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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婚暗抢 元宝星 25295 字 5个月前

可詹宁楼这个人……

哪怕他们在一起生活了十多年, 她觉得自己也根本不了解他。

她所了解到的有关他的一切,也许只是他想让她了解的。

至于真正的詹宁楼,她从来不曾看透过。

乐意感到了后怕。

她不得不考虑, 如果他真的知道了, 她还能跑得了吗?

如果她跑不了, 她会怎么样?

和他订婚,几年后和他结婚。

一辈子被捆绑在他身边吗?

“你在害怕?为什么?”詹宁楼的目光深邃到让人害怕, 他盯着他, 不放过她脸上的任何一丝情绪泄露, “告诉我你在想什么。”

乐意的呼吸都在抖, 不断深呼吸, 也无法控制住身体的颤抖。

她像被拍在岸边的鱼,处在绝望的窒息中。

在詹宁楼仿佛看穿一切的目光中, 她哆哆嗦嗦地说:“我……我刚才就是和你赌气……才一个人跑出来。”

她终于哭出了声,“你让我感到害怕,我真的害怕你詹宁楼。”

詹宁楼在昏暗的车里看着她。

小姑娘的脸和脖子上全是吻痕, 嘴角被她自己咬破了个口子, 泪水呜呜泱泱,没尽头似的。

可就算被他逼到这个地步,也只是害怕,最多一句解释, 一句抱怨,没有求饶。

棱角就是磨不光。

但詹宁楼只要一想到,乐意的这些棱角是自己给的,心里有种痛苦又隐秘的快感。

乐意的“属性”和“底色”来自于詹宁楼。

所以乐意是詹宁楼的。

不知过了多久,詹宁楼身上那股令人胆战心惊的气势终于散去。

他抱颤抖的人抱进怀里,将她的脑袋压在自己肩窝里,让她的眼泪她的恐惧全部稀释在他怀里。

“没关系……没关系宝宝,你当然可以和我发脾气,可以暂时不想见到我,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除了离开我。”

“我爱你,乐意。”

订婚宴准备得很顺利。

酒店提前一周不再对外开放,订婚宴前五天,总部专门派了支最有经验的团队飞到港城,按照顶格的规格布置宴会现场。

订婚宴前四天,所有的宾客名单确定完毕,当天的表演嘉宾也提前从各地赶来港城,住进酒店,配合进行彩排。

在詹家的要求下,所有参与的人和国内外的媒体都不会报道这次的订婚宴,詹家也会在宴会当天安排最高级别的安保措施。

订婚宴前三天,乐意和詹宁楼回了詹家老宅,见老太君和詹家的长辈们。

詹家在港城发家,老一辈的亲戚大都在这里和澳岛海市三地,至于M国那边的亲朋到时候会和詹董夫妇一起到。

吃完饭,老太君让乐意挑点东西。

乐意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黄金。

老太君往她手臂上戴第十八根沉甸甸的金镯子时说,这些东西加起来也不值前两年自己送她那副镯子的零头。

但她又说办喜事还是得穿金戴银,看看,多喜气。

乐意差点抬不动手,一晃,手臂上叮呤咣啷响,跟小女孩扮家家的玩具似的浮夸。

足金在灯光下折射出纸醉金迷的炫光,乐意忍不住露出没见过世面的惊奇表情。

詹宁楼正在和管家商量当天宴会上的细节,看到了说:“您别给她戴这么多,太重了。”

老太君笑着说:“这才到哪儿?没看这么多我都没给她戴。”

姨婆在一旁打趣,说现在就嫌重,到时候结婚穿凤冠霞帔,就连脖子都要戴满怎么办。

詹宁楼被长辈们三言两语堵得说不出话,笑着摇了摇头。

晚上陪老太君晚了,两人住在了老宅。

詹宁楼安排好所有事上楼。

推开某间卧室的门,他没有马上走进去,而是倚靠在门边,静静地看着房间里的人。

从老太君那儿出来,乐意就一直待在这里。

这是詹董夫妇在老宅的房间。

自从十多年前詹家把重心移到国外,这两年他们很少回来,过年节回来也不久住。

包括詹董夫妇、詹宁楼还有乐意的房间,老太君让人每天打扫。

卧室窗台上,Rebecca最喜欢的白山茶开得很好。

房间的照片架上摆满了照片。

有詹董夫妇的,也有孩子们的。

很多照片都是在老宅拍的。

乐意在老宅住的时间不多,詹董夫妇尽可能多地留下了她和老宅有关的记忆。

乐意站在照片架前,每一张照片都看了很久。

直到身后响起脚步声也没有回头。

詹宁楼的手臂以一种束缚的姿态环在她身前,将她紧紧抱在怀里,下颚轻轻搁在她头顶。

他抱得太紧,勒得乐意不太舒服。

她试着挣扎了一下,詹宁楼条件反射地收紧手臂。

乐意在铺天盖地的琥珀木香中闭上眼睛。

她想,还好他看不到自己此时的表情。

詹宁楼亲了亲乐意发顶,又将整张脸埋进她头发里,高挺的鼻尖缓慢地蹭过她温热的头皮。

“Rebecca他们前段时间在澳洲,那边天气不好,最晚订婚宴前一天会到,”詹宁楼以为乐意想他们了,“到时候我们去接机,好吗?”

“好。”

“气象部刚送来的消息,未来三天,港城下雨的概率很大。”

“室外的活动可能会受影响,我让他们备选了几个方案,要看看吗?”

乐意胸口发闷,忍着恶心点了点头。

詹宁楼抬手,虎口轻掐她脸颊,将她的脸转过来面对自己。

男人的深眸望进她眼里,“怎么感觉你心不在焉的,有事瞒我?”

乐意呼吸急促起来,热热地喷在詹宁楼脸上,眼里的闪躲畏惧避无可避。

詹宁楼眯了眯眼睛,淡声说:“你知道我能查到。”

乐意避开他的目光,咬着唇说:“我……我申请了转系。”

詹宁楼不发一语地看着她,睨着她。

他当然知道她为什么转系,即使对方马上就要离开港城。

“你真的很喜欢他,”詹宁楼说,“你猜他喜欢你吗?”

乐意不明白詹宁楼这么问究竟什么意思。

她后背的汗,一层又一层地冒出来。

詹宁楼带给她的窒息感越来越强烈了。

“不、不喜欢。”

他很轻很低地笑了一声,“是吗?”

