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he线-4(1 / 2)

鳏夫十六年 倾颓流年 5566 字 7个月前

九月初九, 重阳,宜登高,宜出行, 宜饮菊花酒。

“……”

睁开眼睛,披星戴月, 头顶还挂着一枚雪白的月亮, 石阶很长,稚陵愣了一下, 她明明记得她躺在坤宁宫里柔软温暖的被子里——怎么一睁眼,……这是到哪里来了?

她在他后背上,她的两条手臂还搂着他的颈子。

唔, 如果知道她醒过来,会不会就不背着她了?为了省力,她决心先忍一忍不问他“这是哪儿”。

低头仔细一瞧,他穿的是一身石青色缂丝的锦袍常服,束着银冠,锦囊玉佩躞蹀长剑,四周似也没有旁人跟随——

这山略显得陡峭, 他仿佛走的是一条不寻常的小路,石阶遍滋青苔,并不好走。但在他背上,倒十分稳健。

他一声不吭的, 大抵没有发现她醒过来了, 脖颈上沁出一层汗来, 稚陵下意识从袖口里抽了锦帕来给他擦了擦,这套动作行云流水般做完,她愣了一下, 即墨浔也愣了一下,方反应过来什么,在一颗参天古杉旁顿了顿脚步:“你醒了?什么时候醒的?……是我把你弄醒了?”

“这是哪?”她把脑袋搁在他的肩窝处,即墨浔继续沿着石阶爬山,说:“微夜山。”

“微夜山?到这儿来干什么……大清早的,……”她说着,打了个哈欠,昨夜里他还折腾她来着,竟这样生龙活虎的,到底谁说男人过了三十五就……

她思绪涣散,冷不丁听他话音里有忍也忍不住的笑意,压低着开口:“今日法相寺有活动。”

今年的法相寺换了一位新的住持师父,法名通竹。这位师父甫一接手了法相寺,新官上任三把火,大刀阔斧地整改了一番,令法相寺焕然一新。

据说这位通竹师父,他很有前人所没有的开创精神,继任住持以后,法相寺香火鼎盛,比从前更胜一筹。

她想起来不日前,在金水阁中,的确听到了关于法相寺的这些传闻。

这些年,即墨浔已鲜少像少年时一样急于笼络各色人才,须在金水阁中叫她藏在屏风后辨人。只这回,他大抵在想需要为儿子多铺一铺路了,只好重操旧业。

听得这桩逸闻。

没成想他还记在心上,——但是无论是多么吸引人的活动,哪怕是撒钱,也不值当他餐风饮露夜半三更地带她到这儿来罢?

他说:“还有一截山路。若是困,再睡一会儿罢。我走慢些,不颠的。”

话音落后,久没听到稚陵回他,才发现她撑不住睡意早就又迷迷糊糊地闭上眼了。

他暂放了心。

这条山路僻静,草虫低鸣,攀上山时,恰逢日出,日照群山,苍翠深红莫不披拂上耀眼金光,这第一缕破云而出的日光里,法相寺新修缮后的宝塔顶熠熠泛出刺眼的光。

稚陵迷糊着再睁眼,便被那刺眼日光照得睁不开了,抬手挡了挡,却疑惑说:“这里……”似乎是法相寺背面那座高塔。

低头一看,即墨浔的头发上沾满了松针碎叶子,她连忙给他拍了拍,埋怨说:“怎么弄成这样了?……怎么不走大路,非要走山林里百十年没人走的小路?”

他放下她。

面前是一壁朱瓦黄围墙,墙面新刷,干干净净,仰头还瞧得见墙里树木伸过墙的枝桠。他们两人站在这墙下互相拾掇干净了身上沾落的草叶,互相理了理头发衣领首饰。

总算没有刚刚那样凌乱了。

稚陵问他:“不会……要翻墙吧?”

看即墨浔的表情,她缓缓睁大了眼睛。

他到底想做什么?

