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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衫之欲 纯真假面 22961 字 7个月前

111☆、调酒男

◎都分手了还得替你照顾暧昧对象,他也是命很苦了。◎

早上醒来,叶青溪第一件事就是拿起手机,打开Q-Q看一眼。

没有回音。

对方的头像先前还亮着,此刻却变灰了。叶青溪也不意外,应该是发出去的时间太短,没看到。

睡得不好,没有精神。

她去厨房打算替自己泡杯挂耳咖啡提提神,等待烧水时,随意一瞥,蓦然发现餐桌上有一个绿色的小纸包。

那纸包上画满绿叶图案,春意盎然,是个小小信封的造型。但因为太小了,不足巴掌大,之前都没注意到。

叶青溪没有印象自己见过这么个东西,左思右想,只可能是昨晚陈轩北落下的。

但究竟是留给自己的,还是忘了带走了,就不得而知了。

她捏着那信封边缘,犹豫了两秒要不要打开。

最终还是拍了张照片,给他发过去:【是你忘拿的吗?】

那边迟迟没消息。

等到一杯咖啡泡好后,对方一个电话直接打过来:“忘了说了,那是给你的。”

男人的声音里带着浓浓倦意,还有些含糊不清,像是还没睡醒。

“是什么东西?”

“打开看看。”

叶青溪把手机开成公放,一边打开信封一边笑他:“不会还没起吧,都九点多了。”

“嗯……晚上在看文献,忘了时间。”

她竟有点紧张,心砰砰跳着,有一瞬间,以为这里面不会藏着一封信吧。来自布洛德的信。

但很快发现自己想多了,纸包里取出一个更小的透明袋子,像那种做实验会用的密封袋。里面装着一些深褐色的小小颗粒,跟小米差不多大小。

叶青溪拎到眼前看了半天,没看出什么名堂:“……这是什么植物的种子?为什么要给我这个?要我养吗?”

“唔……本来是想教你种下来着,昨天走得太着急,忘了。”顿了顿他道,“你阳台上不是有一个空花盆吗?”

叶青溪条件反射地望向远处的阳台,那空花盆在很不起眼的角落里,亏得他能看到。

“哦,其实一开始也不是空的,有之前房客留下的一株腊梅,怎么都养不活,不管浇水多或少,放在太阳下还是阴暗处,最后干枯掉了,我就把它扔了。”

叶青溪还挺遗憾的,“我还问过我爸,他说可能是楼层太高,盆又太小了,不透气。”

陈轩北嗯了一声:“先前去武汉出差时,发现一片野草挺有意思的,突发奇想就带了点种子回来。后来一直忘了这事儿,也没心情种。这几天闲在家里,不小心翻出来了。我的手又不好,就想着给你带过去玩。”

叶青溪嗤之以鼻:“……野草你都拿,哪里没有?我也真是不懂你。你确定这玩意儿能种活?毕竟是南方的植物,咱们这北方海边,气候不太一样吧?”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行吧……”叶青溪嘟囔,“你就会给我安排活,一刻都不让我清闲。”

陈轩北低笑一声:“失去生命的鲜花你不喜欢,万一活着的野草你会爱呢?”

叶青溪耸耸肩,两人又闲扯几句,陈轩北问她:“今天准备忙什么?”

“有个品牌的品牌分析和合作思路需要再细化一下。然后……中午去见个朋友,一起吃个饭。”叶青溪偏头夹着手机,端着比她命还苦的咖啡往卧室里去,嘴里兀自念叨,“下午有时间,还要再看看书,加深行业知识。”

他问得太自然,她也回得太自然。等回完,才意识到自己是完整给他报了遍个人行程,她连忙挽尊补充:“我很忙的。”

“知道你忙,忙吧,我也忙去了。”

“哎——”

“怎么了?”

叶青溪心说怎么只有她说得那么详细,轮到他就含混,不公平。但话到嘴边又停住,这样说自己好像很在乎似的,便随便抓了另一个话题救场:“那个……昨天晚上,你跟陈轩南还好吧?没再打架吧?”

陈轩北沉默了一瞬:“在你眼里,我有这么幼稚?”

“那上次……”

“上次是个意外,总不能回回都有意外发生吧。”

叶青溪心想难道你们兄弟俩出的意外还少么?但她也懒得跟他啰嗦这些没意义的,叮嘱他注意伤口,很快挂了电话。

咖啡被放在床头柜一角,黄色的马克杯里浮起袅袅热气。

她人已走到阳台边,把那草籽在土里埋下,给它浇了足够多的水,用以保持湿润。然后把它端到阳台光照最充足的地方,专门放在一把小板凳上高高地托起来。

最后,她其实还怀疑是泥土太贫瘠,又在网上下单了一袋营养土才作罢。

究竟什么样的野草,才会被陈轩北一眼相中,甚至不远千里带回来呢?

太阳与气温都在渐渐升高,她倚靠在阳台门边,托腮看着那空荡荡的花盆寻思半晌,想象不出来。

*

这个周末平静又忙碌地度过。

她跟祝佳音约了饭。

一见面祝佳音就疯狂冲她挤眼睛:“我这阵子太忙了都没来得及问你,怎么回事,小红书男主角要换人?对双胞胎已经腻掉了吗?”

叶青溪赶紧把一杯奶茶塞她手里:“不要瞎说,我这都是为了工作。”

祝佳音是一点也不信,一边吸着梅占摇红一边带着笑意上下打量她。

“你老实跟我说,现在谁是真正的男主角?我就好奇这个。”

“……没有,帖子里都是嘉宾,需要谁谁就上。”

祝佳音摆手:“不是那个意思,我说的是你的,不是号里的。这几位男嘉宾有在你这儿转正的吗?正牌男友到底是谁?”

她八卦之心不要太踊跃,嗓门也不禁大了点,引得身旁经过的几个年轻人纷纷侧目。

叶青溪无奈道:“姐啊,你能不能稍微低调一点,搞得好像我真一下谈了好几个似的。”

祝佳音乐:“少废话,我倒是想!可我还没这个条件呢!你有你还不快点告诉我!”

“……没有,哪个都没转正,我现在名义上还是单身。”叶青溪耸耸肩。

“怎么回事啊,男嘉宾们都这么不给力吗?不是,大伯哥没跟你表白过?争着求复合的前男友呢,最近没动静了?”

话都说到这一步,叶青溪就顺势把自己跟陈轩北的情况同祝佳音讲了讲。

“你说表白,我不知道那算不算,但应该是说喜欢我的意思吧?”

祝佳音咬着吸管沉吟不语,视线投向远处的海岸线。

今天难得天气晴朗,海天一色的蓝,更难的是海风清爽,带来凉意,所以虽然晒倒是一点都不热。加上她们所在的这家店有户外区域,撑起巨大雪白的遮阳伞,两人坐在其中边聊边欣赏夏日海滩,十分舒适惬意。

她哈了一声,拂开面上发丝:“这倒是有点跟我想的不一样。我以为大伯哥又争又抢,肯定是急着要名分转正,没想到居然‘近乡情怯’,压根不提名分的事儿?这么沉得住气吗?他难道不怕弟弟趁机反扑?”

“其实弟弟有找过我,都是打电话,不过不巧我都没接上过,也没想给他再打回去,于是就这样了。”叶青溪心不在焉道,“有时候我在想,这样未尝不是好事,弟弟需要冷却,哥哥受伤了,我工作也忙,我们都需要时间处理自己的事。”

“这话说的,他受伤了,你工作忙。”

“怎么了,不是事实么?”

“冷酷无情!”祝佳音夸张道,“一般感情剧不应该是他受伤了,你心疼,然后请了假亲自照料他,顺便发展一下感情吗?”

