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奢侈品
◎陈轩南瞅哥哥一眼,本能地开始跟她撒娇。◎
父母工作很忙,对他们二人一贯采取放养模式,所以这种决定向来由着他自己。
而陈轩北也不太确定,到底是从哪天开始,陈轩南突然决定这样不按常理出牌的。
只知道等大人意识到时,为时已晚。
陈轩南太有主意,凭自己的想法随心所欲走出了太远,任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大四时他的同学们全都找好东家老实上班,只有他缠着母亲好说歹说,成功拿到自己的压岁钱,再加上从小到大积攒的小金库,开始独闯资本市场,搞起金钱游戏。
母亲也是在那时觉得他对自己的人生太儿戏了。
或许这样自由不羁的发展路径在美*利坚屡见不鲜,也因此催生出不少顶级富豪,但在中国北方大省的传统家庭里,还是有点出格了。她试图让陈轩北找他聊聊,毕竟两个人差不多,但大儿子一向听话懂事,是最标准的尖子生模版,而陈轩南一向也很佩服他这个哥哥。
却没想到适得其反。
陈轩南是这么跟他哥说的。
“哥,你知道什么叫第二魔咒吗?”
“在这个家里,我最痛恨的就是比较。但我永远也逃不开被人拿来跟你比较的命运。”
“你就像摆在我眼前的一座山一样,我费劲千辛万苦好不容易翻越过一座,一抬头,你还是在我前方。不管怎么努力,永远被人压着一头,你懂这是一种什么感受吗?”
简而言之,他不想要大众眼中四平八稳的人生,因为在这种人生中他注定比不过哥哥,当不了赢家。
陈轩北当然不懂,甚至觉得他有点矫情。
分明是他自己不愿意努力,不努力自然就没有好结果,而一切的结果无非是点滴微小努力累积而成的最终导向。
但当时陈轩南表现出来的受伤神情着实令他印象深刻,就好像他才是这个结果的罪魁祸首。
明明,他这个作为哥哥的已经够懂事了,也够让着弟弟了,真不知道自己还能怎样更懂事。
有时,他甚至有点阴暗地在想,陈轩南是不是在用这种不走寻常的方式,在争取更多父母的关注和关心。毕竟出格的人,到哪里都是被人议论的中心。
*
叶青溪不白来,下了地铁后她特意绕道去了趟多喜城,准备买点精品水果带给兄弟俩。
纽扣蟠桃和桂味荔枝,长得都是她平时舍不得吃的样子,包装精美,价格也是令她肉痛的程度。
结果进屋后,她本人被陈轩南眼巴巴地、态度殷勤地迎进去,她提的水果却被无视,被主人随便撂在玄关一角。
“你人过来就好了,拿什么东西。”陈轩南笑得嘴角险些咧到耳根,“快进快进,家居鞋我都给你准备好了,穿这双。”
叶青溪实在看不过去,换了鞋径自提着往厨房走,熟门熟路去开冰箱门。
灶台处的高大人影正在忙碌,这时闻声转过身来,两人视线交错,打个照面,随即分开,一言不发。
陈轩南这时才端着茶杯乐颠颠地追过来。
“你怎么跑这边来了,我特意给你做的冷泡茶啊,快尝尝。”
“等一下。”叶青溪在冰箱面前,边归置边道,“夏天水果不经放啊,我怕搁门口一会儿就不好了。虽然知道你们想吃什么样的水果都能买到,但当季的水果毕竟还是更新鲜一点。喏,这荔枝和桃子,别忘了吃。”
说着正大光明从冰箱里拿出三颗荔枝来,自己先剥了塞嘴里。
唔,不愧是荔枝届的top,果肉又脆又厚,好甜。这在北方比随处可见的妃子笑强多了。
兄弟俩同时嗯了一声。
陈轩南瞅哥哥一眼,本能地开始跟她撒娇:“那我也要吃,你帮我剥。”
“你自己没手吗?”她塞给他一颗,“自己剥。”
“不要,你剥的更甜。”他递还回来。
叶青溪无语,但心想反正自己手已经被果汁弄脏了,也不过顺手的事,没必要再纠结,便三下五除二剥了放他手心里。
陈轩南高兴极了,塞进嘴里,一边嚼嚼嚼,一边眯起眼睛:“真的好甜。”
饱满的荔枝在他右侧脸颊上鼓起一个包,看上去可可爱爱的。高大的身躯隔着厨房岛台,慢慢朝她倾身,越挨越近。
不得不说他有时候真是满心机的。
虽然平时里都是一副不修边幅的运动男打扮,但在某些情况下,嗅觉敏锐,会突然把自己拾掇得人模狗样。
譬如今天他穿着这件无袖的亚麻针织衫,非常轻薄,薄到稍微一动作,就能透出胸肌轮廓。他往前倾的时候,衣服下摆被压住,布料在胸前绷紧,搭配肩膀大臂上健硕的肌肉,和从领口间无意泄露出来的精致锁骨,简直比荔枝还要可口。
叶青溪低了眼刻意不看他,把台面上的荔枝皮清走,就听陈轩北幽幽道:“真有这么甜吗?”
他盖上锅盖,转过头来,冷眼瞧着这一幕。正好对上叶青溪投过来的一瞥。
于是不动声色地挑起一边眉毛,揶揄道:“要不也给我尝尝?”
“……行。”
叶青溪不着痕迹地侧身避开陈轩南爱的电波,飞快把最后一颗也剥了,递给他。
偏偏这时,陈轩北又掀开了锅盖,一手扶着锅把,一手忙着挥舞铲子,假装没看见。
就像是在问她,我没手,也没空,怎么办?
那还能怎么办,都不用她纠结,陈轩南已经自动自发扑上来准备替她解决:“来,哥,我喂你。”
“滚。”
陈轩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他手里拿过来,一口放嘴里。
陈轩南嘿嘿笑两声,趁机扶着她肩膀推她离开:“这里油烟怪大的,走,我们先去客厅歇一会儿。”
这叶青溪怎么好意思。
“不需要我帮忙吗?”
她被推着往外走,还不忘扭头问陈轩北。
陈轩北似乎没听见,没回头,兀自给她留下一个沉默的背影。
*
“好喝吗?”客厅里,陈轩南坐在单人沙发上,一脸期待地看着她。
旁边的三人座沙发上,叶青溪双手捧着冷泡茶,抿了一口。
凉丝丝的,还有点涩,不过确实解暑。于是点了点头。
陈轩南松了口气,自己也跟着喝一口,才又开口:“今天得知你会来,我真的好开心。感觉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好好地坐在一起聊聊天了。更别提是在这里。”
叶青溪不说话,注视着他,等待下文。
陈轩南一时语塞,顿了顿,恍惚一笑:“我还记得上次我们三个一起在这里吃饭的情景,还是你掌勺。”
也不过是两三个月前的事。
不过此一时彼一时。
叶青溪不想让气氛太僵,主动问道:“你的身体彻底好了吗?”
“挺好的,就是吃一事上家里盯得紧,油辣刺激的,一概不让我入口,真的是嘴里淡出鸟来。”
这比喻确实好笑,叶青溪嘴角微翘:“那你还要喊我去吃泰餐,也不怕再难受。”
“嗨,我记得你喜欢冬阴功汤嘛,还遗憾自己做不太好,所以想带你去试试来着。其实就是你要我喝酒,我也不会说半个不字……”
“算了,可别,我真的是怕了你了。”叶青溪连忙打住他的话头,“你啊,就乖乖听你家里的话,对自己的身体好些,别再犯蠢就行了。”
陈轩南讪讪。
沉默一会儿又道:“你最近工作怎么样了?我听说你过了最忙的那一阵了。”
“是,不过又有新的难题,关关难过关关过呗。”
“不行就换个赛道吧,没必要把自己整的那么累。薛自明那公司出了名的竞争激烈、还喜欢汰换人,我感觉你好像比先前又瘦了一圈……”
叶青溪懒得理会他这些陈旧说辞,只笑笑:“这不挺好的,也省得减肥了。”
“胡说,你又不胖。我倒是觉得,你有点肉才好看。先前咱们还没……的时候,偶尔看到你后背肩胛骨凸的这么明显,真的有点心疼。”
“有吗?”
