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心情好
◎他语气温柔,几乎是在哄着她。◎
吃过午饭,回去的路,陈轩北主动提出要送她。
奶奶送给她一枚玉佩,黛色线绳不长,碧玉通透,细腻翠绿。扁扁胖胖,是尊弥勒佛。
叶青溪不懂玉,只听奶奶笑道:“这也不是什么值钱货色,但是我年轻时亲手挑的,跟了我几十年,也算有点缘分。你拿着,留作纪念,也算个吉祥寓意。”
言罢见叶青溪脖子空空,便主动伸手给她戴上。
老人盛情难却,叶青溪不好拂她美意,这玉佩既然只是个不太贵的纪念品,她也就接受了。
只是那绳扣有点费手,奶奶手指打颤,试了几回都不行,便将陈轩北喊过来:“来,小北帮个忙。”
这戴个玉的动作,本来没什么,可偏偏传到陈轩北手里,莫名就好像显得跟有什么似的。
感觉到他在背后挨得极近的地方动作,牵动那线绳贴着皮肤轻轻滑动,有种格外微妙的感觉。
叶青溪有点不自在,侧过头去,同他低声说:“不行就先别戴了,我把它好好收好……”
“别动,”他提醒,“很快就好了。”
果然话音刚落,他将那绳结扽直,贴着她脖颈妥善放好,立刻收了手。
“……谢谢。”
她没看他。
两人之间那种古怪的氛围就这么一直延续到回程的车上。
叶青溪托腮看着外面的风景,心里别别扭扭的,脑子里不能自控地在回想她与陈轩北自认识以来的这些点点滴滴。
按奶奶的说法,他是在高二下学期转回雾岛上学的,就是在雾岛二中。这个时间,叶青溪正好开始与布洛德通信,一切似乎契合得刚刚好。也几乎证实了自己的猜测——他很可能阴差阳错间,正是自己那位保持通信一段时间后无故失联的笔友。
其实照叶青溪以往的脾气,她早就直接开口问。
不过一句话的事,是与不是,一切自有分晓。根本无需自己在这里耗费心神胡思乱想。
可……
她不想那么鲁莽。
事实上,她十分怀疑,当初正是因为自己的鲁莽,才失去了一个曾经交心的朋友。
“不听歌吗?”
他打破寂静道。
叶青溪回眸看他,但见他面上淡淡,视线集中在前方的视野里,握方向盘的手势却很松弛。
“行啊。”她说着,拿手机连上蓝牙,开始播放自己的歌单。
也是这时,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扭头反问:“不是,你是有什么怪癖吗?怎么一上车就喜欢问我这句?”
音乐在她问出之后,自顾自倾泻而出——
“Iwasaliar(我曾是个骗子),
Igaveintothefire(我跃入火焰中),
IknowIshouldvefoughtit(我知道我早该试着抵抗),
AtleastImbeingho(至少我在努力变得诚实)”[1]
“很难理解吗?”他说,“重点不是我的问题,而是你的回答。”
“我的回答怎么了?”
陈轩北这次终于没有在如往常般故作沉默,食指随着Ariana飙起的高音轻轻一点。
“你肯听歌时,心情会好一点。”
*
大约是这句话带来的冲击力实在太大,后半程叶青溪几乎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心里像是有只小猫,把一团眼看着要理好的线团毫不留情地打乱,任它们乱作一团,连线头都不知所踪。
好在仙源离泉林不远,不至于叫她惊慌失措太久。
本来叶青溪的意思是,请他将自己送到泉林市里即可,然后自己打车回仙源,不耽误他的事。
她的办公笔记本连同行李箱全都在家,别的都可以不管,但笔记本是必须要带走的,不然明天上班就抓瞎了。
但陈轩北表示自己明天也要上班,提出可以捎她一块回雾岛。
尽管她本能反应是不要去占这个小便宜,但这事儿好像又太顺了,顺到如果她义正严辞地拒绝,然后再自己拖着箱子去高铁站,都显得有点脑子有包。
看到熟悉的家属院大门口时,叶青溪就立刻跟他说:“你把车停这路边等着就行了,我等下来这找你。”
颇有种鬼鬼祟祟的感觉。
“大门口离你家门口远吗?”
“还行吧,就是走个三五分钟的事儿……”
陈轩北颇为无语地睨她一眼,一打方向盘,径直开了进去。
叶青溪着急道:“哎,不行,叫我爸妈看见你怎么办?他们肯定又要……”
“你找到合适的结婚对象了?”
“……没有。”
“那你有新男友了?”
“……也没有。”
“那你怕什么?”陈轩北将车稳稳停在单元楼下,转头与她对视,眉毛微挑,“看见就看见了,反正你有一万种理由可以解释,不是么?”
叶青溪竟然张口结舌,无力反驳。
想想确实,她现在回去,势必要因为相亲后突然离开的事挨顿数落,但要想赶快脱身,难免还要有一场伤感情的嘴仗要打。陈轩北的存在,反而给她提供了最简单粗暴的一个幌子。
反正他们也不知道小陈是谁。
但在这里若看到他,不用她解释,他们自己就会脑补一场破镜重圆的大戏。反而可能不战而屈人之兵,通过放烟幕弹搞出个皆大欢喜的结果。至于后面……
等以后再说好了。
躲得过一时总有一时的快乐。
想到这里,叶青溪给了陈轩北一个凌厉的眼神:“你是不是知道我家里的事儿?”
“什么事?”
“就是我……”她住了嘴,“算了,没事。”
陈轩北这时却低笑一声:“女大当婚,你跟他们吵架还能因为什么?我只是合理推测,不然你哪里肯在我眼前流泪。”
“你又提!”
“去吧。”他语气温柔,几乎是在哄着她,“在这里等你。需要我出面的话,发个信息就行。”
这种态度对于陈轩北来说实属罕见。
叶青溪眨了好半天眼睛都没缓过来,晕晕乎乎地下车就去了。
不过多时,拎着电脑包和行李箱跟逃难似的冲出来,往这边飞奔而来。
陈轩北立刻下车,大步迎过去,将她手里的东西悉数接了,就看见她慌慌张张拉开副驾驶的门,准备上车。
一脸阴霾的林幸香在老叶的搀扶下冲出来,扯着嗓子冲她喊站住。那速度之快,劲头之足,比某些天天上班的年轻人看着敏捷多了。
周日的下午,正是悠闲惫懒的时候。
女邻居们三五成群,坐在柳树下分切一只瓜,边吃边纳凉,便将这一幕尽数瞧在眼里。
陈轩北将她的行李才在后座上放好,关上车门,回身——
恰巧与赶过来的老叶和林幸香撞个正着。
两人本来眼里冒火,肚子里也是滔天怒火,也顾不上人看着,就要把叶青溪薅回家里去好好算算账,猛不丁见到他,一下子跟见了鬼似的,脸色变了好几变,眼珠子都差点瞪出来。
“小陈?”林幸香失声道。
“叔叔阿姨,又见面了。”
陈轩北眼尾狭长,笑得礼貌又客气,“还在想要不要进去跟你们打个招呼,但又觉得太匆忙,时机不是很合适……”
林幸香跟大脑宕机了似的,老叶也张着嘴,啊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还是在林幸香狠狠掐了一把他后腰之后,老叶才继续道:“那个……怎么回事?你们不是……?”
“前些日子惹她生气,是我的问题。”陈轩北不卑不亢接过话茬,“青溪肯再给我机会,我很感激。”
林幸香听得一愣一愣的,过了一会儿才想起敲敲副驾驶侧的车窗,但叶青溪转过头去根本不理她。
陈轩北又道:“没事的叔叔阿姨,我会照顾好她。”
在林幸香和老叶的目送下,以及吃瓜群众们的围观下,那车与众目睽睽之中掉了个头,潇洒又迅速地驶出家属院大门。
这跟偶像剧似的发展叫众人看得一波三折,精彩纷呈,一时间竟都鸦雀无声,啧啧称奇。
过了一会儿才有人幽幽道:“……上次这青年来,开得好像还不是这辆车吧?”
邻居们的目光又立刻聚焦到老叶夫妻俩身上。
但见两人相携相伴,悲喜交集,神情恍惚,大家又互相交换眼色,心照不宣落在林幸香身上。
“林姐,有这样的未来女婿,还找什么体育老师啊?胡闹嘛这不是?”