叶青溪睨她:“你也知道那是电视剧了,随随便便就请假,我不干活了?再说了,都成年人,他俩一个医生,一个大闲人,天天就跟家待着,还是亲兄弟,有手有脚的,怎么还照顾不开了?”

祝佳音啧啧有声:“这就是你们这种混乱三角恋的弊病,就算是前任也躲不开清静。都分手了还得替你照顾暧昧对象,他也是命很苦了。”

“那是他亲哥好吗……被你这么说我好像很渣似的。”

“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是越乱越好。”

叶青溪气她看热闹不嫌事大,把奶茶搁桌上,伸胳膊就要去晃她,祝佳音嬉笑着躲开。

两个人你来我往闹了一通,才听祝佳音道:“好了好了,不逗你了。要我的话我反而觉得挺好,顺其自然嘛,相处时间长了自然就会发现自己心偏向谁,对不对?你既然没跟任何一个人正式确立关系,那你对谁都没有义务。”

“哪怕暧昧也是?”

“等哪天你心甘情愿主动为一个人抛开所有选择,你们俩估计才算到火候了。”

叶青溪看着她认真思索的脸,心里一动,不由脱口而出:“就像你和于飞航一样?”

祝佳音怔了怔:“还不太一样,我们没什么恋爱的激情,一开始就很平淡,感觉像是直接跳过了那个阶段,上来就跟老夫老妻似的。但是吧,心也安定。”

“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啊。”

“什么故人,老古板一个。你信么?结婚那天他在台上喊那句‘老婆我爱你’,已经是他这辈子能做出的最出格的事了。”

叶青溪莫名想起那天同样在场的贺间,有点五味杂陈。

“换我我是做不到的,真的,人太多太社死了。就你们那场合,男女老少多少人,当着这么多人面能这样喊一句,挺不容易的。想想就窒息。”

祝佳音没好气地白她一眼:“谈你的恋爱吧!”

*

转眼到周一,有两件大事发生。

第一是收到一封来自人力的全员群发邮件。

叶青溪瞄了眼,似乎是强调公司价值观、职业操守和行为规范的。也没什么值得关注,但很快康姣姣给她发钉钉消息,说薛自明上周五亲自跑北京总部去,跟那边的几个老板吵了一架。

午休时,叶青溪惊讶问她:“你是说,他顶着压力拉着商务老大,把给你发黄图的那个商务辞退了?”

康姣姣点头:“他还跟我私底下道了歉,谢谢我告诉他这些事。”

叶青溪是一脸的不相信。就薛自明那个眼高于顶、公私不分、满眼成见的臭德行,还能干出这种事儿来?

“这邮件也是他要求人力那边发的。你没看底下有通知?要求认真研读,下周还要考试,成绩计入绩效考核。”

叶青溪将信将疑地打开手机又看了遍,这才信了:“好事儿,毕竟虽然很多人看着像人,其实根本不干人事。不过工作上的事儿,他有说打算怎么帮你解决吗?”

“他允许我减少一些工作项,但要求还是不会变的。”

叶青溪劝她:“你先干出点成绩,怎么都好说。没事。”

康姣姣嗯了一声,话音一转,鬼鬼祟祟道:“我最近还有点商家寄样,想试试吗?”

第二件事发生在下午,陆向文喊她去会议室谈话。

跟她交流了一阵近期的工作进度和工作难点,然后顺嘴跟她提了一句:“准备一份述职报告吧,周四过一下。”

叶青溪还想了想眼下是7月底,有点摸不着头脑:“干什么用的?给哪些老板做?”

陆向文板着脸看着她不说话,见她死活想不出来的样子,这才笑了:“恭喜你,要升P3了。”

P3,也就是高级编辑。这个消息不说喜出望外是不可能的。

叶青溪愣了愣,听陆向文继续道:“白酒团队目前名义上还是挂在食品这边,属于我管辖,但往后的发展肯定是朝独立部门去走的,P3也只是为了后面你独立带团队做个铺垫——你先前职级太低了,薛总这回去北京,专门找人力盘了一圈,觉得雾岛这边职级跟总部比普遍偏低,得调到同一水平线上才行。”

“当然,你这边在团队中出力是数一数二地多。不论是在食品还是挑大头扛一个新品类,专业态度和工作能力大家都是十分认可的。这是你早该得的,所以这次你的晋升也是第一个被提上日程的。”

这两年半以来的种种努力却始终默默无闻,工作上的风雨兼程,加的无数班,流的泪和汗,受到的委屈与误解,被推上新赛道硬着头皮的挑战与迷茫,似乎都在这几句肯定中得到了回音。

其实这当中不是没想过去找领导抱怨、申明、争取,但总在那句“我真的做得足够好了吗”的质疑中打消这个念头。

幸好,她还有点不撞南墙不回头的骨气。

叶青溪心中感慨万千,最终却都化为了淡淡笑意,她礼貌颔首:“谢谢向文,也帮我谢谢薛总。”

“不用,应该谢谢你自己。好好干!这次晋升汇报虽然对你来说更像走过场,但如果还有下次,就是真刀真枪地拼了。”

“明白。”

从会议室走出来时,她感到一身轻松。肩上有什么一直以来压着她的东西,好像随之慢慢在松动,滑落。

这是她第一次由衷地喜欢当下的自己。

当大人真好。

可以挣钱给自己花,有底气买自己想买的东西而不用在意划不划算,可以通过努力改善自己的处境,亦可以让自己变成自己的英雄,把自己一点点托举起来,看到更高处的风景。

这是和谈恋爱不一样的美好。

*

快下班时,梁震找她。

梁震的调酒视频是上周五拍好的。

还是上次跟安成弘的编导,这回换成梁震,合作起来轻松愉快,一点问题都没有。俩人还很快成了好朋友,因为编导也喜欢喝两口。

他的新账号“新来的调酒男”没发一条内容,就已经靠头像和m老师获得了小两千的关注量。

叶青溪看过样片后,大概是心情很好的缘故,也挑不出毛病。

梁震不仅调酒很会,而且审美确实是一绝。他跟编导磨出来的视频,除了夜晚那种微醺的氛围打造得很好,更有一种艺术性在里头,叶青溪说不出来,但感觉很好。

这次视频的剧情其实很简单,新同事调酒男用汾酒调了一支樱桃玛格丽特,请m老师品尝,来讨m老师欢心。

当中的看点更多是来自于梁震本身,比如说眼花缭乱的调酒技术,凌乱有型的男色,色泽鲜明可口的酒液等等。

梁震提议:“周三那条视频你继续出镜吧。”

这条视频中,她作为背景板只负责坐在桌前翘个二郎腿看着。当然,特意嘱咐了他们不露脸,只拍下巴以下。

“衣着上,咱们也往一个风格走,提前打个配合。”

要求挺高。叶青溪笑了:“行。”

这是下班前的最后一件事,视频定时今晚7点半才发。

她合上电脑,收拾了包,打卡下班。出门等电梯时,又碰到梁震。

二人随口闲聊,有说有笑,刚从写字楼正门出去,要拐弯往北上,就听见身后传来刺耳的鸣笛声。

很多人都侧目去看,她两人也不约而同回眸。

不远处,路边一辆不惹眼的黑色轿车这时缓缓降下半扇玻璃,露出一双再熟悉不过的眉眼。

这是陈轩北的奥迪RS7。

主驾驶座上的男人眸色幽微,看上去透着森然冷意。

梁震即可会意,偏头对叶青溪悄声道:“青溪老师,是找你的吧。真遗憾,本来还想请你体验一下大摩托的。”

叶青溪失笑:“你飞车党啊,怪吓人的。”

她没多想,跟梁震道了别,走到他车前:“好好的不在家养病,怎么突然跑来了?有事你直接在微信上找我,我可以去看你啊。”