“有啊。”
这些婆婆妈妈的回忆令她提不起精神,随便附和一声便罢。
陈轩南留意到她的反应,暗自按捺下冲到嘴边的更多琐碎,换了个话题:“有件东西,想跟你看看,你愿意跟我上楼吗?”
叶青溪这回倒是精神了,但是是那种心里开始滴滴报警的精神。
她关于这里楼上的记忆,除了两人之间的各种运动,好像也没别的了。所以这对她而言更像是一个X暗示。
“什么东西不能在这儿给我看吗?”
陈轩南有点顾虑地瞥一眼厨房方向。
“还是上去吧,去书房。我不会对你无礼的,我答应你,好不好?”
叶青溪想了想,抬高声音,冲厨房里喊了一声:“陈轩北,什么时候吃饭啊?”
男人稳定的声音立刻传来:“再过10分钟。”
十分钟的话,好像还好。她有点不情不愿地答应了。
陈轩南打开房间的灯。
书房里还是老样子。贴墙而搭的整面书架,背景是满墙的书。两张很大的桌子分两边放置,一张靠窗边,桌面整洁如新,另一张贴着对面的墙壁,乱得找不到空地,贴墙的洞洞板上挂了一大串大头贴,都是他和叶青溪的。
旧日好时光不忍回顾,那时只顾着享受甜蜜的二人笑声似乎仍在耳畔回响。
叶青溪不想去看,亦不想回头去想。
林幸香有句话说的果然不错,她是个心硬的人。
如今两人分隔开已有一段时日,她的心也亦渐渐恢复平静。
时至如今,不得不承认,自己对陈轩南的确很喜欢,但也止步于此,无法再出给更多了。
她近来越发觉得,爱其实是件奢侈品。这就意味着,不是人人都给得起。
当她本身还缺这缺那的时候,无论怎么试图去爱,都感觉像是在牺牲与妥协。从尚且单薄的自我中,不断地往外送出感情,那对本身就充满爱的人本也没什么,但偏偏她的很有限。
所以她会觉得累,筋疲力尽,只想偃旗息鼓。
特别是她现在,更重要的精力还需要分给成就更好的自己。
他很好,他有他的优点,也有他的小缺点,但问题在于,从喜欢到爱,她迈不过这道坎。
她反射性地偏头望向窗外,只是不经意的一眼,目光所及,竟是窗边那张书桌上台灯旁垂落的一只黄色蝴蝶。
那只她随手拿便签纸叠起的小玩意儿,此刻被用线穿起来,挂在台灯上,正随着窗缝间泻出的晚风轻轻摇摆。
“坐下吧。”陈轩南道。
叶青溪很快收回视线,坐下来。
陈轩南站在她身畔,拧开自己书桌上的台灯,温柔的白光登时将二人笼罩其中。
他跟变戏法似的,掏出一只小小礼盒,摊开手心,举到她眼前。
“送你的。”
“这是什么?”叶青溪有点警惕,“无缘无故,我为什么要收一份礼物?”
“哎,就当是你给我的生日礼物的回礼吧。”
陈轩南笑得露出雪白牙齿,“你说的对,我总是下意识在向你索取,从来没有替你设身处地考虑过,那这次我考虑了,你看看怎么样?这可是我亲自选的。”
礼物就在手边,但叶青溪迟迟没有动,而是抬眸看他:“陈轩南,你真没必要这样。”
陈轩南坚持:“你想说什么,都等打开后再说好嘛?先看看你的礼物。”
叶青溪深深看他一眼,没再说话,如他所愿开始拆礼物。
扯开丝带蝴蝶结的一头,把外面的纸包装小心顺着边缘撕开,露出里面深红色的丝绒礼盒。
她拿在手里,翻转一圈仔细端详过,这才将它慢慢掀开。
“这是什么?”
她眉头微微一蹙,眼神收紧。
其实是明知故问。
躺在那华美丝绒之中的,是黑色与银色相间小小长方体,当中有个圆圆的标志,BMW。
陈轩南有点雀跃和期待地望着她:“你来回搭地铁上班好辛苦,每天都要耗在路上近2个小时。我记得你先前也提过想买辆车,你先前不愿同我出来,所以我就按自己的想法帮你挑的。这款很适合女孩子,舒适性高,而且外观也好看。”
说着他拉她起来,轻轻推着往窗边去,伸手指给她。
“快看,就在路边那儿呢。”
“送你了。”
他的语气轻快且理所当然,仿佛幼儿园的孩子分给自己的好朋友一只棒棒糖。
啪地一声,叶青溪倏然合上礼盒。
台灯将她的面容照得很白,泛着冷光,嘴唇抿成一条线。
“谢谢,我不要。”
“什么?”陈轩南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倏然转头,将这礼盒一把塞到他怀里,动作之利落干脆,仿佛迎面给他一拳。
“你把这收回去,就当这事没发生过。”
“可是……”
“吃饭了!”楼下传来陈轩北的喊声。
叶青溪只看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到底没开口,而是与他错身,径直往外走去。
92☆、慕斯甜
◎没吃到嘴里,才会日思夜想。◎
车其实很漂亮,她看到的第一眼就知道。
软顶敞篷轿跑,还是那种暗夜看上去高级性感的紫色。
小小一只,车型修长优雅,线条流畅。是女孩子开出门一定会很吸睛的类型。
绕是她再生气,也不得不承认陈轩南这次的眼光着实不错。
但……
要不是怕动静太大被楼下听到,她一定会扯着陈轩南那薄薄的前襟质问他,你什么意思?
她是说过她想要车,但她说的从来都是想要自己买。
她没暗示过要接受这样的馈赠。
谈恋爱时,对方随便拿出价值十几万的首饰,尽管接受,她仍觉得良心不安。
在绞尽脑汁回礼时,深切感觉到了自己的吃力与无能。
那要是钱不够,该怎么办?
只能用更多更多的爱加倍弥补。
可要是,连爱也匮乏呢?
有一百块的人,能拿出九十块给自己的恋人,都是咬紧牙关倾尽全力的。架不住别人随便这么一掏就是几十上百万,他的心意一下子就得到了最好的印证。
不是么?多大的手笔呀,她被这样的人这样爱着,不感恩戴德,还要干什么?
再拒绝肯定是假清高,脑子有包,她是不是压根搞不清自己的位置?
——可为什么总在逼她?
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感觉像被人平白无故打了一耳光,脸上和心里同时火辣辣的疼。
叶青溪快步疾驰,蹬蹬下楼,越想越愤怒。
一不小心踏空,崴了一下脚。
锐痛一下袭来。
她连忙抓住扶手,硬生生忍住,一声不吭。指节处因为过分用力而发白。
陈轩南这时追过来,在身后喊她。
叶青溪置若罔闻,忍着疼缓步下了楼,转身往洗手间走去。关门。反锁。
水龙头被拧开,哗哗水声之中,她双手扶着洗脸池两侧,就这么瞪着镜子里那张清丽的脸。
镜子里的女人也不甘示弱地回瞪她。
眼神里带着一丝残忍的冷意与轻蔑。
她仿佛在说,叶青溪,你好厉害啊,你看你随便耍一点小手段,不也勾得男人给你花钱花心思?
既然这样,你还努力什么呢?你的努力有什么意义呢?你努力多久才能买到这辆车的一个零头呢?
天天在职场上跟男人们拼死拼活,勾心斗角,到头来你得到了什么?
趁早嫁人吧,钓一个金龟婿,面子里子全都有了,不比你现在这样强?你那不值钱的自尊算个什么东西?