“乐意,他是胆小鬼。”

“他不配。”

“我不想聊他,”乐意不想理解詹宁楼这些话里的深意,在离开之前,她从心里抵触去揣测和理解詹宁楼的内心,她露出疲惫的神情,向他祈求道,“我们不要聊他了好不好?”

感觉到怀里人的身体在轻颤,詹宁楼才缓了缓神色,重新将她拥进怀里,侧脸贴着她的脖颈,低声说:“好。”

“但这是最后一次了。”

最后一次谈论他。

也是最后一次让你追随他。

沈宴将彻底从你的世界里消失。

订婚宴前两天,一艘豪华游轮停靠在港口。

四个人吃饭那天,祝平安提到了詹宁楼新买的游轮,乐意喜欢岛,也喜欢海,于是詹宁楼决定把乐意的单身派作为新游轮的首航。

游轮上的布置完全按照乐意的风格喜好。

派对邀请的宾客由她拟定,因为是她的单身派对,詹宁楼和其他亲友都不会参加。

当天会有盛大的烟花秀,在酒店的宾客和游轮上的人都能同时欣赏到。

詹宁楼事无巨细,考虑到了订婚宴的每一个细节。

他要给乐意一个完美的订婚宴。

一个完美的单身派对。

她将是那天唯一的主角。

订婚宴前一天,礼服和配饰送到。

无数的灰粉色大马士革也在当天空运到港城。

下午,詹宁楼原本打算带乐意去机场接詹董夫妇,但昨晚乐意被他闹得太过,凌晨才睡。

詹宁楼不忍心叫醒她,让她在家睡觉,一个人去了机场。

詹宁楼一走,乐意就醒了。

她迅速爬起来打开电脑,打开某个被隐藏起来的软件。

这是乐意独自开发完成的聊天软件,聊天内容完全加密,就算电脑被监控了,也无法调取到任何聊天内容。

软件的界面里只有一个联系人。

对方在凌晨发来了一条消息——

【Are you ready?】

乐意没有过多犹豫地回了个【OK】。

前两天,经过反复听詹宁楼给她的那段唯一和乐筠有关的视频,她终于在无数的声音中分辨出了一个有效地址。

她不确定这个地名和乐筠有没有关系,也许只是路人随口提及。

它可能出现在这个世界的任何一个地方。

也可能和乐筠所在的地方南辕北辙。

怕留下记录,乐意不敢用电子地图查,她在詹宁楼书房的地球仪上试着找了找,还真的找到了这个地名。

还在南非地界,这给了乐意很大的底气。

对方很快又发过来几条信息。

所有聊天记录都会在一定时间内自行抹去。

消息一条条过来。

包括了她之后将使用的假名字□□,离开港城后临时住的地方和联系人的电话。

这些消息很快会消失,也不能记录在任何地方,乐意只能默默地全部记在心里。

发完这些,对面没再发消息过来。

等了一阵,聊天框中突然出现一行中文,看来对方刚才是在把自己的母语翻译成中文。

对方问乐意——

【准备好开启逃亡之旅了吗?】

乐意看着消息出现又消失,突然笑起来。

这一段时间以来,唯一发自内心的笑。

她回以中文——

【不,是重生之旅。】

最后一条消息消失在聊天框中。

乐意也会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彻底消失在詹宁楼的世界里。

他永远 永远不可能找到我。

订婚宴当天。

九月中旬的港城, 依然酷暑难当。

今日天气预报,傍晚至夜间全城暴雨。

天色阴暗,天边乌云滚滚。

港城某座港口附近主干道,平时车流稀少的地方, 竟然破天荒地堵了一段。

一辆接着一辆豪车停在酒店门口。

都知道里面正在举办盛大的宴会, 但什么风声都没听闻。

今天天气不好, 但酒店每一处精致完美的细节和无处不在的灰粉色大马士革让所有人都感受到了这场宴会主人的用心。

白色巨大的游轮停靠在港口。

祝平安站在码头,频频看向酒店方向。

酒店离港口不远,可以看见酒店哥特复兴风格的尖顶。

祝平安给乐意发了两条消息她都没回, 打电话也没接。

正式的订婚宴在晚上。

下午到傍晚的这段时间, 乐意会和自己的朋友们在游轮上开单身派对。

晚上八点, 他们会准时返港。

届时詹宁楼和一众宾客会在码头上,在所有人的目光注视下, 等待着乐意缓缓走下甲板。

然后订婚宴正式开始。

很有创意, 也非常浪漫。

如果不是詹家不允许公开, 今天将会是港城近几年最为人津津乐道的一天。

订婚宴上的每一个环节, 请来的重量级的表演嘉宾和超高颜值的未婚夫妇, 都将占据国内外所有媒体的头版头条。

就在祝平安打算亲自去酒店看情况时,终于看到姗姗来迟的人。

看到从车上下来的人, 祝平安吊着的心总算放下,“我以为你来不了了。”

乐意邀请的朋友们都已经在游轮上,只差她这个派对主人。

这还是祝平安第一次见乐意穿这种风格的礼服。

过去她觉得乐意乖乖软软, 是被人捧在手心里的掌上明珠, 但她现在看她穿一身怪诞又精致的黑色礼服,才发现,原来乐意有着如此叛逆的一面。

不过祝平安觉得,这件礼服很适合乐意, 比起乖软,叛逆也更适合乐意。

“离开时被老太君拉着见了几个人,”乐意顿了顿,不由皱眉道,“老太君……”

乐意摇摇头,很快收敛起那些不舍,握住祝平安的手,眼里泛起点点湿意。

“走吧。”

乐意和祝平安登上游轮,白色庞然大物正式启航,驶向目的地。

整艘游轮被装扮成乐意喜欢的风格。

全部以红黑色调为主,游轮每一处都摆满了红黑两色玫瑰,有种荒诞诡异的美。

就像一场吸血鬼盛宴。

乐意请的都是和自己差不多年龄的朋友同学,年轻人无拘无束,大家很快就融入到这场盛宴中,将派对不断推向一个个高.潮。

詹宁楼打来电话时,乐意正和朋友们玩“变装游戏”,所有人的穿着扮相都有吸血鬼元素。

一屋子的群魔乱舞,就连饮料都是鲜红液体。

第一个电话乐意没接,第二个响了很久才不情不愿地接起。

詹宁楼仿佛意外于第二电话她就接了。

视频里的男人,眼里含着淡淡笑意,在嘈杂的背景中,温柔地问她:“玩得开心吗?”

