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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衫之欲 纯真假面 26343 字 7个月前

陈轩北趁她不注意,把毯子悄悄往下拽,只盖了一个角,勉强遮住小腹便罢。

叶青溪困意渐深,也没再管他,平躺了一会儿,翻身背对着他,沉沉睡去。

海风于这时姗姗来迟,将窗帘吹起条缝隙,月光终于趁机钻入,洒落到她光洁雪白的背上。

陈轩北目不转睛地看着。

她的背很薄,清瘦,就在离自己只有一个手臂的地方,如此之近,像一只蝴蝶,停驻在身旁,偏偏又触不可及。

不知看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间,也许已经过了一两个小时,总之,在这样的夜里,时间都是不可测的,他看到她原本微微起伏的身体动了。

她转过身来,朝向他这边侧躺,仍然睡着。

他干脆也翻过来,与她面对面。

视线不经意地落在她的嘴唇上,然后久久停在这里。

她笑起来其实很好看,眉眼弯弯,嘴唇偏薄,牙齿雪白,尤其会露出一粒犬齿,叫人觉得灵动又狡黠。

但她很少笑,或者说,吝啬于发自内心的笑。所以给人的感觉往往是清淡又疏离的。

哪怕是年少时候,她也不是那种天真可爱的女孩子。

但她拥有一双他见过的最印象深刻的眼睛,细长的,柔软的,本该温和无害的,却带着冷漠的倔强。

他还记得她随信附给他的那张单人照。

彼时她穿着有点丑丑的夏季校服裙,站在学校门口拍的。那张清秀瓷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静静看着镜头。

温和无害的面庞,和尖锐冰冷的棱角,矛盾又奇异地糅合在一起。

说没惊艳到是假的。

在信中她说,希望毕业后两个人能见一面,毕竟他算是她那段时间唯一交心的朋友。

他记得自己起初是答应了的。

此时此刻,那双令他魂牵梦萦的眼睛闭着,也因此失去了她的控制,显出一种纯真模样,像极了照片里的少女。

他想伸手去触摸一下她的实体,却不得。

以前,他觉得命途多舛的少女像道有点复杂的数学题,又像是淹没在浓雾中的迷宫。要想找到答案,必须做好可能会迷途的准备。因此常常踟蹰不前。

后来等她走远了,他才发现根本由不得他,自己早已置身其中,迷失已久。

如今,他渴望得到她的指引,好不那么煎熬。

下一秒,她毫无预兆地睁开眼睛。

来不及逃开,亦来不及调整好面部表情,他就这么直直地被她看到眼底。

106☆、交颈舞

◎她在他肩头野蛮地咬了一口以示凶猛。◎

那是一种让人几乎无法逼视的眼神。

如狙击手瞄准靶心,侵略性与野心尽显,她是他的锚点,亦是随时可能被正中的红心。

然而在撞上的瞬间,他眼睫微微一颤,具有攻击性的部分被收回,复又变得温和有礼。

但没能掩住那丝被撞破后的羞怯和仓促。

叶青溪本意是要捉弄他一下,却在此刻被这种反差所吸引,怔怔的,竟说不出话来。

心口有只初生小鹿在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拿毛茸茸圆滚滚的脑袋轻轻撞她,一下一下,令她忘了什么叫应该与不该。

她反常地与他又对视了数秒,确认了他的心跳与自己的一般响亮。

这就像是一场不可言说的眼神比赛,比的是谁先撑不住,移开视线。

他的注视太过温暖,太过聚焦,却奇异地并不令人讨厌,甚至让她渴望更多。那张饱满性感的唇轻紧紧抿住,带着克制的痛苦。

他们靠得太近。

叶青溪很清楚自己该就此收手了。

但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轻轻环住他脖子。

陈轩北艰难地吐出她名字:“青溪。”

“嗯?”

“这条线不是不允许超过吗?”

陈轩北任她的手在自己脖颈后,像蛇一样一点点用力,绞紧,只沉沉盯着她。

她置若罔闻,挑衅似的上前凑得更近,与他鼻尖相抵,又很快抬起上身,凑到他耳畔:“那是用来约束你的,不是我。”

热热的吐息比柔若无骨的手更难捱,与其说是抚慰他体内躁动不堪的兽性,不如说是挑逗,点燃一片更大的火。

他看着她像个小狐狸一样,攀住他的身体,整个人贴上来。

她微凉的手指摩挲在他下巴上,在略显粗糙的触感中,居高临下地问他:“你想要吗?”

“你确定?”他嗓音有点干涩,低低地问,“你想要的是我?”

几乎不敢看她。

“确定啊哥哥,”她浅笑盈盈,“想要了。”

话音刚落,如天雷勾地火,他迫不及待,径直堵上那张肖想了无数个日夜的嘴唇。

他的吻如疾风骤雨,焦躁不耐,疯狂猛烈,拼命汲取她口中甘液,攻城掠地,就像生怕她清醒过来会反悔似的。

她顺势将这个吻加得更深,毫不示弱,甚至比他更用力。

这样的举动毫无疑问引起他的反应。她很快就察觉,分出一只手来向下,直到他突然浑身一震。

他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望着她,竟连接吻都忘记。

叶青溪就像拿捏住他命脉似的,轻笑出声,手指上下活动,同时嘴唇若有似无扫过他的脸颊、下巴、喉结、锁骨。

每开拓一片新领域,就激起一片鸡皮疙瘩。

如果说上次还是在让着她,那这次是真的受困于这双不合时宜受伤的手。失去了可以掌控一切的触摸,于是剩下的全都成了不按规则出手的原始欲望。

——她只负责点火,却不管灭火。

她的点火方式也很任性,完全不管他受不受得住,肆意妄为。

她还很有理由:“你今天没办法使坏,所以只能我来啊。”

叶青溪悉悉索索骑上他劲瘦的腰,与他再度对视。

她弯腰佯作亲他。

看到他识趣阖上的眼睛,微微翘起的嘴唇,似乎在等待着承受欢愉。遂狡黠一笑,碰碰他嘴唇便不再动弹:“你想得美。”

陈轩北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迷惘。

“你先想办法取悦我,我高兴了,会考虑让你出来。”她指挥道,“我真的好累,想吃你,但又不想动。”

“那你坐上来。”

“我不是已经坐上来了?”

空气中安静了一瞬。

“脱了衣服,坐到这里来。”

他指了指自己的脸。

叶青溪的脸腾一下就热起来。

*

陈轩北第一次抱她时,同样是在黑暗里。

那时她坐在他大腿上,用一双柔软细嫩的手把他从肩到腰摸遍,而他搂着她腰,却什么也不能做,只能硬生生克制着心底的痒意。

可惜如今好不容易有了机会,没想到他的手依然不争气。

好在,他还有别的方式可以感受她。

叶青溪扶着床板向下,大腿压在枕头上,把那荞麦皮压的咯吱作响,还不敢把全部力道沉下去。

说不清是鼻尖沁出的汗水,还是手心的汗水温度更高,她犹豫着:“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却不想陈轩北按住她两边大腿用力一压,她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跌下来。

叶青溪本能想起身,却被他牢牢压住,根本动弹不得。

陈轩北满脑子里都是先前某个夜晚的刺目画面。

门缝透出的光线里,陈轩南将她紧紧抵在墙上,密不透风。

她仰着头,用一只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眼角缀泪。像搁浅在沙滩上的美人鱼,美得惊心动魄。

那压抑的、断断续续的轻哼,像针一样扎进他耳膜。

她很喜欢。

他当时几乎毫不犹豫地就确认了这点,即便愤怒几乎将他吞噬殆尽,那个画面和声音还是像烙印一样刻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而现在,那股怒火变成了令人厌恶的阴暗占有欲,再度席卷而来,汹涌地将他吞没。

触感细腻无比,像最新鲜的牡蛎,令人爱不释口。

他循着她的反应继续试探。

她的意志力慢慢像水一样化开,与他一起沉溺于其中无法自拔。

银色的月光在海风吹拂下,微微晃动。

转面流花雪,登榻抱绮丛。[1]

“好了吧?”她眸间水汽氤氲,出声恳求,“换一下……不行了。”

“嗯。”

陈轩北撑着手肘,慢条斯理坐起身,两腿搭下来。

一滴晶莹的汗珠顺着高挺的鼻尖滑落。

“到我怀里来。”

叶青溪垂着头,有点迟疑地搭上他伸出的双臂,揽住他肩膀:“你手还好吗?”