“强扭的瓜不甜,你可别再瞎捣鼓了,看人家青溪多会来事儿,谈的这个是真周正啊。还又帅又痴心的,哎哟,就没见过这样的大活人,这是头一个。”
一片叽叽喳喳的恭维声中,林幸香本来积攒的满满一肚子气像气球似的,猝不及防一股脑全撒了。
*
果然此事正如陈轩北所料,兵不接刃就胜了。
林幸香破天荒给她发去个微信消息主动求和,虽然仍端着架子,但还不忘明里暗里提醒她,与人相处不要太任性。
那个体育老师的事儿是只字不提。
叶青溪也不回复,心中暗自冷笑,同时又觉得安慰,至少自己可以再消停一阵不用担心她整幺蛾子。
她的重心可以更好地放在工作上。
而接下来这个周,安成弘受不了被陆向文穿小鞋的区别对待,干脆跟叶青溪主动提了离职。总算也解决了叶青溪夹在中间难做人的尴尬场面。
两人谈话时,安成弘没了顾忌,索性对她直言不讳:“我知道这事儿不是你的意思,但是青溪,你一直被人拿着当刀使,难道甘心?难道就能落得好?我是瞧不上他,但我也很难欣赏变成别人刀俎的你,你理解吧?”
叶青溪点头:“我知道,不过我是来工作的,讨人喜欢不是我的义务。”
安成弘至此也没什么别的好说,勉强笑笑:“行,那祝你们好运。”
“也祝你后面找到理想工作,多多赚钱。”
叶青溪主动伸手,与他相握。安成弘这才发现,这女人手掌不大,手劲却不小,沉稳有力。
不久后安成弘收拾东西,与同事们稍作告别,头也不回离开了公司。
至于后面从别的同事那里听说,他实际觉得自己被整多少也不只是陆向文的问题,更有她公报私仇从中作梗,那就是后话了。有人拿这事儿舞到叶青溪面前阴阳怪气,对此,彼时的叶总早就不放在眼里,不过洒脱一笑。
“女人不狠,江山不稳嘛。”她顺着话半真半假地同那人调侃,“知道我这么厉害,你小心别被我盯上。”
不过,另一件事则让人感到振奋得多——周三梁震来了,他通过薛自明的面试,顺利入职。
叶青溪自然比谁都高兴,再加上成都那边分配了两名质量不错的实习生给他们打下手,她理想中的团队总算初具规模。
下午待他走完新人入职流程,就提出要请客吃饭。
【作者有话说】
1,otime,ArianaGrande演唱
102☆、干杯酒
◎陈轩南,你回来了?◎
这几天趁着安成弘离开,梁震即将入职之际,在周会上,薛自明当着所有人的面又敲打叶青溪一顿。
原因还是站外号的问题。
宠物那边的周报里显示,其站外号起号成功,成为雾岛这边细分行业里最快出头的一组。
上周连爆两条,播放量和粉丝转化都相当可观。
而三坑这种自带属性基本也无需担心,lo娘小裙子天然就吸睛。
成人这边,康姣姣大约也受了刺激,跟打了鸡血似的,竟然提交了一版真人出镜科普大号的打造方案,准备着重攻克b站。
所以现在,就剩白酒这边还不明朗,自然成了薛总的眼中钉。
而且因为安成弘的不配合,导致进度停滞,这个人力从入职到上岗再到离开,不足两个月,算是彻底白费。
因为他是叶青溪接管前,就被陆向文招进来的,所以这事儿他直接连陆向文都一同骂了。
他骂的时候叶青溪就木着脸听着,心想,那人家招进来终面不也是你吗?你自己怎么不先自罚三杯检讨一下?
等他骂完,才表示:“我们站外号已经在筹备中了,关注度和流量不用担心,肯定有个保底,主要是还在等运营人选,等到新人到位,就可以立刻启动。”
至于新人是谁,不用她说,薛自明当然知道。
“流量不是问题?小叶,大话谁都会说,你这八字没一撇,哪来的自信?还有,这个新人我虽然点头了,但最好这回你能把这人用到刀刃上,别再出什么不听指挥的幺蛾子,明白吗?现在headt没那么好争取,你们一直留不下,人力那边也会质疑这个岗位的必要性。”
“明白的薛总,这个月底前我们肯定会交付出东西。”叶青溪回答得不卑不亢。
薛自明总算放过她。
这事儿是眼下最亟待解决的问题,以至于叶青溪带着梁震与郑林在餐厅坐下时,还在琢磨这件事。
关于如何在短时间内,把一个拥有近5w粉的情感类账号做成一个时髦度高且仍具有吸引力的酒类达人账号。
需要一个丝滑又讨喜的转型,最好能保持住现在的真实感,和幽默风趣的调性。
为了图省事,叶青溪这回参考闺蜜祝佳音的意见,选了家公司附近的新店,专做本地融合菜的。工业风装修,有点小酒馆的格调,时髦的年轻人很多。三个人,也没再特意搞什么包间,就找了偏安一隅,没那么吵闹。
点完餐后,郑林看看四周,不禁道:“这里怎么那么多打扮靓丽的帅哥美女?看得我潮人恐惧症都犯了……”
叶青溪回过神来:“你旁边这位也是啊,多看看就习惯了。”
“我还好吧?”梁震笑,朝自己看看,“哪里潮了?我就穿了件黑T而已,多普通啊。”
距上次在滨城见面后,他的发型又变了。半长不长,还是那种烫过的效果,半扎带刘海,介于不羁的武士头与慵懒的鲻鱼头之间,却不女气。唯独耳边的三颗银耳钉依旧闪闪发亮,嘴唇天然殷红如花瓣。有时会让人想起年轻时的长发金城武。
郑林反驳:“潮是一种气质,不是简单的衣着。相信我,像我这种人,就算穿上最时髦的衣服,也不会有你的一半潮。”
“这就是你微信名叫秋裤少女的原因吗?”
郑林大窘:“不要在公共场合喊别人的网名啊!”
叶青溪也不说话,就跟着乐。
三人闲聊一阵等菜上来,郑林还在感慨安大哥离职得太快,没办法参加这次的胜利会师,就接到她男友电话。
挂了电话,她苦着脸对叶青溪道:“我可能吃不了这顿潮人饭了。”
“怎么了这是?”
“他在路上,车被人刮了,可能责任划分有点争议,他急着走,叫我过去盯着处理。”
叶青溪放下杯子:“这事儿他一个人搞不定吗?”
“关键是他手上有急活,晚上还得加班赶工,怕耽误公司的事儿。”
“这样啊。”叶青溪还是觉得有点遗憾,但也不好说什么,“行,那你去吧,下次团建咱们再吃顿好的。”
*
郑林一走,原本的热闹就少了一半。
好在梁震也是个很能说道的人,除了菜点得有点多了,别的倒还好。
他先是对叶青溪表达了感谢之情,又向她坦言:“其实我工作这些年,大多是在店里跟顾客打交道,突然坐办公室,又是在这种做线上的互联网公司,说实话还挺没底的。”
叶青溪道:“你不用担心,公司主要看中的还是你的专业技能。特别是酒水这块的见解。而且你那篇试稿我看了,文笔不算成熟,但是有自己的看法,也算深入浅出,可以的。”
“最重要的是,你还年轻,有活力,在内容的创意创新上也更有想法,能够碰撞出不一样的东西。”
当然,形象好更是额外加分项。就比如先前安成弘做不好的出镜,估计换成他基本就是手拿把掐。
叶青溪在面试时跟他透露了些工作内容,也提到了新媒体这块的需求。但同时告诉他,就算出镜,也不一定非要露脸,从而打消了对方的顾虑。
这部分叶青溪就没有再专门提及。
既然郑林不在这儿了,也正好,她直奔重点,把自己先前做的那个号和后面的打算和盘*托出。
梁震浏览着这个小红书账号的帖子,又看一眼眼前形容清淡的女人,惊得有点目瞪口呆。
“这才发了不过十几条,就四五万粉丝了,你这是运营鬼才呀。这还用得着我吗?”