詹宁楼今天穿的很正式,为了配合她,一身肃冷的黑色丝绒在灯光折射下泛着低调的暗红。

让人联想到白天高贵优雅的绅士,晚上则是阴郁可怖的吸血鬼伯爵。

乐意从小到大,见过他穿各种正装,也见过他休闲随意的时候。

乐意不得不承认,有的人,上帝从不吝啬于给他一副完美的皮囊。

即使她马上就要彻底离开这个人,也无法抑制自己的内心,因为看见他而怦然。

詹宁楼那边很安静,他应该是特地找了个没人的地方给她打电话。

她已经离开他超过三小时。

但再过三小时,她又会回到他的身边。

詹宁楼总是想,如果不是她的年龄限制,今天就该是他们的婚礼。

上帝会见证,他们独属于彼此。

永不分离。

“还行。”乐意答得心不在焉。

她的注意力在别处,年龄小,容易被很多东西诱惑。

詹宁楼不怪她,很多时候,他愿意站在她的立场,试着理解她。

所以两年前当她说要回国时,他没有阻止。

詹宁楼突然很想她。

“宝宝,我想好好看看你。”

乐意忍着没去捂疯狂失衡的心跳,庆幸此时的光线不足以让詹宁楼看清自己的表情。

“不是马上就能见到了吗?”

是啊,马上就能见到了。

詹宁楼用目光描绘着她陷在模糊中的五官,“你那里太吵了。”

乐意露出不耐烦的表情,但还是离开派对现场,拿着手机往外走。

外面的甲板上没有人。

黄昏时分,海上落日金光灿灿,很是壮观。

她站在背光里,仍然看不清脸。

“现在听清了吗?”乐意问。

“嗯。”

有段时间两人没说话,唯有清晰的海浪声。

但两人的视线都没从镜头中移开。

乐意在短暂而恍惚的时光流逝中,敏锐地从詹宁楼的身上感知到了某种情绪。

她不知道怎么形容。

有点像……

花团锦簇中的寂寞。

“我后悔了。”詹宁楼突然说。

“后悔什么?”

“后悔让你离开我。”

乐意突然听到这话,心里一时翻涌起巨大的浪潮,撑在甲板栏杆上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

詹宁楼不可能知道她的计划。

可他太敏锐了。

有的人天生对危险和异常有着细微的感知能力。

乐意不得不害怕。

游轮上都是詹宁楼的人,但凡他发现点什么,她很可能就走不了了。

不能让他起疑心。

她缓慢地呼吸,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和平时无异,“可是派对才开始!”

詹宁楼自己也回过味来,确实把人看太紧了,于是低笑一声,“那你说句好听的。”

乐意不太乐意地问:“什么好听的?”

“你自己想。”

乐意想随便说句什么糊弄过去,可又怕自己说得太肉麻,他反倒起疑心。

见她眉头锁着不说话,詹宁楼把手机拿近了些。

他突然变得清晰的深眸,让乐意眉心一跳。

那片黑,深不见底。

像是要把她往里吸。

詹宁楼低声说:“说你爱我。”

“现在?”乐意瞪大眼睛,脑袋朝四周转了转,局促地说,“可是这里有人……”

詹宁楼没指望她会说,也知道她这些话多半是借口。

但他提醒她,“你答应过今天会给我答案。”

詹宁楼曾问乐意爱不爱自己,她说订婚那天我会告诉你答案。

“离今天结束还有很久呢!”她不耐烦地说。

是啊,今天还没结束。

他已经等了这么久,不急于一时。

想到再过两个多小时就能再见到她,能真实地触碰到她,能听见她说爱自己,能真正拥有他,詹宁楼便觉得这点时间的等待并非全是折磨。

因为期待值被无限放大,真正得到后的满足才将无法言语。

詹宁楼笑了笑,“好,我很期待你的答案。”

乐意愣了下。

大概是没想到会在和詹宁楼的最后一通电话里看到他的笑容。

詹宁楼还想说什么,镜头里出现詹仕庭的半个身影,应该是谁到了,让他出去迎一下。

詹宁楼应了声,转头看向手机。

“好好享受你的派对,一会儿见。”

“一会儿……”

乐意的最后一个字掩盖在海浪声中,詹宁楼没听见。

后来他才知道,她说的是——

一会儿不见。

永远都不见。

18:58,第一朵巨型烟花准时在夜空炸响。

半个天空被映亮。

酒店的宾客们纷纷来到大厅的落地窗前观看。

天气闷热,酒店干脆把能开的窗都开了,也能近距离观赏。

配合着烟花盛宴,音乐在整座海港响起。

大家都沉浸在浪漫唯美的烟花秀中,没注意到音乐风格的细微变化。

黎曼芯跟着突然改变的音乐节奏轻点着头,嘴角勾着淡淡的笑意。

此时的海面,白色巨型游轮上。

所有人也都聚在甲板欣赏着港口的烟花。

一小时的烟花秀结束,他们的游轮也将停靠在码头。

烟花爆燃的巨大声响掩盖了其他声音。

只有一个人没看烟花。

换下的黑色礼服平铺在房间的床上。

发完最后一条消息,乐意将手机放在礼服上,手机的旁边,灰粉色大马士革开得热烈。

八点,游轮准时靠港。

空中,烟花带来的浪漫落下帷幕。

游轮和港口灯光呼应,开启了另一场由灯光组成的浪漫。

詹仕庭拍了拍身边人有些僵硬的肩膀,笑了笑说:“订婚,不是结婚,别闹笑话。”

詹宁楼似乎也觉得自己有点太紧张。

他轻笑一声,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紧绷的脸色稍稍缓和,他正准备从黎曼芯手里接过花束,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两下。

无论这时候谁的电话和消息他都不会在意。

因为他唯一在乎和等待的人马上就会出现。

所以他没能第一时间看到那两条消息。

*

乐意从游轮上离开,乘坐的快艇把她送到附近一座小岛,岛上的直升机正等着她。

直升机离开时,从港口的空域飞过,可以看到白色游轮灯火通明。

距离实在太远,无法看清地面上的人。

随着直升机不断拉升角度,直到什么也看不见。

飞到一半,乐意的卫星电话响了。

“Victoria,”对方用她的新名字称呼她,“十分钟后,全港城暴雨,你今晚所有足迹都会被抹掉。”

乐意在直升机的轰鸣声中,扯着嗓子问对方:“在暴雨中飞,我会有危险吗?”