耳边依稀又响起父母曾经的话。
是林幸香在遗憾地说,你怎么不是个儿子呢,你这么优秀懂事,要是个儿子就好了。
是老叶无意的感慨,你弟不在了,从今以后,你就是咱们家的儿子了,好孩子,加油干。
叶青溪俯身,往脸上猛泼了一把水,余光瞥到旁边的香皂,拿起来,狠命往脸上去搓,把先前脸上的妆容和泪水一气儿全都抹掉,直到整张脸都是白色泡沫才停下。
然后又是一通猛洗。
再抬头时,脸上皮肤整个开始泛红,倒显得她鼻尖与眼眶的红没那么突出。
她定定地盯着镜子里的双眼,任水滴不断从下颌尖滑下来,不断落到洗脸池里。
*
她花了一阵子才回到餐厅。
彼时餐桌上两个男人已经坐好,碗筷摆好。
谁也没说话,但两人的视线都若有似无地往她突然变成素颜的脸上瞄,叶青溪假装没看见,面无表情地坐下。
兄弟俩分别坐在她两边。
陈轩北率先反应过来,舀了碗汤,放到她左手边:“尝尝,我也是第一次做,不知道好不好喝。”
叶青溪下意识看过去,小碗里汤色红彤彤的,虾肉粉嫩,柠檬片与海鲜菇飘在汤上,还冒着微微热气,闻上去酸辣扑鼻。
竟是方才陈轩南同她提起的冬阴功汤。
“谢谢。”叶青溪拿起勺子,尝了一口,那股酸辣在舌尖蔓延开来,确实开胃,遂点头,“好喝。”
桌上的气氛因为她这句肯定开始有所缓和。
陈轩南也跟着笑起来:“还是我跟我哥提的建议,叫他做这道菜呢。”
叶青溪嗯了一声,谁也不看,拿筷子扒拉一下米饭。
碗里蓦然被人放了一块色泽诱人的红烧小排。
她抬眸,陈轩北不慌不忙地收了筷子:“这道比较下饭。”
他迎接的是两道目光,除了叶青溪,还有对面双眼微微睁大的陈轩南。
陈轩北面不改色,也给他挟了一块没啥肉还挂着生姜的骨头,敷衍道:“你也吃。”
陈轩南没话了。
但他不甘心,也给叶青溪挟了满满一筷子的清炒荷兰豆:“这个好吃,脆脆甜甜的!”
结果收到正在给叶青溪倒牛奶的陈轩北不轻不重的一瞥。
什么叫借花献佛,可真是给他弟玩明白了。
叶青溪这时已经收拾好心情,连忙道:“谢谢啊,其实不用这么客气,我又不是第一天来这吃饭,让我自便好不好?想吃什么自己会夹。”
事实证明陈轩北的厨艺确实很顶,着实给她惊艳到了。
至少叶青溪感觉自己有一段时间是沉浸在吃饭这件事儿上,没有费心去应付任何。
她甚至跟陈轩北交流了一下冬阴功汤怎么烧味道才正宗。
对方也不藏私,跟她一一说明。
末了叶青溪感慨:“好喝是好喝,但也好麻烦,香茅和南姜得从网上买,品质还不稳定,算了,我懒得折腾。”
“其实也可以直接买冬阴功酱,有一个牌子的还蛮好。我发你品牌名字。”
叶青溪嗯了一声。
这两人交谈一旁的陈轩南是尽收眼底,乍一听上去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中规中矩。但不知为何,他就觉得哪里怪怪的。
直到他远远瞧见陈轩北手机屏幕上的对话框。
陈轩北坐在他对面,他这一眼,实际上什么也看不太清,但是没来由的心里打了个突。
因为第一,两人前面的历史聊天还在,有来有回,似乎挺长一段。
第二,之前的最后一条消息是陈轩北这边发出来的带绿条的文字,具体字他没看清,但那个微笑的表情包他捕捉到了。
他哥不是一个会在聊天消息里主动发送表情的人。
事实上,他哥有时连个标点符号都欠奉,出了名的能省字就省字,能不说话就沉默。
要不怎么从学生时期开始到现在,认识的人大多对他的印象都是高冷。
陈轩南一时有点发蒙。
可这些也不过一个瞬间飞过的思绪,远不如眼前的女人令他更加关注。
“不用记,一个调料而已,我给你买好了。”他抢先脱口而出。
这句话引得两人同时朝他看来。
“不用了,这点钱我还出得起。”
得,又撞枪口上了。
陈轩南不知所措。
这顿饭饶是他再想拖延,也眼看着就到了吃完的时候。
他还不死心,想找机会跟叶青溪单独相处,便对陈轩北道:“哥,你要不先洗碗收拾一下桌子?我带青溪去院子里逛逛,消消食。”
去院子里逛?
她不用猜也知道,他是想去秀秀那辆新车。
然而陈轩北仿佛瞎了,压根看不到他使眼色:“我做的饭,你来刷碗和收拾桌子,于情于理才比较公平吧?”
“我来吧,你们歇着。”
叶青溪搁下筷子,干脆起身。
男人们对视一眼,二话不说,清盘子的端盘子,清杯子的端杯子,全都抢在她前面热火朝天忙活起来。
叶青溪:“……”
她只好去找厨房用纸和抹布,收拾脏了的餐桌。
陈轩南凭借更灵活风骚的走位率先占据了水池,兀自开始哐哐洗碗。
“真是难得一见的勤快。”
陈轩北站在他身旁欣赏数秒,把玻璃杯往边上一放,不紧不慢地走了。
看着他哥走向餐桌旁的叶青溪,陈轩南忽然生出一种被忽悠着上当受骗了的感觉。
但他的手已经弄湿了,只好一边时不时愤愤地瞅一眼,一边硬着头皮继续洗。
*
“你脚怎么了?”叶青溪正一丝不苟擦着桌子,忽然听到有人在问。
陈轩北的淡黄色亚麻针织polo衫开着小v领,比他弟弟的奔放显然要内敛得多,也正经得多。
他很适合这种说白不白说黄不黄的颜色,因为肤色白皙均匀,反而把衣料那种清爽透气的质感给穿出来了。
裤子也是那种棉麻混纺的宽松版型。
只是从前面看很宽松。
从后面看,他翘挺的屁股还是把裤子撑起来,十分抢眼。
叶青溪在心中暗自腹诽,嘴上却道:“没事,刚下楼不小心崴着了,稍微有点疼,缓一缓就好了。”
“确定?扭伤需要及时治疗,不然往后可能会习惯性崴脚。”
叶青溪不屑:“你好像那个百度搜索,一点小事都往夸张了说,跟什么不得了的大病似的。”
“我是医生哦。”
“那又怎么了?”
他按住她正在擦桌子的抹布一角:“脚踝韧带就像橡皮筋,有时候你以为是轻微拉伤,不会剧痛,但实际上橡皮筋的弹性已经受损。”
“还有,每个人对疼痛的耐受度不同,万一你只是不太敏感呢,这不代表受伤就不厉害。”
叶青溪被他这么一干涉,不得不停下来手上动作。
“知道了,陈医生,你可真多事。”
陈轩北把椅子推到她身后,压低声音:“坐下来,乖乖听医生的话,检查完就有棒棒糖吃。”
……叶青溪睨他一眼,面容古怪:“你坐诊时就是这么哄小孩的?”
陈轩北:“不然呢,小朋友不都喜欢吃糖吗?”
叶青溪欲言又止。
其实内心在疯狂吐槽,死装哥说话的语气和表情跟那个《五十度灰》里的霸道总裁格雷似的,命令中带着礼貌,礼貌中又含着冰冷,冰冷中还夹杂着一点秋风扫落叶般的不容置喙。
这哪里是让孩子受到抚慰的大人,这是活脱脱的能把小孩吓到懵的可怕医生典范。
陈轩北对她这一番脑内活动毫无所觉,已径自走开,不一会儿提着一个硕大的白色医药箱过来。
他取出一卷肉色的弹性绷带,拉了把椅子坐到叶青溪身旁,拍拍自己的大腿。
“把脚放上来。”
“干什么?”叶青溪道,“我脚脖子真没事,你看这不是能好好活动吗?”
她伸直右脚尝试转圈,动作不是很快,一看就知道自己也不敢确定会不会疼。
厨房水池里的水还在流淌,陈轩南转过头来时,但见陈轩北不由分说一把捞起她小腿,放到自己大腿上。
陈轩南的手一抖,竟将一个碗不小心摔回锅里。
响声惊动餐厅两人,不约而同往这边看来。
好在这碗还算坚强,没碎成一片片的。
“没事,没事。”陈轩南心神不宁,勉强一笑,忍了忍还是问,“哥,青溪没事吧?”