说着瞄了眼他放在方向盘的手上,果然仍覆盖着些许敷贴。

脸上登时露出不赞同的神色:“你下来吧,我开,别把你娇贵的手给弄坏了。”

112☆、没关系

◎“你是说哪个小陈?”“还能有哪个小陈?”◎

车上的人犹豫一下,还是开门倾身而出。

水洗的煤灰色T恤,中蓝色直筒作旧牛仔裤,皮带是黑色的。高高的个儿,还戴着一副玳瑁色的椭圆大框眼镜。将他整张脸映衬得白皙又精致。

他没有与叶青溪对视。

绕车往对面走时,叶青溪盯着他的背影看了数秒,又面无表情地移开。

叶青溪随即坐上驾驶座,待给两人都系好安全带,发动车子上路。

她拿驾照时间挺早,高考刚结束就去学车了。不少女孩子可能即便有机会摸车也会害怕上路,但她没有。她一有机会就主动要求跟老叶换,自己开,哪怕战战兢兢也要开,时间长了就练出来了,所以开车一向很稳。老叶没少拿这事嘀咕林幸香,因为她妈就是那种拿了本不敢上路的。

殊不知叶青溪那时是在逼自己。

早一点能独立,早一点就不用在受制于人。

仙源小地方,她学车时用的是破旧的手动挡皮卡,坡道停车要是力气不够手刹都拉不稳的那种。开这样的自动挡自然不在话下。

只是车里反常,一时间没人说话。

她转弯上了高架道,突然打破寂静:“听歌吧。”

陈轩北嗯了一声,在屏幕上捣鼓了一阵,音乐终于响起来。

“静静地,悄悄地,不留下任何痕迹,

就像我从来没有出现在你的世界……”[1]

叶青溪微怔一下,随即笑一声:“你这歌单是按我的收藏定制的吧?撞了多少首了都。”

陈轩北的手在屏幕上又划了几下,盯着“隐衫之欲”那四个字久久不能回神。

“嗯,本来就都是你朋友圈的歌,汇集成了一个歌单。”

这一句话倒是让叶青溪原本的玩笑开不下去了,不由调整了语气:“哦,原来如此。今天心血来潮找我来做什么?也没打个电话提前说声,万一我还要加班或者有别的安排呢?”

“能等到你就等,等不到我就回去了。”

“到底什么事?”

“真没事,就想你了,想在这段路上陪一陪你,不行吗?”

他的语气似带着调侃和笑意,叶青溪却没有笑:“你这话说的,跟我要上断头台似的。这段路再怎么样,也不至于让你个手受伤的人强行开过来吧?万一伤口再崩裂怎么办?”

“你好关心我。”

“我……”叶青溪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我就是动动嘴皮子而已,花心思照顾你的又不是我。”

“那是谁?”

“你弟啊。”她透过车内后视镜瞥他一眼,“你看,这一个周末我们都没见面吧,不也一直是他陪你去医院换药。”

“他不在意的。”他轻声道。

停了停又问:“你那个同事,为什么总跟你一起?”

叶青溪荒谬地呵了一声:“你都说是同事了,那不是废话吗?下班了碰到了不一起走,还要避嫌?陈轩北,你也要开始管得那么宽了吗?”

对方不说话了。

过了一阵,车从高架上下来,叶青溪搁在中控台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叶青溪没空去看,陈轩北倒是快她一步,熟稔地拿起来,看到上面的来电名字,对她道:“是你妈,要接吗?”

“那你帮我按开吧,放公放。”

陈轩北照做,顺便将音乐音量也调小。

林幸香嗓门很大:“闺女,这阵子跟小陈怎么样?你俩和好后没再吵架吧?你看看要不问问他,什么时候合适让两家父母见个面……”

叶青溪哪里想到她上来就扔一记重磅炸弹,连忙大声道:“妈,我今天有好消息要跟你说!”

“什么啊?你说,不会是小陈跟你求婚了吧?”

“……我要升职了!”

“哎哟。”林幸香难得喜气洋洋一回,笑眯眯道,“也行,也是好事儿,能涨多少钱?”

“这我还没问,反正肯定会涨工资的。”

“你这傻孩子,这么重要的事儿居然不先问清楚!要是才涨个一两百的,那不跟闹着玩似的,白高兴一场……”

林幸香向来是泼冷水第一名,叶青溪还想要点面子,于是道:“行行,你知道就好,我不跟你说了我还忙着。”

“哎,你别忘了刚才妈问你的事儿……”

此时正好到红绿灯前,陈轩北还替她举着手机,叶青溪停下车后,二话不说一把抢过来摁死。

就听旁边陈轩北幽幽道:“恭喜你。”

“哈哈,谢谢啊。”她尴尬笑道,“本来早就该给我的,总算让我熬到了。”

“刚才阿姨说的,和小陈和好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你不要管她。”

“她说的和好是跟谁?是跟我……弟吗?”

她没说话,径自伸手,把音乐声音调大。正好放到副歌部分,男人嘶吼的歌声蓦然传来。

“原来最好的关系是没关系,我发誓不再烦着你,

与你有过的交集我拿得起,放下却不得已……”[2]

车一路开得飞快,沿着海湾公路经过了好几个红绿灯,此时正好行至曲春湾公园附近。夕阳之下,白色摩天轮上已经亮起霓虹灯,闪烁着各种形状,那些半空中的车厢缓慢而稳定地转动着。

叶青溪这才偏过头,正经瞧他一眼,随即去看右侧后视镜。

她猛打一下方向盘,将车转进春和景明小区南门里。

“你不要乱想。”她淡定道,“我妈她总是异想天开,胡说八道。”

车子进地下车库时,蓦然一凉又一黑。周遭的阴凉比之外面明显是降了好几度,灯光昏暗,她在他的指示下把车停好。才解开安全带,就看陈轩北已经下车了。

叶青溪下来,想喊他注意点自己的手,便见那人大步流星绕过车头朝自己走来,三步两步就把她逼退到墙边。

“你干什么?”叶青溪没来由地有点害怕。

他不说话,头低低看着她,眼睫上被碎发遮住,只能看到他嘴唇翕动,下颌棱角清晰。似有千言万语,却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难为在了原地,于是发不出声音来。

叶青溪鬼使神差伸手,将他额发捋开,只对上一双清澈但布满血丝的眼睛。

黑白分明,细长,天真,彷徨,多情。

两人对视了片刻。

他忽然躬身,不敢再直视她,一把将她扛起来,轻轻放到前车头上。

不知为何,看到他眼中那种野兽受伤般的神情,临到嘴边的斥责竟然说不出口。她闭了闭眼,缓声道:“陈轩北,好了,回去养伤,不要再瞎折腾了。我要有时间会去看你……”

那个你字刚脱口而出,她的唇就被堵上了。

本以为会是势不可挡的狂风骤雨,她已做好准备要把他用力推开,却没想到只是蜻蜓点水。

他温热的唇印在上面,仿佛卡准了她的下一步动作,略略一含便分开。

他垂眸,目光触及她攥成拳头的手,半开笑地问:“那你要按阿姨说的,跟小陈和好吗?”

“你是说哪个小陈?”

“还能有哪个小陈?”

