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友是这样描述这本书的。
于是,他忍不住想,饶是完美如哥哥,可能也会有什么难以宣之于口的倾诉,心存些许求而不得的隐恨。
可他自始至终表现得得体又无私。
哥哥帮他挑选送她的礼物。
哥哥叮嘱他记得在各种节日和纪念日,要如何与她说话。
哥哥埋怨他不提早订一些精美餐厅与她共度。
哥哥吐槽他订的花不够大和漂亮。
有时他甚至会无法控制地在想,哥哥是在透过自己喜欢她吗?
可是……
可是想想也很荒唐,无缘无故,他为什么会对这么一个不过刚刚知道的相亲对象,在意到这种地步?
“到了。”
陈轩北在航站楼出发口的路边临时停车。
“我就不进去送你了,你到后给我打个电话,让我知道你平安落地。”
陈轩南嗯了一声,下车,关门。
他什么行李也没拿,手机、身份证与银行卡放在衣兜里,孑然一身,毫无累赘。
陈轩北把副驾车窗降下来,同他告别:“走了。”
“哥。”
他忽然又喊住他。
不知为何,这一声陈轩北听出了他小时候的语气,那种惶惶然的,把他当作靠山的语气。
陈轩北转头去看他。
陈轩南弯着腰,一只手扶着车窗,语气艰涩:“你说,我还会拥有幸福吗?”
陈轩北的眼睛微微闪烁,像极了天上的星。
天上的星,忽明忽暗,他小时候以为,那是通往宇宙的路上给行人照亮的灯。
长大后才发现,原来宇宙既无路,也无灯,它浩渺如斯,如此的触不可及。一颗彗星自其中旅行经过,几万光年的距离里,很可能连一个原子都碰不到,寂寞得无以复加。
好在他有哥哥。
“会的,小南。”陈轩北毫不犹豫地说,“一定会的。”
96☆、布洛德
◎我曾经一度很想养一只猫。◎
叶青溪努力压抑了一路的情感终于撑不住了。
“好,你帮我找对象,我谢谢你。但你找个在本地当体育老师的,跟我说人家有编制,稳定,什么意思?意思是我要真跟人家谈,我得把我的工作辞掉回来,迁就他呗?”
林幸香本就对她的工作嗤之以鼻,这时候更急不可待道:“你早点不行吗?天天在那都不知道瞎捣鼓些啥!还搞什么白酒!年纪轻轻的小姑娘,你看谁跟你似的搞些乱七八糟大老爷们才喝的东西?不正经!”
“妈!”
“不服气?你让你爸说说,他那酒厂里有几个正经小姑娘上班的?老叶,老叶!”
老叶闻言赶过来,脸上不耐烦得紧:“闺女才刚回来,不能少吵吵两句吗?一天天的就不让人清静一下。”
林幸香拿蒲扇打他肩膀头子。
“终身大事重要还是你清静重要!让你说话呢,你快说!”
老叶脑袋一缩,瞅着坐在床边显然气坏了的姑娘,粗着嗓子道:“哎,你妈那是怕你跟我似的,染上酒瘾。你要不先去见见人,说不定还行,那不两个人努力努力,就也有机会凑在一起过吗?”
叶青溪怒不可遏,浑身打颤:“不是让我当儿子吗?还在这生怕我嫁不出去,这是儿子的待遇吗?叶怀江要是还活着,你们也会这么对他吗!”
这个名字仿佛家里的禁忌,令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林幸香愣了一秒,扯着嗓子疯了似的尖叫起来。
她柳眉倒竖,眼睛淬了火,扑上来就要打叶青溪耳刮子。
叶青溪勉强躲过去,靠到书桌边。
“不许你提他!你还有脸提他!要不是你……要不是你……”
“跟我有什么关系!”叶青溪的嗓门更大,气势更足,她挺着胸膛,直着腰,目光如炬,“你们养谁认真养了?你们是他爹妈,我又不是,怎么好意思怪到我身上!”
林幸香咬牙切齿,目眦尽裂,又尖叫一声,要冲上来揍她,被老叶勉强挡住。
老叶红着眼冲她大吼:“你闭嘴!明知道你妈心里对这事儿过不去,还故意提起来刺激她,你还有点良心吗!”
“她不惹我,我也不会惹她!”叶青溪哽着说,“我就算活得再卑微,工作再垃圾,也轮不着她来瞧不起我。”
林幸香嚎啕大哭,还要再骂,什么没良心、白眼狼、不如狗的,老叶在旁劝不住,狠狠瞪她一眼,架着濒临崩溃的林幸香摇摇晃晃地离开了。
也是在这时候,叶青溪于泪眼之中模模糊糊看到他们的背影,不知为何,那身影比她印象中高大的模样矮小了许多。
江江的死,对谁来说都是一道永远无法治愈的伤疤。
叶青溪躺倒在床上,任自己默默流泪。这眼泪也奇怪,分明是流在外面,却好像也流进了心里,令人心口越发酸涩。她想去无数伤心事,想起江江浑身包满纱布,又哭又嚎痛不欲生的模样,想起他特意爬到楼顶,翻窗户跳下去的决绝。她想起林幸香那时因为悲伤过度昏厥过去的场景,想起她醒来的第一句话,充满发自内心的恨。
“怎么死的不是你我呢!江江啊——”
她把自己同样被纱布包裹着的手伸出去,想去摸林幸香垂下去不断耸动的头。
多想妈妈也看看她。
林幸香哭得几乎不成人形,只顾着念叨弟弟。
叶青溪当时也在恨,恨自己怎么只是被烫伤了手臂上的一小块皮肤,为什么只是轻度烫伤,那伤口这么快就愈合,过了一段时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于是,所有人都认为她从未受伤。
*
老叶不太会做饭,他把叶青溪喊出来给自己打下手,烙葱油饼。拌了咸菜,还煮了玉米榛子稀饭。
叶青溪一直闷不吭声,老叶一个命令她一个动作,跟个机器人似的,绝不多做。
老叶唉了一声,忽道:“我记得你小时候啊,可省心了。”
“我都没印象家里谁喂过你,好像你很小就自己吃饭了。”
“你妈弄个清炒油菜,我给你盛碗米饭,你都能香喷喷吃一大碗,还从不挑食,给啥吃啥,邻居都夸好养活。”
“上小学的时候,有一次闷闷不乐跑回来,哭着说自己没有第一批当上少先队员戴上红领巾,很难受。”
“后来你妈专门跑去找老师,才搞明白原来第一批全都是老师的孩子,那你妈也是唇枪舌剑帮你跟人家吵了一架的。”
“后来你的字写得好,还被老师当着全班的夸奖。你妈也是拿着到她单位里去跟人炫耀了一圈的。”
“她生日的时候,你给她买了个两块钱的小戒指,你还记得吧?”
“我记得。”叶青溪低着头说。
林幸香那时候好高兴,眼里泛着光,激动道:“我闺女给我买戒指了!哎哟,我闺女真想着我,真好!妈妈真高兴!”
第二天,她郑重其事穿上自己最好看的衣裙,戴着那廉价又俗气的儿戏的戒指,神采奕奕地去上班了。
老叶便没再继续说这件事。
“嗨,当父母的嘛,我们也没什么经验,就这么稀里糊涂当了,没想到后面这么多磕磕绊绊,弯弯绕绕,闺女啊,你的好,我们都记着呢。”
叶青溪正在剥蒜,指甲不小心掐进蒜里,又拔出来,但她依旧没说话。
老叶又道:“你弟的事儿跟你没关系,我们都知道。你妈就是有时候想不开,她心里堵,时间长了就这样了。”
“你长这么大,所有的事全都是靠自己,我们没有能力帮衬到你什么,也很有愧。”一向硬气的老叶嗓音居然有点发颤,“上次小陈来了又走,你妈好些天晚上睡不好觉,还偷偷抹眼泪,觉着是不是我们这做家长的没表现好,才把你的好姻缘给整没了。”
“我知道你心里有怨,对我们这不成器的父母。你爸年轻的时候争强好胜,一向觉得男人的天地在外头,对家里疏忽了很多。导致你妈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到头来我两头都没干好,只学会了喝酒,哎……这都是我该的。”
最后他拿手背揉一把脸,低声道:“你不是有个宝贝盒子吗,你妈拿去卖的时候被我看到了,我给收破烂的师傅两个钱,拿回来了。就放在你书桌的抽屉最底下。”
叶青溪倏然抬头。
老叶生硬地对她笑笑:“你就看在你爸还想着你的份上,下午跟人去见个面,行不?”