对方无所谓地笑着,“mygirl,那就只能祝你好运了。”

想到什么,乐意不满道:“你为什么突然换歌?”

烟花表演时,那首格格不入的歌是对方侵入酒店电脑,偷偷换掉的。

“这是我送给你和你的James先生的订婚礼物。”

乐意觉得James先生不会喜欢这份礼物,也许会被气死。

因为被换的这首歌,歌名叫——

《Away From Here》

Away from here.

To somewhere summer never ends.

乐意的逃跑计划并不复杂。

詹宁楼不是没有警觉。

他还提前做了预防。

他很清楚,在她手机上利用任何软件定位,都会被她识破。

于是他把她手机卡扔了,重新给她办了个新的,里面装了定位。

乐意的行动轨迹没有任何问题,她也没有和谁密谋过离开的事。

所以无论他是追踪她的定位,还是监听,都发现不了什么。

她在詹宁楼眼皮子底下只做了这么几件事。

第一件事,她把乐筠的视频发给曾经在M国参加联赛时认识的某个计算机大佬。靠着音轨分析,她找到了乐筠可能的下落。

第二件事,定礼服那天,她和祝平安在卫生间里,两人没有说话,她用祝平安的手机打字给她看,要她一会儿提詹宁楼新买的游轮,提议在游轮上开单身派对。

第三件事,她用黎曼芯上次离开前偷偷留下的“电话”联系了能帮助自己离开港城的人。

至于假身份和后续自己前往的地方,她没有告诉任何一个人。

在整个逃亡过程中,所有人都只知道自己的这一部分内容,并不清楚其他人的存在和她一整个计划。

就像祝平安的作用是让她在今天顺利登上游轮,就算詹宁楼后面反应过来找到祝平安,她也什么都不知道。

祝平安甚至不知道乐意是“永远”离开,以为她只是赌气消失几天。所以她可能会难过一阵,因为乐意没有跟她告别。

至于黎曼芯,除了给过乐意电话,其余的一概不知。那个电话也早已打不通了。

最坏的结果,是詹宁楼把这些人全部找到,把他们所有人知道的整合在一起,最后追踪到乐意的去向。

可那个时候她早已离开,飞往下一个地方。

而且,乐意非常自信,就算詹宁楼能找到蛛丝马迹,也永远会比自己慢一步。

乐意的第一站并没有选择小地方,她从港城飞往国际大都市,因为每一天,光是从港城飞往这个地区的航班就有很多,詹宁楼要是够耐心,可以慢慢从旅客名单里找她。

到了当地,乐意只待了一晚上,第二天一早飞往莫斯科,在莫斯科第二次换了新的身份。

莫斯科要比港城冷很多。

乐意逃亡路上匆忙,只拿了很少的行李,穿得单薄,一出机场就被冷风灌了满嘴。

她哆哆嗦嗦地上了来接她的车,司机是个当地老头,不会说英文,乐意能听懂少量的俄罗斯语,好在目的地明确,也不需要交流。

车开开停停,将近一个晚上。

直到清晨薄薄的一缕阳光照进车窗。

乐意半眯着眼睛,手掌贴在车窗上,感受着稀有的光热。

怕被发现的紧张和一路的疲惫终于全部画下句点。

到了目的地。

乐意拿着包下车,和司机大叔道别。

这处地方并不算太偏,开车两三个小时能到附近的镇上,但一时半儿想要找到也不容易。

毕竟R国这个地方,地方是真的大。

而且各方势力盘踞,想要找一个躲起来的人,光是找人走各种路子就要花上不少时间。

所以乐意的第一落脚点选在这里,但她在这里住的时间不会太久。

詹宁楼肯定会找她,但不可能放下一切一直找下去,等他放弃了,她会去南非找乐筠。

乐意定的是家庭旅馆,旅馆的女老板叫安娜,离异独自带着孩子生活。

安娜带乐意去了她的房间,用蹩脚的英文向她介绍了旅馆的设施。

旅馆里提供三餐,安娜说如果她不想自己做饭,可以提前告知她,她会多准备一份。

安娜说虽然现在才九月,但这里入冬早,最快下个月,可能就会下今年的第一场雪,让她早点备齐冬天的衣物。

安娜并没有问乐意来自哪里,为什么来到他们这里。

乐意也没有说自己可能下个月就会离开。

她突然觉得这个地方不错,如果能找到乐筠,兄妹俩可以再回到这里住段时间。

反正房租不贵,她打算将这里的房间一直保留着。

乐意放下行李,安娜让她下楼一起吃早点。

人少,餐厅没开放,他们在吧台吃。

安娜七岁的儿子端来了面包和果酱。

小男孩有着金棕色的头发,眼睛碧蓝,鼻子和两侧脸颊上长着可爱的小雀斑。

他用那双清澈的蓝色眼睛好奇地看着乐意。

这大概是他第一次见到黑头发黑眼睛的人,她的皮肤细腻如丝绸,眼睛是闪着碎金的宝石,身上的味道像是某种花香。

小男孩对乐意很好奇,放完餐盘,坐在她对面,腼腆又忍不住偷偷观察她。

乐意小时候是AS,即使现在和正常人无异,但她身上独特的孩童天性很容易被同类捕捉到。

一顿早餐,她和这个名叫伊万的小男孩成了朋友。

伊万没有母亲安娜作为大人的边界感,他直白地问乐意:“Victoria,你为什么来这里?”

乐意看了眼正在后厨忙碌的安娜,凑到伊万耳边,小声说:“如果我告诉你,你会替我保密吗?”

伊万的目光立刻变得又亮又坚定,“当然!”

“我在躲一个人。”

“你在躲谁?”

“一个疯子。”

伊万瞪圆了眼睛,为她担心道:“如果你被他找到,会怎么样?”