虽然眼瞅着到7月初,雾岛已经正式进入闷热潮湿的盛夏,但叶青溪为了图方便,仍然穿的是裤子。是那种面料又软又薄的阔腿裤。
此刻小腿最细的部分被陈轩北握在手中,接触的肌肤有点灼热。
她的小腿笔直、匀称、光滑,白得细腻,像一块质地上乘的慕斯蛋糕。使他不由回想起那个夜晚,指腹摩挲过时那种过分柔软动人的美妙感受。
他又反悔了,为自己当时没选择直接吃掉。
没吃到嘴里,才会日思夜想,肖想那滋味如何蚀骨销魂。
船袜是珍珠白的色泽,样式简单,贴着她如玉莹润的脚。
陈轩北刻意忽略自己身体的变化,一手捏在她脚掌,另一只手扶着她小腿,一点点转动,尽量专业地观察她的神色。
她看上去紧张极了。
想喊又不敢,整张美丽的脸就这么绷着,嘴唇微张,无辜又担忧地看着他的手动作。
“没什么大事。”一圈转完,陈轩北淡定地下了诊断。
随即开始帮她拿毛巾包裹着冰块,开始冷敷。
陈轩南不再说话了。
叶青溪松了口气,等冷敷完,想把腿赶紧抽回来,被他再度按住。
“但是。”对方眼都不抬一下,不疾不徐地补充,“我得帮你固定一下,避免加重损伤。”
不等叶青溪回答,他捏着她脚掌向上抬:“把脚勾起来。”
随即将绷带单手扯开,先围绕她脚踝缠了数圈。她脚踝太细了,莹莹不足一握,所以他缠得很快。
然后他一手扶着她的脚开始向脚踝侧和脚底方向进行交叉缠绕,动作很利落。
提紧绷带时,他微微用力,她的小腿因此紧贴在他大腿上,脚掌则在他腰腹侧若有似无地蹭过。幸而他衣服宽大,看不出来。
明知对方只是在帮她治疗,但动作实在暧昧,由不得她心跳微微加快,眼睛根本不知道该往哪放,只好到处乱瞄,脸上也渐渐发热。
不同于他,她实则是想不起那个夜晚的太多细节的,但这双手实在太过灵巧,令她印象深刻。
现在灵巧依旧。
不知绑了多少圈,他轻声道:“好了。”
然后松开了她。
只是力道松开了,但手依然贴着她小腿放着,存在感强烈。
叶青溪挣了一下,没挣脱,给他使眼色。
奈何他视线仍在她腿上,像是被什么东西蛊惑得入了神。
叶青溪假装咳嗽一声,又使劲。
他终于回过神来,笑了笑,想被警察拿枪指住的嫌犯,轻轻朝上举起双手,看着她,似在投降。
眼波流转间,眸子竟比黑曜石还夺目。
叶青溪强行按下心头乱跳,将脚收回地面上,穿好鞋,适应一下。
奇异的是,有了这简单数层的绷带保护,好像确实跟先前不一样了。那绷带与脚踝精密贴合、包裹、支撑,仿佛他的手还在那处按着,既令人感到安心,又仿佛是另一种意味不明的隐秘刺激,令她胸口起伏不定。
“这是8字绷带。”他的语气同先前没有任何不同,“没事,你可以正常走路,不影响。”
“你还懂这个?”
“一点点而已。”
“放心吧,哥之前也给我打过,他手艺很好的。”
陈轩南终于把那一堆的锅碗瓢盆刷完了,忙不迭跑出来,抽了张纸巾边擦手边加入交谈。
叶青溪:“谢谢。”
陈轩北:“客气什么。”
感觉又不对了。
陈轩南两只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忽跟想起来什么似的:“那个,哥,青溪既然受伤了,今天晚上也不宜饮酒吧?要不我送她早点回去……”
“这个不影响,只是轻微拉伤。打绷带是上一层保险。”
“可酒是刺激物,毕竟对身体不好嘛。”
“那不如,看她自己的意思?”
陈轩北将剩余那卷绷带收回医药箱里,朝她示意。陈轩南也巴巴地看过来。
叶青溪是脚崴了,不是脑子崴了,所以还很清楚地记得自己过来的目的。
她严肃道:“酒还是得品的。”
两人表情各异。
她接着道:“不过品完,我有两句话要对你说。”
面向的是陈轩南。
“所以,咱们等会儿能稍微加快点节奏吗?我不习惯让人等太久,谢谢。”
这回面对的是陈轩北。
*
品酒的过程,陈轩北直接要求陈轩南回避,原因是酒精会挥发。
作为医生兼陈轩南唯一的亲哥,本着负责的态度,他不能允许他弟有任何接触到过敏源的可能性。
品酒的地点在客厅,所以可怜的陈轩南被明令禁止远离客厅,直接隔离到了楼上,连远远隔着走廊瞧着都不行。
陈轩南一步三回头地往楼梯上走,还不忘跟叶青溪招手,可怜兮兮道:“我等你啊。”
但他没有老老实实回屋里,或者说,他一开始确实是进屋了,可实在坐不住。
就跟那椅子上、床上有刺儿似的。
一想到日思夜想的人就在楼下,他的心仿佛在火炉上煎熬,发出滋滋响声。
他忍不住从卧室里出来,经过走廊时,听到两人说话声,又低又轻,一来一回。
虽然知道他们只是在品酒,但是有一个阴影般的念头在心头无法控制地疯狂滋长,逐渐把他的神志笼罩进黑暗里。
像有一万只一千只爪子在挠,挠得人越来越痒,越来越难受。
走廊对面,他哥的卧室大门半掩,里面的海蓝色床铺整理得很干净。
陈轩南无法遏制地想起叶青溪第一次来这里时,两人在上面翻云覆雨的情形。
不得不承认,他其实是存着几分想跟哥哥故意炫耀的心态的。
把他的床单弄脏,让上面沾满情欲的气息和痕迹,就好像在跟他说,看,虽然我总是被你强压一头,但这件事上,我就是比你厉害。
我再不是区区第二了。
你瞧,这么巧,连命运都看不过去,前来补偿我。
——难得入你法眼的女孩子,居然阴差阳错提前一步成了我的女朋友。
老天也不总是瞎眼的,对吧?
陈轩南背抵在走廊墙壁上,无视自己心里被回忆掀起的涟漪,眉眼荡漾,拿起手机,给叶青溪发了条微信。
【babe,什么时候再踩我一次?】
【好想被你用力踩】
他的手在身侧垂下去,屏幕的微光持续照亮暗淡的走廊。
客厅里,叶青溪冷不丁被呛了一口,在看清消息后。
“怎么了?”
陈轩北抬眼看过来。
“没事,工作。”她咳嗽着,脸微微涨红,不假思索将手机屏幕倒扣回茶几上。
说实话,有点后悔在尝酒的时候看手机了,陈轩南不是那种会随意发骚话的人,但他骚起来真的理直气壮光明正大,什么都敢往外吐噜。
陈轩北嗯了一声:“这么晚没必要再关心工作,更何况,你现在未尝不是在工作。”
叶青溪努力调整好自己的表情,尽量把注意力落到眼前的酒杯上。
“唔……清香型的酒喝起来,总体感觉很纯净,没什么奇怪的杂味,能闻到苹果清香,而且甜味突出,柔和。”
“纯正就是清香型白酒最大的特色,你如果仔细品,可以往*五个方向上去感受。”
“什么?”