*
叶青溪从书桌下方的一个抽屉深处翻出了那个饼干盒。
与记忆中不同的是,它旧了好多。小熊一家的脸上已经掉漆,反着银色的金属光泽,被大雪掩盖的森林变得几乎与大雪没什么区别。
但看见它的第一眼,就觉得某些被锁在大脑深处的记忆在慢慢复苏。
那张纸条上,爸爸妈妈都爱你的字样,原来笨拙又僵硬,跟老叶的笑一个模样。
底下还有本旧旧的同学录,里面的是好些个看见名字才记起人来的同学给她留下的字迹。有人正儿八经给她留了一张生活照,有人却只是用圆珠笔画个惟妙惟肖的自画像,吐着舌头瞧她,有人也只是中规中矩给了她句天天开心的祝福。
叶青溪忽然意识到,原来在不知不觉中,她也像《头脑特工队》里的小姑娘一样,选择主动丢掉了好多记忆。
在她的印象里,她的中学生活,她的青春期大部分都是模模糊糊的一片灰色,没有什么具体的情节,也没有什么具体的面容,她与每个人交谈说笑,与每个人和平相处,却与每个人关系平淡,就这么荒废了原本该最浓墨重彩的少女时代。
大约是因为弟弟离世后,她人生的唯一动力便成了考高分,逃离这里的一切。
她无意打入任何团体,也无意维护任何关系。她把自己武装起来,像个机器人那样,只顾着前进。
讽刺的事,努力了这么多年,还是逃不过被拽回来相亲的命运。
根本没逃出去多远啊。
她还在心里毫不留情地笑话自己,手上随意翻着,同学录不知翻到了哪一页,夹杂的一张信纸掉了出来,落到她膝盖上。
信纸是朝里面叠着的,隐约透出密密麻麻的字。
叶青溪狐疑着打开。
【了了你好,
在写这封信的时候,我在想,你是否真的如你所说会想起我。
你最近怎么样?有没有心情好点?你的成绩又有进步,真是件好事,祝贺你!至于我?我还是老样子。
我猜你有开心一点,对吗?但你很少愿意跟我主动分享一些让你觉得幸福的事,哪怕只是一点小事。这样不好。你要时刻提醒自己,你是有资格幸福的。人永远不应该为自己有感知幸福的能力而羞愧。
你总是在担忧因为自己在信里朝我抱怨太多,我就心生厌烦,甚至不愿意再收到你的信。
其实这是你不知道我心情的缘故。
我很高兴能通过这种形式遇见你,既可以彼此陪伴,又不必打扰你太多。
上次你在信中说,同学说你的头发蓬蓬卷卷,很像家里养的泰迪,虽然我没见过,但我觉得,那应该更像小猫。
你见过卷毛猫吗?我曾经一度很想养一只猫,也因此不止一次幻想过在某个阴雨天偶遇一只小猫。我盯着它湿漉漉的黄眼睛,它盯着我潮湿的肩头。然后它决定要养我,朝我走过来,贴近我的裤腿,那样我就可以光明正大地把它抱回家。
当然,这目前是不可能的。
其实我还有一个秘密,也很想要告诉你,但暂且还不行。也许你又要乱猜,但我觉得,能让你稍微从这些现实的不快乐中分心一二也挺好……】
不知不觉中,她将那封信整个看完,落款是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布洛德。
连字迹也有点眼熟。
她坐在床上怔愣许久。
她掏出手机,在应用商店里搜索出来Q-Q,下载下来,然后花了一段时间完成身份验证,登录成功。
好友分成了许多组,什么长辈亲友、初中、高中、大学、工作,但还有一栏特别的,叫认识的人。
她在里面翻找了一通,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找到了那个叫布洛德的家伙——他的头像和昵称压根没变过。黑白配色,一个旅人骑着他的骏马在田野间奔跑。
甚至现在还显示他在线。
但她一经确定,就从Q-Q里退了出来。
记起来了。
这是她交过的唯一一个笔友。
叶青溪头脑混乱,缓了一阵,给陈轩南打电话。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叶青溪挂掉电话,从通讯录里找到陈轩北的,本来已经要按拨出,又改了主意,在微信上找他。
【陈轩南干什么去了?】
直到一个小时后,在她几乎要睡过去时,他才回复:【他很好,你有事?】
叶青溪:【没事,就问问。】
陈轩北:【哦】
叶青溪:【你爷爷奶奶家在哪?他生我气了,好像是把我全线拉黑了,所以只能问你】
陈轩北:【我知道】
但他什么也没问,言简意赅发给她一个坐标。
叶青溪:【谢谢你今天格外的友善】
顿了顿又发过来:【你爷爷奶奶家居然在泉林?】
陈轩北:【很意外吗?】
叶青溪:【……不,但它跟仙源挨着啊,很近的,陈轩南居然说他没来过这里】
陈轩北:【他小时候回爷爷奶奶家比较少,自然没什么概念】
叶青溪:【不对啊,你们俩不是形影不离吗,那他怎么会回来得少?】
陈轩北:【他不愿意回来,嫌老家破烂】
叶青溪:【……】
两人的对话以这串省略号暂时告一段落。
陈轩北从车里出来,把充电枪拔掉,从服务区出来,继续行驶。他已经在高速上走了近三个小时,再有一个半小时,大约就能抵达泉林。
陈轩南就这么当甩手掌柜飞走了,但他不行。从机场一出来,他想也没想,径直就调转车头上了高速。
老人家一旦知道了孙子会回家看自己,那是真的从早到晚都会惦记。
自从陈轩南朝四面八方高调传递过自己有女朋友的讯息后,家里的亲戚朋友基本也都人尽皆知。爷爷奶奶是真的提到过数次,想见见孙子和女友。尽管他们还是有点小失望的。
“小北啊,可奶奶以为你会先交朋友呀。”
奶奶曾在电话那头有点怅惘地说。
“多好的孩子呀,又懂事,又会照顾人,还随我长得周正好看,怎么现在的女孩子都看不到呢?”
“不是的,奶奶。”他那时笑着回,假装若无其事,“是我还没遇见合适的。而且,我跟弟弟长得一样。”
奶奶却不以为然:“你们俩哪里像了?天南地北性格迥异,世界上就不存在一模一样的两个人,否则干嘛还要生两份?多没意思!”
想到这里,他突然从心中生出一点冲动,便在下个服务区又停下来,给叶青溪打了个电话。
对面立刻就接了:“干什么陈轩北?”
“我弟不回去。”他飞快道,“他飞去成都散心了。”
说完后,他立刻觉察到,自己也许是真的疯了。
就算他现在不告诉她这些,等她过来再说明,也一点问题都没有。
可他好像突然就厌倦了。
厌倦了靠坑蒙拐骗,靠各种卑劣的谎言去见她,哪怕仅仅能见到她就已经是巨大的欢喜。
“原来是这样。”对面喃喃道,“所以呢?”
陈轩北闭了闭眼,嗓音有些发干。
“所以,你就算来泉林也见不到他。如果这是你的打算,不用费心白跑一趟了。等他从成都回来,我可以……”
“哦。”
话筒里一派安静。
他感觉自己的心在一点点沉下去,沉入冰冷而寂静的湖面,甚至连一丝代表生机的气泡都没有浮上来。
“嗯,就这样吧,挂了。”
他伸手准备按掉。
“那你呢?”
电话那头冷不防传来她的反问。
97☆、结对子
◎【我也曾有个弟弟。】◎
织锦街,转角咖啡馆。
仙源闹市区为了与周边的人文景点匹配,搞的是古色古香的中式建筑。从街头到巷尾,哪管他中外品牌,统统牌匾展示。
叶青溪准时抵达这里。
她穿得很利索,白色圆领T收进驼色高腰短裤,腰间系了条宽大的深棕色编织腰带。那T恤把她清瘦的身姿恰到好处地显出来,直角肩,修长脖颈,未着粉黛,眼神带着锐利的锋芒。
推门而入时,门角撞上一旁的风铃,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她没费什么功夫,就见到了窗边穿着香槟色条纹polo衫的男人。
他身材精壮,长相老成,戴着副黑色边框眼镜,头发一看就是新理过,短得贴头皮,像刚出狱的劳改犯。皮肤也很黑。
“叶青溪小姐?”两人对上视线,他起身迎她过来,对她客气地笑。
“你好。”
尴尬的寒暄并未进行太久,很快转入更尴尬的正题。
“叶小姐是几几年生人来着?”
“98年。”
“唔,那也近28了,比我小一岁,不小了。听说现在在雾岛工作,是大厂吗?”
“不是,一个小厂。”
“月薪能有多少啊?”
“就够养活自己。”
“不应该啊,都出去了,怎么不得挣到家这边一两倍往上才合算。”
叶青溪强忍着不适,微笑:“是我水平太菜。”
对方又道:“房和车呢?现在有吗?家里提供吗?”
叶青溪不说话了,一味看着他。
对方抱歉一笑:“啊,我有点冒昧了是吧?我自己是有的,房和车都是全款拿下的,家里还有一套门头房,到时候肯定也是我的。但是也想知道女方家里是不是也能给予一些托举和支持,毕竟过日子嘛,不嫌宽绰,就怕贫贱,你说对吧?”