逃亡的这几天,乐意逼着自己不去想这个人,不去想他那双黑色的眼睛。

乐意狠狠咬下一口很有韧劲的面包,用力地咀嚼,就像要把某个人连皮带骨地嚼烂,然后全部吞进肚子里。

“我不知道,”乐意喝了一大口蜂蜜水帮助自己吞咽,虽然咽得艰难,但好歹成功了,她摸了摸饱饱的肚子非常自信地说,“但他永远、永远不可能找到我。”

*

数天前的港城。

那天晚上八点,詹宁楼没等到乐意。

八点十分,港城突降大雨。

八点二十分,他在游轮的房间里,看到了她留在床上的订婚礼服。

手机和粉灰色大马士革刺痛了他的眼睛。

詹宁楼走到床边,拿起乐意留下的手机。

打开,手机界面就停在对话框。

她最后发给他的两条消息——

【詹宁楼,我不爱你】

【我接受你的建议,永远不会让你找到】

愿望是 长大后嫁给宁楼哥哥。

刚到小镇的两天, 乐意一直在倒时差。

她自己说倒时差,但安娜发现这个年轻的东方女孩刚来这里的那天,脸上有着很深的疲惫。

这种疲惫不是旅途造成的,而是被什么人或事拖曳着自己的脚步, 因为无法随心所欲, 带来的深深的无力感。

所以当时她没有多问, 准备好食物和房间,让这个疲惫的女孩能好好休息。

乐意睡觉时,伊万时不时地来到她房间前。

小孩孩将耳朵贴在门上, 仔细地听房间里细微的声响。

伊万不是变态, 他只是怕Victoria睡死了。

村子里就有老人是在睡梦中去世的, 过了好几天才被发现,尸体都臭了。

安娜看到了会揪他耳朵, 不让他打扰乐意。

两天后, 睡够的乐意终于离开房间。

睡得太多的结果是脑袋昏昏沉沉, 差点被旅馆门口的台阶绊倒, 好在有人及时扶住了她。

乐意抬头, 蓦地撞进一汪清澈的海水里。

因为被盯着看了很久,对方放开手, 脸上微红,尴尬地询问:“你没事吧?”

是一个很漂亮的男生。

乐意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然就这么盯着人家的眼睛看了很久。

她站直身体, 用俄语说了句“谢谢”。

安娜在院子里晒被单, 正好看到这一幕,笑着为两人互相介绍:“Victoria,这是丹尼斯,也是这里的住客。”

这个有着海水般湛蓝眼睛的男生叫丹尼斯。

巧的是, 他和乐意同龄,更巧的是,他是四分之一混血,而他的祖父来自于乐意的故乡。

丹尼斯是莫斯科大学美术系的学生,最近一段时间都会在这里采风。

丹尼斯已经在这里住了一周,乐意到达那天,他去了镇上,后来乐意在房间连睡两天,所以两人一直没遇到。

丹尼斯是乐意这两天遇到的英文最好的,还会简单的中文,当然这两天她一直在睡觉,其实也没遇到几个人。

丹尼斯虽然不是当地人,但他在这里住了一周,村子里和周围他都去过,他以为乐意是来旅行的,热情地向她介绍了附近风景好的地方。

乐意醒来已是下午,安娜给她准备了吃的,她吃着吃着又差点睡着。

丹尼斯正在餐厅教伊万画画,乐意因为咬到叉子蹦到牙齿而痛苦呲牙的模样被另两人看到,两人同时笑出声。

乐意从瞌睡中惊醒,捂住嘴,也跟着他们一起笑。

村子里住户不多,年轻人都去了大城市,剩下的都是老人小孩。

安娜的家庭旅馆也很冷清。

这段时间只有乐意和丹尼斯两位住客。

这两天降温,伴着狂风,大家都窝在室内不出去。

乐意每天除了睡觉吃饭,就是和伊万他们玩纸牌。

她刚学会没多久就大杀四方,赢走了伊万的零花钱,然后是丹尼斯的,哪怕两人合作也玩不过智商超高的乐意。

在旅馆里窝了两天,第三天天气终于放晴。

温度虽然不高,但阳光很好。

丹尼斯要去湖边画画,伊万也想去,但他怕母亲说他打扰丹尼斯,就让乐意也一起去。

乐意灵魂拷问伊万:“难道我去就不打扰丹尼斯了吗?”

伊万理所当然地说:“安娜会很高兴你们一起去湖边的。”

最后安娜也去了。

他们把旅馆门锁好,四个人拿着安娜特地准备的食物一起去了湖边野餐。

湖在村庄最南边,不大,却有着一整片翠绿色的湖面,阳光尽数洒在湖面,波光粼粼地泛着一片白光。

安娜和乐意在湖边的大树下铺上野餐垫。

丹尼斯和伊万在不远处玩橄榄球。

看着男孩子们活泼的身影,安娜有感而发:“热闹真好。”

安娜不是庄子里的人,几年前,她风尘仆仆地带着伊万来到这里,然后就没离开过。

她小小的家庭旅馆,也没有同时接待过两位住客,还都是年轻人。

乐意躺在垫子上,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洒下来,温柔地斑驳在身上。

对这个国家的这个季节来说,阳光是非常稀缺和宝贵的。

就像过去的两个月,自由之于乐意的意义。

詹宁楼没有限制她的行动力,没有阻止她的爱好与梦想,但他强行给她的心装上了枷锁。

他要她的心完完整整属于他。

且不给她拒绝的权利。

霸道 ,强势,专制。

在詹宁楼身边的这段时间,乐意第一次拿自己所有在乎的东西去衡量“自由”孰轻孰重。

最后她找到了答案。

她现在多少能体会当初乐筠逃跑的心情。

在注定崩溃和寻找一线生机之间,他们同样选择了后者。

逃避有罪。

但自由万岁。

安娜侧躺在乐意身边,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问她对丹尼斯的感觉。

她问的是感觉,不是看法,不是评价。

乐意当然明白安娜的意思,也从这两天的相处中感受到了丹尼斯对自己的好感。

乐意漂亮,聪明,纯粹,男孩子对这样的女生毫无抵抗力。

如果伊万是十七不是七岁,伊万会和丹尼斯成为情敌。

乐意正想着怎么委婉地告诉安娜,她不打算在这场短暂的旅途中让一个帅小伙受伤,就听安娜说:“宝贝,如果你注定无法留在这里,就要无牵无挂地离开。”

乐意转头,怔怔地看着安娜。

她以为安娜是想劝她和英俊帅气的丹尼斯在异国他乡,开启一段浪漫的爱情故事。

但她似乎想错了。

安娜有着当地人特有的面容,深邃的眼窝总能让人联想到很多俄国作家笔下的爱恨情仇。

事实上她也确实是个很有故事的女人。

这些故事和她离异独自带娃没有关系,纯粹是她对爱情,对人性的通透。

乐意看到过安娜手臂上那条长长的疤痕。

乐意知道,如果自己问,安娜会告诉她这条疤痕的故事,可就像安娜说的,如果注定要离开就要无牵无挂。

她的牵挂留恋,可能会成为另一种挟制。

就像当初詹宁楼用乐筠和学校的项目挟制她。

安娜没再说别的,也和乐意一样躺下,她让乐意靠在她的肩膀上。

乐意突然想到了黎曼芯。

有冷风从湖面吹来,但因为被阳光沐浴着,两相抵消,也就没那么冷了。

“安娜,我有喜欢的人。”乐意轻声说。

安娜一点也不惊讶,她只是问:“他比丹尼斯还帅吗?”