陈轩北睨她一眼,不答,收紧手臂回抱住她,下颌线条绷紧一瞬又放松。

敛住眼中所有的情绪翻滚,示意她安心。

叶青溪眸子里很快染上一层水色,直到后面,她将脸埋在他锁骨上,低低浅浅地轻哼。

鸳鸯交颈舞,翡翠合欢笼。[2]

受限于他受伤的手,他们没有太过折腾,鬼知道他是凭借怎样强大的意志力,才没在刚开始的十分钟里就投降。

他不知道的是,也正是因为这双因受伤而被裹住的手,令她获得了极大的安全感和主动权,这才敢放心听从今夜的欲望,成就了这一场的酣畅淋漓。

——反正他们之间的关系也不会更乱了,不是吗?

这间租的房子因为面积不大,仅有一台立式空调被安置在了客厅。这是因为关着门也无法使用,他们两个身上都汗津津的,长发含着水珠贴在她脸颊,在两人接吻的间隙里摩擦着他的侧脸。

完事过后,她似乎还沉浸在那种愉悦中,餍足却留恋。

于是轻轻啃咬他饱满柔软的下唇,有一下没一下地,说不上来是惩罚还是奖赏。

反正他都甘之如饴。

“收拾一下,早点睡吧。”他终于含混不*清地开口,“明天怕你起不来。”

叶青溪的手还在他胸口支着,像小人的双腿,走来走去。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她总算知道什么叫做从此君王不早朝了。

“没事,你叫我。”

“我受伤了,明天又不用上班。”

“那我不管,你就要叫我。”

她在他肩头野蛮地咬了一口以示凶猛。

陈轩北不说话了,嘴角微勾,自顾自对着天花板轻笑起来。

“陈轩北。”她拉过他一只手臂,小心翼翼避开纱布包裹的地方,拿指腹沿着皮肤纹理,摸索着找到微凸的青筋,顺着那青筋往上游走,就像盲人摸象似的。

她指腹慢慢划过,点燃了一路的小火花。

“嗯?”他哑着嗓子,忍着没把胳膊抽走。

“你是第一次吧?”她认真问。

“……怎么看出来的?”

明明他已经这么努力了。

“你装老手装得不过关,一看就是学的。”她笑。

仰头苦吃什么的,一开始完全不得要领,好在他学习能力很强,不然她真的要恼了。

陈轩北沉默,过了会儿才道:“下次会更好。”

叶青溪却没接这句话,手指小人这时走到他的肩头,轻轻打着圈,像是在反复描摹一个句号。

“我听陈轩南说,你从小到大一直很受欢迎,就没有喜欢过女孩子吗?”

他的注意力却停留在最开始的那个名字上,心头不提防刺痛一下。

“怎么?”

“没什么,就好奇你之前都是怎么解决的,不会一直憋着吧?”

“你忘了你送过我什么。”

叶青溪笑起来:“那再之前呢?用手吗?”

他怎么也不肯说了。

她突然捏捏他耳垂:“走。”

“干什么?”

“洗鸳鸯浴啊。”她吐气如兰。

陈轩北望着她翻身下床的背影,欲言又止,神色复杂。

*

早上醒来时,叶青溪是真的觉得累了,按掉闹钟,还是完全睁不开眼。

于是决定眯一会儿再说。

这一眯不小心又睡过去,等再次惊醒,看一眼手机,迟钝的大脑终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叶青溪猛地坐起来,不管三七二十一,先飞扑向衣柜,去扒拉干净衣服。

陈轩北这时推门而入,正好撞见这一幕。

但见她背对着这边正在脱吊带背心,又急急忙忙穿黑色文胸,两只手都不太够用的样子。

他站在门口静静欣赏了一会儿,才道:“这么早就起?”

“早什么啊,九点半了都!十点打不上卡就算迟到!”

叶青溪也顾不得矜持和避讳,忙不迭套裙子。裙子是鱼尾裙,张扬的蓝色带大片热带花卉,热情洋溢。与上身的紧身短T搭配得恰到好处,露出一截雪白细腰,和中间清晰性感的背沟。

“你怎么不早叫我。”她埋怨道,“要死了!”

“你早上休息一下,先别去了。”

“你说休息就休息啊。”

“嗯,我跟薛自明说了。”

叶青溪本来在拉裙子侧边拉链,闻言眼睛都直了,抬起头来:“你说什么?你怎么跟他说的?”

“你昨天忙工作,又帮了我的忙,时间太晚,事出有因,他理解的。”

“不是,我不理解啊。”叶青溪急了,“那他知道我跟你……会怎么想?你怎么这么会自作主张呢?你问过我意见吗?”

陈轩北用那双沉静的眼眸望着她。

“你睡着了,睡得很香,我不忍心把你叫起来。”

叶青溪还是想骂脏话。

陈轩北走近了些:“工作是永远都做不完的,你这样连轴转,身体会垮掉,到时候想拼都没得拼,你把这个当医嘱好了。至于薛自明……他不会有意见的。”

“又是你一句话的事儿,是吧?”

叶青溪怒气冲冲,一把推开他径自往洗手间去。

洗漱的过程不过占用了十分钟,但在这段时间里,她的情绪慢慢消解下来。

因为现在就算赶过去也来不及了。

再想一想,其实昨晚冲动一番之后真正睡下,已经是凌晨三点的事。

她也不是没后悔过,也产生了要不要第二天早上请个半天假的念头。只是她这些年生活一直紧绷,尽管有年假调休假,总觉得年纪轻轻休息是罪过,宁愿折现体现在薪水里。

所以很快就打消了。

她擦干脸,打开钉钉,果然看到薛自明的消息:【安排好你的团队,好好休息,别忘了走请假流程】

呵,居然难得地当了个人。

叶青溪面上的不快尚未完全退却,抬眸对上镜子里站在门口的陈轩北,还没想好怎么对他,不免愣了愣。

倒是他先开了口:“对不起,你要想去,我叫车送你。早上耽误的考勤,和昨晚的陪诊费,我来负责。”

他算得这样清楚,反倒叫她不好再说什么。

他上半身仍未着片缕,胸前与锁骨上还带着可疑的红痕,斑斑点点,令她眼前一烫,无端想起昨天一些激烈镜头,气势也因此又矮一分。

他踌躇:“还有昨晚……”

“算了,你也是病人,这次我不跟你计较。但我警告你,不许再自作主张干涉我工作,这是我的底线。”

上次两人之间闹的那些不愉快她还历历在目。

“好。”

她绕过他,从阳台上取下昨晚洗干净的他的衣衫:“穿上吧,早点回去。”

他拿小臂接过来,把衣服随意放到沙发上。

叶青溪瞪他:“干嘛?又得我帮你穿?”

“等会吧,我还有点困,想补个觉。”他打了个哈欠,不再看她,居然径自朝屋里去了。

“哎,你……”

她喊不住他,连忙跟过去,但见他已经在自己的小床上安稳躺下,背对着她,还不忘拿毯子盖着肚子。

别的不说,这个肩宽背阔,确实是赏心悦目。

就在她感慨的不过一两分钟里,他竟然真的睡着了。

身体微微起伏,呼吸平稳。

【作者有话说】

1、2,都是引自唐代元稹所作的《会真诗三十韵》。

107☆、爱美心

◎她不知道陈轩北昨天晚上几乎彻夜未眠。◎

这哥怎么回事?也太自觉了吧?

叶青溪嘀咕着,但很快被传染,自己的眼皮也开始渐渐发沉,头昏脑涨的。遂在钉钉上跟团队交代几句工作,也躺到他身旁睡了。

她不知道陈轩北昨天晚上几乎彻夜未眠,就这么脸对脸看着,任天色一点点变亮。

第一次躺在她身旁,他才知道自己居然这么弱,连调整心跳和呼吸这种小事都做不好。

他是真的累了。

等陈轩北醒来时,小床边已经空空荡荡。

说不上来是什么心情。

暖风将窗帘吹得高高扬起,又缓缓落下。灼热的阳光顺势投射进来,带着几乎可以把人热融化的气势。

他还在这里。昨天那些,居然不是在做梦。

陈轩北坐起身来,缓了两秒。

枕边的手机不停震动,暂且占据了他的注意力。他有点费劲地用手腕按开,对面传来熟悉的声音:“你上班去了?”

陈轩南的声音听上去比昨天冷静多了。

“没有。”

“那个……”陈轩南有点不自在道,“我看地上有血,你伤得严重吗,去医院看了吗?”

陈轩北不答反问:“不是不认我这个哥了吗?还关心这些做什么?”

“我昨天喝多了,说得都是气话。”

“你是怕爸妈知道你干了什么好事,跑来骂你吧?”

陈轩南不服气地顶嘴:“明明是你做错在先,我也不过是一怒之下不小心而已,他们怎么会骂我?他们从小就更喜欢我,要骂也是骂你。”

陈轩北也没指望他狗嘴里能吐出象牙,好在眼下他心情格外好,懒得辩驳,只哼笑一声:“行了,我接受你的道歉。”

陈轩南不接茬,但语气明显开朗了许多:“哥你现在在哪儿呢?是不是得休息一阵子再上班?不回来歇着吗?”