“说的是。”叶青溪应和,“但我这边,除了我自己,一穷二白,家里什么也没有,怎么办?”
“叶小姐说笑了,你家里情况我知道的,没有嫌弃的意思,否则也不会专程过来跟你见面了。”
“你知道什么?”
男人停了一下,似乎在想怎么更好地组织语言。
“叶小姐,你不认识我,但我还记得你。咱们是一个高中的。你家里的事,我那时也有听说,那么大的事,都上本地社会新闻了,不想知道都不可能,大家都以为当时你会垮掉呢……所以还是很佩服你,在那种情况下还能把成绩保持住。”
叶青溪眼皮跳动,抬眸看他:“那我真是要谢谢你的抬举。”
男人哈哈一笑,扯了扯领口:“说实话啊,从我妈那儿收到你的消息我还挺意外的。你当时分数那么高,去北京都轻而易举,没想到只是去了雾岛。去雾岛也就罢了,我以为怎么着也会留在那儿吧,谁知道还要回来相亲……怎么回事,在那留不下来吗?不应该啊。”
叶青溪低头喝一口柠檬茶。
见她迟迟不说话,男人也不以为意,继续道:“没家里帮衬,女孩子一个人在外面很难混吧?我倒觉得也不一定就是坏事,你看,你回来,这不是又遇见我了?”
手机嗡地发出一声震动。
叶青溪拿起来一看,完全无视还在侃侃而谈的男人,拎包起身。
“哎,你干什么去?”
“今天就到这儿吧。”她露出得体微笑,“我还有事,先走一步,柠檬茶的钱微信转你。”
她转身就走,腰背笔直,步履从容,再没回头。
门口的风铃再度摇晃起来,她朝街边缓缓驶来的网约车挥手,低头钻了进去。
*
车于夜间行驶在国道上,四周景色在夜灯下影影绰绰。
司机为了节省油费,把四面窗户全都打开了,暖风毫无防备地刮过人脸,却并不清爽,好似多了一层衣服被汗贴在肌肤上。路途很无聊,国道上经过的车也不算多,司机闲来无事,偶尔会通过车内后视镜瞥一眼后座的乘客。
叶青溪感受到那种鬼鬼祟祟的目光,但她并不在意。
因为她的手机响了,林幸香打来视频,已经是第三次。
她静静看着屏幕,眉眼空寂,就好像庙中供奉的那些神像,慈悲但无情。
她坚持着没接。
刚坐上车时,叶青溪就给她发了微信消息:【妈,相亲相完了,我态度很好,没跟人争吵,没给你丢脸。我先走了,勿念】
“跟男朋友吵架了这是?”
司机忽然发话,打断了她的思绪。叶青溪抬头,正好迎上对方再次投过来的好奇目光。
“女孩子大晚上的一个人往隔壁市跑,怪危险的。”他还是多嘴道,又瞄一眼导航上的目的地,“还是住在火车站附近的酒店——”
陈轩北的电话是这时候打来的。
叶青溪不假思索接起:“什么事?”
司机悻悻闭嘴。
“到哪了?”
陈轩北单刀直入地问。
叶青溪微微吃惊,看了一眼外面:“你怎么知道我出发了?”
“听也听出来了,你下午哭过,不然语气不会那么凶。现在话筒那头风声又那么大,肯定在外头。”他依旧是那副不慌不忙的冷淡嗓音,一针见血地指出,“跟家里吵架了吧,才跑来问我地址。”
叶青溪切了一声:“真当自己是名侦探啊。”
对面低笑:“那你是怎么安排的?住在哪里?”
“今天太晚了,不适合上门拜访,我先找地方落脚,”叶青溪斟酌道,“等明早我再约辆车……”
“既然是专程来拜访的,再叫你单独住在外面不合适。你把司机车牌号和导航目的地截图给我,我去那等你。”
他顺理成章说完,也不等她说半个不字,已经自作主张挂断电话。
叶青溪在心里腹诽一句,还是照做。
其实即便往那边走了,她还在犹豫是否真的要去叨扰老人家。毕竟按照她现在的身份,并不合适。这更多像一个可以逃避那个名为家人的漩涡的借口。
可也不知为何,那时听到他的语气,一时冲动之下,就这么问出去了。
心里有个朦朦胧胧的念头。
她又翻出手机照片,找到当时拍下的那张便签条。
然后从手提包中,拿出纸张泛黄的信。
两相对比,其实字迹不那么完全一致。少年的字,还窠臼于应试教育的一板一眼,连笔不多,虽然有点龙飞凤舞的迹象,但总归来看,是好认的。
便签条上,陈轩北的字明显是已经照顾过她,否则她决计是认不出一个字的。
陈轩南就曾经吐槽过,他哥跟所有的医生一样,好写天书,且随着年龄渐长越发严重。陈轩南一度怀疑是医生的职业专门培训过他们写这种兼具速度与保密性的草书,但被他哥矢口否认。
按他哥自己的说法,是写字速度追不上脑子转动的速度,渐渐为了省力就变成这样了。
陈轩南为此还大呼恶心,愤愤不平地问叶青溪:“你说他是不是故意在鄙视我?说我脑子笨,转得慢?”
叶青溪收回思绪,感觉随着颠簸看字有点费劲,便想收起来。
纸张在她腿上被对折,上方的字迹尽数被掩去,只剩下落款处右下角的一行日期:【2015.10.23】
突然间,她的视线被那几个数字牢牢黏住,尤其是那两个2。
它们像是浮在海面上,底下的横是一道优美的波浪线。
*
时光在那一瞬张开五爪,猝不及防将她拉回最不敢面对的那段日子。
十年前。
仙源市人民医院,消毒水味贯穿了整个走廊,人员来来往往,脚步匆忙。
林幸香躺在病床上,周围挤挤挨挨也全是人。
在晕过去的间隙里,有人打电话到她的手机上。
那手机保管在叶青溪手里,她正独自坐在病床外走廊的座椅上。
因为太吵闹,她也是过了一阵子才意识到手里的手机在响。
“喂?”她麻木地接起来。
“叶怀江妈妈你好啊,我是他班主任,叶怀江这几天怎么样了?身体有没有好转?”
她一时间愣在那里,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突然有人从她手里把手机抽走,用一种冷静的语气道:“叶怀江不在了。”
如今她早忘了那是谁,大约是她姑姑,或者是别的什么亲戚。但那种介于悲痛与冷漠间的语气,令她记忆犹新。
班主任困惑道:“不在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死了,人没了。”
话筒里大惊失色:“怎么回事?”
“跳楼了,脏器衰竭,没救回来。”
班主任倒抽气的声音非常响亮,连说话声音都结巴起来:“他、他不是热水器爆炸,烫伤了吗?”
“嗯,恢复得不好,孩子太小,受不了那个痛。趁人不注意翻窗户从六层跳下去了。”
“救不过来了?”
“尽力了,但他本身情况就不好,不行了。”
“好,我、我知道了,你们家属节哀,注意身体……”
叶青溪突然冲过去,一把把手机夺回来:“老师,麻烦老师不要把这事声张出去,让他安安静静地走。”
班主任被她激动的语气有点吓到,稳了稳才道:“那是一定的,嗯,我们一定配合家长意愿。你不要担心。”
紧张的高二,她突兀地暂停课业,在家歇了一周,守着林幸香。
听她一遍一遍在念叨:“那热水器明明修好了呀,我都找人看过了的,怎么会爆炸呢?”
家里的热水器工作年头已久。
一周前,叶青溪回家时洗澡,连接的热水管突然爆开,热气和沸水瞬间直接砸到地面上,砸裂了一块地砖。
叶青溪反射性地伸手护住自己头部,缩到离热水器最远的位置,大声呼救。
所幸林幸香就在客厅里看电视,听见了急忙跑来,拿浴巾挡住热气,把叶青溪给拉了出来。
即便如此,叶青溪的左手还是被烫伤了。
倒不是被热水直接碰到,而是蒸汽烫伤。
她着急忙慌带着叶青溪去家属院门口的诊所看了看,老大夫给她开了盒烫伤膏,也没说别的,就回来了。
叶青溪后来弄明白,自己那次算浅二度烫伤,烫出了水泡,还有一大片红肿,水泡破了慢慢便会恢复。
事发之后,林幸香找人来修热水器,一开始她明明记得人家说不建议修了,让林幸香直接换了得了。但不知为何,最终却变成还是换根新管子作罢。
叶青溪记得当时自己还问过一嘴:“为什么不直接换了得了?看着就害怕,都不敢洗澡了。”
换来林幸香一记白眼。
“就你娇惯!省点钱攒着给你和江江做学费不好吗?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
没想到不过三天,就在叶怀江打开水龙头准备冲脚时再度爆炸。
这次炸得更彻底。
叶怀江受伤的部位集中在胸背和上肢,但基本都是二度、三度烫伤,直接损害到真皮层,已经算是重度。
后面的事情,叶青溪总是刻意跳过,不敢去回忆。
弟弟的痛哭和哀嚎彻夜回响,实在太激烈,敲打着家里每个人的神经。稚*嫩的皮肤下,肉被烫熟蒸烂,他自己肯定无法形容那具体是一种什么样的疼痛。但她能看出来,因为疼痛从不间断,亦完全没办法切断。
从那以后午夜梦回,她有时会听到他的惨叫声。
后来的一切发生得实在太快。
等到一周后,她再回到教室里,跟其他同学一起安静地听讲,总有种恍然隔世的感觉。
怎么能读得进去书呢?