叶青溪不说话了,只是定定看着他。

看了半天,忽轻声道:“我跟你弟已经是过去式了。”

他们终究在车库里分道扬镳。

她看着他听到这句话后,无意识地点了点头,慢慢后退两步,把自己藏进阴影里。

叶青溪从车头小心滑下来,还特意看了眼车,确保没把这死贵的车祖宗给碰坏。再抬头,看到男人不知何时把眼镜摘了,正在拿手背揉眼睛。

“升职庆祝的这顿饭,下次再请你。”他语气轻松道,“我手还不太方便,你知道的。下一次定。”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

叶青溪全程看在眼里,心里沉甸甸的,等他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里,才叹息一声。

其实他从车上下来时,她就怀疑他根本不是陈轩北了。

原来就算他装得再像,若仔细去看,仍会发现破绽。能唬住的只有当下那一刻。

陈轩南心思太浅,根本藏不住。

譬如遇到他关心的问题,就会忍不住追问,再譬如坐车时,还会习惯性地抓住侧边上方的把手。先前第一次叶青溪开他的车看到后,还挺不高兴的,觉得对方不信任自己的车技。

陈轩南则强调跟那个没关系,纯粹是自己胳膊长没地方放。

后来她发现他连睡觉都喜欢把胳膊举起来,放在脑袋旁边,这才觉得可能是真的。

这次他倒没有一直抓着,但偶尔会忍不住抬起手来,想抓,又悄悄放下。

但这次她没有拆穿他。

叶青溪忽然就不想再跟他这么说来说去了,索性佯作不知,顺着他的意思,成全一下他。

却发觉比先前对他还要残忍。

再想想祝佳音前两天说的话,她感觉这个问题简直无解。

*

陈轩南回到别墅时脸色很不对劲,彼时陈轩北正在门口从外卖小哥手里收餐,就见他闷头走过来,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进屋去了。

“你不是说要去打球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少顷,陈轩北倚在他卧室门口跟他说话。

陈轩南连衣服都没换,就这么直挺挺头朝下扑在床上,闷声不吭。闻言恨不得又把靠枕和毛绒鲨鱼摁在自己后脑壳上,以隔绝更多的人为噪音。

说了几句都不理,陈轩北知道他正在郁闷,便下楼来独自准备吃饭。

他的手还沾不了水,所以今天弟弟说去打球,他就点的外卖,馄饨和蒸饺。想了想,还是拨出一半来给陈轩南留着。

没成想才吃了一只蒸饺,院子外就传来动静。

陈轩北起身透过落地窗去看,但见陈母同陈父拎着大包小包再往这边走,登时也是一惊。仓促之下,根本没法准备什么,敷贴也不能随便乱揭,只好硬着头皮先上楼去把陈轩南叫起来。

“小南,爸妈来了。”

陈轩南也吓得不轻,顾不上眼睛通红,原本横躺着,突然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揉了一把脸就往外跑。

陈轩北本来想拉着他再对一下口供,可根本来不及,那家伙就跟颗炮弹似的莽莽撞撞冲出去了。

陈母进屋时看楼下没人,还以为都不在家。正要跟陈父嘀咕两句,就听对方的声音从厨房传来:“这俩孩子真不讲究,在家还吃外卖呢。”

餐桌上赫然是方才陈轩北刚打开的外卖。

陈母那个脸一下子就拉下来了。

小时候她工作忙,照顾俩孩子心有余而力不足,即便如此那在营养上也是很重视的。除了陈父的一手好厨艺之外,两人都要出门时,还专门物色可靠的烧饭阿姨替俩小伙子做饭。荤素搭配、色香味哪一个不考虑得周到仔细?

偏偏这帮子臭小子不理解她苦心,细糠吃多了还就馋那一口垃圾食品。

什么大辣片干脆面路边摊,父母不让吃就偷偷炫,尤其是那个陈轩南,自己吃也就罢了,还把他哥也拖下水。

俩人后来离开家时,陈母是千叮咛万嘱咐叫他们少吃这些个没营养的,看来也没啥用,都这么大年纪了,这一突击还是一个准。

陈母跟陈父交换个眼神,任陈父还在厨房收拾带来的东西,自己则放轻了脚步往楼上去。

结果在楼梯处跟疾步而来的陈轩南撞了个正着。

后面是这才赶上来的陈轩北。

一见她,陈轩南笑得眼不露缝,嘴巴也很甜,声音是扬起来的:“妈,你怎么来啦?”

陈轩北则依旧面无表情:“妈。”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陈母看儿子笑容这么明朗,方才那副生气形容也缓和许多,只道:“你们两个干什么呢?我看不是在吃饭,怎么还有吃一半就上楼的?”

“哦……那个啊,”陈轩南挠挠头,一边扶着陈母往下走,一边道,“我哥买的嘛,我哥想吃这家的饭了,又嫌热,懒得出去,就点外卖了。他又想喊我尝尝,可能觉得太好吃了。”

“那你呢?”

“我肯定是在外面吃过了。”

陈母是一脸的不相信,扭头去看陈轩北:“小北,你弟真吃过了?”

陈轩北两手插在短裤裤兜里,愣了愣,才再自然不过地嗯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

胡彦斌《原来没关系》歌词

113☆、不般配

◎怎么就会因为一念之差,叫鸠占了鹊巢。◎

但姜还是老的辣,陈母冷笑一声:“既然这样,那就不操心你们了,等会儿让你爹做点饭,我俩随便吃点就行。”

这下可苦了陈轩南,他连忙道:“我再跟你们吃一点也行。”

陈母笑:“千万别,晚上吃多了对消化不好。”

陈父去厨房里忙活,陈母便坐在餐桌旁道:“小北坐下来吃啊,趁热吃,别都凉了就不好了。”

陈轩北这手到现在还没掏出来过,依旧站着:“我已经饱了。”

“不应该啊,这不还没怎么开吃吗?还是你想吃的饭菜,对吧?宁愿点个外卖也不肯给自己和你弟做点健康的。”

陈母自从进门到现在,总觉得这兄弟俩别别扭扭似乎心里头有鬼,眼下看他俩这幅反应,更加觉得自己没猜错。又对陈轩南和颜悦色道:“喊你哥坐下吃饭,干什么啊,我难得来一趟,你们这一个两个都饱了,什么意思?”

兄弟俩对看一眼,本来都在想法设法怎么遁逃,这时迫于陈母威势,不得不一道坐下。

陈母拿下巴一点陈轩北:“吃啊,怎么不吃了。”

陈轩北不得已,伸出右手来,装作若无其事去拿起勺子。

果然陈母察觉到端倪:“你手怎么了?”

“没事……”

话音未落,陈母已经凑过去,抓着他的手腕要细看,被陈轩北挣脱,藏到身后。

陈母失声道:“好端端的,你贴这么多东西做什么?是不是受伤了?”

说着不由看向陈轩南:“你哥这是怎么回事?*”

陈轩南头皮发紧,开始忍不住挠脑袋,还未等他想出周全借口,陈轩北已经抢过话头:“这阵子打字写字用手太多,腱鞘炎发作了。”

陈母哪里是这么好糊弄的,立刻又要看他另外一只手。

陈轩北自知瞒不住,挣扎一番,最后还是在陈母的命令下把双手摊开来给她看,顺便又胡诌了一个理由:“喝水手滑把杯子摔了,收拾的时候又不小心划伤了手。”

陈母越听越不像话:“你就把你妈当三岁小孩耍吧,划上能把两个手全划了?还把手掌全伤着?说好的不骗家里人呢?敢情你们就是这样天天糊弄父母的!”

不等陈轩北再辩解,她又斥道:“你不知道身为医生,自己的手多珍贵?把手筋弄断了,这辈子精细动作都做不了,你还当什么医生?自己的前途轻易就可能被毁掉,心里没数吗!”