不过这标题和内容,一条比一条有看头,令人忍不住想起香港黄金时代那些才华横溢的娱记们。
比如最新这条:【被前男友拉黑后,我阴差阳错随他哥拜访了他爷奶】
里面除了劲爆搞笑的记述,还有图片,一看就是个人拍的,毫无修图痕迹的那种真实质感。
石头桥上的石版浮雕斑驳模糊,波光粼粼的河水倒映着青空。
字太多,梁震自然没耐心仔细阅读,飞快扫到下面的评论区。
最赞在尖叫:【啊啊啊m老师,那个桥我知道啊,大伯哥没骗你,是真的!不过我们都不叫它林桥,都叫双月桥,原来我认识的博主就在我身边?】
回复基本都在问她双月同时出现的成因。
最赞回复道:【好像河里有两股泉水分流,水密度不一样啦,总之没那么神乎其神】
底下又有人回复:【是不是喝了那个水,就盛产双胞胎?跟女儿国的河水喝了都生女孩似的】
【盛产双胞胎笑死】
【哥哥在暗示什么,也要跟你一次抱俩吗[思考]】
【然后m老师的新一轮烦恼就变成了搞不清老大和老二谁是谁】
【那m老师这辈子就栽在这个坑里过不去了[躺平]】
作者回复:【不信谣不传谣[手动拜拜]】
次高赞则在感叹:【不是玩笑啊,看哥哥这么积极,肯定是对m老师有点意思,不然平白无故,为什么会欢迎弟弟的前女友来老家?一般人应该都避之不及吧】
作者回复:【不信谣不传谣[手动拜拜]】
底下网友们都在乐:【完啦,你们把m老师钓成人机了[捂脸]】
梁震刷了一阵子,脸上表情可谓是精彩纷呈。连新送上来的菜都顾不得吃,看向叶青溪,敬佩之情溢于言表。
“青溪老师,你……”
“假的,全都假的。”叶青溪眼不眨一下,立刻堵住他剩下的话,“她们想看什么我就写什么,你懂吧?新型起号方式。”
梁震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又点点头。
“我只是想说,你们那会儿来的时候,碧海豪庭的豪华家庭套房住了一对情侣和男方的双胞胎哥哥这事儿,酒店里基本都知道。你别见怪啊,不是透露客人隐私的意思,就是这个组合真的很少见,再加上你们也老在酒店餐厅出现,所以……”
叶青溪有种要晕倒的感觉。
“你知道?”
她有点后悔爆号了。
“我那时候在廊吧看到你就知道了。而且我还知道那时候你碰见的肯定是不是你男友。你俩看着就不熟,说话还老是对呛。但我总觉得他好像对你不一般,反正我多跟你说两句话,他突然就不高兴了,对我敌意特别重。”
“打住。”叶青溪闭了闭眼,“行了,关于这事儿的延伸就到此为止吧,咱们回归工作。”
梁震乖乖点头:“哦。”
“对于这个号,我是这么打算的。接下来重点有两个事儿。一是最好能够实现一个平稳过渡,转由你来接受,慢慢主导去做。我则会帮你打辅助。当然,内容也需要逐渐调整过来,不能再纯纯感情流了。这个是需要有个方案的。”
“第二,就是我想借由这个号开始做一个线上品酒会活动,这个需要号主具有专业资质才行,最好由你来主持。但我也曾跟粉丝说过,可能会请帖子里的哥哥一起来做,所以,到时候我会联系一下他,咱们一起评估这件事的可行性。”
这就是叶青溪在给他下发工作任务了。
梁震敛容,思索片刻:“那我好好想想。”
叶青溪笑道:“不用担心,基础已经打好了,无非是怎么把它利用起来的意思。这也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到时候整个团队各自思考,再头脑风暴,总会有合适的方法出炉的。”
这顿饭最大的意义也就莫过于此。
把问题抛出来给同伴,然后大家一起承担面对。
她心里略微轻松了些,顺势替他倒上啤酒,也给自己倒满:“来,我敬你一个,愿你在这里得到锻炼和成长,也愿咱们团队这次,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必须的。”
玻璃杯轻轻一碰,梁震冲她微笑,一气儿干了以表诚意。
对方都如此了,叶青溪自然不肯落后,加快节奏吞咽,也跟着干了。
梁震见她态度干脆,为人利落,眼中闪过一丝钦佩。主动又帮她倒酒,笑道:“青溪老师,不用喝这么急,其实这酒……”
“这酒,根本不值得喝。”
一只手突然从他背后伸出,从瓶颈处往上反着劲一提,止住了酒液出来的势头。
梁震手没拿稳,酒瓶不受控制地滑出,他慌忙去扶。但那人手劲更大,径直把酒瓶从他指间拽出,整个握在自己手里。
“你谁啊?”
被人这么一捉弄,梁震有点恼怒,也跟着站了起来。
那人着实好高,但在看清对方容貌后,他却是微微一怔,下意识回看自己对面的女人。
但见叶青溪依旧坐着没动,头却已然高高仰起,视线与高个男人在空中直直对撞,几乎都能听到铿锵的金玉之声。
“陈轩南,你回来了?”
她的声音在蓦然抽走大半的空气中散开,飘飘渺渺,终于切实落到他耳边。
103☆、太双标
◎我情愿你冷漠一点……◎
陈轩南本以为自己的心经过这些天的淬炼,已经彻彻底底地死了。
却从未想到只听她这么轻轻松松的一句呼唤,它还能蠢蠢欲动地从尘埃里再爬出来。
她一眼就确定是他。
数天不见,陈轩南的头发又变短了,两边鬓侧剃得能看到青茬,唯有额前的头发还长着,被草草打理支棱着,显出一种随意的层次感。
是那种美式运动员的风格,肤色也比先前黑了点。
跟他站在一起,梁震活脱脱被衬成了个只剩副骨头架子的纸片人,不堪一击。
他拎着那瓶啤酒,避开梁震的回抢,轻轻松松将它放回桌上,然后淡笑一声:“难为你还抽空关注一下我。”
叶青溪没搭话,视线从他身上移到更旁边:“这位是?”
陈轩南不是独自来的,他身旁还有同行人员,是个蛮漂亮开朗的女生。
高马尾卷发,衣着跟这里的不少年轻人一样清凉时尚,辣妹装包裹不住圆润结实的健康身材,倒与他十分般配。叫她想起过去曾追他的希希。
果然,吸引陈轩南的和被陈轩南吸引的,都是这样的女生。
那女生看一眼两人之间,笑着问他:“小南,她就是你前任吗?真的想象不到哎。”
陈轩南不答反问,依旧紧盯着叶青溪:“那你身边这位呢?”
梁震清了清嗓子,决定为自己辩驳:“是这样,我是青溪老师的……”
“我要听她亲口说。”
“同事啊,还能怎样?”叶青溪起身,对梁震安慰道,“不好意思啊,在这里遇到认识的人,你先坐下,我跟他说两句。”
“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可说的?不都老死不相往来了吗?”陈轩南面带愠色,“什么认识的人,你干脆当作不认识,岂不是更开心?”
他这几句话带着气,声音还有点大,不由引得周遭客人纷纷朝这边看来。
这人真有意思,明明是他先跑过来打扰她,现在却指责自己为什么不作对面不识。
叶青溪不想因为他的打断,影响这次与梁震愉快的工作会谈,忍着没发作。
好在给两位新客人做引导的服务生发现两人没跟上,这时也返回来查看情况:“客人,是发生了什么事吗?咱们的桌子不在这里。”
那女生忙道:“我们能跟这两位拼个桌吗,正好遇到了以前的朋友。”
服务生还在犹豫,只听陈轩南和叶青溪异口同声道:“不用了。”
“那……”
“你先过去占座点餐,我稍等会儿再过去。”陈轩南硬邦邦道。
那女生只好不情不愿地先跟服务生走了。
叶青溪怕他在这里发邪疯,再针对梁震,扭头对梁震小声道:“我跟他出去说两句话,没事,你先吃着,等我回来再……”
“干什么着急护着他?同事?谁家同事孤男寡女的下班一起吃饭?叶青溪,你骗人真的是越来越敷衍了。”
陈轩南阴阳怪气地打断他们,作势要在先前郑林的位子上坐下,不想叶青溪一个箭步冲上去,将他胳膊一把挎住,拉着就往外走。
“有话咱们出去讲,别在这里当现眼包!”