她人在那里,魂却早不知道飞哪里去了,整个人浑浑噩噩,只是还存着些许肌肉记忆,跟大家伙一起做着一样的事。也是这些日复一日、循规蹈矩的事情,还勉强支撑着她的躯壳,没让她直接崩溃。
她没在人前掉过一滴眼泪。
哪怕发现所有人看她的眼神都变得微妙又小心翼翼。
同情就是这样一种东西,它也许是出于善意,但势必带出一种血淋淋的事实。
那个事实叫做,你很可怜,你很悲惨,你很不幸。你跟别人不一样。
——她叶青溪,终于从一个不被爱的人,变成了一个不幸的人。
*
写信是个奇怪的契机。
忘记了具体是哪天。
好像是在这事发生过的一个月后。
弟弟年纪尚小,走的时候才不过7岁。他也许连死的概念都不明白,只是可能不想待在那儿了而已,死也许对他来说不过是换到另一个没有痛苦的世界。
腾空的那一刻,他在想什么?
也许是很高兴自己能飞起来了。
按老家的习俗,早夭的孩子只能薄葬简办,按理说不能留坟头,亦不能入祖坟。他们折中选了一块离祖坟不远的地方,简单火化葬入了事。但既无仪式也无祭扫,甚至不通知亲戚邻里,仅一家三口简单送葬。
就像这个孩子在这世上来了一遭,走得时间太短,缘分太浅,所以大家都要刻意将他遗忘掉似的。
那之后,她不敢回家,但不得不回家。因她是家里唯一的精神支柱。
她害怕看到父母的眼睛,害怕与他们对视。那里面包含的东西,几乎能压死她。
家里关于弟弟的所有东西都奇异地消失了。他们像行尸走肉的三个人,强颜欢笑,维持着刻意营造出来的安静,假装一切都好。
她开始回避一切眼神对视。
班主任老唐找她聊过很多次,她表现得很温顺,也很乖巧,好像没被这件事影响。如果不是成绩在极速滑坡。
直到那一天,老唐走进教室,趁着开班会的间隙,给大家宣布了一个消息。
“写信?!”
底下有个同学难以置信地大喊出声。
“都什么年代了老师?这年头谁还写信啊!”
“没错。”老唐点头微笑,拿黑板擦敲了敲讲台,“大家安静啊,听我说,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雾岛二中是咱们省数一数二的学校了,高三班一般本科升学率稳定在80%以上,张校长也是煞费苦心,帮我们争取来了这样一次别开生面的交流。”
“对于人家来说,是伸出援手帮助落后同学。对于咱们来说,则是受一受刺激、激励与鼓舞,朝人家看齐,向人家取经,借鉴别人优秀学习的学习习惯,所以,大家一定要把握住啊!”
又有同学举手,老唐点头示意他说话。
那同学扭捏一阵道:“万一跟我结对子的是个差生,比我都逊怎么办?”
老唐微笑:“那正好啊,你不是正好可以发挥你的力量了吗?帮助别人,也是成就自己。”
顿了顿,见全班人无异议,这才又道:“为了确保公平性,也避免有人刻意去打听,挑挑拣拣地选人,结对子的方式为匿名按学号排列,两边同样学号的同学结成一队,你可以为自己取个个性化的笔名,方便对方识别。现在我把名单发下来,大家请把自己的笔名挨个按学号填进去……”
那张表格传到叶青溪手里时,已经被填了七七八八。
她在26号旁边写下了两个字:了了。
她猜永远不会有人能弄明白她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然而这个叫布洛德的家伙一下子就懂了,尽管她在信中只是干巴巴地写了一点没什么营养的自我介绍。
【“唯一比悲伤还糟的事,便是让别人知道你很悲伤。”】[1]
他冷酷又一针见血地在信里引用了这句话,然后告诉她:【你的心理状况可能不太好,有抑郁倾向。】
多奇怪。
他不说你怎么这么悲伤,发生什么事了,他只是给出一句理性又客观的评估,就像医生下诊断那样。
但他没有询问她抑郁的原因,就好像这本身也无关紧要,或者它是一个类似于流感的病症。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病不等同于不断流淌、阴晴不定的情绪状态,病是可以治愈的。
他开始跟她分享一些自己鸡毛蒜皮的小事,从一个同龄男孩子的视角。跟学习无关,跟成绩无关。
他聊起他喜欢看的宇宙纪录片。
聊起自己身为一个水性不好的人最近在苦练游泳。
他讲到他看过的书,最近一本是《基督山伯爵》,因为太好看了所以实际上是偷偷在被窝里熬了通宵看完的。看到基督山伯爵在剧院里与仇人之子的对呛,绝妙到忍不住要为之鼓掌。
当然第二天早上睁开眼的瞬间,也简直想死。
他不知道自己是凭借什么样的毅力爬起来上学去的。
他也曾提及他有个弟弟,他弟弟脑子不太好使,还是个学人精。明明很聪明,但总喜欢坐享其成,抄别人作业。
在补寒假作业的最后一天,为了能提升战斗力,聚精会神尽快抄完整本作业,偷偷搞了一大杯意式浓缩咖啡喝。喝完后又声称要试验一下咖啡的效果,躺在床上装睡——然后就真睡过去了,一觉美美睡到大天亮。第二天整个人都崩溃了。
她笑了,甚至开始想,如果江江还活着,大约也是这种小聪明满满的傻样。
江江总是很天真,淘气的时候淘气极了,但安静的时候也可爱极了。他喜欢把脸贴在别人胳膊上磨蹭,也喜欢学小狗,伸出舌头哈气。
终于,她在回信中写道:【我也曾有个弟弟。】
【作者有话说】
1,来自乔纳森萨福兰弗尔的小说《了了》。
98☆、水龙头
◎他将她轻轻包裹住。◎
【我也曾有个弟弟,天真烂漫,像个不谙世事的小恶魔。
我爱他,也恨他。
好在到最后,我对他的爱大过了恨,所以现在回想起来,只能记得他的好。
年少时候,我曾简单以为,我所有的悲伤都是因他而起。所以只要没有了他,悲伤就不再存在。
然而等着一切成真后,我却发现,我的生活没有因此变得更好,甚至,反而更糟。
我终于知道,我的悲伤与他无关。
我的悲伤,与活着的人有关,与我自己心里高筑起的那道槛有关。】
她在心里无数次把这段话打成草稿,等终于成行,又写在纸面上。
但等尽数写完,又默念一遍后,她还是把它们撕碎,扔进垃圾桶里。
*
抵达泉林不久,司机沿路边停车,叶青溪下车,付了车费。
她这趟走得匆忙,怕引起父母怀疑,什么显眼行李都没带,只拿了个手提包,来得及装几件轻薄衣衫而已。但途中让司机特意绕了下路,去买了两份仙源煎饼的礼盒。
司机刚走,叶青溪还在盘算着要不要联系陈轩北,就见一辆全黑特斯拉像条蛇一般幽幽潜行过来,不偏不倚,停到方才网约车停的位置上。
叶青溪看着这辆车,一时有点迟疑。
这车是陈轩南的。
直到车窗下降,里面露出一张戴着银丝眼镜的精致面容,似笑非笑望过来:“还不上来?”
叶青溪稍微打量他一眼,上了副驾驶。
对方好像看穿了她的反应:“怎么,又差点分不出来了?”
平心而论,陈轩北今天衣着相当休闲。
深紫色的连帽长袖夹克,轻薄科技面料,拉链规规矩矩拉到胸口。下身是煤灰色训练短裤,分明是一副运动装扮,乍一看倒叫人先想起陈轩南。
叶青溪恢复了淡定,目视前方。
“陈轩南喜欢穿亮色,你这一身灰扑扑的,对他来说太暗淡了——我们去哪儿?”
“你想去哪儿?住酒店,还是……”
“都行,要是需要我住酒店,那正好不用走了,我在这边就……”
“开玩笑的。”他悠悠说,“难得你作为客人来一趟,自然要住到家里。”
叶青溪瞧他一眼:“想要我住过去就直说。”
陈轩北竟然被噎住,半晌才道:“是出于礼貌,略尽一点地主之谊。”
却见她一副不听不听和尚念经的神情,顺着车窗往外看街景。
像泉林这样的小地方,跟仙源并没有太大差别。能做到干净入眼已是不易,晚上的霓虹灯比起雾岛来要逊色许多。
风声中传来她不甚清楚的声音:“你怎么开他的车来的?”