陈轩北无奈:“妈,你冷静,都是皮外伤,看着吓人,其实没有伤筋动骨……”

陈母不为所动:“我不管,这事儿你要跟我说明白,到底什么原因,谁该为这个事负责,今天必须都掰扯清楚!不然你们就跟我回家住去!这么大的人了一个两个的都照顾不好自己,说出去谁会信!先前你弟喝酒那事儿我就不说了,他不靠谱大家都知道,可你不一样呀!你怎么也整这出……”

陈轩北负隅顽抗了两句,陈母压根不听,只叫他拿出诊疗记录来,非要亲眼看过才罢休。

她说话气势很足,音量一抬高,惊动了厨房里的陈父,忙不迭出来询问情况。

一大家子这么一闹,越发不可收拾,一时间陈轩北成了众矢之的。

饶是他平日里再淡定,也有点难以招架自己的父母。

*

旁边的陈轩南冷眼看着眼前这一幕。

他本就心情十分低落,特别是今天下午跟叶青溪回来的这一遭,更雪上加霜,这时候越发觉得吵闹烦闷,耳朵边嗡嗡个不停。陈母说话句句刺耳,话里话外都是要跟始作俑者没完的意思。只觉得好像全世界都在跟自己不对付。

他想起上周把那张照片翻出来后,自己到底没忍住,后来还是拿着直截了当去问了陈轩北。

“你们到底什么时候认识的?为什么你会有这个?难不成是她这些天主动给你的?”

可打死他也不愿相信,不过短短数周,他们两人的关系能发展到这一步。

陈轩北当然不想跟他说,想打马虎眼过去,架不住他撂下狠话——“你不告诉我,我就直接问她,想来她记性比你好,肯定还有印象这照片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一句终于震住了他。

陈轩北不得已,瞧着他道:“她在哪拍的照,你注意过吗?那学校的名字,难道你没有印象?”

陈轩南复又低头去看。这回,一字一顿念了出来。

“仙缘市师范大学附属中学。”

自己仍是一片茫然,陈轩北又多提醒一句:“高二我刚转学回来,学校搞了个班班帮扶,结对子。分给你的笔友叫什么,你还记得吗?”

陈轩南瞳孔骤缩,此话就犹如回忆里的一个线头,一经揪出,往事统统浮上心头。

他全部想起来了。

家里出现变故后,父母很快商量出结果,陈轩北急匆匆搬去泉林,起初他独自在家,也有些不适应。随着时间推移,反而越来越享受这种独占父母宠爱的生活状态。

学校里,没有了来自哥哥的血脉压制,他如释重负,如鱼得水,在课业和课外活动上表现优异,屡创佳绩。

一时间风头无两。

这是头一次他感受到了眼前没有乌云遮挡的自由。

所以陈轩北回来时,他的心情是十分复杂的。

一方面是很开心又跟哥哥重新团聚,毕竟两个人从小到大都跟连体婴似的,还是第一次分开这么久。另一方面,却也隐隐担忧,有种本来全属于自己的关注要重新分给他的威胁感。

哥哥一开始回来时,分到了与他不同的班。

果然,他第一次月考成绩不尽如人意,甚至让很多人都大跌眼镜,不能说是不好,只能说相较于先前,太平庸。在班里连前十名都进不去。

父母因为这件事很伤心,觉得耽误了哥哥,在平时的相处中有意无意开始偏袒哥哥。

陈轩南理智上可以接受,但情感上还是难免觉得有落差。

看着母亲周末带哥哥专门去买衣服,看着父亲绞尽脑汁做哥哥爱吃的菜,看着哥哥那张一点也不为此感激的冷淡脸,他并不开心。

但自己能做的,只有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更努力、加倍努力地学习,好把自己的优势保持住。毕竟这次是他生平第一次超过了哥哥。

结对子的活动,班主任布置后,班里的大多数学生觉得新奇,所以还挺配合。但也有个别觉得这种事情完全没有意义的,就随便应付两句寄过去,打算当个任务做。陈轩南也是后者,他不认为这占据自己时间帮助落后地区落后学生的事情对那时候的自己有什么益处。

他满心的目标只有一个,别让哥哥再追上来。

那天晚上临近睡觉时,他仍在屋里为解数学卷最后一道大题苦思冥想地奋斗着,哥哥突然敲门。

陈轩南连忙收了书,但匆忙之下忘了关台灯。

“还用功呢?”陈轩北进来时,看到他桌上放着一本草稿纸,最上面的那页全是演算推导,被写得密密麻麻的。

“没有,那个……”陈轩南挠着头,突然想起结对子的任务,“我打算写信呢。老班下最后通牒了,明天还没寄的必须要寄,真麻烦,根本不知道写啥,你说一个陌生学生,谁也不认识谁的,有什么可说的。浪费时间。”

陈轩北哦了一声,顺手拿起草稿纸,从下面分了一半。原本都转身要走,忽然问道:“是哪儿的学生?”

“不知道,仙源什么附中的。哎,你们班没有吗?应该整个年级都参加了吧。”

陈轩北摇摇头:“他们也参加了,老师说让我现阶段以适应为主,这种事儿先不用管。”

陈轩南耸耸肩,但看着那草稿纸,突然心生一计。

“哥,你想写吗?要不你帮我写吧,反正你转学回来没多久,老师对你的成绩要求不高。我就不一样了,我是我们班前三呢,我老班可是让我下了军令状,下次考试必须稳住级部前十……”

陈轩南得意洋洋地说着,其实也没指望他会帮忙,就是趁机给哥哥得瑟一下而已。

“行。”

却没想到哥哥答应得这么爽快。

“他的笔名叫什么?”

“了了,奇怪吧?”

陈轩南乐得清闲,从抽屉里翻出那封信,递给他:“你看吧,今晚写完,明天给我就行。对了,笔名我还没报,你也可以随便取,取了我填上去,完美。”

那时候他还曾在心里笑他有毛病。

偏不知多年前这么一个无心之举,竟成为一颗穿越光阴的子弹,在如今正中他眉心。

“你那时候为什么答应得这么干脆?”陈轩南声音不稳,“难道你有通天眼不成,早知道对面写信的就是她?”

“我不知道,那是我第一次认识她。”

陈轩北的语气平板无波,与他形成了鲜明对比。

“小南,我那时候……过得也不开心。我也想要有人可以聊聊天。”

“胡说!”陈轩南拒绝承认,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你哪里不幸福了?你有我,有父母,我跟你这么亲的兄弟,你有什么不能跟我说的?还要找个陌生人倾诉?”

“真的是这样吗?”

陈轩北微微仰头,与他对视,瞳孔晃动如摇曳的烛火。

这句话一如扪心自问,叫陈轩南瞬间哑口无言。

兄弟俩何其肖似的面容,在这一刻是一面镜子,照亮各自内心中不曾被正视、亦不曾被摊开在桌面上谈及的痛苦。

他向来憎恨比较,却在唯一曾有机会胜过哥哥的时候,不惜一切代价都要抓住那个机会。就像魔怔了一般,无法控制地不断拿自己跟他比较。讽刺的是,怕什么来什么,这也成了唯一一次他超过哥哥的比较。

哥哥想来生平最讨厌的,就是总是被区别对待,总是在让着弟弟,亦总是在当不被选择的那个。可偏偏命运弄人,那一年有意无意,生活叫他尝尽被家人抛弃的滋味。

当初为了不被送走,陈轩南哭天抢地,耍尽各种小手段小心机,总算让父母觉得他实在不靠谱,不适合送回老家去让两位老人跟着遭罪。那套用惯了的连招陈轩北又如何不知?

但他不争不辩,就这么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结果。导致陈轩南还以为,他其实无所谓。

——怎么可能无所谓?

天下的孩子,谁不想被自己的父母好好爱着?谁不想好好待在父母身边?谁不想做个不需要讲道理的小孩?

十年后的那天,陈轩南终于从哥哥眼中读懂了迟来的深意。

只是,天底下会有这么巧的事吗?

还是……这一切重逢不过是陈轩北的精心安排?

“我只能说,我以为,第一次见面是跟她在薛自明的张罗下相亲,就已经算挺戏剧化的一幕。”

陈轩北是这么回答他的。

“但谁能想到呢?”