陈轩南动作微微一停滞,倒不是因为她力气太大,他神色晦暗,垂眸看着她拉扯自己胳膊的动作。
两人的肤色,一黑一白,对比有点明显,贴在一处时让他想起了好多。
“……”结果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她拉出去了。
*
她把他一路拽到餐厅大门,转个弯,来到旁边走廊里。
这条走廊的尽头通向安全出口,平日里大门紧闭,顾客很少经过,灯光也昏暗。
直到走到最里面的安全门附近,叶青溪才松开抓着他胳膊的手,不客气地与他对视。
陈轩南恼怒:“干什么?是你拽我出来的。”
“陈轩南,你怎么会在这里?”
“雾岛就这么大,我出现在这里很奇怪吗?就因为我们分手了,你能来的地方我就不能出现?”
叶青溪不由皱眉:“你不要这么应激,我只是随口一问。”
“你也看到了,我跟朋友出来吃饭,这个餐厅别人给我推荐过,我们想尝尝,就这样。”
“新交的朋友?”
“你很关心吗?”
叶青溪下意识摇摇头,似乎想把脑海中那种习惯性的东西挥散:“对不起,是你的自由,嗯,好事,祝福你。”
“我不需要你的祝福。”陈轩南偏过头去,盯着对面墙壁的海报看,“别装得这么善良大度,真虚伪。”
叶青溪想笑,心里又微微发苦,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她缓了缓才道:“陈轩南,我今天真的有正经事,你不要给我捣乱,听见了吗?很重要。”
“我捣什么乱了?他逼你喝酒,他很重要,我看不过去替你拦一下,这叫捣乱?”
陈轩南哈的笑了一声,斜眼看她,“叶青溪,你不要太双标。不能因为我喜欢你就……”
他蓦然住了口。
“曾经喜欢你,就这么对我。”
他还是纠正过来,把话说完整。
那一个瞬间的停顿,不知为何,叶青溪的心也跟着停跳了一瞬。
“我有分寸,”她坚持道,“那酒我愿意喝。”
陈轩南的眼神微微一闪,自顾自嗤笑出声:“行,算我多管闲事,自找没趣。你放心,以后就算你喝死,我也绝不多看一眼。”
他大约是气疯了。
他手插进裤兜里,迈开长腿就要走。
“陈轩南!”
他犹豫一下,还是转过头来,等着她的下一句话。
长且幽暗的走廊里,他的面容模糊,叫人看不太清那是什么表情。
叶青溪在喊完他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她对他,说不想念,那是不可能的。理智每每战胜了感性,提醒她不要分心,要走自己的路。可心软就像一个小偷,每每趁她分神之际突然又蹿出来,试图奔向他,与他恢复那种亲密无间的肌肤相贴。
等她再回过神来,走廊里已经空空荡荡。
叶青溪回去,与梁震照旧吃饭谈事,但已经没办法像先前那般投入。
梁震试探道:“这个是弟弟吧?你们之前谈的时候感情一定很好。”
“为什么这么说?”
“不然怎么会这么意难平?哥们很明显就还放不下啊。”梁震若有似无地看她一眼,“青溪老师那时肯定是个很好的对象。”
好吗?
她不知道,反正她尽力了。
跟他谈得越久,他在她身旁就越来越幼稚,像个小孩子。而她最讨厌照顾小孩子,虽然擅长。
可能也是在这种情况下,心里的天平就越来越不再倾斜与他。
但这对他公平吗?也许并不,在他的视角来看,自己好像没犯什么大错误,就被这么抛弃了。
所以没办法接受,也没办法释怀,合情合理。
“人家都有新欢了。”叶青溪笑着抿一口酒,对梁震道。
“看着不像,他跟那个妹子不太熟的样子。”
“别再谈他了,聊别的吧。”
*
一刻钟后,啪地一声,叶青溪将玻璃杯重重放下,酒液四溅。
“梁震老师,今天咱们就先到这儿吧,你继续吃着,我得过去看看。”她目不转睛道,“他酒精过敏。”
“好,好,”梁震赶忙道,“我也差不多了,这样,咱们明天公司见。”
“明天见。”
叶青溪火速招呼服务生过来,结了账,深吸一口气,朝不远处的另一桌走去。
陈轩南已经端起第二杯酒来,女生给他倒的是葡萄酒,碰完杯后,她已经在喝,他正要往嘴里送,被叶青溪按住手腕。
“陈轩南,你又不要命了?你哥呢?他就是这么盯着你的?”
见陈轩南不理她,她转头冷冷对女生道:“妹子,知不知道他喝了酒可能出生命危险的,还敢这么跟他喝?”
女生蹙眉:“什么意思?是他自己要喝的。”
“我没吓唬你,他上个月才刚刚因为饮酒过度酒精过敏进了急救室抢救,他洗过胃的,你不信可以问问他。”叶青溪声音冷得发沉,“你可小心,出了事少不了你的责任。”
女生啊了一声,对陈轩南狐疑道:“她说的是事实吗?”
陈轩南没有迎接她的目光,只看着那杯酒,反问叶青溪:“你来干什么?”
“阻止你自杀。”
女生看看他,又看看叶青溪,暗骂了一句,起身:“我去趟洗手间。”
她走后,陈轩南仍然没有要起身的意思,反而用另一只手去推叶青溪:“起开,这是我的酒,我要喝。就算我喝死,也跟你没关系。”
他的力气很大,拽开她的手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叶青溪抢不过他,眼看着他径自拿起酒杯,真的要将那满满第二杯酒再送入口中,情急之下,干脆猛推他胳膊一把。
大半酒液猝不及防被她这么一下,洒到他衣服上,还有少部分留在酒杯里,被她两手握着,就着他的手一气儿全喝了。
然后叶青溪夺过那只空酒杯,放回桌上,面色异常严肃:“陈轩南,你不要太任性。”
“你也不要管那么多。”
他说着,微微倾身,又去够桌子边上的葡萄酒瓶。
这回她伸手比他更快拿到那瓶葡萄酒,一下扔到垃圾桶里。
两人剑拔弩张地对视着。
陈轩南抿抿唇,哂笑一声:“没关系,反正酒有的是,我今天总能喝到……”
说着举起胳膊,示意远处的服务生过来。
“陈轩南,要是不想我现在给你哥打电话,你最好停下别再作死。”
叶青溪怒从心头起,继续道,“如果你只是为了气我,或者看我不顺眼,我可以确保我这个人完全地消失在你的世界里。我可以搬走,可以离开,从此再不来雾岛……”
“够了!”
陈轩南突然大喊一声。
服务生慌慌张张过来:“先生,请问是对我们的服务有什么不满意吗?”
“没事,”叶青溪抢话道,“我们吃得很好,这就走了。结账吧。”
*
陈轩南被她半推半扯出了餐厅。
他仍在气头上,面色沉沉,不理会她,闷头往前走。
叶青溪追上他:“你干什么去?”
陈轩南回眸瞥她一眼,就飞快转开,继续走。
叶青溪实在不放心他,踌躇一下,还是跟上去。
工作日的晚上,商场里的人不算多,稀稀拉拉的。
陈轩南一路走得很快,找到电梯,按了几下下行键。
两座电梯都在忙碌,一时还没有到达着一层的。也趁这段时间,叶青溪小跑追上了他。
“陈轩南,你哑巴了?”她这句话,微微喘息,已经带了点怒气。
但陈轩南就是不理她,连回头看一下都不。
两人一前一后跟着人群进了电梯,从五层一层层下去。顾客进进出出,直到电梯在B1层打开时,他才出去。
叶青溪同样追出去:“你开车来的是不是?你喝酒了,不能酒驾,会被查的。叫个代驾吧?”
地下停车场不同于楼上的宽敞明亮,整个暗了好几个度。又闷又热,还不时有尾气的味道传来。
陈轩南充耳不闻,大步朝前,叶青溪只好一路跟着。
直到来到他那辆雷克萨斯旁边。
陈轩南打开车门,叶青溪上去拉住他胳膊:“陈轩南,你跟我生气也不是这么个生法!拿自己的生命安全闹事,有意思吗?”
“放手。”
“你能不能稍微冷静一下?”
“冷静什么?那酒我愿意喝,这车我愿意开,不行吗?”
叶青溪愣了愣:“我到底又怎么得罪你了?你哪来这么大气性?”