“送他去机场,临时起意回来,就没再换车。”
叶青溪嗯了一声:“真巧啊,我正好问你,你正好就在往这边赶。”
陈轩北总觉得,她每句话里都带着点意犹未尽的深意,可一想去细究那是什么,又感觉未免是自己想多了。
于是他干脆不接茬,趁着等红绿灯期间,从后面取出来一个外送纸袋,递给她。
叶青溪自然而然接过来,低头一看,是麦记。
“凑合吃点吧,垫垫肚子。等会儿到了老人家肯定要问吃没吃饭,别让他们惦记,再去张罗,已经挺晚了。”
“就这?我吃这个不消化。”她故意道。
“那你要吃什么?”陈轩北微微皱眉,“这边不是火锅就是烤鱼,现做也得花时间,还未必有你好的那一口。”
“不知道啊,想喝点粥可以吗?”
陈轩北想了想:“行,走吧。”
“去哪?”
“回去,我给你做。”
叶青溪却哗啦哗啦开始拆袋子,神态轻松:“跟你开玩笑的,有现成的不吃白不吃啊。”
*
车一路往南开,离开了市中心,越来越偏,行了大约半小时左右,等到周边连路灯都变得稀疏,才停下来。
地图导航上显示他们进了一个镇子,叫灵泉峪镇。晚间除了车灯能照到的地方,几乎伸手不见五指。但比起市区里,毫无疑问温度要降下些许,连风都变得清爽几分。
陈轩北:“这边泉水资源很丰富,本地有自己的矿泉水厂。”
车从一个黑漆漆的岔路口开进去,路口还是个急转弯。叶青溪身体往一边倒,不由抓住了胸前的安全带。
下车后,跟着陈轩北走了一段路,能看见满天星光璀璨,听见狗叫声隐约传来。
周遭都是低矮的石头房子,最多到两层便罢。
陈家的奶奶很和蔼,叫她想起自己的爷爷奶奶。虽然步履已经不算太矫健,走几步路就要扶着东西站一会儿,但整个人的精气神还是非常好的,衣服也干净利索。
果然,一见到两人就笑容满面地问:“吃饭了吗?”
“吃过了,奶奶你不用忙。”
陈轩北连忙答,见奶奶一直在打量自己身旁的叶青溪,便向她介绍道:“奶奶,这位是小南的……”
“朋友,”叶青溪接话道,“我是陈轩南和陈轩北的朋友,特地来看看您的。给您带了点小礼品,可能比较粗陋,您别嫌弃。”
她双手将礼盒递过去。
奶奶举起礼盒凑进来看:“哦,仙源煎饼啊,好东西,我爱吃。就是这两年,他们怕我牙口不好,一个两个的都不肯给我买,可恼死人了!”
停了一下又道:“你刚才说什么?你是小北谈的朋友?哎哟,长得真俊俏,模样也端正,真好!真好!”
奶奶说话带着点口音,不忘冲叶青溪点头笑笑,又一指自己耳朵:“哎,我年纪大啦,有点耳背,劳烦你说话大点声哦。”
说完就转身去找热水,准备泡茶。
叶青溪一脸迷茫地看向陈轩北,陈轩北无奈道:“老人就这样,你不要见怪,等会儿再跟她解释清楚。”
奶奶招呼两人去沙发上坐,颤颤巍巍端来两杯茶。
两人见状都上前去帮忙。
奶奶不让叶青溪动手,独独把两杯茶塞到陈轩北手里,口中不忘叮嘱:“小北你握好杯沿,不烫啊。”
茶是本地集市上买的最普通的绿茶,清新爽口,但也就仅限于此。
奶奶弯着眼睛看叶青溪品茶,一脸姨母笑。
叶青溪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小声跟陈轩北嘀咕:“你要不要也给奶奶泡一杯啊,光让她看我们喝茶,多不好。”
陈轩北便道:“奶奶,你喝茶吗?我也给你倒一杯?”
奶奶满脸嫌弃,接连摆手:“我不喜欢喝这个,你爷爷才爱喝。你们不用管我。年轻人平时喝饮料太多了,喝点茶清清肠胃才好。我半截身子快入土了,才不管那么多,想吃啥想喝啥就弄了,绝不委屈自己。”
她的模样逗得叶青溪忍俊不禁。
奶奶感慨不已,眼角缀着星光:“小北啊,这么多年,奶奶总算盼到今天了。”
陈轩北道:“奶奶,其实……”
“其实我应该早点来看看奶奶的。”
叶青溪不留痕迹地接过话茬,“就是一直没机会,您身体怎么样,爷爷呢?”
“我倒是还行,也就是腿脚没那么利索,”奶奶原本还高兴着,这时慢慢叹了口气,“老头子可能就这样了,不会再好啦。”
说到这里,似是怕他们被自己的情绪影响,又道:“今天晚上太晚了,你们早点休息吧,明天再看老爷子。现在从早到晚都有护工和保姆轮流帮我盯着,没事。”
“不过估计再过不到半年,他就得上医院住着去了。到时候我打算就跟着,能跟到哪一步就到哪一步。等他连床都下不了了,也就谁都不认识了。到时候我再回来住。”
“爸妈的意思,不是叫你回雾岛宅子里吗?那边人多,也热闹……”
奶奶摇头:“小北啊,那是你爸妈的家,可不是我的家。人老了,就想那个倦鸟恋归林,只想在自己熟悉的地方待着。”
“可你一个人……”
“那不还有保姆照顾我嘛,还有这周围邻居,也都熟悉,时不时还过来找我玩。”
奶奶笑得很豁达。
“我都想好了,到时候让你爸帮我把那边的东西都收拾了,打包寄回来。从六十岁开始,我就没再怎么买过东西。往后啊,能把之前买的衣服啊首饰啊锅碗瓢盆啊,统统用一遍,也就差不多了。剩下的都是累赘,没什么意思。”
“奶奶,不要说这种不吉利的话。”陈轩北道。
“年纪一大把了,要什么吉不吉利的,我爱说什么就说什么,你们管不着。”
*
这些话不知为何,让叶青溪失眠了许久。
她坐在床边,将窗帘轻轻拉开一条缝,望着外面繁星点点的苍穹发呆。
这里很安静,没有车来车往的噪声,也没有灯火通明的音乐与鼓点声,更没有什么人说话的声音。
但也不安静,蛐蛐叫和蝉鸣彼此交错,风吹动树叶哗哗作响,叫她联想起雾岛永远起伏的海浪声。这种自然之声令她的心渐渐归于宁静。
环视这间位于二楼的房间,空间紧凑,床不大,只有个一米八乘一米二,窄窄的。但睡上去,床垫很硬很结实,粗布床单被罩散发着清新皂香,有种很朴实的味道。
床边就是一张小小的书桌,比上学用的课桌大不了多少。红漆斑驳,桌子上压着一块与桌面同等大小的玻璃,上面一丝灰尘也没有,被擦拭得很干净。
就像主人一直在盼望住在这里的人回来似的。
这里是陈轩北曾经的房间。
跟奶奶聊完天后,她听见奶奶跟他嘱咐,叫她住在这里,而让陈轩北去隔壁。至于为什么这样安排,她一开始不得而知,现在想想,大约就是这个缘故——这间收拾得最干净。
叶青溪打开手机照明灯,从床上翻起来,坐到书桌边。
桌上只有一只台灯,是那种最简单的老式款,蓝白塑料外壳,乳白灯光。
桌面上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她坐在那天人交战了一会儿,然后拉开抽屉。抽屉里只剩一本练习册,扉页写着陈轩北的名字,还有泉林一中字样。
字迹与信上的好像差别不大,但中学却压根不是一个,甚至南辕北辙。
怎么回事?
难不成她认错人了?
房门在这时被敲响。
她慌忙把书桌恢复原状,才道:“……进。”
陈轩北推门而入时,看到的就是她托腮坐在自己曾经的书桌前,一脸鬼鬼祟祟的模样,不由一愣。
叶青溪回过头来:“什么事?”