“清、爽、绵、甜、净。”陈轩北一字一顿道。
他手边最近的一瓶是个大肚型的青花瓷酒瓶,亦是清香型白酒的代表酒款,汾酒的青花20。
叶青溪将信将疑地点头,又小抿一口,尝试唤醒这些方向的滋味。
手机这时不争气地又嗡一声,在桌子边上,显得格外突兀。
陈轩北自然也注意到了。
叶青溪睁开双眼,发现陈轩北在与她对视。
她将酒液默默咽了,犹豫一下,决定把手机勿扰模式打开。没想到面容解锁后,还是被新消息震住。
陈轩南:【所以今晚干完工作,来干我吗?】
叶青溪手一颤,手机没拿稳,跟着掉下来,当的一声,横躺到茶几上。
屏幕朝上。
为了方便倒酒,陈轩北本就离她很近,她的手机又没有贴什么防窥屏膜,于是正正好好,这一串消息尽数映入他眼帘。
93☆、陈老师
◎他在喝酒,亦在看她。◎
陈轩北端着酒杯的动作停了停。
目光如有实质,从她手机上滑过,停留在她脸上。
她面颊红若飞霞,有点惊慌失措,跟平时伶牙俐齿的模样相比,更可爱了。
她一副尴尬表情,忙不迭想拿起手机,伸出的手却被他一把按住。
他的手很大,压得她动弹不得。还很热,跟猝不及防盖了个热水袋似的。
叶青溪神色一紧:“你干嘛?”
陈轩北喉结微动:“你听讲不专心,手机先没收了。”
“可……”
叶青溪还欲争辩,就感觉陈轩北挨过来,在她耳畔慢条斯理道:“你答应过我什么,难道忘了?”
叶青溪不吭气了。
眼睁睁看着这个死装男把她手机堂而皇之放到自己裤兜里,任凭它后面再嗡嗡作响也不理会。
回归品酒,饶是她现在对白酒品鉴只是半入门状态,也不得不承认,陈轩北今天着实精心准备过的。
中国白酒的十二大香型,清香型历史最悠久,所谓喝酒必汾、汾酒必喝。
浓香型受众最广,产量也最大。
酱香型如今最受追捧,单价也最高。
其他各种香型风格各异,表现各异,又是不一而足。
陈轩北这次只带她领略一番清香型白酒,原因是清香型口感相对最柔和,最适合入门新手。当然,把同香型的白酒放在一起对比,也更好理解这种香型的特质。
虽然她已经跟陆向文和薛自明在周报里提过,计划在公司每周定期开一次品酒会,好让大家加强印象。但这阵子急活太多,反而有些耽误。
没成想倒先在这里补了场非常重量级的。
他带的酒款个顶个的有意义。
有清香鼻祖汾酒,有南派清香的代表黄鹤楼,也有先前他提到过的边疆美酒天佑德,还有充满台湾乡土风情的金门高粱酒,更有北京血统口粮酒性价比之王的红星二锅头。
而这些,毫无疑问都是清香型白酒里各大分支派系中最具代表性的产品。
同样都是清香,汾酒纯正,突出的粮香的清新本味。
黄鹤楼柔雅里有回甘,融合荆楚温润气候带来的柔顺特质。
天佑德则以高原青稞为原料,使得酒体鲜甜与苦韵,更富冲击力。
更不用提金门高粱酒受益于海岛气候,形成的那种迷人的低刺激性柔顺口感,以及北京二锅头那种刚柔并济的市井烟火气。
他们这次,该说不说,确实做到了足不出户,单靠舌尖就领略了一番祖国各地的风物。
也刷新了她对白酒的认知。
怎么说呢,确实感觉能喝出点东西来了,而不是单纯的辣、苦、呛。
陈轩北诚不欺她。
叶青溪边喝边与陈轩北交流,在这个过程中,每每有种被人点中要害,直拍大腿的会心之感。恨不得现在就一个钉钉急召,把团队小伙伴们全都拉过来,大家一起交流讨论才好。
当然也不过是想想而已,她还不至于那么疯。
讨论到最酣处,也不过是喊他打住,径自从包里掏出笔记本来,噼里啪啦在备忘录里打起字来。
“你这包怎么还不换了?”
陈轩北闲着无事,看她还用那个其貌不扬的电脑包,不禁问了一嘴。
叶青溪也不理他,双眼炯炯有神,只顾盯着屏幕忙碌。
过了一阵子,才抬头,慢慢找回方才两人中断的对话:“哦,这包怎么了,挺好的啊,这不还能用。”
她把笔记本垫在包上,放在自己腿上打字,这时随手一拍:“就是拉链头动不动就掉,没关系,我就等它哪天找不着了,系个绳,一劳永逸。”
“我送你的那个呢。”
叶青溪愣了愣,把笔记本放回沙发上,一拍脑袋:“对不住,我都把这事儿忘了,下次再还你成不?今天忘带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陈轩北瞧着她,“我是让你用。”
“不行不行,太金贵了,我受不起。”
她连连摆手。
想了想,突然扑哧一声自顾自笑起来。
“怎么?”
“我想起我妈,”她说,“她把我那个小学用的破书包拿走当旅行包用,一用用了十几年,我心里还特瞧不上她这么个节省劲。结果到头来,我跟她也没什么区别。”
她叹息:“算啦,算啦,跟你们这些有钱人没法沟通。”
毕竟抠门是刻在骨子里的。
陈轩北注视着她,半晌,将这个话题轻轻带过。
*
再好的酒,喝到最后,舌头在持续的酒精刺激下,也接近麻木。
实际上,叶青溪的神志到后半程已经有点飘忽不定了,但她能装,所以表面上看起来,脸不红心不跳,偶尔还能跟他讨论两句,仿佛一点事也没有。
陈轩北起初也是这么以为的。
两人品酒的间隙,作为调剂,他问起她那个调酒师的应聘情况。
“下周视频面试一次吧,先聊聊再说。”她倒也不避讳,毕竟有他帮忙,“听他意思,好像也有点厌倦在滨城待了,想换个繁华点的地方,而且本来他在那边也没有女朋友,无牵无挂。但毕竟牵扯到搬家,也得慎重考虑。”
陈轩北嗯了一声,面露踟蹰。
“不过啊,我现在越来越觉得,这个岗位似乎有人比他还合适。”
“谁?”
“陈老师啊。”她微笑道。
他愣了一下,还在想陈老师究竟是什么人物,但见她平日里细长柔媚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亮晶晶的,就这么一瞬不瞬望着自己,突然就会意。
忍不住失笑。
“陈老师一句话,就令人茅塞顿开。一看就是能来我们这镇场子的人物。”
她托着腮慢吞吞地说,“说真的,陈轩北,要不你来吧?你来我肯定很放心。”
“真的吗?”
“真的啊,就是……就是行业编辑的薪资估计有限,怕你看不上。”
叶青溪还真替他苦恼起来,眉头微蹙。
“你这么说的话,我可要当真了。”他两指捏着品酒杯,摇晃着里面的酒液,垂眸低声说。
叶青溪哈哈一笑,耸肩:“得了吧,陈老师还是在自己的轨道上发光发热比较好,当口腔医生比当个白酒编辑听上去可体面多了。”
“行业岗位无贵贱,都是为社会创造价值,方式不同而已。”
叶青溪诧异瞧他一眼:“陈轩北,你三观这么正的吗?”
“听你话里话外的意思,好像我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坏蛋一样。”
陈轩北把酒杯搁下,抬起一边眉毛。
“那你还……”
“还什么?”
叶青溪随意摇头:“没事,没事。”
“说。”
*
客厅里灯光刻意被调得比较暗,而且是那种柔和的暖光。
陈轩北下意识地转动腕上表带,特意不看她,而是盯着眼前一排品酒杯。
叶青溪的呼吸声近在咫尺,亦包括她身上那种混合了酒味的微醺香气,时清时浅,在他身侧涌动。
“那我说句实话?”
“嗯。”
叶青溪胡乱揉了一下发丝,才道:“我有点怕你。”
“为什么?”
“你这个人,让人捉摸不透,行动也没有定势。什么话都要绕着圈子说,嘴又毒,打个交道很费劲。”
陈轩北:“……你喝醉了?”
叶青溪摇头,小声蛐蛐:“是你让我说实话的。真说了你又不爱听。”
顿了顿又忍不住挺起胸膛,理直气壮道:“还不是我大度和气,不跟你一般见识,要是换个小心眼一点的人,现在早跟你老死不相往来了。”
对于这句话,陈轩北没有接茬。
于是客厅里气氛沉默下来。
叶青溪却毫无所觉,意犹未尽,她此刻心情大好,今天喝的都是好酒,喝完酒身体暖烘烘的,是说不出的惬意。
对方不理她,她干脆自己哼起歌来,边哼边径自又给自己随意挑了一款酒,放在唇边细细品味。
少顷,便听到身旁男人轻笑一声。
她还未回头,手中忽然一轻,竟是手里那杯酒被他抽走了。
他端着,轻晃两下,顺着她方才抿酒的位置,那尚在的唇印,将那杯酒缓慢饮下。
喉结一动一动。
他在喝酒,亦在看她。
眼神直白赤-裸,含着再明显不过的意味。
她若是朵花,此刻花瓣恐怕已经被这种烫人的目光一层层剥开。
“是,你这么大度,不妨更大度一点?”