他没有笑,就这么直直看着陈轩南。

是啊,谁能想到,还能有更戏剧化的一幕。

她在跟哥哥重逢之前,就先成了他的女朋友。

*

“别吵了!是我做的。”陈轩南忽然大声喊出,打断了他们兀自喋喋不休的争吵。

餐厅里一时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转头看他。

陈母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不耐烦地摆手:“小南,你别捣乱,我正经问你哥呢!别打岔。”

陈轩南正要说话,陈轩北突然起身,拦住他,低声呵道:“你想清楚了再说!”

陈轩南推开他的手。

“我说了,是我推的他,杯子也是我摔的,我那时候喝了酒,不清醒,再加上我俩吵架了,就这么发生了。”

“我自己做的自己认,没道理让我哥背黑锅。是我的错,全都是我的错!”

他用力捶一下自己胸膛,“你们要打要骂我都认了,反正这段时间是我在照顾他,也算赎罪了。”

这些时日以来,陈轩南心里头最憋屈的,就是不明白自己怎么回事,明明是好好地谈个恋爱,莫名其妙,阴差阳错就好像变成了搅局别人爱情的第三者。他好像不管怎么用劲,都是错,一直在往一错更错的路上狂奔,无法回头。

是他的错吗?

他在篮球场上认识叶青溪,分明一切都刚刚好。

他们不够般配吗?

他们的感情不够真挚吗?

他不相信叶青溪对自己一点感觉也无,否则那些快乐美好的共同时光要怎么解释?

如果真论更早的渊源,难道那封信原本不也是她写给自己的?

怎么就会因为一念之差,叫鸠占了鹊巢,他这个被人抢走恋人的家伙,反而总是在跟所有人道歉,总是在做错?

要换做别人,他早上去挥拳就揍了。

但正因为那个人是他亲哥,他们相伴着长大,他这般欺负他,他都忍了,打碎牙和血往肚里吞。

可他哥居然说什么,“我事事让着你,唯独这件,这个人,我让不了。你可以理解为,我从小到大事事都让着你,也许注定就是为了换这么一次不让着你的机会,好把她留在我身边。”

可笑,是他求他让了吗?明明是他自己不讨喜,怎么反倒成了给自己施舍?

他忍不了。他听见这话,恨不得把他哥打得爬不起来。好在这回他没喝酒,理智劝住了他。

陈母哪里是这么好糊弄的,震惊了片刻后,随即稳定了心神。

“都坐下来,陈轩南,你说说,什么原因。”

“你不是会随便这么对待哥哥的人。你俩从小到打虽然磕磕绊绊,吵吵闹闹,但不至于搞成这个样子。还有,你才酒精中毒进医院没多久,我是怎么千叮咛万嘱咐不让你碰酒的?为什么突然又开始喝起来?”

“陈轩北,你不用再尝试在这儿遮遮掩掩。别的我不可以不管,一而再再而三的,两个人身体受伤,这我接受不了,哪个父母能接受的了?你们给我说实话,我要看看我这两个好儿子,究竟是因为什么这么上头。”

114☆、风筝线

◎【我的意思是,我什么都依你。】◎

叶青溪靠在沙发上刷着小红书。

短短俩小时,调酒男的最新视频【一起喝杯白酒樱桃Margarita吧】就破了千赞,数据还在往上跑。

其中不少是从叶青溪最新那条帖子引来的,但大多数评论还是被梁震又帅又欲的表现力征服。

高赞有人画了幅极为传神的简笔画,把男人叼着烟,穿着机车夹克端着酒杯的慵懒眉眼描绘得惟妙惟肖。当然后面还没忘加上一双斜支在高脚椅上的修长小腿,女人不规则剪裁的缎面裙和黑色绑带高跟鞋,格外相衬,两条长腿很潇洒地翘着。

【老天,真不是偶像剧吗,m老师这简直像大佬的女人,怪不得这么多男人求而不得】

【楼上,这气场明明是女大佬,衬得帅气的调酒男像个毛头小子】

【我靠我靠!新同事酷哥一枚[尖叫]】

【光看脸了,根本就不知道做了啥,我再看一遍[擦口水]】

【新同事这个精神状态爱死了,感觉是特别适合谈恋爱搞浪漫的一款,对不起我倒戈了,我要选这个!】

钉钉上,梁震适时发来消息:【[撒花]青溪老师,反响不错哦】

叶青溪回:【嗯,明天周会起码可以先交上点东西了,趁热度咱们加把劲儿赶上去[握拳]话说你这表现力真可以,真没从电影学院进修过吗?】

梁震:【哈哈,还是青溪老师指点的好,不瞒你说,我还真去请教过少爷】

叶青溪还在寻思是少爷是谁,他又发过来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他与田秋双身边那个实习生同坐在酒吧里,两人皆是一身时髦青年的行头,眉眼薄情,周围烟雾缭绕,看着要多渣就多渣,对镜头笑得正欢。

叶青溪:【……行,你们玩吧,别耽误明天上班】

梁震:【是之前拍的,今天可没有再喝,怕耽误工作】

两人对话进行到这里,叶青溪觉得差不多了,发了个点赞的表情就要退出钉钉,他又发过来一条:【青溪老师,有点好奇啊,今天来接你的是哥还是弟啊?】

叶青溪:【你好奇这个干什么】

梁震:【就看着新鲜啊,没见过,他们家里很有钱吧,那车可真够骚气的】

叶青溪:【……你好奇点别的吧】

叶青溪放下手机,看向阳台,空花盆依旧安静立在小凳子上,在外面一片五光十色的霓虹灯照映下,显得分外寂寥。

打开阳台的灯,凑近端详看了半天,花盆里仍是一片荒芜。

她给花盆拍了张照片,发给陈轩北:【种下去都三天了,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不嘻嘻]】

有点反常的是,直到她当晚入睡,陈轩北都没有回她。

搞得她竟然有点心神不宁,动不动拿起手机看一眼,还动不动就不由自主划到在微信上。

这不是一个好兆头。

不过第二天一大早,她的心总算尘埃落定,他的语音消息如同一件惊喜之外意料之中的礼物,妥帖地存放在两人的对话框里。

陈轩北:【耐心等等,它生命力挺顽强的,密封干燥环境都可以保存2年】

他的声音听上去依旧稳定温和,但音量很小,仿佛贴着人耳朵的呓语。

叶青溪:【好吧,相信你了】

停了停又发:【你手怎么样了,什么时间能完全恢复?我要升职了,想请你吃顿饭庆祝一下吧】

【也带上你弟吧,我先前答应过他的】

其实当时她也没多想,只记得上次在车库里有给陈轩南提过一嘴,她向来是守诺的人,这么做也是希望他明白那天她知道是他,那些话自然也是真的对他说的。

对方又不回了,过了好一阵,等叶青溪都到公司工位前坐下,才看到他迟来的消息。

【嗯,恭喜,要不要也带上新同事和前前任?反正都在雾岛,一次请完更省事。】

如果这句话他只是发的文字,叶青溪会认为他可能是真生气了,在说反话。但偏偏他发的是语音消息,丝毫听不出他有任何不满或抱怨的情绪,好像是在跟她认真建议。

叶青溪本来都准备开工了,听到这句直接懵了,反复又听了三遍,才反应过来。

她给气笑了,噼里啪啦打字:【你确定你不是在阴阳我?为什么突然这么说?是我提你弟让你不开心了吗?你可以直接告诉我的】

他却回:【没有,只是想让你开心】

叶青溪觉得陈轩北是不是对自己有什么误解,但这又不是能在微信上三言两语说明白的,便追问:【你什么时间有空,我找你聊聊】

没想到对方这回是真不回应了。

叶青溪没有对着对话框狂轰滥炸的毛病,也就撂在一旁置之不理,忙起自己的事来。

*

谁能想到这么一搁置又是一个周过去。

他不联系她,她好像憋了气,再加上确实也忙,不肯主动找他。

中伏天即将过去,在低层业主们的集体抱怨下,小区里物业终于修剪了一批肆意疯长的草木。

她有天下班早些,特意绕弯从别墅那边的院子前经过,大门紧闭,只听得门口屋檐下隐隐传来叮叮当当的风铃声,清新悦耳。这倒是先前没有的。

脑子一抽去敲了敲门,可惜过了很久都无人应。

于是给他打了个电话。

对面的背景音听上去挺热闹,他的声音依旧如初,即便面对她也没有任何波澜:“青溪。”

“你不在家?”