“毛巾、洗漱用品和拖鞋都准备好了,过来吧。”
陈轩北恢复神情,把拖鞋递给她。
两位老人图方便,都住在一楼,把二楼留给二人。奶奶休息去了,反倒是陈轩北在这里帮她张罗剩下的事。
被这种人伺候的感觉很不真实,叶青溪梦游似的接过拖鞋:“……谢谢。”
在陈轩北的引导下,叶青溪来到洗手间。这是一个装修风格有点过时的老旧洗手间,好在还算干净。
叶青溪拿手腕上的发圈把头发挽好,挤好牙膏,拧开水龙头。
不知怎么回事,这水龙头一开始不出水,过了两秒钟,突然咆哮起来,发出惊心动魄的砰地一声。
“啊——”
这一幕给她的阴影实在太大。
等回过神来,叶青溪发现自己已经抱着头蜷缩在陈轩北怀里,而后者拿胳膊圈住她,再自然不过转了个方向。
于是变成他拿后背整个儿护住了她。
好在不过是有惊无险,现在水哗哗往下流,看上去一点事也没有。
“没事了,没事了。”
但陈轩北顾不得去关水龙头,只是一个劲地轻拍她的背。
她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陈轩北没有直接将她松开,而是搂着她一边轻声安慰,一边带她往里走了两步,伸手将水龙头关住。
“楼上的水龙头有一阵没怎么有人用,可能有点锈住。”他说,“刚才忘了提醒你一句,对不起。”
可为什么要跟她道歉呢,又不是他的错。
叶青溪低头,感觉一道水痕从眼角滑落,才意识到自己不争气地哭了。于是连忙拿袖子用力擦去,从他怀中讪讪出来。
“没事,没事。是我大惊小怪。”
她有点慌张,不断地揉着眼睛,试图表现得若无其事。奇怪的是,眼泪却像不听使唤似的,不停地往外溢出,于是她将头越埋越低,同时开始往洗手间外面撤。
“我……我可能感冒了,鼻塞,眼也酸,我回屋里擦一下。”
身后的人蓦然攀住她肩膀。
将她不容置喙地捞回来,按在自己怀中。
“回去干什么,”他的声音自胸腔处传来,带着微微震动,“擦在这里好了,没关系,我就装作不知道。”
他的怀抱,温度要比别处高一点。
将她轻轻包裹住,像一个大号的茧裹住他的蛹。
心脏有力又强劲地跳动着,在提醒她另一个生命的蓬勃存在。
【每天早晨醒来,她都怀着一项强烈的心愿:要做正当的事,要做一个正直而有意义的人,要快乐。
每一天,随着时光向前推进,她的心也从胸口沉落到胃部。
到了午后,她只觉得一切都不对劲,至少对她来说一切都不对劲,只想要单独一个人。
到了晚上,她的心愿实现了:她单独沉浸在巨大的悲伤中,单独面对没有目标的罪恶感,即使在寂寞中也孤独无依。
当她入睡时,她的心已经挂在了床尾,像一只饲养在家里的动物,完全不属于她自己。
我并不悲伤,她会一再地对自己重复,我并不悲伤。】[1]
那个时候,她忘了自己是以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在反复咀嚼乔纳森书里的这只言片语。
是否她也曾期待过,有这么一只手,温柔又包容所有地轻抚过她的发顶,好让她可以对一切过往经历释怀?
为什么偏偏是他?
【作者有话说】
1、化自乔纳森萨福兰弗尔的《了了》
99☆、记不住
◎小北,和他女朋友。◎
这个小插曲的结果就是翌日醒来时,叶青溪很是尴尬。
但凡稍微想起前一天晚上,自己平白无故多愁善感,扑在陈轩北怀里哭成那个鬼样子,脚趾抠地,直想穿越回去把自己敲晕。
再仔细回想一下,她人生中为数不多的尴尬事都离不开这位仁兄,就有种虱子多了不怕痒的摆烂感。算了,还在意这些做什么,反正她在这个人面前早就没什么形象可言了。
说是这么说,但早上再遇到陈轩北时,她居然手脚僵硬到连自然打个招呼都不会了。
也是奇怪。
先前两人就算亲密那种程度,再见面她都能做到无事发生,淡定得像个出轨的丈夫。但这回早上洗漱完毕,从转角处的走廊遇到陈轩北,她的第一反应竟是往后去躲。
“怎么了?”
陈轩北还随她往后看了一眼,他穿着件勃艮第酒红色T恤,版型很宽松。头上鬓角处还有些许细小的水珠,显然也是刚洗漱过。
“啊……没事,那不是想问问你,什么时间方便去看看爷爷?”
好在脑海里最快飘过的那个念头被她及时抓住,尽管笑容有点僵硬。
“什么时间都可以。”他盯着她的双眼,“不过,你不需要先吃点早饭吗?”
“吃不吃倒也……”
“昨天流了那么多眼泪,不需要补充回来吗?”
叶青溪尖叫一声,冲上去推他:“你干什么,你不是说装作不知道吗?要死是不是?”
看到她恢复如常,对自己大呼小叫,陈轩北脸上反而多了一丝笑意。
他幽幽道:“哦,原来昨天不是做梦啊。”
说完,完全无视她推自己的那点力量,自顾自转身,往楼下去。
叶青溪气不过,抓住他胳膊往内侧去掐。
陈轩北终于再没办法装作若无其事,轻轻抽一口气:“都跟谁学的,这么会挑地方动手……”
作势要把自己的手抽出来。
“你想得美,不让你长点教训,你就不知道我的厉害……”
两人一拉一扯之时,突然有个陌生脸孔的中年女人从楼梯下方上来,遇到两人也不说什么,就一副了然神情,神秘一笑。
叶青溪像干坏事被抓包了的学生,慌忙撒手,想装忙掩饰尴尬,又实在没什么可忙的,紧张得拿手一个劲儿摩挲楼梯扶手,险些把扶手搓冒火。
陈轩北看在眼中,笑意更深,转眸冲那中年女人温和打声招呼:“赵姨。”
“回来了啊小北。”
“嗯。”
赵姨看向叶青溪,叶青溪也跟着唤:“赵姨好。”
“感情真好。”赵姨笑起来,眼尾褶皱很密,像金鱼的尾巴。
“快下去准备吃饭吧,你奶奶等着呢,老年人觉少,她起得也早,又怕你们不够睡,不让我来叫。对了,让叶小姐多吃一点。你们吃得多了,她开心,胃口也会更好。”
等下去后,经过陈轩北的解释,她才知道,赵姨是陈家父母专门请在家里照顾两位老人的住家保姆。
主要是负责打扫卫生和做饭的。
除此之外,还有两个护工轮流照顾爷爷。
*
“以前只需要一个人就够了。”饭桌边,奶奶边夹菜边道,“可是他现在记忆衰退更严重了,但身子骨比我硬朗,真等他犯起轴来,我一个人根本拦不住。就算是加上小赵也不行,毕竟这个男女力量有别嘛。”
“跑出去丢了很麻烦的。”
她摇摇头,兀自喝一口稀饭。
陈轩北从这句话里听出点端倪:“爷爷先前偷跑出去过了?”
奶奶缓缓抬起头来,似乎有点懊恼,抿了抿唇才道:“哎呀,那不是第一次发现他情况严重了,就是跑出去好半天没回得了家嘛。”
“雾岛那边,人多车多地方又大,也算我们发现得及时,立刻去报了警。还有好心人留意到他浑浑噩噩的,状态不对,给送到警察局,这不两下里恰好遇上了,总算没出什么大事。”
“那时候就带着他去医院查了。医生说,他这个情况,往后就算是待在熟悉的小区里都会迷路,没用的。”
陈轩北若有所思地点头。
奶奶看他面色凝重,笑道:“没事,他现在听话多了,有护工帮忙,很省心的。”
叶青溪往周遭看了一圈,试探道:“爷爷不跟我们一起吃饭吗?”
奶奶摇头:“他有自己的时间表,尽量按那个来,不要打破,不然容易出问题。”
说着又给叶青溪拿勺子捞菜,放到小碗里。
“尝尝这个拌豆腐,你们在海边,可能吃海水豆腐多一点,这边的卤水豆腐很香的,蘸点我们自制的韭菜花吃,鲜得要掉眉毛!小北以前最喜欢我做的这个了,说在雾岛吃不到。”
叶青溪一边道谢一边接了。
奶奶笑道:“真是个好孩子!”
她拿起旁边竹篮里摆着的煎饼,那煎饼巴掌大小,呈长方形,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篮中,正是叶青溪昨日送来的礼物。
仙源煎饼好吃,但因为是脆煎饼,所以有个小麻烦就是极易掉渣。
奶奶却吃得极有章法,她把煎饼悬空搁在稀饭上方,吃的时候,渣子正好都掉到稀饭里。遇到稍微硬一点的地方她咬不动了,便把煎饼那处放在稀饭里泡一泡,待软了才吃,从容不迫。
奶奶感叹:“还是一样的好味道,我这把年纪还能吃到这口,真是舒坦。”
叶青溪懂这是什么样的感受,忍不住问道:“奶奶,你以前去过仙源啊?”
“去过呀,我年轻时候还在那里上过班哩,那里有个酒厂,以前还小有名气。不过啊,我是在仙源的锅炉厂里做安全员。他爷爷是锅炉厂的工程师。不过后来老头子年轻气盛,看不惯厂子里的一些作风,主动辞职跑去经商了,我也就跟着他走了。”
“那时候的煎饼还不是用这种精面呢,都是杂粮的,吃起来更有韧劲。但现在……我可吃不了了。”
叶青溪听得很是认真,连筷子都不动了。
奶奶道:“小叶是在仙源长大的吗?”