“今晚不让你干我弟,是不是委屈你了?”
“没关系啊,我可以补偿你。”他放下酒杯,倾身贴着她肩膀,用气声贴着她耳垂道,“小红书还需要更多素材吗?我看网友似乎还没追过瘾,怎么不跟她们讲讲,我们后来在酒店发生了什么?”
叶青溪几乎是一秒起立,撤开一步。
她动作实在太迅疾,惊得两人俱是一呆。
陈轩北不由仰头看她,狭长眸子微微眯起,像是在等她给一个解释。
“我还有事儿要跟陈轩南说。”她脸上泛起红晕,有点语无伦次,“很重要的事儿,咱们今天就到这儿吧,谢谢你。”
似乎是一瞬间,她感觉他将全身的劲头收起,整个人又恢复了一种漫不经心的冷淡,身体姿态后撤。
“是上床的事吗?”
“不是,跟你没关系。”
“哦,那答应我的事,不会突然反悔吧?”
“我像是会出尔反尔的人吗?”她还挺不服气,气鼓鼓地瞪他。
“那就好。”他说,“他在上头,我陪你去,你们在书房聊,不许进房间。”
“不用,不打扰,我们去外面聊,顺便透透气。”叶青溪随手把酒杯斟满,一口气全干了,像是下定某种决心,“我自己喊他。”
说着往身上摸了摸,又有点恼怒地示意他:“把手机还我啊,烦人精。”
94☆、不后悔
◎【我只是想要一个善意的谎言而已】◎
陈轩南下楼的脚步很欢快,看见叶青溪时眼睛弯成了月牙形。
在陈轩北收拾客厅的档口,他走过去,主动朝她伸出臂弯。
“你喝的很多吗?需要我扶着你吗?”
“不用,我还走得动……”
不过嘴硬而已,下一刻就因为猛然回头,有点天旋地转,不由扶住沙发背。
陈轩南连忙拉住她的手,放到自己胳膊上:“扶着吧,就算喝醉了,我也不会笑话你,又不是第一次了。”
本以为是浪漫复合的开端,但在两人一前一后从院子门出去后,他催着她去看新车时,叶青溪的反应不是他想象中那样。
夜色将晚,这会子小路上见不到什么行人。
前一天晚上下过一场雨,空气仍然有些湿润,大多数花朵都已开谢,只剩下草木茂盛幽深。
蝉鸣尚嫌稀疏,蛙叫倒是响亮。
新车停在路边,一副干净崭新的模样,实在太过抢眼。
陈轩南从口袋里掏出拿只先前被她拒绝的车钥匙,递到她眼前:“你按一下这里。”
叶青溪看了一眼:“你先把这个放下,我们正经说两句话。”
“外面有蚊子,还很吵,坐车里说不好吗?”
“不好。”
“哪里不好了?”
见她迟迟不肯照做,他迫不及待自己按了车钥匙。
折叠式硬顶自动开始往后打开,后备箱车盖缓缓升起。
他们站在车尾位置,叶青溪猝不及防,一下就看到了他准备的惊喜。
满满一后备箱的鲜花,玫瑰、洋桔梗、蝴蝶兰、小雏菊、尤加利叶……在一串小夜灯的照耀下,挤挤挨挨,仿佛把整个春天藏在了这里。
上面有一串横幅,挂着五个大字:我们和好吧!
叶青溪看看花,看看字,又看看他。
她想起过往两人还在谈恋爱时,他也是这么喜欢送她鲜花,各种各样的鲜花,流水一般地送。因为在他看来,鲜花代表人类对浪漫的一切臆想。
送得太频繁,以至于她后来不得不提醒他,叫他减少点送花的次数。
其实她也很喜欢美丽的花,但他只负责送,所以照料的责任就落到了她身上。
她见证的不只是那一刹那的美丽,更是那之后无论如何小心翼翼地对待,都总会奔向颓败死亡的结果。
所以很奇怪,眼前这些花给她造成视觉冲击力的同时,也给她带来了其他不一样的念头。
她在想——这么多的花,如果真的收下了,要收拾、清理、找到足够多的花瓶去放,真的好麻烦。然后不过三五天,她又要开始成批成批地往外扔,这一切只是为了给予人类一瞬间的美丽和感动。
“可那不就是他们的使命吗?”陈轩南一脸不解地看着她,“能给你带来感动,就已经足够了。”
叶青溪一怔,与他对视。忽然后知后觉意识到,原来自己竟不小心把心理话全都说了出来。
“陈轩南,我觉得有点浪费,这些东西,可能小女生会喜欢,但我真的……有点审美疲劳。”
她随手在空中一指,弧度划得大了些,把车连同他整个人都划进去。
*
他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
“所以,你不喜欢。”
叶青溪拧了拧眉头,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谢谢你一直以来对我的喜欢,我很感激,但是,我没法再回应你更多了。我们已经是过去式,我今天来,本来是想跟你说清楚一件事。”
“什么?”
“那个气头上约定的床伴关系,实在太儿戏,放到我们两人之间,徒增烦恼。”
她一点点抽手,从他臂弯间离开,往边上走了两步。这两步既远离了他,也远离了那辆很酷的宝马敞篷。她背后是一棵笔直的玉兰树,如今早就不见香气浓郁的花瓣,只剩满树绿叶,在风中轻轻招摇。
树影将她整个笼罩起来。
她后背抵在那棵树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索着质感粗糙的树皮。
这让她能找到点清晰的支撑感。
“什么意思?”好一阵,他动了动嘴唇。
“你是个简单的人,单纯可爱,我们之间也应该纯粹一点。到此为止吧,陈轩南,谈的时候你我都已尽力,不留遗憾,如今我更不想欠你什么。”
陈轩南似是突然听不懂人话了。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原本看着她,却好像渐渐双眼放空,连灵魂都抽走。
“可是……可是你还没试坐过这辆新车呢,你也没试驾过它,你不知道它有多好开……”
“我知道,”她轻轻答,“但我现在还配不上它。”
“油费很贵,保养很花钱,底盘太低,在雾岛这种坡道起伏的山城经不起磕碰……更重要的是,我还不起这笔人情。”
“可我没打算让你还!我是全款买下的!青溪,我可以签署自愿转赠协议,等明天,明天一大早你就拿着身份证跟我去4s店,我们办过户手续。”
她笑了。
她的笑声在这样的仲夏夜里,轻盈悦耳,宛若一阵抓不住的风。
她说:“不要这样对我,陈轩南,我们是平等的。不要拿蜜糖和诱惑溺死我。不要让我从这条艰苦的道路上动摇。毕竟你喜欢的是这样生机勃勃的我,不是么?”
“我不想滑下去享受极乐,我的人生主题是奋发向上,是勇者的冒险,一往无前,和你们男人没有任何区别。”
“请你……把我当这么一个有野心的人看。”
“我的时间很宝贵,机遇很宝贵,拼搏很宝贵,陈轩南,这些才是我作为成年人在雾岛生存的底气。”
不是一个帅气多金的男朋友。
亦不是满身的奢侈品,与觥筹交错的应酬场合。
它们不过是点缀。
爱这东西,给任何人的爱,都是自我充盈的溢出。也只有到那时,才不算真正的牺牲。
“陈轩南,我说得够清楚了吗?”