陈轩南被她抱着胳膊,一时上不了车,干脆一把关上车门,沉默不语。
也许是喝了酒的缘故,他脑子里思绪很多很乱。
他想起很多事情,比方说刚回来时,终于平静了心情,打电话给奶奶道歉,却无意间听说哥哥带了个女孩回老家看望他们。他都没敢问那女孩是谁,还在欺骗自己也许是哥哥新交的女朋友也未可知。
但今天看到她脖子上的玉佩,就好像是某种下意识回避的最糟糕的可能性成了现实。
他记性不错,小时候见过奶奶戴这枚很独特的玉佩。那时候他觉得新鲜,想让奶奶摘下来给自己戴,被奶奶笑着岔开话题。
奶奶为什么会把它给她?
她为什么先前不同意跟自己去,却转头悄悄跟哥哥去了?
然后就是刚才,她与陌生男人单独吃饭有说有笑的模样刺痛了他。
分明在不久之前,坐在她身边看着这张盈盈笑脸的还是自己。
而如今,是时间过得太快了,她早就把他们之间的感情抛之脑后,还是他太慢了,不适应如今的恋爱节奏,就活该承受这些?
他已经搞不清楚了。
他只觉得自己那颗真心仿佛在被丢弃后,又被不同的人不断践踏了好多次,早已经灰头土脸。
但更可怕的是,他发现自己的自尊好低,竟然还会因为她执着的关心与跟随,感到一丝可耻的无可救药的欢喜。
他有太多太多事情想问她,但也怕她用一句话就把它们打发回来。
——跟你有什么关系。
所以他索性先说了。
万崇劝他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并告诉他治疗情伤最好的方法,就是用另外一段恋情来填补这段戒断期。
叫他不要排斥接触其他的异性。
但一切自以为平静的、自持的、自洽的、慢慢恢复的心境,在接触到她的刹那,就好比被一场没有预兆但规模空前的台风席卷过境,把他心里的池水再度搅浑,叫他的心再度荒芜。
陈轩南感觉胸口疼得无以复加,不禁架起胳膊,用一只手扶住额头。
“陈轩南?”
可她还在那兀自喋喋不休,分给他一些有限的看上去充满善意的关心。
“好了,是我今天着急了,态度不好,是不是在你朋友面前叫你丢了面子。对不起……”
“你住口!”
他咬着牙关,突然不可遏制地打断她。
叶青溪微微一震,不知所措地眨了眨眼。
“要不你就完全离开我,一个眼神都不要给我,让我自生自灭。要么你就好好爱我。你别这样,叶青溪,你别这样对我……我情愿你冷漠一点……”
他终于崩溃地呜咽起来,像一头受伤的狮子,蜷缩在领地的角落里,浑身颤抖。
这一幕,看得叶青溪心里一阵阵发酸。
她站在原地没动,就这么静静看着,既没伸手,也没离开。
良久,等他的呜咽声渐渐变小,她才道:“那我走了?”
他没说话,也没看她。
叶青溪狠狠心,转身离开,朝电梯间走去。
但不放心,一步三回头。
陈轩南始终没有抬起头,他甚至背过身去,抵着车低了头。
他一个人在那站了好久好久。
到停车场已经不剩几辆车,他才扶着车直起身子,缓缓拉开车门。
身后突然有人轻轻叹了口气,两只手从他腰际伸过来,环住他腰身。
“陈轩南,跟我走吧。”
104☆、玻璃渣
◎我把你当兄弟,你呢?把我当情敌吗?◎
陈轩南身体僵硬了一瞬。
然后,他探过去手,抓住她臂弯,将她一下带进自己怀里。什么也没说,只将下巴轻轻搁在这个思念已久的瘦削肩头,感觉她努力撑着自己,眼眶变得更加湿润。
她的手轻抚上他后背,那一刻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心。
像在无止无休的坠落中,忽然被一双手接住。
哪怕世界就此毁灭,好像也无所谓。
“冷静一点了?”
“你要带我去哪儿?”
“你想去哪儿?”
“都行。”
“真的吗?”
“……我不想回家,带我去你那儿吧。”
叶青溪不说话了,任他静静抱着自己。
“我的衣服被你拿酒泼脏了,你要负责。”
“行,那你得听我的。”叶青溪道,“不能再胡闹了。”
“好。”
方才她佯作离开时,已经自作主张叫了代驾。
这时,代驾司机蹬着他的电动滑板车出现,同他们打招呼。陈轩南总算听话,交出车钥匙,跟她一起坐进后座。
陈轩南如愿以偿地拉过她的手,又将自己毛绒绒的大脑袋靠到叶青溪肩头,甜甜蜜蜜地黏着她。
司机倒是见怪不怪,无非以为又是一对尚在热恋中的情侣。
叶青溪没有反抗,或者说,她只想赶紧把这尊大佛安全平稳地送回去就行。
感觉自己的手指被他时轻时重的揉捏着,她开始反思,自己的心可能还是不够狠。但她也不想冒任何风险,生命何其宝贵,就算分开了,她还是希望陈轩南别的不说,至少人还是好好的,不要作贱自己。
同时,她又在思考另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人有可能会同时喜欢上两个人吗?
这个问题一经出现,就有种自己好像在犯错的负罪感涌上心头,令她不敢细思,于是又迅速打消了它。
陈轩南好像很疲惫。
一开始,他还贴在她身旁,将脸凑过去,想索吻,被她避开。
很快他便坚持不住,头从她肩头滑落,被她扶着枕到大腿上,然后迷迷糊糊地睡去。
这一幕不知为何,让她觉得分外熟悉。她将他一些不听话的发丝往后慢慢捋顺,眼前的人渐渐与回忆中的小男孩重叠。
江江很怕黑,不喜欢一个人睡觉,也没胆子独自待在一个地方太久。妈妈在的时候缠妈妈,姐姐在的时候缠姐姐。
有一度放假叶青溪很不愿意回家。
一方面是觉得自己在家跟个被选择性忽视的佣人似的,父母不把她当自己的孩子看,总是不停地使唤来使唤去,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江江实在太烦人。他一刻也闲不下来,总是在占据别人的精力,嗓门又大又吵,还特别喜欢故意假哭,吸引大人注意。
叶青溪被迫要带他,看他,陪他玩,还要盯他写作业。
这一切都意味着她在家几乎没太多自己的时间。
那时很烦躁,很焦虑,一想到自己一大堆作业还没做完,该复习的进度缓慢,她就急得不行,没耐心陪江江。可她若是压不住气吼了他,又会被弟弟在父母面前告状,再平白遭一顿骂。
而为数不多的喘息之机,是她费劲千辛万苦摸索出来的。
那就是不断消耗他精力。
林幸香使唤她,她就想办法曲折迂回地使唤江江。
早上早早定闹钟把他喊起来,带他出去疯跑,能跑绝不走,能走绝不站着,能站绝不坐着,直到把他精力耗尽为止。这样做的结果就是,江江每天到晚上9点上床,累得倒头就睡。而白天有时下午玩着玩着,电量不足,也会顺势躺在地垫上睡起来。
他还挺聪明,知道直接躺在地上睡太硬不舒服,还会去找一旁的叶青溪,摸索着枕上她的腿。
往往这时候,叶青溪也会对他格外有耐心,任他这么做,一边学林幸香拿扇子给两人扇风,一边拿本书在手里如饥似渴地看,只等着他赶紧睡熟。
毕竟他睡了,就意味着往后至少有半个到一个小时的独属于自己的时间。
她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自己对陈轩南又爱又恨了。
*
半个多小时后,陈轩南被她摇醒。
“到小区了。”
“去你那。”
即便他还困得迷迷糊糊,没完全睁开眼睛,但还记得提醒她这一点。
叶青溪道:“师傅,麻烦往上一直开,到前面分岔路右拐。”
“好嘞。”
可惜计划落空得很快。
车刚停稳,叶青溪正从右侧开门,左侧的门就从外面被打开。
陈轩南与在外面等候的陈轩北打了个照面,整个人都懵了:“哥,你怎么在这儿?”
他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又揉揉眼睛。
陈轩北面无表情:“我不在这儿该在哪儿?我也不想在这儿,可你无理取闹,已经给别人造成困扰了。”
陈轩南一下就有点崩溃,回头去寻找叶青溪。
但见她已经绕过车子,偷偷摸摸正往单元楼跑,一边跑一边冲这边喊:“陈轩南我交给你了,太晚了我明天还要上班,就不客套了,再见。”
陈轩南还想去追,被陈轩北一把拉住胳膊:“你差不多行了,能稍微有点骨气吗?”