“嗯,我高中毕业,念大学才出来的,之前一直在仙源。您说的那个酒厂,我爸就在那儿工作了一辈子。”
“哦,这样啊,那你在哪念的高中?”
“仙源师大附中。”
奶奶想了想道:“哦,但我记得仙源的学校水平都比较一般,最好的应该是实验中学吧?还有不少仙源的孩子会来泉林上学。”
她拿筷子指了指陈轩北,“小北以前读的泉林一中就好多。那时候我给他开家长会……”
“奶奶,都多久之前的事了。”
陈轩北忽然打断她。
叶青溪嗯了一声,瞥他一眼:“我高中走读,附中离家近,最方便。”
*
吃过饭,赵姨来收拾,叶青溪也想帮忙,被她劝下。
正在百无聊赖之际,陈轩北过来找她,说爷爷拾掇好了,要带她过去见他。
叶青溪跟着走,但见陈轩北在前面走了两步就停下,转过来,差点迎面撞上。
“你干嘛?”叶青溪瞪他。
“你确定要见我爷爷吗?”陈轩北神色浮动,忍不住提醒,“他是病人,可能跟正常人不太一样。其实,他现在也记不住什么,所以就算你不见他也没关系。”
叶青溪在意的却不是这一点。
她眨了眨眼睛:“我来都来了,来这里为的不就是这件事?哪怕不是他们所期望的身份,只是作为一个年轻人,陪伴和探望一下长辈不可以吗?反正我知道自己不会后悔就是了。”
谁后悔谁知道。
两人对视一阵,终于陈轩北还是妥协:“你跟我来。”
昨晚群星灿烂,正预兆今日是个好天气。窗外天空蔚蓝如洗,云层轻盈而洁白。
他们推门而出,眼前忽的一亮。
院子里草坪绿得沁人心脾,被修剪的整齐,像块绿绒绒的厚实地毯。石块垒成的墙边摆着一排木板钉成的花坛,茂盛绿叶之中,粉色与紫色的绣球花开得正好,美得热烈奔放。
奶奶正在浇水,时不时拔出点杂草,把花儿照顾得很仔细。
护工也在旁帮忙修剪花枝,还与她不时交谈几句。看得出相处也十分融洽。
草坪旁边铺设的石板上,摆着白色户外座椅与长桌,另一位头发雪白的老人坐在其中,双目直直看着草坪上两只上下翩飞的白色蝴蝶,看得十分入神。
很快,他视线落到另外两个往这边移动的年轻人身上。
两人来到身旁,其中一人道:“爷爷,我来看你了。”
另一人也微微弯腰,对他道:“爷爷你好,我是陈轩北的朋友,也是特地来看望您的。”
果然,陈轩北的忠告是有他的意义的。
空气似乎凝结了数秒,但见爷爷一脸提防,与他俩大眼瞪小眼一阵,忽然扭头对奶奶扯着嗓子喊:“老婆子,他们是谁?为什么跟我说话?”
“你没听见人家说吗?你大孙子陈轩北,小北,和他女朋友。”
叶青溪其实想澄清一下自己的身份,但又觉得眼下这个状况,这个误会反而是最小儿科的一件事,便打算过会儿再说。
岂料爷爷脸上的表情更加古怪:“小北就小北,什么陈轩北?一天天胡说八道。”
他目光在陈轩北身上滚了好几遭,警惕道:“你还想骗我?我大孙子才17岁,你都多大了?你还装他骗我,你害不害臊?真当我老糊涂了?”
100☆、双月桥
◎这条河里同时会显出两个月亮。◎
没办法,两人只好扮演邻居家的孩子,在那里陪爷爷坐着。
奶奶怕叶青溪不自在,也怕他们不小心说什么话再刺激到他,也一直陪在边上。
护工去给爷爷拿药,奶奶在旁边轻轻捶自己的腿。见他仍然一脸不善地对两人怒目而视,便笑着打趣他:“老头子,你大孙子呢?他去哪啦?*”
“还能去哪儿,上学去了呗。”
爷爷莫名其妙瞅着她,虽然语气不好,但还是回了,顿了顿,朝她埋怨:“都怪你,大孙子一说什么要住校,你就答应了。他爹妈把孩子托付给我们的时候,多不舍得,你难道没看出来?不说服小北在家走读也就罢了,还同意他住校?怎么想的都……”
“还能怎么想?尊重小北啊,人家是大孩子了,自己的事还不能自己做主了?”
奶奶边说边小心翼翼瞧了眼陈轩北,但见他脸上并无任何异样,才算放心。
叶青溪也跟着看过去,却在想,好端端的,陈轩北为什么不跟着父母在雾岛?反而随着爷爷奶奶在这边生活?
是只有他吗?还是兄弟俩都回来了?
“他那是喜欢吗?”爷爷生气,“他那是不想给我们添麻烦!觉得我们年纪大了,怕我们累着!这孩子真是,唉,这有什么可累的呀,家里多个人,还热闹点……”
奶奶苦笑,小声嘀咕:“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这么多年都过去了。”
“你说什么?”
“没事,我说,就你心疼你大孙子!”
爷爷不高兴地哼了一声:“是啊,我不心疼谁心疼?从小到大,就属他最懂事!这就罢了,还都压着头逼他懂事!欠他们的吗?还不是他那不靠谱的爹妈胡搞八搞!成天挣钱挣钱,钱挣多少是个够!哦,出了事儿张罗不开了又想起我们!你瞧瞧他们这干的好事……”
“你少说两句!”奶奶面露慌张,瞥一眼旁边二人,小声提醒他,“邻居面前,自家的事儿少说!丢人!”
“你嫌丢人?”
爷爷从鼻孔里出气,态度竟比先前还要激动。
“你嫌丢人我可不嫌!怎么着两个孩子不能一碗水端平了?哦,就因为小北先出来一分钟,就什么事都该他的吗?我知道他妈出车祸把肩骨都摔断了不是小事,但这事儿凭什么到头来让小北承担?是他的错吗?”
“他们两个照顾不开,搞不定,没问题,干脆把两个都送过来就是了!帮忙养个孩子而已,我老陈什么时候说过半个不字?!可怎么想的就送一个过来?还偏偏是小北?”
“他从小到大让了小南多少回了,我就不说了。什么都让,我这个当爷爷都有时候看着都心疼!就都这时候了,他还被爹妈指了名送过来。是,他懂事,但这叫孩子怎么想?危急关头,他弟弟和爸爸妈妈是一家,他是那个被扔出去的包袱……”
“老头子!”
奶奶急了,大声呵斥他,“你说太多了!闭嘴吧你!”
爷爷哪里管她,精神矍铄,挥斥方遒,连唾沫星子都开始乱飞。
“你还说我!你让这两个小年轻评评理,我哪点说错了?”
他目露精光,猛转过头来,看向两个年轻人。
叶青溪被他这么一凶,身体不自主地一激灵。
放在扶手上的右手蓦地一暖,竟是被陈轩北罩住了。
对方目光清明,以唇语跟她比了个没事。
她移开视线,手不着痕迹地从他手心滑脱。
“他们不好好对小北,那我们还不得加倍对他好?不然成什么了?大孙子样样都好,样样都省心,所以就可以随便对待了吗?”
“你这样,你跟我去学校,我们下午就去找老师,把申请的住校取消了,把他的行李拿回来,晚上下了晚自习,你做点夜宵,我们亲自把他接回来!”
爷爷说着作势就要起身。
好在这时护工回来了,连忙和陈轩北一起帮忙按住他。
奶奶脸上神情复杂,几乎不敢去看陈轩北,只勉强附和他:“都听你的,但我有个要求,你先把药吃了,现在时间还早,小北肯定也在上课,晚点我们再去也来得及。”
两人又口角几句,爷爷才答应下来,不情不愿将药吃了。
这药大约有安眠成分,不过半小时,他晒着太阳开始昏昏欲睡,很快就打起盹来。
奶奶趁机喊护工搬来轮椅,把爷爷弄回卧房里休息。
见他离开后,在场三人不约而同都松了口气,但心思各异,一时无话。
奶奶正想说几句话活络一下有点冷掉的气氛,就见陈轩北接起个电话,朝屋里推门而入。
*
此时清晨那股子凉爽劲已经过去,气温渐渐升高,连树荫都比先前缩小好多。
叶青溪对奶奶道:“可能要热起来了,要不我扶您进屋吧?”