非常清楚。
几乎是毫不留情地拒绝了他。
陈轩南低头时,感觉到脸上突如其来的凉意滑落。但奇怪的是,心里好像没有意外。大约在内心深处,他也早就预判到这样的结果,只是总不肯认清现实而已。
“我可以等你,默默守护你,等你成长到足够好。”他说,“我也会成长,直到足够会爱人。”
“那是你的事,但我只想说,陈轩南,这世界上的人这么多,你我脾性并不算完全契合,你可以再试试……”
“你也说了,这是我的事。”他吸吸鼻子,云淡风轻地笑,“那就由着我呗。总之,我不会给你造成困扰了。”
那天晚上,叶青溪的模样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那是个奇妙的混合体。有少女明媚无敌的笑颜,也有玫瑰盛开般的魅惑,但同时,在某些特定的时刻,她展现出战士般坚毅的面容。
她拒绝了兄弟俩的护送与陪同,径自提着包离开了。
如同以前无数个加班夜晚后,她早已习惯的那样。
但这一回她心里格外踏实,虽然难掩怅惘,可理顺了与陈轩南的关系,令她如释重负。
她不后悔。
*
下一个周,工作在不断往前推进。
白酒社群开始建立,营销通案的初版出稿,下半年的品牌合作开始谈起,社区的专业内容不断增加,酒水运营活动在走流程中。
最大的困难出在人力上。
陆向文专门找到她,说他跟薛自明商量过了,质疑安成弘的工作能力。要求她给安成弘量化每日工作任务,并且每天评估前一天的工作完成情况,为期一周,然后在周报中进行总体汇报。
这是要整她的人,还拿她当刀使。
叶青溪心如明镜,为了安成弘跟自己的顶头上司硬刚,她毫无胜算。而且,安成弘工作水平也就那样,不那么令人惊艳,除了品酒之外,其他的差强人意。有时产出的文章数据效果还不如新来的郑林,因此她也无意力保。便照做。
站外号的进度因为安成弘跟编导的不愉快暂且停滞。陆向文又开始催促她:“人家宠物都出了一个爆款了,抖音账号直接涨粉上千,你们到现在八字没一撇,怎么交差?”
叶青溪也不急,笑道:“再给我们点时间,把号的定位和人设捋清楚。”
小红书上的更新,她已经开始有意往个人方向慢慢转移。双胞胎前任的事,在先前的最新一篇里交代了进展。包括拒绝弟弟的送车,和接受哥哥的品酒培训。
网友们居然意外地表现得通情达理。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啊,要是我,可能也会这样选择,m老师很理智,在两个大帅哥面前还能保持清醒,真的爱了】
【我们真女人就是这样,目标坚定,不为儿女情长所动摇[握拳]而且大家有没有发现,反而越是这样的女生,越能吸引更优质的男人,把自己摆得越卑微反而越容易吸引渣男】
【虽然咱们都在口嗨,但也都知道兄弟夹心什么现实生活中就是扯淡,m老师做自己就好[笔芯]】
【这是不是代表可以跟哥哥发展一下了呢,啊啊啊,不知为何感觉哥哥更有吸引力呢,懂得好多[口水]】
【下次哥哥开品酒培训,m老师能直播一下吗?没别的意思,教练我也想学白酒[机灵]】
【弟弟单身了??我都是不是有机会了,请把弟弟vx给我,事成之后请你吃饭啊m老师】
【只有我还在可惜那辆帅车吗,香车美女,想象一下m老师穿着辣妹装戴着墨镜开着敞篷小跑经过的样子……吸溜】
叶青溪觉得线上品酒会那条还蛮有意思,便回复:【这个感觉很好玩,我考虑一下看看怎么实现】
没多久,陈轩北就给她发消息:【听说你要找我直播,出场费怎么算?】
叶青溪:【既然你这么主动,那容我策划一下,ps:有报价吗陈老师?给我做个参考】
陈轩北:【你先出价吧,我看你的诚意】
人还挺精明,叶青溪默默吐槽。
招新人这边,她给梁震的一面后,给他出了道命题试稿。
对方花了两天搞定,写出来的稿子她看过,是那种比较难得的水准。兼顾了可读性、趣味性和深度。
遂通过,等待薛自明给他二面。
工作步入正轨的同时,周中她接到林幸香的电话,叫她周末回去一趟,意思是自己最近身体不太好,生病了。
叶青溪十分怀疑她又想作妖,毕竟电话里听着,还挺生龙活虎的。
“我不管,你周末必须回家一趟,要是你不想管你妈死活了,那就当我没说。”林幸香给她下了最后通牒。
叶青溪偷偷给老叶打了个电话,想探探虚实。
可恨老叶似乎也被收买了,一味含混其词,不肯说实话。
也罢,正好上次因为陈轩南的打断未能成行的仙源酒厂拜访,她还挺遗憾的。顺便这次可以去了。
叶青溪是这么想的,也早早订好了回家的高铁票。
未料到准备启程的前一天晚上,半夜她收到陈轩南的消息:【青溪,对不起,今天又忍不住来打扰你。最近在对你的戒断期,如果有时我在这儿胡言乱语,还请你不要在意】
对此叶青溪司空见惯,这一周陆续收到他抽风似的消息,大多数情况下,她都不会回复。
她有点怀疑,陈轩南可能只是想试试看,自己又没有删掉他。
如果她真这么做了,恐怕他会更崩溃。
他需要一点时间去适应,叶青溪也愿意给他时间。
所以这次她也只是看看,没说话。
陈轩南又发:【前几天,为了让我爷爷能恢复一点精气神,奶奶和护工一起带他回老家了。他们在老家的时候虽然时间更早,但爷爷还记得。所以,那个请求,我还是想厚着脸皮提出来,哪怕你在心里骂我】
【这周末,陪我最后一次回老家,去看看爷爷奶奶好不好?】
生怕她不同意,他又飞快跟来一条:
【你如果觉得以我们现在的关系不合适,我可以给你出陪同费用,按天或者按小时都行,我们作为雇佣关系算清楚,可以吗?我只是想要一个善意的谎言而已】
95☆、天上星
◎哥哥是在透过自己喜欢她吗?◎
叶青溪只回了一句话:【对不起,我已有安排】
良久之后,陈轩南发过来最后一条消息:【不论如何,明天我会在小区南门等你】
叶青溪:【不是说了去不了吗?】
他没再回复。
叶青溪一怒之下拉黑了他微信。
闭上眼睛决意睡觉,辗转反侧好久,一点困意全无,直到天际蒙蒙亮才彻底睡去。
翌日一大早,她收拾好行装,从北门往北上,一路走到另一间地铁站,由此去了高铁站,坐车回家。
她再没跟陈轩南联系,陈轩南亦没有跟她联系。
这样挺好。
她坐在车上,看着外面飞快倒退的风景,拿出手机,把陈轩南的电话从白名单中撤出。随即按灭屏幕,掏出本书来看。
结果这一路上,心神不宁,却总是想起他那张明朗的笑脸。
这时想起跟半夜里又不一样了。
人就是这样,不论曾经闹到如何不可开交,话说到如何绝情,恨有多深,怨有多大,也许当下愤怒上头只能看到对方的不是,但过一段时间,只消过一小会儿,让头脑平静下来,又会念及曾经与他共度的快乐时光。
说到底,他不过任性了一点,不至于受到自己这般决绝的对待。
而且就算拿此为理由来打扰她实在过分,可如果事情是真的,事关他的亲人,又是这种生老病死的大事,不至于这么不留情面。
她为自己先前的过激反应感到一点迟来的歉疚。
书没看几页,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又拿出手机,将他从黑名单放出来。
叶青溪:【你爷爷奶奶家在哪?我稍晚点去,作为朋友拜访一下可以吗?】
发出去的消息旁边多了一个红色惊叹号。
显示对方开启朋友验证,原来是陈轩南单方面把她直接删掉了。
这就好像是人生某个阶段的句号,虽然刺目,但它代表了某种尘埃落定的结局。
叶青溪说不上来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她没有再执着于此。
她把手机塞回包里。
她与陈轩南之间大约就是如此,有一点时差,有一点错位,有一点互相使劲却总是在将彼此推离的痛意,如今回想起来,最快乐的瞬间竟被他们前置了如此多。
当时只道是寻常。
*
叶青溪回了家。
家里还是老样子。
跟雾岛相比,仙源算是内地,气候本就不够清爽。老房子里空气不流通,闷热到单单坐着身上都会起一层汗。
林幸香舍不得开空调,老叶自然不敢违逆她。
进门就是轰的一下热起来,家里采光偏暗,叶青溪适应了一会儿才渐渐看清四周。
主卧挂着帘子,林幸香就躺在铺着凉席的床上。那凉席也有年头了,小时候叶青溪也睡过,夹汗毛,夹头发,很疼。
叶青溪走进卧室看她。
“妈,怎么样,好点了吗?”