可这时,却闻宝塔上有敲钟声,她见即墨浔眉头一蹙,催促她说:“得抓紧时间。”

他的样子难得很郑重,稚陵心头虽闪过了诸多猜测,但在他火急火燎的催促下,来不及细想。

即墨浔身手稳健,在墙角处先垫了几块石头,再攀住树枝爬上了墙头。

他在墙头上朝她伸手。背后是宝塔孤立,漫□□霞。

他的力道很大,握紧了,便仿佛握住了最牢固的物什,没有丝毫掉下去的担心。稍微借力,轻易就攀上了这墙头。

稚陵在墙头上凭高一望,只见有乌压压的善男信女们从前门处涌了过来,没有来得及问他,即墨浔又已跃下了墙头。

他在那儿张开双臂,仰头朝她道:“跳下来,我接着你——别怕!”风很大,掠过山野,莽苍苍的,像水面起落的浪潮。

他的声音夹杂在这山风里。

稚陵攥着水天碧的衣角,心一横,直挺挺跳下去,一瞬间失重,被他接了个满怀。

“……”她半睁开了眼睛,恰好见即墨浔他锋利的下颔线,日光照着乌发,缕缕都生出光芒。

他回过头望了眼正涌向宝塔的人群,低念一句“来不及了”,在稚陵诧异的目光里,干脆没有放她下来,就那么打横抱着她,极快转身往宝塔处一路急奔。

风声呼呼,到了塔下,守塔的僧人见他们两人来,惊异着说:“这样快……”还没有说完,即墨浔目光一转,腾出一只手从他旁边一面木架上飞快准确地拿走了什么东西,便抱着怀中稚陵,三步并两步地跨过门槛,跨上长梯,玩了命似的登塔。

几乎就像背后有谁在追杀他一样——稚陵想,就连二十年前他在敌军阵中也断没有跑这样快的时候。

气喘吁吁登到塔顶,推开了门仍有两个小和尚在塔中,一样稀奇:“诶,这样快——”

稚陵目光匆忙一扫,见这最高层上除了古拙铜钟,还立着一颗青铜浇铸半人高的桐树,枝叶纵横,形似真物。

他费了这么大的劲儿,骤然止步时,擂鼓般急促的心跳声就响在她的耳边,仿佛震耳欲聋。

“……”他拿着那样东西,终于放她下来,身后已传来了蹬蹬蹬响成一片的登楼梯声,他半蹲在了钟旁那尊铜树跟前,似乎终于想起她还在他后头茫茫然不知他要做什么——这时他侧过了身,回头一笑,要牵她手:“稚陵——”

她将手一背,微微俯身看着他:“这是做什么?不告诉我,不给牵。”

他漆黑的长眼睛里闪了闪,但底下的登楼声音却愈发繁多愈发急促,他却死活不想告诉她,支吾说:“它……”

稚陵才低头看清,他左手上一把锁,右手的手里拿的是两片红丝绦,丝绦上烫金色的字迹,写了什么……

“永……”

未念完,身后遽然响起一阵急促脚步声,即墨浔只见别的香客已登上这一层来,睁大了眼,慌忙攥住她的手臂拉她过来,一个不稳,稚陵跌到他的怀里,他圈住了她,强硬地握着她的手,将那两片红绦一并挂在了青铜树的枝桠上,并飞快挂了一把同心锁。

“唔!”

背后别人的手伸来已慢了一步,那最耀眼夺目最顶尖的一枝已然被他们抢先挂上了铜锁。

留那对夫妇捶胸顿足。

稚陵怔了一瞬,两瞬,抬眼看着那铜枝上随风飘曳的红绦,烫金字迹一幅写的是“永结同心”,另一幅写的是“生生世世”。

她不可置信地望了他一眼:“幼稚——!”

他心愿得偿,现在心情出奇的好,环着她,小狼一样蹭蹭她的颈后,嗓音低哑磁沉:“幼稚?……你不知道今日有多少人来抢那头一枝锁的位置。我们抢到了,下一世,还嫁给我。”

稚陵抿了抿唇,复看向那尊铜树,斑驳铜绿间,陆陆续续赶上来的香客们已用红绦和铜锁挂了个满满当当。

但是——别人拿的都是升官发财子孙满堂,他……恐怕只他拿姻缘当个宝。

“这法相寺里青铜树,三千年一开花,三千年一垂果,三千年一落叶,三千年一沉睡。今年是开花之年,”他嗓音很低,娓娓道来,“若是向它许愿,愿望一定会成真。”

这话说得稚陵一愣一愣的:“铜、铜树还能开花么?”