“我在青溪这儿。”

一句话说得对面没声了。

陈轩北像没察觉到他的变化似的,继续道:“昨天幸亏她帮忙,我才及时得到治疗。也幸亏她照顾,我才不至于连个衣服都换不了……”

“哥,”陈轩南咬牙切齿,努力稳住情绪,“其实你不用说这么详细的。”

“我知道,但这样对谁都好,不是吗?”

“……我去找你,我们三个说清楚。”

“她走了,应该是上班去了。”

“那你还在那干什么?!”话筒对面听上去不是一般的破防。

陈轩北沉吟一秒,没有把昨晚那场精彩的双人运动告诉他。

这种事毕竟是私事,他不是他弟,没那么旺盛的分享欲。再说,要真让他弟口不择言跑叶青溪面前捅出来,这事儿只有可能是从他这边走漏的风声,他跟他这心大的弟不一样,还不想为了炫耀就作死。

“这就回去了,我手不太方便,所以慢了点。”

挂掉电话,陈轩北发现床头柜边摆放的香薰玻璃瓶下,压着一张字条。

显然是匆忙写就,但还保存着她学生时期一板一眼的习惯。

【哥哥,

我走了,你出门时把门直接带上就行。ps:我做了醪糟汤圆,在餐桌上,给你留了一碗,吃完把碗放水槽里。不吃的话就不用管了。】

按开开关,乳白色吊灯亮起暖光,照亮餐桌前小而温馨的空间。

空无一物的餐桌上,只摆了一碗清清淡淡的酒酿醪糟。

金黄的蛋花与橘红的枸杞点缀其间,小圆子时隐时现,看上去分外爽口。

是那种热天没胃口时人会想吃的美食,也恰到好处地正合他心意。

陈轩北没有拿旁边的汤勺,而是拿两只圆手有点蠢地捧着瓷碗,不过三两口就喝了个一干二净。

空虚已久的胃里迟来地感觉到一阵被充实的舒坦。

他忽然就理解了为什么先前跟她谈过的男人们都对她这么念念不忘。

她不是不会爱人,她太知道如何爱人,她的问题是,还不太会爱自己。

厨房水槽里还放着用来煮醪糟的小锅和另外一副碗筷,应该是她走得太着急,没来得及洗。

陈轩北视线扫过,反倒不着急走了,而是给陈轩南又打个电话:“你这会儿忙吗?”

“还好,刚盯完盘,怎么了?”

“你来青溪这里一趟。”

陈轩南非但没有不满,反而很高兴,甚至心里燃起了一丝希望的小火花,忙不迭哎了一声:“她找我?还是……”

“你先过来再说。”

陈轩北说完立刻把电话挂了。

*

事实证明,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陈轩南还以为有什么惊喜等着自己,还特意冲了个凉换了身风骚帅气的衣服才动身。结果进门只有他哥等着他,而且过来就是下巴一抬,指向厨房方向,言简意赅一句:“你把这些都洗了。”

陈轩南低头看一眼自己身上黑白条纹的T恤,和街头风七分牛仔裤,脸跟着垮下来。

又气又怒,还不敢发作。毕竟是他惹事在先。

“就这啊?这煮的什么?醪糟吗?也没给我留点。”他拿起锅放在眼前仔细观察。

“你惹的事,只让你刷个碗很可以了。”

“我又没吃到。”

“你不把我的手弄伤,一模一样的我能给你做一百碗让你吃到撑。”

“哥……”陈轩南无语了。

“做个人吧,陈轩南。”

“这也是我想跟你说的话啊哥,别一天天的光当牲口。”

陈轩南骂归骂,还是嘟嘟囔囔拿起海绵刷,开始刷起来。

陈轩北站在他身后监工,边看边道:“等下我得去医院换药,顺便到科室上看看,你赎罪吧,跟着就行。”

陈轩南不乐意了:“你是手破了又不是残疾了。”

陈轩北盯着他:“不乐意是吧,行,那你把我送回辅唐那边,家里总有人愿意照顾我。”

“哎别别,哥,我来就是了,别这么见外。”陈轩南自知闯了大祸,连讨好的笑容都带上了几分卖力,“别跟爸妈说啊,不然他们要担心的。”

“哦,只准他们担心你,不准担心我。”

“不是这个意思,就……多不好,是吧。我才刚去过急救室,你又受伤……显得我们太不懂事了。”

陈轩南把碗筷拿出来,在沥水篮中摆放好,又开始冲涮小锅。

“哎,她以前不忙的时候,偶尔心血来潮会做一些好吃的,不过醪糟是第一次见她做。之前都是什么火锅米线、梅菜扣肉、牛油果三明治、蜂蜜松饼之类的。她手特别巧,真的一做一个准儿,超好吃。但是她很讨厌洗碗。”

不知是为了岔开话题,还是触景生情,陈轩南忽然自顾自念叨起来。

“我就跟她说,你想做什么就做,碗我来洗好了。结果洗了几次她就不乐意了。”

陈轩北:“为什么?”

“她嫌我笨手笨脚,摔坏的盘子碗太多,还收拾得不干净,到处弄得水叽叽的。”陈轩南不无遗憾,“我那时候就挺不以为然,干净就好了啊,乱点就乱了,有水渍就有了,反正总会干的。搞这么仔细干嘛。”

“然后她就会说我,果然是没干过活的,一点心都不肯多操。”

陈轩北寻思:“水槽边上有水渍,容易发霉。地上有,容易弄脏,也容易滑倒吧。”

“对,她是这么说的。她说她以前在家的时候,好像有次因为做饭后地上的水没拖干净,被她妈扭着胳膊扯到单元楼外,当着邻居们的面狠狠骂了顿。因为家里有人滑倒了,还磕到了门牙。”

陈轩南感慨道:“我才算知道为什么她干活会这么利索了。”

“那是她弟弟吧。”

“啊?她还有个弟弟?”陈轩南皱眉,“没有啊,她跟我说她家只有她一个孩子。上次去,我也没见着别的孩子啊?”

陈轩北没有辩驳。

*

与此同时,CBD某写字楼里,叶青溪刚带团队开完会,从会议室里出来。

不知道是昨晚那一场疏解,还是今早睡了个饱觉的缘故,或者二者兼有,反正她这会子精神充沛,干劲儿十足。

今天是团队以现在的人员第一次集结,在简单让大家做过自我介绍,并且振奋完团队士气后,她直奔主题,带大家明确了接下来的工作目标。按规划把接下来要做的工作进行优先级划分,完成了团队内部分工。

作为基础建设的三本书(品牌商品百科全书、选酒消费指南、市面流通价参考书)将和社区的PGC(专业生产内容)科普专栏、酒类评测、以及达人运营一道展开。同时,这些内容中的精华部分还会换种形式二次复用到站外号上,形成一个兴趣内容的良性循环,和兴趣用户的聚集作用。

因为人员有限,所以除了“三本书”外,其他模块本着贵精不贵多的原则,着重抓运营质量,而非纯铺量。

大家对此并没什么太多不同意见,大部分都是to-do项,所以这场会议过得很快。

出来后,叶青溪被梁震喊住,对方表示想跟她谈谈站外号转型的事儿。

叶青溪惊讶:“昨天才给你布置的任务吧,今天你就有头绪了?”

梁震笑道:“昨天晚上回家没什么事儿,我就一直在看这个号,顺便也刷了刷各大平台做得比较好的酒类头部账号。今天上午来了,反正也没别的要紧事,我就写了个方案。不过我这个可能写的比较随性……”

这个工作效率足够让人振奋的了,叶青溪很高兴:“那你发我一下,我看过找你聊。”

结果刚回到工位上,还没坐稳,北京那边一个商务经理就急着要跟她通话。

这位姓夏,是二部的一个leader,简单自我介绍后,就飞快跟她说:“是这么回事儿青溪,现在有个赤水河那边的酱酒老品牌在进军线上市场,特别想做一波针对性推广。”

“咱们app因为这个用户画像比较一致,消费能力也可以,所以他们还挺感兴趣的。但是投放预算不低,他们希望能得到更多更准确的信息方便参考。像是咱们能帮他带出多少销量,如果能有准确一点的估值也最好不过了。”

叶青溪先把之前搞出来的白酒营销通案发给她,又答应帮她做做功课,包括品牌分析和站内历史数据。

这一忙起来又是一通昏天黑地,到快下班她才得空回复梁震。

“你那个方案我觉得挺好的,但是太慢了,可能这个月薛总就希望我们给他一点成果,估计没耐心给我们这么多时间。”

梁震难为道:“可转型就是需要精心筹划啊,不然后面再发帖数据不会好看的。”

叶青溪:“有没有可能我直接给你引流,你拿个男号来直接做,更垂直也更合适。”

“怎么个引流法?”梁震眨了眨眼睛,有点难为道,“该不会是让我来扮演双胞胎吧?”