林幸香脸上浮着油腻腻的一层水光,不知是汗还是油。闻言用鼻孔出气,拿眼斜叶青溪:“俩三个月没回来了,也不知道主动往家里打个电话,知道的说是我养的女儿,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养了个啥呢!”
叶青溪坐到她床边,顺手拿起蒲扇,用力扇风:“我不是在微信上给你发消息了吗?你都不回。不,也不是完全不回,转过去的钱收得快。”
“不收怎么着?那不是你孝敬父母应该的?难不成让你爹妈饿肚子?”
“没这个意思。”叶青溪拿手背擦了把汗,“你有空收钱,没空跟我说句话吗,我以为你不耐烦理我。”
林幸香嘿了一声,嗓门大起来:“我我老花眼,看不清字,你体谅你妈一下怎么了?给家里打个电话能要你命还是怎么着?”
“我……”
“哎,你就少说两句,你跟你妈犟什么嘴呢?又不是不知道她是什么脾气。”
老叶这时也从客厅跟过来,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开始和稀泥。
叶青溪本就心情不郁,听到这里已是十分不耐,猛地起身:“所以她说话中气十足的,到底哪里又不舒服了?我一问就扯东扯西,干什么,专门等着把我忽悠回来劈头盖脸教训一顿的吗?”
林幸香气得躺也不躺了,撑起上半身来:“你这是什么态度!还知道我是你妈吗?”
说完不等叶青溪反应,呻吟一声,靠到床头板上,捂着肚子兀自道:“得了,女大不中留,反正人家是瞧不上我喽……”
老叶咳嗽一声,过来扯叶青溪袖子:“你妈得了肠炎,虚脱两天了都。别这时候跟她较劲。”
叶青溪冷着张脸:“又瞎吃什么东西了?”
“谁知道呢,她吃的我都吃了,也没见我有什么事。估摸着就是冰箱里那碗炒肉片,放的有点久了。”
“有点久是多久?”
“也没多久,就……一个多月吧。”
“闻不出酸味吗?”
“这哪闻得出来?”林幸香抢话,理直气壮道,“我们年纪大了,鼻子哪有你灵!再说了,盐也放得多,吃着只有咸味。”
想来也知道一定是她舍不得扔掉,非得全进肚子里才肯罢休。过去这种离谱事没少发生,她家向来就属那冰箱里古董最多,现在去翻腾底下的冷冻层,估计还有不少几年前甚至十几年前的存货。
叶青溪缓和了语气:“去医院看了?开的药都吃了?”
老叶:“都吃了,昨天晚上就不太拉了,放心吧。”
林幸香瞪他一眼,又开始呻吟:“还是疼啊,唉,疼得人吃不下饭。”
叶青溪也不惯着她:“还吃什么,禁水禁食一段时间还差不多。”
“嘿,你这孩子……”
她心里大约有数,懒得听林幸香念叨,出卧室,拿了包往自己房间里走。
早上起得太早,加上离中午吃饭还有些时间,她将房间的窗帘拉了个严实,只想先补个觉再说。
身后传来门把手响动的声音。
林幸香居然“垂死病重惊坐起”,亲自下床追了过来。
“闺女,我跟你说啊,别的我就不跟你计较了,但今晚上7点,你必须给我去织锦街的咖啡厅见个人。”
“谁?”
“你小时候见过一次,你傅琼阿姨家的儿子,现在在你以前的中学当体育老师。”
叶青溪扭过头来:“你给我安排相亲?”
*
同一时间,陈轩北接到他弟的电话:“哥,送我去机场吧,再帮我把车开回来。”
陈轩北刚从健身房出来,边往回走边问:“好端端的,你干什么去?”
“出去散个心,顺便看看,能不能有场艳遇。”
他语气轻松,但陈轩北听得出来异样。
“别闹,你就不是这样的人。”
陈轩南笑了一声,声音很干涩:“那我是什么样的人?”
陈轩北想了想,居然认真答道:“倔强勤奋,乐观向上,阳光开朗。”
陈轩南着实给惊到了,张着嘴,好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他道:“哥,原来我在你心里这么好啊。我都不知道。”
好,自然是有好的原因。
他不跟叶青溪在一起,万事都好。
但陈轩北没忘记他小时候天天跟在自己屁股后头,一点主见也没有的傻样子。
那时候,陈轩南就堪比那精力无限旺盛、精神无限疯癫、听不懂人话外之音的比格大王,绕在谁身边谁都头大。*陈母是最喜欢清静的人,陈父也是淡人一个,对这种傻小子根本应付不来。于是同龄的他不可避免地成了受陈轩南音波攻击的重点对象。
陈轩南崇拜陈轩北,因为哥哥不仅学习好,还会帮他打架。
哥哥很少会哭,冷酷得很,也不好惹得很。
小学一年级暑假,陈轩南因为捉蛐蛐跟人家抢地盘,又打不过人家,被对方把脸挠成一道一道的,跟个小花猫似的,大哭着跑回家。原本躺在沙发上看书的哥哥知道了,二话不说,起身叫他带着出门,从地上捡了块板砖就去找人家小孩。
板砖倒是没真砸到人,但哥哥把对方推倒在地,在他脑袋瓜旁边把板砖拍碎的模样,给陈轩南留下了深刻印象。
事后陈轩北一脸严肃地告诉他,这叫敲山震虎,让人打心底害怕,比真正揍人一顿往往更奏效。
陈轩南自此很崇拜哥哥。
也很喜欢模仿哥哥。
他也想活成哥哥这样的人。
哥哥这座大山在无形之间被他自己慢慢推了起来。
万事万物,陈轩南率先会考虑哥哥也得有,当然,有就行了,哥哥的不能比他的更好。这是必须的。
特斯拉就停在小区南门附近,陈轩北上了驾驶座,看到副驾的陈轩南,座椅靠背调得很靠后,头枕着双手,不知在闭目凝思些什么。
“目的地是哪儿?”他问。
“随便买了一班能赶上的,好像是去成都吧。”
车开了一路,行驶平稳,陈轩南躺在旁边,呼吸也很平稳,仿佛睡着了。
一次也没看手机。
“那边博物馆挺多的,都很值得去见识。要是不想受教育,就去看看大熊猫也行。辣少吃点,你不一定吃的了,但可以住得离小吃街近点,那里烟火气很足,可以帮你熏熏。”
陈轩南看着窗外,咧开嘴:“还是哥懂我。”
陈轩北:“少废话。”
顿了顿又问:“这周末你不是要回去看爷爷奶奶?突然就不去,跟他们说了吗?”
“……还没,实在提不起心情来面对,我怕我会莫名其妙哭出来,反而叫他们担心。”
他脸上还带着笑,语气也是戏谑的,但陈轩北却觉得,这是他的真心话。
“哎,哥。”
“嗯?”
“我好想成为你啊,我也想体会一下做什么都游刃有余,怎么样都会有人爱的感觉。”他随意打趣道,“这几天我一直在想,如果换做是你,这种事,会比我做得更好,是不是?”
陈轩北回以他的只有沉默。
“我不知道,小南。”他直视前方,最终开口,“至少你拥有过了,不是么?”
陈轩南望着他的侧脸。
他想起前些日子某天下班时,陈轩北随手撂在玄关门口的一本书,后来又被匆匆拿上去了。
法国作家弗朗索瓦莫里亚克的《蛇结》。
紫色的封面上,是一颗被无数扭曲的蛇身缠绕覆盖的心脏。
他自然是没有那个耐心去读这么一本形容古怪的小说的。但出于好奇,还是在手机上搜索了一下。毕竟陈轩北也不是那种平时很酷爱读闲书的家伙。
【文学史上最畸形的爱:如果我跪下来吻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