他若有所思自言自语:“若是不能开花,就砍了他的脑袋。”

被稚陵听到,睁大了眼,他立即眉眼略弯地笑了笑:“没什么。传说总是有穿凿附会之嫌疑,说不准能开花,说不准只是个传说……”

稚陵想,即墨浔这颗铁树都能开花,——铜树开花,说不定呢?

——

今冬的雪要比往年晚一些,上京城的十月还沉浸在秋高气爽的天气里。夜里偶尔要下雨,每下一夜,第二日一早,便寒气浸人。

稚陵呵着手坐在软榻上缝衣服,新贡的料子,玄色,花纹也好,缝冬衣很不错。

泓绿端来了热茶和小手炉,笑看着她:“娘娘,歇会儿罢,看时辰,陛下该下朝过来了……”

稚陵抬起头来,一听她的提醒,连忙将这缝了雏形的衣服给藏起来,说:“对,差点误了时辰,得藏起来。”

泓绿心里纳闷,旋即又想通了,大抵是想给陛下一个惊喜。

泓绿料得很准,下一刻,陛下便踏入了殿中,陛下说的什么“手好凉,要你放胸口捂一捂”,她没脸听下去,匆忙行了礼就退下了。

即墨浔他近日悟出一个理来,男人不能太死要面子活受罪,需要适当的死皮赖脸和死缠烂打。

他忽然发现软枕后面藏着玄色布料,眼睛一亮,难道是给他缝的新衣么?

冬日了,天凉了,温柔细心如她,一定在悄悄给他准备新衣服了!

若不是给他缝的,为什么要藏呢?

他心脏猛地一跳,欢快如春日溪涧,奔流直下,却丝毫不敢问她,生怕问了便要告吹,只这样默默的藏在心头里。

过了两日,趁着稚陵在他怀里打盹儿,他小心翼翼地翻开了软枕,那件冬衣赫然又精致了些,但未等他细细地欣赏欣赏,她却要醒了,他只好匆忙盖上了软枕,她小声嘟囔:“好想吃糖炒栗子了,但是昨天才刚刚吃过。”

她大抵没有发现他刚刚的小动作罢?

他心跳加快,只应着:“买,叫人去买。”

她缓缓睁了眼,纤长细密的黑睫一动,但笑盈盈地扯住他的衣领,说:“不要,我要吃现炒出来热乎的。”

热乎的,那得出宫去买。东门街上第三家,那个炒栗子的老板都认得他了。

但今日,他还有重要的事需同大臣商议——

“让魏允带几个人跟你去。”

稚陵一听,叹气说:“不如还是……等你有时间了罢。”说着,软着身向金丝枕上靠了靠,被他搂住腰身,他不想扫她的兴致,斟酌道:“那……那晚一点,事情处理完,我马上就陪你去。”

她勉强答应了,但心里已不仅惦记上了东门街的糖炒栗子,还有其他的东西了。

她道:“申时!到申时若不见人影,我就自己去。”

这一日下午,在明光殿里议事的各官员们,总察觉到陛下似乎很着急,他急不可耐,急得要上房揭瓦……的那种急。

陛下他不时地问吴有禄什么时辰,吴有禄吴公公额头直冒汗,恨不得时间流淌得慢一些,慢一些到申时才好,可时间不等人哪,这左一位大人说句话,右一位大人说句话,稀里糊涂就到了未时六刻,眼看申时赶去找娘娘可是不成的了。

有官员劝他,这件事,陛下急也急不得啊,须得徐徐图之,徐徐图之……

陛下的脸色很阴沉。

他立即闭了嘴,改口说:“很快就能办,明天就去办。”

然而议事结束还是过了申时,已经申时四刻,即墨浔已知道误了时辰,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撑着额头,揉了揉眉心:“还是没赶上。”

吴有禄大气不敢出,看陛下他颓然地靠在檀木圈椅上,神情烦闷,哪里还敢触他的霉头,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明光殿,谁知道刚出了门,一回头却见廊下,裹着一身白狐裘的女子亭亭而立,微微侧头瞧向殿里,声音很轻:“吴公公,怎么只有你出来了?”