叶青溪哈哈笑起来:“那肯定不合适,万一被人扒出来岂不是翻车了?我在想的是,把我的号内容占比做个调整,重心从感情转移到自己的工作上。”

“你作为新来的帅气同事经常出现,唔,最好把你也形容得天上有地下无。当然你本来颜值也高。这样就可以解释,为什么我突然开始对工作格外上心,对吧?”

“你的号子就可以在评论区现身,再进行互动引流了。”

“然后我们往后就可以顺理成章经常合作,多出一些酒水内容。”

梁震乐起来:“真的吗青溪老师?有我在,你连工作热情都比之前更多了吗?”

叶青溪赶忙摆手:“害……这个理由看上去比较有趣啊,毕竟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反正目的就是让大家的注意力转移一下,关注帅哥人之常情嘛,哈哈。”

他倚在叶青溪显示器旁不语,笑容渐盛。

他笑起来有种坏男孩的不羁感,眼里含着一点光泽,T恤上的水钻骷髅头亮闪闪的。

“退一万步讲,就算到时候你的号没有起成功,至少这个我们可以继续做下去。”叶青溪扭头问他,“怎么样,你觉得可行吗?”

“一点问题都没有,青溪老师。”

108☆、小公主

◎投桃报李。◎

因为上午请了半天假,下午叶青溪没卡点走,而是多加了会儿班。

今天刚到了一批商家寄样,郑林签收的,只是做了入库,还没测评过,下班前郑林跟她提了一嘴,叶青溪便趁这会儿人少,过去查看。

样品货架有一批正好是挨墙放的,那墙旁边就是一扇门,门里头恰好是薛自明的办公室。

这会子从百叶窗的间隙能看到,办公室还亮着灯,里面隐隐有人声传来,听着那激烈程度,像是在吵架。

叶青溪对此也没什么兴趣,自顾自对着光研究酒标。

只听嘎吱一声,门突然从外面推了开来,薛自明的脑袋从中探出,带着一种迫切需要江湖救急的神情,但看向的是陆向文的工位。陆向文作为薛自明的中国好下属,一般如果没什么要紧事,都会陪他加班到很晚,然后跟他一起走。

所以同事间私底下闲聊的时候,对于陆向文这种敬业到年过35还迟迟没结婚的行为,表示某种程度上的钦佩。

经理不是轻易就能当的。

当然对这种风言风语,陆向文本人曾在团建聚会上回应过,半开玩笑说是因为现阶段自己在雾岛买不起房,不想让女朋友太将就。

可惜现在陆向文暂时不在工位上,不知道是去吃饭还是干别的。

薛自明看了一圈,视线终于锁定到这片区域唯一的活人——叶青溪身上,冲她一招手:“小叶,过来。”

早上才因为私事请完假,前几天又因为站外号的事挨过他说,更何况他现在看着也不像情绪稳定的样,叶青溪是一万个不想现在正面对上薛自明。

“好。”

她有点缓慢地搁下酒瓶,一边调整脸部肌肉,一边挪动脚步,跟着进了办公室。

薛自明正在开窗户,虽然是最热的时候,但仗着楼层高,中央空调也算给力,他径自把窗户推些了开去,有点不耐烦地点上一根烟。

风呼呼的,一下就将烟雾吹远。

叶青溪转头,发觉自己右手边还站着一人,眼眶鼻尖通红,正在拿纸巾一点一点蘸去眼角泪水,正是戴着黑框架眼镜,穿着白衬衫高腰西装裙的康姣姣。

她看着状态不太好。

薛自明谁也没看,坐在窗台边抽了两口烟,才开口:“康姣姣,先这样吧,你先撤,我还有话要找小叶说。”

“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薛总?”她压着嗓子问。

“让我再考虑考虑。”薛自明往纸杯里抖抖烟灰,“你说的每一件事都要花钱,人力不要花钱?资源不要花钱?给了你就没法给别人,你又能保证给了你你给公司的回报就能比别人好?”

“事儿不是靠自己嘴巴说出来的,你做事,结果让人信服那就能成,不然再天花乱坠也没用。”

康姣姣气不过:“做事也得有人做,我现在哪有人?产出我自己搞,达人我自己联系,站外号我也得出镜,咱们成人这块的商务根本不给力,也不专业,自以为是不懂装懂,光得罪人。”

“就连商家对接的活我都得亲自上,用我的人脉!做得慢了产出少了还要挨领导批评,有这么做事的吗?我跟你说了我早晚有一天会崩,你不相信,要不换你试试?”

他们一吵起来,叶青溪就觉得自己站这里着实有点多余,但又不好开口打断。

薛自明道:“我又没说不给你,我不是说我要想想吗?啊,你说了我就得立马给,你当我是什么,圣诞老人吗?”

“你先回去休息吧,成吗?让我跟小叶说两句。”

康姣姣急了,大声嚷道:“薛自明薛总!我也不是那么胡搅蛮缠的人,我的工作项我列出来给你了,每一项要耗费的工时我也写清楚了,你给不了我人和支持也没关系,你告诉我哪些是次要的、可以不做的!你把我的工时控制在合理范围内!人不能既要又要!你要不说明白,我今天就不走了!”

“要不你就另请高明!反正我能力就到这儿了!”

叶青溪见她情绪激动,怕她再说出什么更激烈的话刺激到薛自明,连忙过去扶住她:“姣姣,你别着急,事儿可以一件一件解决,没关系,都是工作,薛总又不是不通情理的人……”

薛自明给她这一嗓子喊得也有点吓住,手里的烟都不抽了,胡乱摁灭,站起身道:“你给我的文件我也看了,我会跟冯兴一起评估一下的,你先捡你排序最高的那几样做着,行吧?”

冯兴是康姣姣入职时的顶头上司,与陆向文平级。

薛自明看向电脑,“那个站外号,还有商务……”

“薛老板,我跟你说,我挣这个钱是受精神损失的,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你不要太小瞧我们作为下属的工作了!我们干的都是实事!”康姣姣哽咽着,清了清嗓子指着叶青溪对他道,“你知道她为了搞明白那些酒,付出了多少吗?就因为你们一个天马行空的想法,觉得这行业有搞头,就把她随随便便扔进去了!”

“同样,你知道我为了替咱们争取更多投放,跟商家跟商务还有达人聊天,有多耗时耗力吗?”

康姣姣越说越激动,“我也不知道我做个成人行业怎么就伤天害理了,就因为我是个女的?我就不正经了?我就是有哪方面意思?一个两个的说话都不客气!只要不伤天害理,我头像爱放自己照片是我的自由!我长得美,拍照技术好,怎么就成勾引人了?”

“证件照都能看出来勾引,聊着工作上半身突然被下半身接管,上来就扔一张辣眼睛的下-体照给我,我就活该受这个罪吗?我受这个也就罢了,公司和领导能认可我,我也是开心的。可你们呢?”

她模仿起老板们的语气:“你这个行业规模太小,收入不明朗,而且吧……确实上不得台面,站内分发都得藏着掖着,那确实没办法啊。”

“已经有至少两位数的同事不知道怀着什么心思跑来问我,做这个行业是喜欢什么?个人爱好吗?”

“一个两个瞧不起我,不尊重我。薛总,连你都说我性骚扰你,我真是想笑。你还问我工作阻力在哪?”康姣姣拍着自己胸脯,“薛总,您能睁大眼睛好好看看吗?”

办公室里简直一片死寂。

薛自明站在老板桌后面,还维持着方才的动作和表情,几乎凝固成了一座雕像。

少顷,拿手指拧拧自己眉心:“……谁骚扰你看不起你了?”

康姣姣没有回答,似乎对一切已经足够失望,抱着电脑转身就走。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二人。

叶青溪其实很想追出去安慰一下康姣姣,但又怕薛自明多心,还是在原地站着,等对方发话。

薛自明有点懵,摸索着在老板椅上坐下,眼神放空,不知道看向了半空哪一处。

直到叶青溪打破寂静:“薛总,找我还有什么事儿吗?”

薛自明的眼神恍恍惚惚飘落到她身上,盯着看了一阵,魂好像才找回来:“哦,嗯,你上午休息好了?”

“挺好的。”

“那个……陈轩北受伤了?不严重吧?”

叶青溪心中警铃大作,斟酌着道:“嗯,应该还好,没有缝针,听医生说养一周就差不多了。”

“怎么摔成这样?”

“……不知道。”

薛自明点点头:“行,那你们这算谈上了吗?”

叶青溪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但她也觉得自己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的义务,所以没有说话,只作思考状,在那踌躇。

“你们的事儿,反正我现在也看不明白了。不过我只有一点要求,不能影响正常工作的推进。你自己把握好度。”

就这?