乐意嘴角勾着笑,“不一样……但我很喜欢他,喜欢了很久了。”

“我猜猜,你还没向他表白?”否则安娜觉得没人会拒绝乐意这样的女孩。

乐意没有回答安娜,沉默一阵,就在安娜以为她不会再回答时,听见她说:“或许我应该去找他。”

“原来你的牵挂在别处。”安娜笑起来。

她将乐意的脑袋转到自己这边,低头亲吻她的额头,送上最简单也最真挚的祝福。

乐意闭上眼睛,盘算自己该怎么做。

自己离开后,詹宁楼除了盯乐筠,一定也会盯沈宴,因为这是唯二乐意可能会去找的人。

她要怎么做,才能既联系上沈宴又不被詹宁楼发现呢?

乐意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了。

醒来时,身上落了几瓣花瓣。

粉色的花,很浅的粉,像是白色颜料里不小心混入的颜色。

丹尼斯告诉乐意这种花的学名,他就是为了它才从莫斯科跑到这里写生。

这种花的花期很短,每年只有这段冷暖交替的时间才会盛开。

乐意看着手里的花,因为刚睡醒,眼前发暗,浅粉色在视线中慢慢发沉发灰,最后变成一片墨色骇人的黑,有浓稠的暗红色从这片黑色泥泞中不断翻涌出来。

丹尼斯看到乐意像见鬼似地把手里的花瓣扔掉,脸色也白得不正常。

丹尼斯关心地问:“发生什么事了Victoria?”

乐意神经质地将身上的粉色花瓣用力拍去,然后拿出手机打开。

乐意盯着手机看了很久神色才缓和下来。

丹尼斯发现,乐意经常会盯着手机看,不是刷视频也没有打字,只是盯着看。

有一次他不小心瞥到一眼,看到手机屏幕上是类似地图的画面。

天色暗下去,四人回到旅馆。

乐意晚上没下来吃晚饭。

安娜让伊万拿了吃的送去乐意房间。

房间里没有人,乐意在阁楼。

乐意住的房间在顶楼,有间小阁楼。

伊万放下食物,爬上阁楼。

从阁楼看出去,能看到通向村子唯一的那条道路,如果有车,一眼就能看到。

阁楼只有一扇气窗,微弱的光线从窗外透进来,映出窗边模糊的身影。

伊万走到乐意身边,陪她一起坐在地上。

伊万看着乐意的笔记本电脑,上面有个小小的红点,他经常看见乐意盯着这个红点看。

小男孩想起了曾经看过的特工电影,指着那个小红点问:“这是他吗?”

他们都知道这个“他”是谁。

那个让乐意不得不走上逃亡之旅的疯子。

“他现在在哪里?”伊万忍不住问。

他还太小,看不懂经纬坐标代表的含义。

乐意的视线从窗外收回,看向电脑上的红点。

其实乐意也觉得奇怪。

为什么自己离开港城这么久了,詹宁楼的位置没有动过。

*

詹宁楼拿着乐意的手机回了他们住的地方。

他打开每个房间的门,乐意什么也没带走。

一早,保姆打开门,看到沙发上的人吓了一跳。

詹宁楼坐在沙发上睡着了。

保姆叫了声“先生”,他似乎睡得很沉,没有反应。

整个屋子没开灯,下雨天,视线昏暗。

外阳台的落地窗直挺挺地开着。

下了一晚上的雨,雨水把窗帘全部打湿,连接阳台的客厅地板湿了一大片。

保姆看到客厅的投影仪开着。

正在循环播放着一张张照片。

照片里都是同一个人。

乐意三岁到的詹家。

三岁的小孩不哭不闹,被十岁的乐筠抱在怀里,大概知道即将和哥哥分离,看向镜头的眼眸里流露出不属于这个年龄孩子的伤感。

乐筠说,宝宝,以后宁楼也是你的哥哥。

五岁时她已经渐渐接受新的环境和生活。

那天是万圣节,黎曼芯把她装扮成小吸血鬼,带着她去挨家挨户讨糖果。

她当时还不怎么会说话,看到陌生人会紧张,但她会努力地和每个人拥抱贴面吻。

一回到家,她就把自己的小篮子拿给他看。

篮子里的糖果很少,黎曼芯在旁边说,我们宝宝得到的糖果是小朋友里最多的,但她把糖果分给了大家,只把你爱吃的口味留下了。

她八岁,全家回到港城,在詹家老宅给她过生日。

老太君问,宝宝许了什么生日愿望。

她当着所有亲朋好有的面认真地说,长大后嫁给宁楼哥哥。

老太君笑得见牙不见眼,还特地录了段视频,说要保留证据。

她十四岁那年,他大学毕业,毕业旅行跟几个朋友去了冰山徒步。

因为天气原因被困在雪山上三天,回来的那天,她来机场接机。

小姑娘站在黎曼芯身后低着头,无论他怎么哄都不肯和他说话,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他逗她,说在雪山上缺氧出现幻觉,看到她带着一群蝴蝶飞上山救他。

听他这么说她突然崩溃大哭,后来他才知道,家里知道他失联当天,她在院子里看到了很多蝴蝶尸体。

那次之后,他再也没去过徒步,无论去哪里,每天都会和她报备行程。

十五岁,她背上她的行李独自去旅行。

他送她到机场,即将走进入关处的人,突然转身,他站在原地,看着她伸开双臂朝他奔跑而来,像他无数次见到的那只黑色蝴蝶。

她说:“宁楼哥哥,等我回来。”

宁楼哥哥,等我回来。

保姆打扫完客厅,关上门窗。

风雨声终于止歇。

屋子里突然变安静。

寂若死灰的安静。

詹宁楼从沙发上醒来。

他还穿着昨天的衣物,领带系得依然板正,口袋巾、袖扣和腕表为了配合她的怪诞元素,花了一番心思。

“先生,”保姆不忍心道,“去房间睡吧。”

詹宁楼“嗯”了声,但一直没动。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面前的画面上。

照片循环播放到一段视频。

詹宁楼点开播放。

八岁的女孩站在大人们中间,面前是十多层高的蛋糕。

大部分的灯关了,烛光映照着她稚气的脸庞。

“宝宝,许的什么生日愿望呀?”

