柜上,兀自开始整理床铺。

“你昨天刚跟我说了你爷爷的事,你要是真在乎他,是不是现在你就已经在回去看他的路上了?怎么还在这里磨磨唧唧想要买车?”

“我……”

“你不用跟我解释。”叶青溪打断他,“我不需要知道。”

陈轩南沉默。

须臾,他道:“上次你同我说,如我所愿,用性解决问题。你也这样做了,可我却一点也不开心。我那时才理解了你的意思。”

“青溪,我们怎么变成这样了呢?我一点也不想当你的炮友。”

“我们俩的身体挨得越近,心上的距离就拉得越远。”

“我怕你离我太远了,把你彻底弄丢了。”

叶青溪铺床的动作停了,好一阵,回神:“如今我们唯一的关系就在床上,你要是不想当炮友,那正好我们就断干净。”

“你自己考虑吧。”

她挂了电话。

很快,对方又契而不舍地打过来,嗓音沙哑。

“做-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