……这世界上简直没有比他更无聊的领导了。

叶青溪态度很好地答应了,然后决定大胆挺康姣姣一把。

“姣姣工作很卖力的,不是那种会想方设法偷懒的人,薛总,我虽然刚才只是不小心旁观了,但也希望你能好好考虑一下她的正常诉求。”

“你不觉得她是个刺头,个性太强了?”

叶青溪摇摇头:“她有她的坚持,也有她的底线,我很佩服她。换我在她的位子上,我不一定能做得比她更好。”

薛自明若有所思。

*

傍晚回到家时,天色尚未完全黑尽。

上电梯时正好碰到小玉跟黎红一块进来,叶青溪笑着问小玉:“跟妈妈干什么去啦?”

“我们去楼下卖废品!那个机器好神奇啊!”

小玉脸热得红扑扑的,但眼睛跟黑葡萄似的亮。

叶青溪想起最近新安装在楼下的自助回收机器,好像这几天一直有人在旁边站着推广,还教人怎么用。

黎红有点不好意思道:“家里攒了点纸箱子在安全楼道那边,可能不知道被哪个邻居路过看到了,房东打电话过来叫我们清掉。东西还挺多的,整了好几趟才弄完。”

叶青溪点点头,对小玉竖起大拇指:“你很厉害哦,都能帮妈妈干活了!”

小玉的眼睛弯起来,露出牙齿。

叶青溪这才注意到她的上门牙上面全黑了,不免多长了个心眼,问黎红:“小玉的牙这是怎么了?”

“不知道,可能是最近没留意,她光偷偷吃糖吃多了。”

叶青溪摸摸她脑袋:“要注意啊,要是牙坏掉了会很痛的,还很花钱。”

然后发现她头发也油腻腻的,不太干净。

黎红道:“没事,小孩的牙会掉嘛,等长出新的就好了。”

这时电梯已经到达,三人出来,叶青溪便没再说什么。

就听小玉在她身后又道:“青溪姨姨,今天我看到南叔叔和北叔叔啦!他们俩一块来你家了,他们长得好像哦,真好玩。”

叶青溪回头:“啊?真的吗?”

小玉用力点头:“是啊是啊,他们还跟我打招呼了……”

黎红一把捂住她嘴巴,对叶青溪尴尬一笑,转身匆匆走了。

叶青溪面色不虞,开门的时候无端感到了一丝压力。

陈轩北明知道她的身份敏感,明知道两人前一天还在翻云覆雨,还明知道陈轩南现在还没走出去,非要做这种举动干什么?有时候她真的很烦男人们的自作主张。

不曾想推门的瞬间,视线被充斥着整个房间的温柔烛光占据。

餐桌上影影绰绰摆满了美味佳肴,玻璃瓶里重新插满了一大束粉色的玫瑰花。

叶青溪打开餐桌上方的吊灯。

餐桌上被铺了一层漂亮的红方格桌布。

香槟与玻璃杯被搁在一旁,还未打开,酒瓶上蒙着一层梦幻的水汽。

培根芦笋卷、阿根廷红虾沙拉、香煎三文鱼、迷迭香肉眼牛排、奶油蘑菇意面……菜肴色泽鲜艳,余温尚在,冒着微微热气,仿佛做它的人才刚走不久。

有种奇怪的,被田螺姑娘爱着的感觉。

“陈轩北?”

“……陈轩南?”

叶青溪狐疑着,换了鞋,急不可耐到处找了一圈,也没找到半个人影。

最终等她回到餐桌前坐下,才发现手边放着一只淡蓝色的千纸鹤,展翅欲飞。

她将那只千纸鹤拿在手心里,捏了捏它尖尖的长喙。

然后打开微信。

果然,十分钟之前,陈轩北给她发来语音。

【青溪,

投桃报李,希望它们合你胃口。ps,抱歉我的手还是个累赘,不想你照顾迁就我,就不陪你了。这顿饭你一个人猛猛吃,好吗?】

她坐在那怔了好久。

既觉得不真实,又感到心中好像有股酸涩的液体在慢慢扩大,继而将整个胸腔填满。

她依稀记起幼年时看过的一本书,叫《小公主》。里面就曾有过这样一幕。

小姑娘萨拉的父亲死讯传来后,因为失去了父亲的庇佑,她被校长赶到阁楼上,不得不每天跟小女佣一起住。

即便在最艰难的时候,看着阴冷潮湿的房间里老鼠成群结队而来,她也在发挥自己的想象力克服恐惧。

然后有一天,她的幻想居然成真了。

阁楼被装点一新,成了公主房*的模样,有美味佳肴,漂亮裙子,绫罗绸缎。她跟小女佣在其中高兴地大快朵颐,玩闹了许久。

这当然是个童话故事。

事实上,作为生平最怕给别人添麻烦的普通人家的懂事小孩,叶青溪也从来不认为自己有资格做什么小公主。

可她同样不觉得自己生来就活该要伺候别人,总是要满足别人的期待。

——即便不是小公主,她也可以被人好好爱着,不是吗?

很久之后,叶青溪给他回了消息:【谢谢,饭很好吃,只是我很好奇,是你做的吗?】

陈轩北:【我全程指导、监督、品控、负责,动手的那位只是听我指令】

叶青溪破涕为笑:【也替我谢谢他。】

109☆、帅同事

◎【有一个男朋友你会患得患失,有一群男朋友你就忙得像客服】◎

餐桌边上,陈轩北看着手机屏幕,兀自微笑。

这笑容太过晃眼,让刚在厨房里忙活完的陈轩南不小心看到,有点碍眼。

“看到什么好消息了这是?”他没好气道。

“……没事,今天谢谢你了,小南。”

陈轩南根本不想搭理他,摆摆手径自上楼。

这几天天气一天比一天热,雾岛仿佛一口大锅,所有人都闷在其中,又湿又热,喘不过气来。

他忙活了一天,又是买东西又是做饭,这一天着实过得好累。

他躺到床上,顺手捞过来身旁的鲨鱼抱枕,仰头看着天花板。

累也就罢了,关键是还憋屈。

每每想起叶青溪来,心里时而怀念起先前的甜蜜美好,时而冷不防又被现实的残酷迎头一击,酸涩且痛。

其实删掉她微信后,也想过加回来,可每每到那个申请加好友页面,一切就进行不下去了。

先前已经够卑微了,都没能挽回她的心,他不认为再这样低头有什么意义。

所以一切阴差阳错就成了现在的结果。

竟然沦落到只能沾陈轩北的光才能有幸接近她。

让他觉得自己有够失败的。

但不论是万崇还是陈轩北说的都没错,这种时候,穷追不舍没有好处,距离产生美,他需要摒弃先前那种百战百胜死缠烂打的法子了。

只是,让他亲眼看着她与哥哥越走越近……

陈轩南翻个身,强行遏制住那种想要立刻给她打个电话表达心意的莽撞冲动,烦躁地拿鲨鱼压住自己的脸。

翌日早上陈母打电话过来时,陈轩南刚伺候哥哥吃完饭,正在被他催促着打扫卫生。

“南南,周末回来吃饭吗?”

“不了,天太热。”陈轩南想当然拒绝。

“热什么啊,你开个车,一路吹着空调到家,家里也不热。回来陪爸爸妈妈吃个饭嘛。你们一个两个都在那边呆着算什么?春和景明又不是你家。”

“这周我要忙,嗯……周末这边有篮球赛,非得喊我去,没我不行,赢不了了都。”

陈母听得啼笑皆非:“那行,我跟你爸去看你们,找你们吃顿饭总行吧?”

“别,千万别,”陈轩南吓得立马直起腰来,“那个……我哥周末也要忙,真没空。等我们忙完再回去看你吧,好不好啊妈?天多热啊,你们来回折腾又张罗的,真没必要。对了,我最近还跟哥学了两手烧菜的绝活,等回去一定秀给你看。”

陈母被儿子哄得高兴,也不再坚持,顿了顿又道:“最近你没再乱来吧?身体没再哪里觉得不舒服?”

“挺好的,都挺好。”

“哦,我听你奶奶说,你哥上个周末破天荒带了个女性朋友回去看他们老两口,你见过吗?是谁呀?这小子怎么不吭不响就干了件大事?我问他他还不说,老顾左右而言他……”

“这我哪知道。”陈轩南着实笑不出来,把抹布往书桌边上一扔,坐到哥哥那张人体工学椅上。

“没见他最近有什么打交道比较多的女孩子?”

陈轩南一副意兴阑珊的模样,耷拉着眼皮:“妈,他都多大了,再说了,就算有,依照他的性子,你觉得他有可能跟我说吗?”