奶奶冲她摆手,仰头看了会儿天,才道:“再坐会儿吧,难得天气这么晴朗。”
两人便将椅子往树荫里靠了靠,并排坐着,感受着那若有似无的微风拂过脸颊。
其实叶青溪有一百个问题想问奶奶,但考虑到这是人家的家事,还是忍住了,只是沉默地眺望远方。
远方的山势连绵起伏,渐渐分出了层次感,近处的是郁郁葱葱的绿色,而往远些则变成了水墨画里的灰色。这种画面让她想起了自己的老家,爷爷奶奶住在大山里,走盘山公路时会有种错觉,那些山好像永远也没有尽头,像躺倒的巨人。
在江江的魂归处,那片小小土堆所面对的,应该也是这么一副景象。
日升月落,斗转星移。
实际上,叶青溪怀疑他小小的灵魂是否还仍在那处。
“没吓着你吧,今天?”奶奶突然开口。
叶青溪摇摇头,对她安慰一笑。
“我也没想到老头子看到大孙子会是这个反应。你说,也很奇怪,他都不记得他叫陈轩北了,居然还记得他叫小北。”
“肯定是他对这个名字的印象更深。”
奶奶看她一眼:“你别误会,其实小南和小北,他都一样喜欢。只是那一年多,小北独自来泉林跟我们相处,老爷子难免会心疼他,这个心啊,也就偏了点。”
说到这里,她似乎想继续往下说,却犹豫了一瞬。
“那个……小叶,”奶奶沉吟,“有个事儿我一直没太弄明白,之前我们一直听说的都是,小南打电话来说要带女朋友回来看看。结果来的却是你跟小北,是不是我一直听错了?还是……”
“您没听错,我跟陈轩南之前谈过,他也确实邀请过我,还不止一次。但问题是,我们已经分手了。所以以我的身份,总觉得有点……”
叶青溪尴尬笑笑,话锋一转,“不过我现在也想通了,没什么需要感到负担的,想见的人应该立刻去见,想说的话应该尽快去说,人生的时间其实就那么多,没必要因为误会造就太多遗憾。”
“所以我又尝试联系他,想以他朋友的身份来探望一下爷爷奶奶。但是,发现他已经坐飞机去了外地,我联系不上。”
她把最后那段阴差阳错,反而和陈轩北一起出现的事情尽数将给她听。
奶奶抓住了当中的关键:“所以,你跟小北现在也是好朋友喽?”
“是啊,虽然一开始因为各种原因吧,互相很看不惯,但是……”
“但是?”
叶青溪继续道:“现在也不能说就刮目相看,但至少没以前那么讨厌了。”
奶奶长舒口气:“那就好。”
嗯?好什么?
叶青溪不解,回眸看她。
“现在这样,就挺好啊。”
奶奶乐呵呵的,跟她又聊了一阵,才慢悠悠起身去看爷爷。
*
叶青溪则一个人出了院子,在周边随便走走。
跟仙源或是雾岛相比,这里更像世外桃源。而在这里的时间,她似乎也轻松了许多——当不用做别人的女儿,或者满足别人的期待时,只是作为一个简单的客人,去旁观别人的生活,自然会省去许多烦恼。
无论是被父母逼着相亲,或者工作上立下的军令状,还是先前跟陈轩南那段反复纠葛的情感,在这绿水青山的环绕之下,都显得恍若隔世。
根据奶奶的讲述,她逐渐拼凑出了陈轩北刚上高中时的生活轨迹。
兄弟俩16岁时,陈母出门办事遭遇车祸,不幸中的万幸是,仅被摩托车撞断锁骨。
当时陈家的五金厂正在蒸蒸日上,也一度怀疑这事儿是否跟一些生意伙伴的恩怨有关。但私下里查了半天,发现确实是纯粹的意外。伤筋动骨一百天,陈母就算再不甘心,也只能在医院躺着,耐心接受治疗。
剩下陈父一个人,既要照顾家里又要照顾妻子,还要打理厂子,独臂难支,根本忙不过来。
夫妻俩便商量着,把孩子们送回去让爷爷奶奶照料。
但两个都走,又狠不下心,舍不得。再考虑到老两口的精力状况,左思右想,还是决定把更懂事省心的那个送回去,难缠的那个搁眼皮底下看着。
更重要的是,泉林的学校师资水平毕竟要比雾岛差一截,学习水平更优异稳定的哥哥去,也不用担心受影响太多。
要是换成陈轩南,恐怕会有一落千丈的危险。等再回来补课,劳心费神,谁也不想这么折腾。
没人问过他的意愿,陈轩北就这么被送了回来,很匆忙,没太多解释,带着身为哥哥的责任感,也不容许他拒绝。高一刚入学,在雾岛二中上了不到一个月,突然空降数百里开外的三线小城,周围的人和物一下全变了,环境截然不同。
四个月后,不知道是什么缘故,他生了场病,起了水痘,自己在卧室里躺了两周。
水痘具有传染性,尤其对成年人来说感染后症状更严重。所以涂抹药水这种事,陈轩北从来不肯叫爷爷奶奶帮忙,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自己搞定的。
怕父母担心,加上爷爷奶奶也怕受到责怪,这么一件关系健康的事,居然被他们瞒着,一声不吭,就这么过去了。
结果后面高一上学期期末考,陈轩北头一次从第一名滑下去,掉出前三,还被父母隔着电话毫不留情地说了顿。
父母的意思是,以为他一向自律懂事,即便爷爷奶奶对他纵容一点,也不会出什么问题,但如今看这种情况,还是心野了,仗着山高皇帝远不听话了,实在让人失望云云。
他们在这一头训斥他,同时另一头,陈轩南却因为成绩进了前十得到毫不吝啬的口头表扬和物质奖励。
生平第一次,陈轩北语气没那么好地顶撞了父母,其实也很难称得上顶撞,应该说,是态度敷衍甚至有点不耐烦地回应了他们。
陈母是个很要强的人,同样也是个很较真的人。而陈父是个很护妻的人。
也许是替他着急成绩的问题,怕他真的就此泯然于众人,也许是被儿子突如其来的冷硬对待刺伤,总之两人在电话里发生了些许口角,大部分是陈母在咄咄逼人地质问他,而陈父在附和。
陈轩北则回以沉默。
到最后,陈母气到口不择言:“如果你就这么对自己不负责任,不把自己的学业当回事,对父母的忠告不以为然,你实在太叫我们失望了!”
陈父同样斥责:“你对不起的何止是你的父母,更是你自己!”
俩人挂电话后,陈轩北晚饭也没吃,闷头进了卧室,任谁敲门也不肯理会。
那天晚上,他屋里的台灯亮了一夜,陈轩北到底想了些什么,谁也不知道。
叶青溪慢慢思索着方才奶奶说过的话,不知不觉中,沿着门口的小径一路向前走,来到了一座桥边。
那是一座石桥,看上去被风吹雨打,颇有些年头的样子。三孔连拱,东西走向。
叶青溪走上去,摸了摸围栏旁的立柱,手感略有点粗糙,但又不失圆润,是那种经受过无数打磨的质感与形状。俯身往下看去,拱顶镶刻着三只龙首,口含宝珠,俊逸不失威武。而围栏上的雕刻栏板,隐约显出浮雕壁画。
她半蹲下去,想去看得更仔细些,一时间又分辨不清楚那究竟画的是什么,便掏出手机拍了张照。
这时艳阳高照,太阳光已经毒辣起来。
在这里被烤得差不多了,她准备赶紧撤回树荫下,就感觉头上突然多出一片阴影。
抬头一看。
陈轩北挡在她身前,唇角微勾,正定定看着她。
叶青溪连忙直起腰来。
“不晒吗?”他望着她微微发红的清秀脸庞,冒出细汗的白皙额头。
“晒啊。”
“那还有闲心研究这个。”
叶青溪切了一声:“你管我。”
她目不斜视从他身旁走开,往树荫下去。
“林桥双月。”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温和平静,如静水流深。
叶青溪回眸:“什么啊?”
“恭喜你刚刚发现了本省境内最古老的石桥,这座桥叫林桥,是晚唐的建筑遗迹。有个很神奇的景观,叫林桥双月。”
“怎么个双月法?”
陈轩北却故意停了一阵,反问她:“我不在的时候,你跟奶奶聊了些什么?”
叶青溪扭过头去,再度打开手机:“不说算了,我自己查……”
却被他飞快按住那只手。
手指与皮肤接触的位置有点发烫。
“我说。”他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无奈,和一点点的宠溺。
“中秋月圆夜,站在这桥边欣赏月色很有趣,因为这条河里同时会显出两个月亮。”
“啊?为什么?”
“不告诉你。”
“是你不知道吧?”
奈何激将法对他没用,陈轩北浑不在意,静静从她身侧走过,步履闲适,姿态轻松。
叶青溪在原地打开小红书,无视数不清的点收评和新增关注提示,径直去搜关键词,可什么也没搜到。
她不甘心地追上去:“你瞎编的,是不是?”
“怎么可能?你随便问一个本地人,大家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