“嗯,这阵子回家去住了。”他有点抱歉道,“我的手不小心被家里发现了,所以……”

她啊了一声:“你还好吗?”

“还可以,科室这边催得紧,这周已经上班了……找我什么事?”

叶青溪提了一脚地上的小石子:“没事就不能找你了吗?”

那边终于慢慢笑起来:“当然可以。”

她语气也跟着变得凶巴巴的:“为什么上次不回我的微信消息,宁愿让它断在那儿?”

陈轩北沉默了一阵,才道:“我那段时间脑袋有点乱,心情也是,怕把那些不良情绪传递给你,造成一些让我自己后悔、并且难以收场的局面。”

“那你就一直任对话框这么冷下去吗?如果我一直不找你,你也会一直这样听之任之吗?”

“你需要我,你会再找我。而我会在你找我的时候回应你。这段关系的主动权是掌握在你手里的。”

叶青溪深吸一口气。

“什么关系?”

“你想让它是什么关系,它就可以是什么关系。”

仰头时,看见旁边的竹丛因为太高而不堪重负,岌岌可危地向路边倾倒。她伸手轻抚上那尖锐的青翠欲滴的竹叶,哼笑一声:“陈轩北,我有点不懂你了。”

对面没说话,唯有呼吸声,仿佛近在咫尺。

“一切不是在朝着你所期待的方向发展吗?怎么你反而退后了?照你这么说,那我想让我们恢复先前的关系,你也能接受?”

陈轩北终于说话了:“你的意思是,你想跟我弟和好?”

“你不是说你都接受吗?”

这次他沉默了更长的时间。

“你确定这是你想要的吗?”

“那你呢?确定这是你想要的吗?”

陈轩北即刻道:“我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但是你要想好,他可能再也经不起你这边的任何一次波折了,你一定要想清楚。这次选择了,就不能再变了。”

“是你不重要,还是我们之间不重要?”叶青溪忍不住动怒,“好了,我知道你的意思了,原来我在你这里也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存在。行,就到这儿吧,挂了。”

“青溪,我还没说完,你听……”

她已经先一步挂断了电话。

一颗心在胸腔里激烈跳动着,每一次都仿佛承受着接近灭顶之灾的痛苦。窒息感很重,她不明白怎么这一次还是这样,明明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到最后他们却还是在交汇的刹那发现彼此背道而驰。

她无意之间将那片竹叶扯了下来,在指间绞着,但它比想象中更加柔韧,极难扯断。

在往上走的过程中,她后知后觉想起自己方才忘了问野草的事,很快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回去后才发现,他给她留了言:【我的意思是,我什么都依你。】

【但不论如何,我的心永远向着你。】

*

不知为何,她会因为这句话唰的一下落泪。

回看自己的17岁,当人生中的每件事都被父母牢牢把控,细到连房间里的垃圾桶每每都会被人翻找一遍,以确保无误时,她从未奢望过有人给她这样绝对的自由。

而如今分明就在眼前,她却引颈以待,心甘情愿等有人把她拴住,像风筝的线,好让她即便飞得在高,也不会害怕有朝一日迷失在蓝天中。

和布洛德的通信,同样没逃过林幸香的眼睛。

她拿着先前被叶青溪保存在饼干盒里的写得密密麻麻的信纸,蒙头蒙脸砸向她,嘴里骂骂咧咧,说得尽是最难听的话。

林幸香笃定那是情书,尽管里面并没有任何互诉情谊的字句。并因此认定叶青溪早恋,要扯着她去学校里讨个说法。

“什么学习互助,学生交流,呸!你还想骗我?就你这样,还想骗我?你妈活这么大吃过的盐都比你吃过的米多!”

“你不要以为你说那么几句冠冕堂皇的话,就能把这事儿糊弄过去!”

“你今天敢跟人家写信,过两天岂不要跟人家约会?再过一阵子难不成要背着你爸妈离家出走,跟他私奔!”

“你不用跟我解释!我不听,你说这些全都是骗我的!我们去学校,我要听你班主任亲口说!我倒要看看他们都找了一帮子什么不三不四的人在那勾引我女儿!”

林幸香气得浑身发抖,不顾叶青溪的哭喊,拉着她往外走。

叶青溪那时自尊心极强,本就因为家里的事在学校里饱受关注,哪里肯再让她这样折腾。

被母亲推出门时,她眼疾手快,死命抱着门口的楼梯扶手不撒手,泪水糊满了脸:“你不能这样对我,妈,你不能这样我……”

林幸香火冒三丈,上去拧她的手背,先前曾被烫伤的那处。只用指甲夹住一点点肉,毫不留情地用劲。

她手背立刻见了血,其实也感觉不到疼,更多是被邻居围观的屈辱,和被至亲误解的痛苦。

无论她怎么努力,还是终究被林幸香拖走了。

毕竟大家都对她反复叮咛,她家里跟别人不一样,她这个唯一的孩子,得体谅父母。

时至如今,只要一回想起这件事,叶青溪都感到胸口发闷,清楚地与当年的少女共感着那种濒临决堤的悲伤。它像巨浪一样汹涌而来,将她淹没,以至于她浑身湿透,遍体鳞伤。

叶青溪被这突如其来的回忆拉扯,心情起伏,因此也没回复陈轩北。

这时她倒是理解了陈轩北,同样不认为情绪不佳时,他们能沟通出个什么结果。

然而在这天晚上,她却等来了布洛德的消息:【hi了了,我很好,你呢?】

115☆、一点点

◎大脑似乎偷偷开了个小差,令她略微分神想了一下他。◎

叶青溪跟他聊了一会儿,立马断定,这个人就是个盗号的。

他甚至可能凭借一些有限的线索知道有关她的事情,又没太搞明白,所以时常前言不搭后语,对于她试探的很多问题都一知半解。被她拆穿,还会含混地说时间太久,所以记忆比较模糊了。

叶青溪也懒得再跟他废话,心知肚明地退出了应用。

鉴于现在这种情况,她决定把这件事暂且搁置一下,等到自己的情绪恢复平稳后再处理。

“新来的调酒男”凭借其颇具灵性和创意的调酒视频,很快异军突起,哪怕在现有的所有细分行业里表现都毫不逊色,甚至其特色和亮点也足够吸睛,让薛自明在汇报时有机会好好吹一阵。

薛自明难得满意到喜形于色,头一次在周会上当众夸奖了叶青溪。

只是作为她个人小号的m老师账号里,尽管她的更新重点已经偏离到自己的工作与生活日常,还是时不时会有人问起她跟双胞胎的事。

【真的真的真的没有后续了吗?我不相信兄弟俩就这么letitgo了】

这条高赞评论让她看到时,不免也恍惚一阵。

先前的酱酒品牌客户因为公司内部流程较长,总算给到商务部的夏经理那边回复,说有意向进一步详谈。并邀请她带团队来自己位于北京的营销公司碰个面,亲自聊聊。这次涉及的金额较大,夏经理强烈要求叶青溪亲自来一趟,随她去见见客户。