吴有禄吓一跳:“娘娘来了?……娘娘,怎么、怎么也不叫人通传,害娘娘在这儿等了半晌——”他慌忙堆起笑来,一拍脑门,连忙转身进了殿,巴巴儿地跑到了陛下跟前,喜滋滋道:“陛下,您瞧,谁来了——”

“嗯?”

他抬起眼一看,傍晚的日光照入殿堂,她的身影若隐若现地立在门外,白狐狸毛在夕阳光中晕出了朦胧柔和的光色,她耳边那颗明珠闪了闪,闪过他的眼中,叫他几乎转瞬云开月明般浮现出了惊喜的笑意。

出了殿门,才见夕阳极好,晖照落在身上,他从她身后抱紧了她,说:“还以为你已经走了。”

她说:“我怎么会自己一个人去啊……”半回过头,耳边明珠蹭过他的脸颊,染有一丝深秋的凉,但他顺势吻了吻那颗珠子,再顺势吻了吻她的耳廓,听她声音遽然变调:“诶!”

艰难地回了头,恰对上他漆黑含着笑的眼睛,他这双眼睛长得真好,形状好,瞳色深,睫毛长,看她的时候,一眨不眨的。

她脸颊绯红,稍转过去,说:“时候不早了,还要出去呢!”

至于她为什么不去找魏浓——乃是因为魏浓魏姑娘她说,以前不知道钟太傅是个狠人,他布置的课业,每天都写不完——她要回去写课业。

——

在即墨浔悄悄惦记着他的新衣服惦记了十来日后,他忽然发现藏在软枕下的衣服不见了——是要做好了么?

他心底愈发期待。

然而左等右等,没有见她有丝毫提起这件事的征兆,一时又患得患失,心情如坐纸鸢忽上忽下的。

直到太子殿下的生辰,他瞧见儿子穿了身崭新的玄色锦袍,并在他面前转了几个圈儿,喜滋滋说是娘亲给他做的新衣服,问他好不好看。

玄色锦袍上刺绣精致,和他之前很多回悄悄翻来看时一模一样。

即墨浔悬着的心终于彻底——

碎了。

天气仿佛随着他郁郁的心情,跟着郁郁起来,阴郁没有几日,天降大雪。

稚陵听到殿外有落雪声,出门一看,鹅毛大雪纷纷扬扬,顷刻间地上便铺了一层薄薄白色,她搓着手想,今年的雪来得怎么这样突然。

坤宁宫离涵元殿不远,走两步就到了。

她撑上伞,慢悠悠踱去了涵元殿,可再没人敢叫她在门口吹风了——她进了两重殿后,吴有禄点头哈腰请她到栖凤阁里坐坐,陛下议完事马上就来。

她没在栖凤阁里坐坐,而是踏上回廊,看到春风台上兵器寒冽,沐上了雪,益发显得杀气凛凛。

百无聊赖,她在春风台上捏了个小雪人。

捏完一个,她将小雪人立在兵器尖儿上,但他仍没有议完事;她只好又捏了五六七八个,最后每一把兵器上都站了个小雪人,她才拍拍手下了台,往回走。

临走时还抓了一把雪团在手心里。

即墨浔自是没想到今日忽然下雪。天色很沉,哪怕是白天。

但是吴有禄进殿来告诉他,她来了,似乎天色顷刻就明亮起来。

他放下手中公文,出了殿门,走到回廊上,见她撑着栏杆,在对面的美人靠上,微微仰头看着铺天盖地的雪花。

他连忙走近她,一边走一边问:“外面这么冷,怎么在这儿呆着?”

她回头来一笑,说:“冷么?”

他要牵她的手试试温度,今日倒没有躲开,顺利得让他疑惑,甚至她主动攥着手往他的脸上贴过来——等下一瞬被什么东西冰到了脸颊,他惊了一下,低嘶了一声,才反应过来:“……什么东西?”

捉住她的手,掰开看,是一团雪,她笑意快从黑眸里溢出来,说:“是雪。”

“……”他握着她的手腕,无可奈何,默了一阵,她小声说:“不会生气了罢?……”

没想到天旋地转,他已抱她在怀,倚坐在美人靠上,攻守之势异也,她全已陷入他的包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