陈轩南被他塞回后座,车门也再度被关上。
陈轩北与代驾司机打过招呼,径自上了主驾驶座,发动车子。
这跟他先前想的完全不一样,有种被摆了一道的感觉。
但究竟是谁摆的他,他现在还没完全搞清楚。
陈轩南不甘心,那种从天堂跌到地狱的滋味让人简直难以忍受,情急之下冲前面的陈轩北吼道:“你为什么在这儿!你为什么总是在破坏我的好事!你没看到她都已经对我心软了吗?哥,你是不是根本就见不得我好?”
“有话回去说,你喝了酒脑袋不清醒。”
陈轩北专注开车,并不理会他的情绪。
陈轩南简直快气疯了,也不顾车已经开动,试图强开车门,但陈轩北早就全部锁住,根本纹丝不动。气得他只得拿手狠狠一捶座椅,便将脸埋在手心里,不再说话。
这一路不长,不过两三分钟就到车库,但他脑袋里浑浑噩噩思考了许多。
他一言不发跟着陈轩北回到住所,陈轩北看出来他表情不对,二话不说道:“你去客厅先坐着,我倒点水给你喝。”
叶青溪跟他发信息时,曾提及陈轩南喝了大约一个郁金香杯的葡萄酒。陈轩北便心里有数,跟她道了谢,还道了歉。
陈轩北给他泡了蜂蜜水,端过来。
陈轩南梗着脖子,压根不看也不接。他把杯子放到茶几上:“那你消了气再喝。”
言罢要起身上楼。
“回答我刚才的问题!”陈轩南双目赤红,瞪着他。
两人一站一坐,隔着小半个客厅对视,有那么一刻,陈轩北觉得,他这个弟弟是动真格了想要过来揍他。
“我在这儿,是因为青溪微信找我。你喝酒,还让她无法脱身,她找我去接你难道不对?”
“至于我为什么破坏你的好事,”陈轩北扶了扶眼镜,呵地一声轻笑,“小南,你现在脑子不清醒,我跟你说这些没什么用。你到底有什么好事值得我破坏?人家先前不是明说了,连床伴都不想跟你做,你到底还在期待什么?”
“该不会真以为你搞个一哭二闹三上吊,青溪就会回心转意吧?”
“一而再再而三拿作贱自己来威胁别人,我看你才是真的出息了。”
陈轩南气到脸色都变了,拿起杯子就往地上一摔:“你特么还是我哥吗?为什么每句话都在往我心窝里捅!”
半透明的蜂蜜水在地上化开,玻璃渣溅得到处都是,连他自己小腿上都被划了一道血道子。
陈轩北面色不变,抱臂倚在楼梯边,淡淡道:“我是你哥,我才说这些,我可以不说的,反正你也不爱听。但你非要问,还非要我说,怪谁?”
“哦对,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我如果真见不得你好,你也不会是今天这样。可能是从小到大我都对你太好了,让你产生错觉,觉得我做这些都是理所应当的。”
“但是陈轩南,没有人有义务无缘无故对另外一个人好,你就是太晚明白这一点。”
陈轩南就跟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似的。
“对我好?对我好你想方设法掺合我跟青溪的感情?把我们搅黄,然后自己偷偷摸摸准备上位?”
“你知道你这叫什么吗?你是我亲哥,就这么迫不及待想给人当小三?”
但见陈轩北张口欲辩驳,他指着他:“你别说你没有,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就没想看我们走到最后!以前那些全不过是借口,你不用跟我解释!我以为你就算再喜欢她,也至少懂自己的身份和位置,没想到你连人都不打算做了。”
什么假扮他跟青溪家里人见面是为他好。
什么他们俩不适合。
什么他不懂事。
陈轩南后知后觉,把过去那些蛛丝马迹全都串联起来:“去爷爷奶奶家,也是你趁机撺掇她的,对不对?你顺理成章趁虚而入!多开心啊哥哥,明知道我到底在难过什么,到底因为什么受打击,还要背刺我一刀!”
“现在跑来假模假样关心我身体,这算什么?还想把我当冤大头耍,玩什么兄友弟恭的一套?有意思吗?”
说这话时,他已经大步迈过沙发区,一把扯住陈轩北的衣襟。
“我把你当兄弟,你呢?把我当情敌吗?”
陈轩北没有抵抗,只是任他扯着,纹丝不动。
幽深的目光透过发丝射向他,如捕猎时耐心无限延长的大型猫科动物,冷酷*又专注。
“你喜欢她是不是?”
陈轩南用力猛搡他一下,“说啊!有胆子喜欢,没胆子承认了?”
*
陈轩北的后背被扶手硌得发痛,但他毫不示弱地注视着陈轩南,甚至嘴角浮现出了一丝几近冷漠的笑意。
“我是喜欢啊,我没什么不敢承认的。她没跟你结婚,你们也没有法律效力约束的关系,我为什么不能喜欢?就算你们真的在一起,我只要没伤天害理,我怎么就不能单方面喜欢她?”
“你喜欢一个人,能随随便便就控制住自己不喜欢吗?你都做不到,为什么要来指责我?”
“再说了小南,我给过你机会的。但你们谈就谈了,为什么要往我眼前来送?”
“我不知道你的心思吗?”
“要不是你三番两次在我面前有意无意地得瑟,沾沾自喜,耀武扬威,说不定我的喜欢还稍微能控制一些,你说是不是?”
“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讲,是你把她推给我的。”
陈轩南抬手就是一拳,照着陈轩北的门面来,被后者稳稳接住。
愤怒上头,陈轩南气得头昏,另一拳又至。
兄弟俩虽然平时锻炼的路数不一样,但毕竟是知根知底,陈轩南仗着自己平时活动量大,还有点小瞧哥哥的意思,却没想到哥哥抬起手臂,将攻势又架开。
“我如果真的没顾及兄弟情分,你以为你还能跟她在一起这么久?”陈轩北说话也带上一点怒气,松开他,“小南,我一直在想,感情要真讲究先来后到就好了,你当你还有机会?”
“什么意思?”
陈轩北却不说话了,冷着脸扯一下自己衣服,转身就往洗手间走。
“你给我说清楚!”
陈轩南怒吼。
陈轩北瞧着他,缓了两口气才道:“都是过去的事了,我无意再提。我只想说,别的事我都可以让着你,我也一直是这么做的,唯独她不行,不管你们分没分开,我都有权利爱她。不管以什么方式。”
“行,”陈轩南咬牙切齿,“那既然如此,我们就公平竞争啊,难道我还能一辈子都比不过你吗?”
陈轩北道:“你错了,小南,我没有非要求一个结果,你懂吗?我只是要爱她,对此竭尽所能,这就够了。我甚至没有要求她回应!”
“我承认我也做错过很多,因为我也是第一次喜欢一个人,我不知道怎样做才是对的,在摸索的过程中难免事与愿违。但我会努力改进,我希望她不管走在哪条路上,是舒展又快乐的。”
“你不需要跟我竞争,你是我弟,我对你没有任何敌意。我只希望你在面对她的时候,能够稍微替她着想一点就好。”
“你生来什么都有,不觉得这些有什么。但她一路走到这里很不容易,付出很多,走得很辛苦,她从来不说,还要装作一副举重若轻的样子,这是她的自尊。”
“不代表她真的就轻松了。”
“你如果看在眼里,就不要这样撒泼打滚地对她,利用她的善良,求她归属于你。她不属于任何人,她是独立自由的。”
陈轩北离开后,陈轩南一个人呆呆站在那儿。
陈轩北拿着纸巾与湿巾过来,一点点收拾地上的残渣碎片,他就这么无意识地看着。
陈轩北:“还记得当初你喊着要出来单干,家里人都是什么态度吗?”
如何不记得,反正不支持,说了很多打击他的话,但还是拗不过他,让他自己闯去了。
“我跟你聊过后,不仅没有阻止你,还帮你去说服爸妈。那是因为我相信你,我知道你想要什么,我也知道不论如何你不会后悔。这就够了。”
陈轩南回过神来,没忍住还是冲过去踢他一脚。
这一下猝不及防,陈轩北直接整个人摔倒,两只手掌撑在玻璃渣里,一下按出一手血。
“少用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来搪塞我!这事儿就是你从中作梗,就是你的问题!你卑鄙无耻!自作自受!你不是我哥,我没有你这样的哥!”