“我的生日愿望是长大后嫁给宁楼哥哥。”

“愿望是长大后嫁给宁楼哥哥。”

“长大后嫁给宁楼哥哥。”

“嫁给宁楼哥哥。”

都说三岁看八岁,八岁定终生。

他曾以为,她八岁时许的愿望,会让他们最终走完一生。

詹宁楼拿起乐意留下的手机。

画面依然停留在对话框。

詹宁楼的视线,缓慢地重复地凝视着这上面的每一个字。

他想象着她在发消息时的表情和心情。

最后,他的目光紧紧地锁在上面。

就像是在锁定某个人。

“永远不会让我找到?”

“宝宝,你尽管试试。”

她在哪 我很快就能见到她了。

乐意离开港城后第一次联系对方。

听到她的计划, 对方连消息都不发了,直接一个电话打过来。

电话里,对方劈头盖脸一通:“你想去任何一个国家都没问题,可你如果去M国, 你知道会发生什么吗?”

乐意当然知道。

也许她刚落地M国, 还没下飞机就被詹宁楼发现了。

NS在M国的影响力有多大, 詹家的手能在那里伸多长,别人不了解,乐意不可能不了解。

更何况, 詹宁楼最不缺的就是情报网。

“他不可能那么快发现, ”乐意还是存有侥幸心理, “他不会想到我敢去他的地盘。”

“你要多快被发现?24还是48小时?”

乐意笑出声,“没那么夸张。”

“你们有句话叫‘不见棺材不掉泪’, Victoria, 或许你可以亲自试试你们老祖宗这句话的含金量。但我必须告诉你, 当你踏上M国的那一刻, 就是我消失的时候。”

他就算隐藏得再深, 但只要被詹宁楼发现乐意的落脚点,自己也就暴露了。

好巧不巧, 他就在M国,在人家地盘上。

他不敢想象,那位James先生会怎么对待帮助他未婚妻逃跑的共犯。

他只是一个平凡的计算机天才, 他不想以各种罪名被那位先生丢进监狱去。

“虽然我还不知道你的计划, 但无论是你去M国找沈宴,还是他离开M国来找你,都是非常非常愚蠢的决定。”

对方好言相劝,几乎是苦口婆心:“你现在要做的就是留在原地, 把你自己藏好了,半年或者一年,等他不再执着于找你,再考虑下一站去哪里。”

乐意当初离开虽然匆忙,但能考虑的她都考虑到了,包括在某个地方一连待上几年,不出去工作没有收入的情况下,需要的资金支持。

“我不可能在这里待半年或者一年,最迟下个月我就会离开。即使不去M国,我也得去南非,”乐意看了眼电脑上那个小红点,“你放心,我不会让他找到我。”

乐意能定位到詹宁楼,一旦行踪被发现,她会以最快的速度提前离开。

况且她现在有了新身份,詹宁楼再厉害,也不可能从一堆毫无头绪的陌生人中精准地锁定到她。

当然这些都是概率问题,也或许詹宁楼真能从那天离开港城的乘客名单里找到她。

但无论如何,乐意愿意去赌那个概率。

这种争执没有意义,特别是对一个曾经或许现在依然是AS的人来说,只要是她做的决定,没人能阻止。

就像她当初决定离开港城。

“好吧,”对方知道劝不动她,后退一步,“你想让我帮你做什么?”

“帮我带句话给沈宴。”

乐意的决定做得很快,行动力更快。

她很快就拿到了沈宴在国外留学的资料。

沈宴目前在M国的加州理工。

加州是著名旅行地,那里每天都会有来自全世界各地的旅客。

她想过装扮成一名普通的游客亲自去一趟。

但后来她还是放弃了,去M国冒的风险实在太大了。

于是她决定和沈宴联系上之后,约在另一个国家见面,这个地方要离南非近一点,这样碰面后他们可以直接去找乐筠。

沈宴和乐筠的新身份她准备好了,到时候他们可以回到这里,在这个小村庄住一段时间,也可以另外找个地方生活。

凭借着他们三个人的能力,找份工作没问题,或者也可以开一家家庭旅馆。

每天接待不同的客人,听他们讲述发生在这个世界各个角落的故事。

这个过程不会容易,或许会遇到很多阻碍,但如果不去做,就永远不会实现。

就像她离开詹宁楼,从做出决定到最后实施,虽然差点走不了,但最后还是成功了。

三年,五年或者十年,等到詹宁楼放弃,等他和另一个人结婚生子彻底忘了她,他们或许还能回到港城。

重新开始。

*

詹宁楼回了老宅。

老太君身体不好,吃了药休息了。

乐意果然什么也没拿走,老太君和其他长辈送的金银首饰一动不动地放在原位。

詹宁楼来到父母过去的房间。

他走到照片架前,站在乐意当时站着的位置,回忆着她视线注视最久的一个角度。

詹宁楼顺着她当时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某个相框。

他拿起那个相框,里面什么也没有。

原先放在里面的照片被拿走了。

他闭上眼睛,难以控制的阴冷和暴戾在身体里不断蔓延,扩张,几乎将他整个人裹挟住。

几乎将他淹没殆尽。

如果他记得没错,这是一张合照。

照片是近几年拍的,照片里有黎曼芯、詹仕庭和乐意。

唯独没有他。

她什么都没拿,知道手机被他装了定位,连手机都没拿。

港城的一切她都没带走,除了一张照片。

一张没有他的家庭合照。

握着相框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指骨发了狠地碾着相框边缘,棱角不断被用力压进掌心,钝钝地划出一道道深痕。

黑眸深得没了底,嘴角却缓缓勾起抹弧度。

“就这么不想见到我是么……”

“陶陶……陶陶……”

他轻声唤她三岁时,自己给她取的小名。

一遍又一遍。

詹宁楼回到曼哈顿时半夜。

车到了,管家躬身过去拉开车门。

车里冷气打得足,管家被冷得哆嗦了一下,待他抬眸,看到对方的脸,人差点被冻住。

詹宁楼面无表情地抬脚往里走,也不管现在是什么时候,动静弄得很大。

其实得知他要回来,谁也没心思休息,早晚都要摊牌清算,只是没想到大半夜的,连个安生觉也不给人睡。

管家跟在他身后,“夫人在书房。”

詹宁楼直奔书房。

打开门,看到母亲穿戴整齐地坐在沙发上。

詹宁楼先发制人:“看来你准备了很多话要说。”

他把外套脱下,随手扔在一边,扯松领带,解开领口衬衫,在黎曼芯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詹宁楼坐下后看着母亲,“那就说说吧。”

黎曼芯皱眉,“James……”

詹宁楼抬了下手,打断黎曼芯,“无效对话就免了,别浪费彼此时间。”

黎曼芯大了声:“你什么态度?”