“怎么不可能?你们兄弟俩从小心连心,他在想什么,你真想猜一定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陈母这一句话,直击要害,说得陈轩南哑口无言。

陈轩南索性开始闹脾气:“那你们也不能光关心他啊,好不容易打个电话过来,问我一句问我哥十句,我不开心。”

陈母毫不在意地哈哈一笑。

“那怎么了,他有大事发生,多问两句不也是人之常情?你是不知道,现在有多少人跟我打听你哥的感情状况……”

说到这里,她蓦然住嘴,停了停,生硬将话题转了个方向。

“对了,南南啊,所以你跟小叶呢?就这么着了?彻底没戏了?”

这话是一句比一句不中听,陈轩南差点直接哇地一声哭出来,但还是坚强地忍住了。

“是啊,我好失败。”

陈母叹了口气:“就说你啊,不该这么着急,小叶一看就是个要强的孩子。你老是这么逼她,她不会买账的。”

陈轩南抹一把自己湿漉漉的脸,嗯了一声。

“想靠博取关注来挽回感情,也不是不行,前提条件是,对方对你深爱不已,早把你当作她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就像家人一样的存在。反正跟家人怎么闹都没关系,对吧?”

“如果是谈恋爱的前半段时期,两个人还在彼此深入了解中,人家是有权利随时抽身而退的。你要认清现实,有时候不一定是谁错了,也可能是不适合,毕竟谈恋爱和过日子是两码事。”

“不适合会产生矛盾,怨怼,积小成多,逐渐发展成两个人之间难以解开的心结。你现在觉得都是小事,彼此妥协一下就好了,但往后,随着妥协越来越多,牺牲越来越大,你能确保你们两个人都不会对彼此有任何芥蒂吗?”

陈轩南皱着眉头,一脸怅惘:“可是我可以啊,我可以妥协的,真的,妈,我觉得我没关系的。”

“你啊,你大大咧咧惯了,你是可以,但很明显人家有顾虑啊,”陈母感慨,“行了,南南啊,这未尝对你来说不是一件好事。”

“那时候你说起结婚,妈妈当时没好意思泼你冷水。但我们其实一直觉得你心智还不够成熟,现在说这些为时尚早,最好再多一些历练。这样对你,对你的另一半都更负责任。”

陈轩南伏案趴了好一阵子,才提起精神坐起来,继续拿抹布擦桌子。

满脑子里却都是母亲的话,他总想争辩,总有哪里不服气,可却不知如何开口。一向伶牙俐齿的嘴巴,像是被胶水堵住了似的,憋得他好生郁闷。

陈轩南用力擦着桌面,一不小心,把桌边叠着的几本书给碰掉了。

他连忙起身去捡,在那一堆医书文献底下,又看到那本上次见过的《蛇结》。只是这回,从书上缘露出一张硬质纸片的一角。

陈轩南以为那是书签,顺手想给塞进去。但这个质感很滑,有点不一样。

他顺势抽出来一半,稍微看了一眼。

少女清秀的容颜和干净的马尾就这么毫无预兆出现在他眼前。

哪怕衣着发型已经变了好多,但陈轩南还是看出了叶青溪的影子。

少女的叶青溪呈现出另一种他说不出的,青涩的美。像尚未绽开的花苞,细瘦伶仃,下巴尖尖。

陈轩南一脸震惊,本想拿着这照片径直下楼去质问陈轩北,想了想,还是先拿手机拍了张照,把照片悄悄塞了回去。

*

周五,叶青溪按照跟梁震商量好的计划,在小红书上如期发布了新帖子。

【最近上班的动力好像成了……新来的同事?】

因为接近整整一个周没发帖子,作为短暂的失踪人口回归,叶青溪在帖子里解释了一下自己失踪的原因。

【没有更新的日子,自然是因为在好好搬砖啊。大家公司会管带工牌吗?最近m老师总被行政点名[抓狂]

这几天忙着上班,双胞胎这边暂时没啥动静,不过最大的惊喜莫过于新来了个有点帅的仙品同事?还很会调酒?

正常眼光欣赏帅气同事,会让枯燥无味的班稍微有点盼头。

人没办法做到一心一意的时候,三心二意好像也不错,心胸宽阔起来,突然发现生活处处是细糠啊[摸下巴]】

为了证实自己说的话,还放了张梁震截去上半张脸的照片。拍这张照片时梁震还特意捣饬过,换的是白衬衫和黑领带,下身西装裤黑袜子和黑皮鞋,个高腿长,衬衫选的又是修身款。

他实际看着偏瘦,但在镜头前却刚刚好,是个典型的模特身材。

照片里他人是在往这边走的,但头还没转过来,似乎在听人说话,只拍到一张侧脸。

这脸跟雕塑似的,架着副黑框眼镜,鼻梁又高又直,笑容温柔里带点邪气。

这属于现在很吃香的hotnerd风格,叶青溪只说让他穿好看点,没想到梁震这么懂……

果然这贴一发出来,数据就开始狂飙。

高赞瞬间变成了另外一副鬼样子,只能说她的粉丝朋友们不愧是夹心饼干文学爱好者,接受度是真的高。

【我去!他看起来很好干的样子】

【双胞胎呢?给我干哪儿来了?】

【跟这种人做同事是不是姨妈特别正常,气血特别旺盛,雌激素每天都在疯狂分泌啊[流泪]不像我早早就不够了】

【点开前以为是女性向】

【m老师又要吃新美味了吗啊啊啊啊,为什么我的同事只有大肚子和光头[抓狂]】

【有一个男朋友你会患得患失,有一群男朋友你就忙得像客服,m老师一定把握好度啊,太劳累的话我可以帮忙分担[托腮]】

叶青溪:“……”

调酒男:【谢谢m老师的厚爱,以后请多多关照[比心]】

很快底下回复就疯了。

【啊疑似正主出现了?!】

【他比的是心哎!!!!m老师有戏!!!!】

【帅同事都来了,双胞胎还会远吗?点名要看哥哥!】

【我就不一样了,强烈要求双胞胎穿一样的衣服一样的造型发张合影,我要玩大家来找茬】

【同事一个笔记都没有发啊,好神秘,先关注了再说,顺便求三维尺寸长短谢谢】

【关注一波+1】

直到下班时,梁震还在刷小红书,人笑得是前仰后合,看得是瞠目结舌。

“青溪老师你可太厉害了,这是我从未想过的运营方式。”

叶青溪被他打趣得有点不好意思,笑道:“也是没办法的办法,上面有时候说实话那个要求就挺无理的,但还得完成,要真按照常规思路,肯定要把咱们给累死,这个‘捷径’对应他们的急功近利,我觉得挺好。俗话说,以毒攻毒嘛。”

“再者,我一直觉得咱们做内容的得轻松有趣地切入才合适。其他几个行业的我都找来看了,上来就是硬核科普,你说可以吗,我觉得也没毛病,但问题是没意思啊。”

“咱们要是在这儿跟先前的人似的,穿个马褂坐在那一板一眼讲白酒,谁愿意看?之前安大哥他们做号失败,主要就失败在这里,说教最讨厌了。这年头上网谁爱看人说教?”

梁震无比认同地点头:“还得是青溪老师。”

“晚上我请你喝一杯吧,去我朋友的酒吧,正好试试我的调酒功夫。”他笑道,“平日里在公司不好搞这些,下班了又在外头,谁也管不着了。”

这阵子叶青溪组里因为经常测评白酒,遭到了一些邻近同事的抱怨。毕竟味道确实是挺呛人的。

所以一直在想法子争取固定某个会议室时间段供测评使用,但还没跟行政谈妥。

团队里大家因此还挺郁闷的。

这个突如其来的邀请有点令她始料未及,叶青溪眨了眨眼睛。

110☆、降降温

◎陈轩北倾下身来,贴在她耳边问:“还博爱吗?”◎

她反应得很快:“下周再看看有时间没吧,我今天还有点事儿……”

梁震不过随口一提,也没想她会应:“没问题,以青溪老师的时间为准。”

这个有点事儿是薛定谔的有点事儿,只在需要的时候出现。

叶青溪还需要一点时间来确认梁震的人品,上次从一起吃饭突然变成两人晚餐纯属意外,这回无论对方说得再轻描淡写,也是摆在明面上的单独邀约。又是喝酒,又是晚上,还是在离住所很远的地方,风险实在有点高。