陈轩南说完什么也不管,径直上楼,砰地一声把门摔上。
*
叶青溪睡觉前又刷了一下微信,突然收到来自陈轩北的语音消息。
听完直接把她吓精神了,连忙以最快的速度套上件连身裙,拎起包就往他那跑。
到院子门口时,正巧看到陈轩北费力拿肩膀顶着门往再走,赶紧上前帮忙。
叶青溪看到他的手,拿毛巾包得厚厚一层,仍然挡不住往外渗血,十分吓人,气不过道:“你怎么不叫陈轩南下来?他惹的事他得负责啊!我去喊他!”
“算了。”
陈轩北道,“他现在不想看见我,我也不想看到他。更何况他喝了酒,这会儿应该也不舒服。”
两人走在通向车库的路上。
叶青溪看他脸色:“你们俩打架了?什么原因?多大了还学小孩打架?”
陈轩北选择性忽略,对她道:“你从我裤子口袋里把车钥匙拿出来,这一路得拜托你开了。”
叶青溪伸手过去,抓了两下没抓到,只摸到他硬邦邦的大腿,再往边上也不知碰到个什么,有点柔软。两人同时脸色一变,她装作不知道,神情微妙,终于抓到钥匙。
奥迪RS7依旧如它的主人平时那般优雅光洁,但它的主人如今形容却有点狼狈。
白色亚麻衬衫的下摆上斑斑点点都是血渍。
她看他一眼,探过身去,替他把安全带拉过来,卡上卡扣。
在这个过程中,还要小心翼翼避开他举起的手。
两人因为这个姿势挨得极近,他的呼吸近在咫尺,将她的发丝轻轻拂过耳边,有点发痒。
叶青溪刚启动了车子,突然不动了,坐在那发呆。
陈轩北道:“怎么了?”
“都忘了我喝过酒了……估计还没代谢完,够呛能开车。”
陈轩北也给忘了。
叶青溪道:“没事,我打辆车。”
两人又往小区的大转盘走去。
十分钟后,网约车抵达,她拉开车门先把陈轩北扶进去,自己再进。
这时陈轩北道:“要不你就别跟着了,我自己可以。”
“你确定?”
叶青溪盯着他手上沾满血迹的毛巾。
“没什么事,又是我工作的医院,都是同事,请他们帮帮忙好了。”
叶青溪还是关紧车门,坐到前排:“走吧,别废话了。”
陈轩北没再挣扎,趁车往外行驶,对她道:“真的麻烦你了,主要这事实在不值当搞个救护车大张旗鼓地过去。”
“没事。”
“你今天也帮我解围了,我就是没想到,陈轩南他……”叶青溪皱皱眉,“怎么突然这么暴力?”
“是我的问题,我激怒了他。”
“你跟他说什么了?”
“我说,我没法控制自己。”
“什么?”
陈轩北没再继续说下去,直到抵达医院门口,被叶青溪搀扶下来,才再度开口。
“我没法控制自己,看你就在我眼前,却不喜欢你。”他语气很淡,就像在描述一件像自然景观一般寻常的事。他甚至没看她,而是望向黑漆漆的周遭。
叶青溪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心里重重跳了一下。
“陈轩北,你……”
“我知道,我早早就因为各种事情让你看不过眼,卑劣也好,傲慢也罢,你既讨厌我,也鄙视我。我都知道。”
他垂头笑了笑,“我也没有要替自己辩解的意思,过去的事,我做了我认了,我也活该。你看我现在不就是自作自受?”
“但你不用放在心上,我不会拿自己的单方面喜欢来勉强你,你也不要觉得有负担。我没有奢求要从你这里得到什么。”
叶青溪一言不发,心跳怦然作响,连呼吸都快乱掉。
两人都没说话,在清爽的夜色中步入大厅,安静了一会儿。
陈轩北回头注视着她,但见叶青溪仍然目视前方,面无表情,不禁道:“没什么想说的吗?”
“有啊。”她边走边答,“我在想,一个女人如果同时喜欢两个男人,犯法吗?”
一瞬间,连呼吸声几乎都听不见了。
“只是喜欢,不犯。建立关系,不犯。做,可能会犯。领证,一定犯。”
听到他这么认真严肃的回答,而且还没生气,叶青溪竟然觉得有一丝好笑:“你还真研究过啊?”
“我看到你在小红书上回应网友的调侃了。”
“你不觉得违背公序良俗?不觉得很过分?”
陈轩北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如果我说没关系,你敢吗?”
叶青溪本来只是在与他有点恶劣地开玩笑,毕竟她与陈轩南实则已算过去式,就算心上再起波澜,不过也是出于惯性的遗留问题而已。没想到直接接到对方抛回来的定时炸弹,一时有点心颤。
“我……”
他耐心等她说话,却没迟迟听到下文。
她像一只胆大又狡黠的小狐狸,平时怎么玩闹撒野都行,一旦突然动真格了,反而会瞻前顾后起来。
他不生气,他的内心,反而因为她悄悄探出脑袋的试探,感到一片柔软。
“我相信,是你的话,也许能同时喜欢两个人,但到最后,只会用真心爱一个人。”
“为什么?”
“不知道,我就是这么相信的。”
她着实想与他就这个问题深入交流一下,但两人已经抵达急诊的问诊台。
好在扎进去的玻璃碎片不算太多,也不算深,急诊外科医生给处理得还算干净。还打了剂破伤风针。
再度上车时,刚过凌晨一点。
叶青溪问他:“把你送回家,你自己没问题吧?现在两只手都包扎了,感觉干什么都不方便。明天不能上班了吧?陈轩南可以帮到你吗?”
陈轩北沉默。
叶青溪一点也不意外。
“……算了,今晚你先去我那将就一下,明早再回去。估计陈轩南酒醒了看到你变成这样,就老实了。”
105☆、打地铺
◎她只好抬手,抓起他背心下摆往上提。◎
陈轩南后面是不是真的老实暂时不知道,但陈轩北自从踏进她住处后,就异常的老实。坐在沙发上举着两只包满纱布的手,一动不动的。
时间太晚,这一天有过得太精彩,叶青溪已经很疲倦,也提不起精神替他打点太多。
“你睡沙发行吗?”
陈轩北低头看了眼自己坐的沙发,灰扑扑的布艺沙发,两人座,看着小小窄窄的,还很旧,支撑性也够呛。
“能给我张床单和毯子吗?我睡在地上就行。”
“地上?”叶青溪无法理解,“不难受吗?你不是豌豆公主吗?地上多潮多硬啊……”
“……没事,现在天气热,我可以。”
叶青溪瞅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去房间里打开衣橱翻一通,给他悉数拿过来。
“谢谢。”
陈轩北伸手要去接,两人看着他那跟哆啦A梦似的圆手,相顾无言。
“我来吧。”叶青溪没好气道,帮他把茶几往边上推了推,径自展开床单,利索地在地板上铺平。
好歹这房子虽然是租的,且有些年头,但还是实打实的木地板,叶青溪保持得也很好,地面还算干净。
末了,她从沙发上把枕头扯下来,给他摆好:“这个是荞麦枕,可能躺上去有点响声,但是很透气,凑合用吧。”
说完便爬起来不再管他,自己回屋去换了睡衣,扎个丸子头,径自去洗漱。
其实先前睡觉前她做过一次了,这一遍就比较敷衍。等擦完脸推门而出,却见陈轩北仍然跟个门神似的,在沙发上坐得笔直。
“还不睡?”叶青溪道,“我准备关灯了。”
“嗯,我想用一下洗手间。”
叶青溪:……
叶青溪瞪着他,他回看叶青溪。
两人这种无声的眼神交流持续了足足有一分钟,叶青溪才用如梦似幻的语气道:“别告诉我你要上厕所,需要我帮你脱裤子。”
老实说,后悔,十分的后悔。
她就不该这么热心,也不该掺合这哥俩的事儿。自己究竟是图什么?
陈轩北终于被她的表情逗笑:“不用,那个我可以自己搞定。就是……想用一下漱口水,麻烦你帮帮我,好吗?”