“人家的诚意给到了,咱们也得承情才是。”

为此不惜亲自又跑去找薛自明讨人,薛自明也只得同意。还不忘叮嘱叶青溪:“要显出专业态度,做足功课,能接个大单,就相当于撕开个口子,往后能吸引更多大客户进来。”

想了想他不放心,又叫陆向文跟着一起去。

陆向文正好有计划近期要去趟北京总部一趟,正好就叫薛自明撺掇到一起。

这事儿一经拍板,从提交出差申请到订票订酒店,再到真正上路,进展神速。等到星期四上午时,两人已经从北京南站出来,坐上直抵总部的出租车了。

说来也是心酸,在公司工作近三年,这还是叶青溪第一次亲眼见到总部的办公大楼,也是第一次面基了很多先前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同事们。

陆向文替她一一做了引荐,最后,特意带她去高层,挨个跟老板们打了声招呼。

宋总不在,任总正好刚到办公室里,见到陆向文,笑容可掬,亲切拍拍他肩膀:“哟,是向文啊,好久不见,最近很忙吧?听说你们部门上半年工作表现很是亮眼,给你们小薛总长脸了。”

陆向文也笑着回应,立刻转身将叶青溪招呼过来:“任总,这位您应该也认识的,我们部门的白酒负责人,叶青溪。”

叶青溪连忙上前:“任总好,我是第一次来总部,过来长见识了。”

任总抬眸,不偏不倚将叶青溪整个人看在眼中,笑容更深:“小叶是吧,先前行业规划汇报做得不错,方案很惊艳,你们薛总没少跟我夸你,可以的,前途无量。这次过来忙什么?”

“这边有个客户,商务自己可能觉得把握不大,叫小叶过来挺一下。”

陆向文抢在她前头解释,叶青溪乐得清闲,微笑点头。

“好好加油!”任总没再多问,只同她打趣道,“我建议啊,什么时候组织一下公司酒会,让老贾也放放血,给咱们尝几瓶好酒。”

叶青溪并不怯场,笑道:“那到时候任总还请帮我们美言几句。”

从任总办公室出来后,陆向文道:“我接下来有几个会,还要跟几个部门的负责人碰头,就先不管你了。你自己到时候安排就好,酒店应该就在这附近,出去走几步就到了,没问题吧?”

“我也不是三岁小孩,知道的,你忙吧,我等下要去找夏经理,还有小郑分别聊聊。”

陆向文赞许点头,忽又道:“我当时同你说的话,没骗人吧,好好干,一切会越来越好的。”

尽管内心不敢苟同,叶青溪还是嗯了一声:“谢谢向文。”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她并没有立刻去按电梯,而是仰头看了看玻璃窗半开的外面。

青天白日,烈阳高照,天从未像今天这般清澈得连一丝云彩也无,冷气与热气在此交汇融合,谁也不肯服输。

其实方才当着任总的面,她特别想问他,您还记得在雾岛那座电梯里,曾经全程在当背景板的那个女员工吗?

如今她能站到这里,是不是证明她还是做对了一些事情?

但叶青溪没有时间感春悲秋,她轻轻按下电梯,再进去时,已经是另一副精神饱满的战斗状态。

*

夏经理是个人精,两人聊了一下午应对策略和营销方案,到稍晚些时候,她坚持要请叶青溪吃饭。

这期间小郑趁机来打过一次招呼,但都插不上嘴,也没法把叶青溪带走,急得他像热锅里的蚂蚁,团团转。

俩人同时邀请她吃饭,叶青溪也很是为难,便请示了一下陆向文。

陆向文的意思是,叫她先以夏经理这边为重。毕竟她过来主要就是为了这事儿。

但小郑这边的客户实际上也有意向续单,叶青溪不忍拒绝,于是便将和小郑的饭局推到了周五晚上。

没想到周五这天傍晚,小郑别出心裁,带她去了家精酿酒吧。

这是家位于北京老胡同里的酒吧,还挺隐蔽的,但是进去一下那个氛围就不一样了。灯光是特意调暗了的,微醺的橘色调,木质家具与木质装潢十分相称,都叫人不约而同想起啤酒酒液的色泽。

推门而入时,酒吧里人声鼎沸,几乎座无虚席。

不少老外与时髦青年盘踞其中,气氛十分热闹。

雾岛相对北京这种一线大城市,毕竟还是低了一两个层级,即便有精酿酒吧,氛围还是差些。

因此她进去时还颇有种刘姥姥进了大观园的感觉,不禁对小郑笑道:“我以为你找我吃饭是真吃饭的。”

“你说的那些个餐馆,倒也随处都是,但咱们既然一直在聊酒,不喝点酒实在过不去。”

小郑带她往里走,为了盖过人声与音乐声,不得不大声同她说话,“我呢,受限于体质,喝不了白的,咱们就凑合喝点啤酒。这家我还挺喜欢的,他家自己也酿啤酒,有自己的品牌,先前*其实也有合作意向,跟我聊过,不过……啤酒好像不是你这边负责对吧?”

叶青溪嗯了一声:“我可以帮你问问向文,叫他找个人跟你对接。唔……田秋双你认识吗?应该是她负责。”

小郑摆摆手:“没事儿,不着急,我先把咱们那个客户伺候好了,等什么时候啤酒你也接手了,我再具体推进。”

俩人这时已经来到靠窗的桌边坐下。

叶青溪有点受宠若惊,还是忍不住提醒他:“你等我恐怕不靠谱吧?我这边是做白酒的,你有单子你就推,不要管我们。”

不想小郑却认真道:“不,负责人不一样,真的不一样。”

他顺势跟叶青溪大倒一番苦水。

大致意思是他们商务虽说与运营部和商业策划部门都要紧密合作,但实际上每个部门各自指标不同,对这件事的重视程度也不一样。遇到好一点的,诸如叶青溪这类,能匀出专门精力帮助他们解决客户的各种需求,那真的是凤毛麟角。

大部分运营部的人实际是比较摆烂的。

因为他们本身手上积累的合作商单也不少,光伺候好那些,自己也能过得很舒服,根本不需要再费心费力苦哈哈去跟这些小商务们一同拓展新客户。所以反而他在那些人那里,没少受到冷遇。

小郑这些日子虽然商单有进项,其实很多时候也过得很挣扎。

所以遇到叶青溪这个利益关系不冲突,甚至还比较可靠的队友,简直像见了救星似的。

叶青溪便也跟他聊了聊自己这边冷启动时遇到的各种困难,于是好端端的轻松闲谈,莫名其妙就变成了苦逼打工人的倒苦水大会。一说起这个来,两人都来了精神,简直口若悬河,滔滔不绝。

他们边吃小餐点边喝酒,不知不觉间,时间过得飞快。

在小郑的介绍下,叶青溪尝试了这家酒吧里不少本土精酿硬货,不同口味的精酿,有的色泽深如玫瑰,有的亮如橙橘,还有浅淡似柠檬,颇有意思。

她也顺带跟他聊了聊曾经陈轩北给她提起的,关于地方风土与酒水味道的种种论调。

说到这里时,大脑似乎偷偷开了个小差,令她略微分神想了一下他。

其实也没什么重要的事。

只是在异乡一个微不足道的片刻里,她突然有一点想知道他在干什么。

就一点点而已。

但这一点,似是一滴墨汁,在她静谧无波的心湖中落下。尽管表面上看去好像依旧风平浪静。但在谁也看不见的深处,由此一发不可收拾。

那滴墨划开、晕染、起舞、蔓延,因为无法与其他相容,于是变成了一副格外绮丽又浓墨重彩的水墨画。

她因此感到了一丝寂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