她是很需要在工作上卖力证明自己,但她不想因为这事儿横生枝节。

结果回家路上就收到陈轩北的微信消息:【新来的同事这么有魔力?】

想象一下他面无表情打出这行字,不知为何,叶青溪莫名其妙有点想笑,于是回道:【这就跟电脑桌面差不多,毕竟每天都要面对,换张好看的自然心情会好些】

陈轩北:【我怎么记得,你的电脑桌面是系统自带的?什么时候新增的这个爱好?】

叶青溪第一反应是想问他什么时候偷看自己电脑了,蓦然回忆起第一次在公司遇到他时,薛自明跟她说话,陈轩北好像就在自己工位前站着。

这家伙,心思之细腻,有时候堪称可怕。

叶青溪:【这些都不重要,就问你是不是很帅?承不承认?】

陈轩北:【不知道,只是不觉得他是会把你迷倒的类型】

叶青溪:【切,那你是不够了解我】

陈轩北:【嗯,别的不确定,但你不就喜欢我的脸吗?为了这张脸,像我弟那种傻白甜的草包都吃得下】

叶青溪心尖抖了一下,在人挤人的地铁里,几乎不敢看第二遍那行字。随着地铁门吱吱打开,将手机反扣到自己心口,想压住那过分不听话的心跳,缓了缓才回:【跟那个没关系,纯属我博爱】

这句话当时没有得到他的回应。

但稍晚些时候,他以另一种方式回应了她。

出站后,叶青溪将手机塞回包里,随着乌泱泱的人群往外走。

春和景明这一站虽然不算换乘站,但因为这附近算是西海岸最繁华的地段,又是小区云集,所以下班点分外热闹。

这两天天气预报持续发布橙色高温预警,海边的热与内地不同,看似温度不算太高,但30多度好似盖着蒸笼的水蒸气,伴随着海风携来的热浪足以吹得人分分钟中暑。

她没有立刻上到地面,而是顺着扶梯进了多喜城,在那儿转一圈,实在没什么想吃的,只买了把看上去还算新鲜的空心菜就出来。

天光仍然亮着,小区南门边的十字路口已经堵成了一锅粥,喇叭声与交警的口哨声此起彼伏,一大批人群稀稀拉拉顺着斑马线往对面商场去。口袋公园里,秋千上的小孩子哪怕脑袋晒得汗津津的,也固执地不肯下来让给别的小朋友。

叶青溪拎着空心菜,背着电脑包走着,远远地,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花坛边的陈轩北。

*

他白皙的肤色经日晒后,非但没变黑,反而更红了些,越发显得皮肤又薄又透。

在这一切热与闹之中,他静得像一阵清凉的风。

叶青溪尽量自然地继续走。

发现他一直注视着自己。

在那样的目光里,她竟然感到一丝若有似无的碰触。就像是先前曾真实发生在两人身上的那种。

她有点抵挡不住,怕被他看穿自己心思,若无其事地偏移开视线,看向周遭。

嘴角却忍不住噙上笑意。

都怪这海风太热,吹得她脸上皮肤烫起来。

“哎哟,这是谁呀?这么巧啊,大热天的,杵在这儿干什么?”直到走到他身旁,她才假装语气夸张地问。

“不巧,我就在等你。”

陈轩北垂眸,朝她伸出手。

他手上的纱布已经没有先前那样厚了,改为了轻薄敷贴,部分手指还暴露在外,已有明显好转。

叶青溪会意,但没有给他,笑吟吟道:“算啦,你一个病号,我怎么好意思……”

“博爱都好意思,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他瞥她一眼,不由分说用小臂将电脑包带勾到自己胳膊上,“帮我调整一下。”

叶青溪也不好跟他争辩,伸手把肩带在他肩头捋好:“谢啦。”

两人并肩向上走,一时无话。

路过那棵如今满枝茂盛、只剩叶子的玉兰树时,都不由仰头去看,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蝉鸣响亮,像是要把一整个夏天的灿烂都在此刻尽数唱完。

叶青溪热得脸颊发红,拿手扇凉风:“这鬼天气真是绝了,陈轩北,你说什么时候才能凉快起来?”

她似乎总有一些随心所欲的愿望,但最让人无法抵抗的是她说起这些愿望时的语气。他喜欢她的不客气,也喜欢她的任性,就好像在同他说,陈轩北,你怎么还不快点让天气凉快起来。

明知他做不到,还偏要强求的任性,是只有亲近之人才能享受的待遇。

如果可以,他要让天气随她心意改变,服服帖帖,犹如一只表面高冷实则温驯的猫儿。

陈轩北斜睨她:“今天晚上。”

“真的假的?”她低头去翻手机天气,随即不满地瞅他,“半夜也接近30度,我信你个鬼。”

她低估了陈轩北的厚颜无耻程度。

夜幕低垂之时,他诱哄着她来到立式空调边,把风速调到最小,对着风口一点点将她身上薄薄的小T恤从底下卷起来。

叶青溪本想制止,又怕伤到他的手,得不偿失,也不敢乱动。

“热的话,这样最凉快。”他的声音又低又哑,在她耳边响起,带起一串滚烫。

“你有病,不怕我吹感冒吗?”

“不会的。”他将她的肩头拨转过来,贴着自己,一本正经道,“冷了可以在这里保暖。”

“无耻至极。”叶青溪骂了一声。

陈轩北也不理会,喉结微滚,搂着她低头索吻。

幽凉的空气激得人皮肤上起了一点点小颗粒,他们深深浅浅在唇齿间勾缠了一阵,叶青溪被陈轩北轻轻推着,后退几步背靠到沙发上,窝进沙发一角。(审核老师注意这里只是在接吻)

前面的接吻感觉太好,叶青溪脑袋里迷迷瞪瞪的,还不忘调侃他:“手都不方便,你还能怎样?”

“只是手不方便而已。”

阳台外忽然毫无预兆地开始打闪,紧接着雷声轰鸣。

她人仿佛也跟着被卷入了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之中,被疾风骤雨裹挟,漂浮无依。

他注意力集中,专注又冷酷地注视着她。

雪白的墙上依稀有人影交错。

偶尔听得叶青溪轻声斥骂几句,什么神经、哥哥、混蛋,颠三倒四的。

直到外面雨势最大的那阵过去,陈轩北才倾下身来,贴在她耳边问:“还博爱吗?”

她眼眸噙泪,狠狠瞪他:“爱啊,怎么不爱。爱死了都。”

随即她又拿手使劲推他:“疯子!”

陈轩北抵着她,头上暴起青筋:“再博爱也会有偏爱的,对吧?”

然而叶青溪此刻根本说不出话来。

陈轩北这才满意,他自作主张,把这个当做默认。

*

关于陈轩北到底有多鸡贼,叶青溪当时还不明了,等去洗手间收拾时,看到脖颈及锁骨上点点红痕,才有点回过味来。不由在心里又狠骂他一句。

但她现在已经渐渐摸到他脾性。

这个人,表面装得斯文温柔,实际总爱跟人反着来,搞欲擒故纵那套。

越骂越抗拒,他兴致越好,倒是表达得稍微实诚一点,反而会暂且放过自己。

非要在人最意乱情迷的时候,用最冷静的声音问最令人难为情的问题。

比如到了吗,去了吗,有几次,怎么个舒服法。

气得她总想打他,但就算打,对于他来说也不失为一种情趣,只会让他更卖力。

叶青溪擦干身体,换好衣服,出来后气不过又说他:“你要再这样乱吸乱啃,以后咱们就别做了!烦人!”

“行,你给我明确一下允许我活动的合理范围,我保证不越界。”

叶青溪:“……”

陈轩北似乎刚从那种余韵中走出来,眼里泛着事后的冷情冷性,看向她时也没有先前那种炙热的温度。

叶青溪不免咬牙再骂:“拔那啥无情!”

陈轩北本已错身走向洗手间,听到这句回转头来:“拔什么?你说清楚。”

“我不说。”

陈轩北似笑非笑:“我手不方便碰水,你要帮我洗吗?”

然而在叶青溪犹豫的一瞬,他很快接上:“开玩笑的,我自己能搞定。”

这句话倒叫她微微一怔。

所谓的搞定,叶青溪虽然没看到,也不难猜出,大约就是包着保鲜膜再带上塑料手套,很笨重地一点点清洗。

她有时觉得他离自己很近,两人亲密无间,不需要多言,就是水到渠成的情侣。

在这种时候却又觉得,他好像在刻意保持一种微妙的距离。

突然自顾自抽身的疏离,显得过分有分寸感,就仿佛在两人之间划上了一条无形的三八线,让叶青溪有点不大适应。

于是等两人收拾完毕,重新回到客厅,坐在同一张沙发上看电视时,叶青溪忍不住趁机偷偷打量他侧脸。

客厅的大灯是关着的,唯有电视的光映照在他脸上,随着画面变换时亮时暗。

他的鼻梁那道线锋利无比,又高又直,漂亮得惊人,眉宇间十分立体,被光打下浓重阴影。嘴唇因为角度问题,有时看去轻薄,有时却饱满诱人。

她静静看了一阵,直到他转过脸来睨她:“怎么?”

“我在想,陈轩北,你中学时期是什么样的呢?”