叶青溪如释重负:“好说。”
小小的洗手间里平时待一个人就满满当当,如今两个人站在里头,更显局促。
她先前洗过澡,里面还有淡淡的水汽和沐浴香波的味道,与她身上的如出一辙。叶青溪站在前面,陈轩北在侧稍稍落后一些,两人的身影同时被映照在镜子中。
她这边洗脸池底下没有柜子,全靠旁边的白色置物架来收纳东西。
叶青溪伸手去出漱口水,给他倒了一小瓶盖,转身往上递。
陈轩北比她高了大半头,微微倾身去就她的手。
下唇不小心碰到她拇指指甲盖,她很快移开了点,看他一气把漱口水全含入口中。
是绿茶口味,淡淡的,很温和。
他嘴巴旁边的脸颊一鼓一鼓,正在漱口,便见她把瓶盖拿水冲了,盖回去拧紧,又在毛巾一角擦了擦手,准备出门。
陈轩北伸手拦住她,嗯了一声,示意她等等自己。
叶青溪这件睡衣纯粹是个小吊带,单单薄薄,他手臂直接挡住了她胳膊,稍微碰到一点腰间的布料。
“干嘛?”
陈轩北冲她摆摆手,又含着漱口水含了一阵才吐掉,对她道:“还有个事儿。”
他低头看自己身上的衣服:“我不想穿这个睡觉。”
衬衫上红色血迹已经暗淡下去,但仍然跟泥点子似的溅了好多,脏兮兮的,有点吓人。
“你怎么这么多事儿?”
叶青溪咕哝一句,还是伸手帮他把扣子一粒粒解开,然后小心脱掉。
结果发现里面的白色打底背心居然也被浸透了些许。
陈轩北依然一瞬不瞬地望着她,眼神何其无辜。
“什么意思?这件你也要脱?那你等等,我帮你找见替换去……”
陈轩北挡住她:“不用了,穿什么睡都热。”
叶青溪瞠目:“那你光着?”
说完都觉得自己声音未免有点大了,为掩饰尴尬,稍微清清嗓子。
“不行吗?”
“倒也不是不行……”
“那麻烦了。”他把手往上举了举。
叶青溪总觉得这事儿哪里有点不对劲,但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毕竟这些乱七八糟的发展确实谁也难预料,要说人家故意的也有点过分。而且人家是打地铺睡外头,只要不影响自己,想怎么睡都是他的自由……
她只好抬手,抓起他背心下摆往上提。
路过他光滑紧实的腰腹,块垒分明的腹肌近在眼前,接着是性感流畅的人鱼线,健硕结实的胸肌,比她生命线还清晰的锁骨……
有种身材叫做穿衣显瘦,脱衣有肉。
这句话在陈轩北身上得到了最好的验证。
他平时衣着算是时髦但偏保守的类型,真没想到身材竟然是这种极具反差的又欲又野。
这阵子拜陈轩南的纠缠所赐,她吃得挺素,所以乍一看到有点像饿了三顿的肉食动物看到了现成的美味佳肴在眼前乱晃,略微有点呼吸不能。
叶青溪面上微微泛红,但仍淡定自若,努力把注意力放到脱衣服上。
然后发现卡在了这一步。
此男太高了,饶是她踮起脚尖也费劲。
尽管陈轩北已经弯下腰来迁就她,但就这么强脱下来,难保不会碰到他的手。
于是忙道:“等等!你坐沙发上再脱,这样太费劲了。”
陈轩北哦了一声,就这么保持背心被卷成一条卡在胸部上方的样子往客厅走。
叶青溪后知后觉感到心跳一阵加速,心里却忍不住在想,这死装男胸怎么这么大!手感一定很好!
到底她面薄,用洪荒之力克制住了自己的手,还是正正经经帮他把背心脱了下来。
光着上身的陈轩北又给她道了谢,叶青溪含混应了一声,忙不迭跑洗手间去,把他的衬衫也拿出来:“直接洗了吧,明天说不定就干了,要是不干我再给你找件替换的。”
“好。”
他盯着她,动作有点笨拙、缓慢地坐到地铺上。
叶青溪只飞快瞥了一眼,正巧捕捉到他投过来的视线,有种被当场捉到的心虚。
但见他漆黑的眼里似乎含着一点浅笑,视线直白但不赤裸,就这么轻轻落在自己身上,脸上顿觉更热。只赶快离开,把洗衣机开了,又关了客厅灯,匆匆忙忙往卧室里去,轻轻把门关上。
直到坐到床上,才感觉那颗快跳出胸膛的心慢慢重新回归。
*
所以为什么又会把这只娇气的大猫给带回了家呢?
她觉得自己受到了蛊惑,却不是来自他的,而是自己。
关上台灯,在床上翻滚几个来回,把心绪渐渐调整到平静状态。
然而大约是天气太热,叫她身上燥热难当,连把窗户开到最大都无济于事,那海风今夜跟哑了似的不肯光临这间小屋。
叶青溪感觉自己肌肤上起了一层黏糊糊的潮意,一点也不清爽。于是摸黑半坐起来,把散开的长发草草分成几缕,编成侧边麻花辫拿发圈扎好,才再度睡下。
咚咚咚。
卧室门外传来很轻很慢的敲门声。
叶青溪倏然睁开双眼:“什么事?”
“好像有蚊子,一直在响。”
啧,谁说这位不是豌豆公主了,就属他事多。
叶青溪起身开灯,把墙根的蚊香液拔下来,打开门,见陈轩北还在门口站着。
他个头太高,脑袋几乎要顶到门框,脸上微微吃惊的表情还没来得及收回去:“你……”
叶青溪跟一阵风似的,从他身边窜过去,在客厅转一圈,终于找到电视柜旁的一个插排,插上蚊香液。
“给你用吧,我用不着了。”
陈轩北:“恐怕不太管用。这边直接对着阳台,一直得开窗透气,毒不死蚊子的。”
“那要怎么样?”叶青溪回身,抱着双臂瞪他,“我还得给你把蚊子都打死?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对不起。”
叶青溪没吭声,进屋关门上床,动作一气呵成。
这会躺下却睡不着了。
回想方才,她刚才语气和态度好像都很差。
本来人家就是个受伤的病患,不叫人家睡床也就罢了,连个最起码的安静环境都不给保证,未免有点太过分。再想想过去受他帮助也不少,住到人家老家里,还是鸠占鹊巢让人家把自己的卧室都让出来了,实在是……
叶青溪在黑暗中微微叹口气,起身,下床,再度出去。
客厅里,暗夜涌动,一切都仿佛沉在水墨之中,静止不动。
她走到他身旁,但见他侧身背对着自己,躺在地上睡着,两只手就这么不知所措地伸着,不知为何,看上去有点可怜。
像那种拿报纸裹身睡在街头的流浪汉。
叶青溪慢慢蹲下,拿手推了推他肩头:“喂。”
陈轩北轻轻翻身,变成平躺,慢慢张开眼睛。
那夜色轻轻落到他眼角眉梢上,晕染开一层凉意与柔光,于是显得那双眼睛像湖一样清澈,又浓郁。
“怎么了?”他声音里带着一丝因困意产生的喑哑,“后悔了?想让我走吗?”
叶青溪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你先进屋里,我把这边门窗都关上,喷一下杀虫剂。弄完了散味了你再出来。”
“哦。”
他缓了一下,在她的帮助下坐起来,“那十分谢谢你了。”
“不客气。”
折腾完这一切后,叶青溪回到卧室里,看到陈轩北正在拿两只圆手试图打地铺,当然很费劲,所以半天还没弄好。
“行了,别费劲了,你睡床吧。”
陈轩北愣了一下:“不好吧?”
叶青溪把给他准备的毯子展开,铺到小床另一侧:“一人一边,我没打算把床全让给你。”
*
其实小床不大,躺两个成年人满满当当。
以前跟陈轩南躺在上头时,他都得把胳膊伸过来,让她枕着,两个人贴在一处,所以并不显局促。
然而这次叶青溪摆好枕头,拿手在中间划了道三八线,对陈轩北道:“你睡那头,我睡这头,你要敢超过这条线,我就把你踹下去。”
陈轩北微微苦笑:“我的手都这样了,也没点关照?”
“分你一半床已经是最大的关照。”
“行,听你的。”
叶青溪这才踏实躺下。
躺了一会儿,又不满道:“你就不能把毯子往上提一提吗?为什么不把胸遮住?”
陈轩北无奈:“……你闭着眼睛睡觉,为什么要在意这个?”
叶青溪也不理他,干脆自己动手,把毯子拉到他脖颈,整个儿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这才满意。
“热。”
“闭嘴。”
两人继续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