“没什么样,就是普通学生。”陈轩北淡淡答道,注意力仍放在电视上。

“可陈轩南说你一点也不普通,是学校里风口浪尖的人物。”

陈轩北眉毛不自觉动了一下:“他说是就是吧。”

语气听上去不是很积极。

叶青溪总觉得他似乎在刻意回避过去,一时间反而不知该如何开口跟他说起过去,只得停下来。

过了一阵才有点怅然道:“我上高中的时候,一个朋友也没有。”

陈轩北终于彻底转过头来,定定看着她。

两人之间本来隔了半米的距离,待看清那双狐狸眼里含着的情绪,他张开胳膊,对着她轻声道:“过来。”

她往他身边挨了挨,很快被他揽住,又听他像哄小孩似的鼓励道:“上来。”

于是她受到蛊惑,攀上去,坐到他怀中,被他牢牢抱住腰身。这姿态不像是一对情侣,倒像是母亲抱着自己的孩子。

“看着不像。”他笑了一声,轻轻亲一下她额头,温和道,“你看着像是朋友很多的样子。”

“没有的。”她摇摇头,“女孩子们需要很多小事来建立联系,比如课间一起喝水,一起上厕所,互赠贺卡,一起喜欢几个偶像……我那时候什么也没有,只有学习。”

“我在班里很少喝水,课间能不出去就不出去。我不关心外面的事,对偶像明星也提不起劲来。我把大部分时间都拿出来,用来学习。”

“但是,因为我那时情绪化很严重,即便这样学,有时候成绩也出不来,还会被人笑话只会死读书,脑袋笨。”

“我不知道怎么跟别人相处。其实,以前还是知道的,但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越来越不知道了。也越来越害怕,一想到要满足对方的期待,就会害怕。我知道他们就在背地里骂我高冷,傲得不行。”

“时间长了,我就变成别人眼中很奇怪的存在了。”

“我妈不觉得是个事儿,她觉得我孤僻是我的性格问题,跟别的没关系。是我这个人有问题。”

“后来为了证明她的看法,她趁我上学去偷偷翻我的日记。我那时候有个带锁的日记本,她直接给我撬开了。看到里面我写的一些似是而非的苦闷发泄,她很生气,等我回来后告诫我,叫我不要写了,她看着不舒服。”

“对了,她还不允许我锁房间门,完全关上都不行,必须开条缝。还冷不丁就不敲门直接冲进来。”

“我那时候还挺生气的,跟她争取,她就说,跟父母有什么需要藏着掖着的?关着门肯定是心里有鬼。坦坦荡荡的话,谁会在意这个?”

叶青溪不知为何,突然打开了话匣子,一下在他面前吐露出很多小事。

那些过去记得的不记得的,似乎都在这一刻慢慢复苏。她记忆里昏暗不已的青春,桩桩件件,原来都掺杂着少女对世界的防备与孤身抵抗。

陈轩北只是静静地、认真地听着。

“所以,我一点也不喜欢那时候。”

陈轩北亲亲她眼皮,温声道:“都过去了。”

“嗯。”她声音轻颤,“但是,也不是全都是黑暗,也有一些为数不多的美好。”

陈轩北将她搂得更紧了。

“我曾喜欢过一个男孩,但不是男女之情的喜欢。”

这句话刚说出口,茶几上忽然传来嗡嗡声。两人同时看去,是陈轩北的手机。

屏幕上显示出俩字:亲弟。

陈轩北有点费力地将它摁断,示意叶青溪:“没事,你继续说。”

“其实那时候,我又跟他表达过……”

嗡嗡的震动声再度传来,而且一直不停,大有不接电话就不休之势。陈轩北皱皱眉头,想再度挂掉,却听叶青溪道:“说不定他找你有急事呢?先接吧。”

她脸上表情恢复如初,看来是经过这两个电话的间隙,已经调整完毕。

陈轩北说了句抱歉,接通电话。

*

夜色已深,随着迅疾的暴雨减消,气温也慢慢降下来。屋里很安静,为了避免又偷听人电话的嫌疑,叶青溪起身,把空调关了,将各个房间的窗户统统打开。

湿热的风一下子透进来,吹得脸上像罩了一层暖纱。

陈轩北收线后,对叶青溪无奈道:“他猜到我来这里,不依不挠,找借口想来找我,恐怕又要跑来纠缠你。我先回去了,省得他在这儿丢人,又让你为难。”

叶青溪这才想起摸起自己的手机来看,果然未接来电好几个,都来自陈轩南,格外反常。只是自己手机这阵子处于睡眠模式,没有提示而已。

陈轩北走得很急。

叶青溪也没有挽留。

事实上,她还有点沉浸在刚才的气氛里,没回过神来。

她有点疑惑,自己跟陈轩北现在这样到底算什么?

又像是暧昧,又好像亲密无间、默契很深的恋人,可同时,又其实根本没确认什么关系。

回过头来再往前看陈轩北的态度,也有点让人捉摸不清。

他曾或隐晦或直接地表达过对她的喜欢是没错,但另一方面,他也从没有特别积极主动地追她,表现出迫切想跟她在一起的意图。

而且,分明所有证据都指向他很可能就是当年跟自己无话不谈的笔友,可为什么每每尝试触及那段时期,都感觉他有点回避?

这种说不出来的愁绪像雾一样萦绕在她心头,久久不能消散。直到半夜,她辗转许久后仍然未能入睡,突然才意识到一件事。

——对感情向来放任自流的自己,现在竟然在期待、渴望和一个男人尽快确立关系。

偏偏还是最不应该走近的男人。

前任的哥哥。

但最近她发觉自己已经越来越不会在看向他时,想起陈轩南了。

如今在她心里,他们是两个如此截然不同的人。根本无法混淆。

她睁开双眼,心情有点复杂地摸索出手机,点开Q-Q,再度点开布洛德的头像,凝视很久。

人在夜间最容易变得感性。

冲动之下,她给他发了一条消息:【hi,最近还好吗,朋友?】

*

高二开始,与布洛德的通信持续了整整一年。

他待她自然友善,平等视之,丝毫没有其他同学抱怨自己的笔友那种敷衍、傲慢、不屑的态度。除了字迹有时过分飘逸,需得仔细辨认。他文采斐然,信件总是洋洋洒洒,行文优美又有趣。

叶青溪怀疑,他也把与自己的通信当成了写周记。他与她而言是个树洞,反之亦然。

他的迷惘与困惑大多在于找不到自己的方向,对什么看似都做得不错,但又都兴致缺缺。

这事儿对他弟弟来说很简单,只要向他看齐就行了。可对于他来说,很难。

他说大多数人对他寄予太多不属于他自己的厚望与期待,他有时会心生无力感,认为自己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好像是自己给自己逼到了绝路上,但无论如何都没办法摆脱那些沉甸甸的以爱为名的压力。

另外,他时常觉得心里不平衡。

当发觉自己努力许久做到的事情,被别人评价为理所当然,反而不受重视。

而他的弟弟只要稍有进步就会赢得父母及周围人的大加赞赏。

他当然明白这是一种鼓励策略,但难免会倍感失落,当别人把他的一切优秀都视为平常。

他们对弟弟的偏爱不要太明显。

叶青溪对此当然感同身受,甚至她早已习惯。只是因为江江的死,她的心境反而更加复杂。

但总的说来,某种程度上,他们惺惺相惜。

高三最后的冲刺阶段,布洛德主动在信里提出,接下来需要全力以赴对待高考,一定要不留任何遗憾,所以要暂时中断。但是把自己的Q-Q号留给了她,会在高考结束后在Q-Q上等她。

叶青溪自然答应了。

并且对此满怀期待。

幻想着有一天可以跟他真的见一面,请他吃顿饭,和他一起逛一逛玩一玩。感谢他在那段暗无天日的时光里对自己的陪伴与扶持。

她希望两人之间的联系可以长长久久地这样维系下去,成为无话不谈的老朋友。

高考前,她给他邮寄的最后一封信中,附带了自认为拍得最好看的一张照片。

从今天的视角来看,那张照片肯定是略显土气和幼稚的。

但那时候,她只是凭借着一腔热情这么做了。

可惜,没有收到他的回音。

叶青溪刚发完那条消息,就后悔了。她飞速*再度打开Q-Q,撤回那条突兀的打招呼。

她跟陈轩北现在相处得很好。就算对方不想提及往事,也不会有什么影响。

殊途同归,到底她最后还是实现了当初那个天真的幻想,跟他阴差阳错再度相逢,重新保持了某种联系,不是吗?

虽然与当初的设想已经南辕北辙。

时光终究待她不薄。

令她兜兜转转多年,在曾经彷徨无措的痛哭、徘徊、迷途之后,颤颤巍巍地重续新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