“我什么态度?”詹宁楼掀起眼皮,目光凉薄地扫了眼黎曼芯,“您希望我用什么态度和您沟通?”

黎曼芯被儿子冷冰冰的眼神看得心头直跳。

不管怎么说,乐意的离开和自己脱不了关系,站在詹宁楼的层面,自己确实理亏。

她也知道会有被他找上门来的时候。

订婚宴那天,乐意突然“消失”,詹家对到场宾客做了合理解释,老太君和长辈们那儿,詹董夫妇也有一番说辞。

但没人和詹宁楼解释。

他也不需要解释。

订婚宴第二天,黎曼芯就飞回了曼哈顿。

名为回来找心理医生纾解心情,事实上是怕詹宁楼当场发难。

没想到港城那边无声无息了两天,黎曼芯还觉得奇怪,他倒是沉得住气。

只是该来的还得来。

詹宁楼没什么时间,也没心思扯皮,他开门见山地问:“她找了谁?”

詹宁楼知道乐意是在黎曼芯的帮助下离开的港城。

黎曼芯不说话。

她打定了主意什么也不说,詹宁楼也拿她没办法。

詹宁楼似乎早料到黎曼芯的反应。

他故意挑詹仕庭不在的时候回来,对付黎曼芯,比对付詹仕庭简单多了。

“让我猜猜,”詹宁楼点了点下颚,示意桌上黎曼芯的手机,“怕我查出来,你不敢直接用自己的人,可用别人你不放心,所以……”

他顿了顿,抬眸,目光如炬地盯着黎曼芯。

黎曼芯还算镇定,但还是扛不住来自詹宁楼的压力,露出了被猜中心事的不安。

看到黎曼芯的表情,原先还有几分怀疑的詹宁楼,现在基本可以确定了。

詹宁楼突然笑了,“你找了Robert。”

黎曼芯心里暗骂一声。

不得不说这死家伙脑子是真的好。

连具体是谁他都猜得一点不差。

Robert是黎曼芯娘家的人,中墨混血,早些年跟着詹宁楼外公做生意,他外公去世后,曾经跟着他的那些人也渐渐销声匿迹。

墨西哥人搞“人贩子”那套驾轻就熟。

黎曼冷哼一声,有恃无恐道:“对,没错,人是我送走的。”

“人在哪儿?”

黎曼芯双腿交叠,双臂环胸靠在身后沙发上,露出无法理解的表情,“詹宁楼你脑子呢?你觉得我会告诉你吗?”

詹宁楼不说话,抬手再解了颗衬衫扣子。

黎曼芯看到他手背上纵横虬髯的青筋,仿佛他此刻极力克制的情绪一样,暴戾而丑陋。

詹宁楼将手机打开,扔到桌面上,冷声说:“看看吧。”

黎曼芯戒备又疑惑地拿起他的手机。

看到手机屏幕的刹那,黎曼芯脸都白了。

詹宁楼给自己倒了杯茶,“我一直以为你和詹董是初恋。”

“詹宁楼!”黎曼芯握着手机的手都在发抖,“你别太过分了!”

“我过分?”詹宁楼慢条斯理地喝着茶,眉目笼着挥散不去的阴霾,“你弄走我的人,你不过分?”

黎曼芯深吸一口气,“我和Robert都是过去的事……我没做过任何对不起你父亲的事。”

“这些话你可以留着和詹董解释。”

詹宁楼说着,将从港城带来的某样东西拿出来放在黎曼芯面前。

一瓣白山茶花瓣。

放在身上久了,花瓣的水分流失,原本洁白无瑕的花瓣上出现了很多深色折痕。

白山茶是黎曼芯最喜欢的花。

詹宁楼给黎曼芯看的照片,其中一张就是Robert游泳时拍的。

他胸口的纹身正是一朵山茶花。

黎曼芯年少时确实和父亲身边的异国少年有过一段懵懂的情愫,但那都是很多年之前的事。

当时她还没认识詹仕庭,自从结婚生子,她和Robert之间就再没有联系。

为了不让詹宁楼查到,她没有用自己的人,而是把Robert的电话给了乐意。

黎曼芯和Robert清清白白,问心无愧,她之所以会那么紧张,是因为这么多年,詹仕庭并不知道她和Robert之间有过一段过往。

黎曼芯不是没想过坦白,只是过去热恋期时压根没在意,后来结婚生子,生活和感情慢慢趋于稳定,就更没必要提过去的事。

詹仕庭成熟稳重,情绪稳定,但黎曼芯很清楚,詹家父子本质上是一类人。

他们用理性和大度包装自己,私底下却极其自私,有着极强的占有欲。

詹宁楼为了乐意,不惜把自己母亲的过去挖出来以此作为要挟,如果让詹仕庭知道Robert把自己老婆纹在胸口,还不知道会闹出什么事。

黎曼芯咬着后槽牙,忍住骂人的冲动,“你再逼我,我也不知道人在哪里。”

就是为了防着有今天,黎曼芯才没有参与乐意的逃跑计划。

守护秘密最好的方法就是不知道秘密。

“好,让我们一起猜猜,”詹宁楼盯着黎曼芯的眼睛,“她不敢躲在M国,周边的国家也一样,东南亚有可能,但可能性很小,因为离港城太近,既然要跑她肯定要跑远一点,那就只剩下英属国和……R国。”

詹宁楼最后两个字说完,黎曼芯脸上表情很明显有了变化。

她说自己不知道乐意去了哪里,具体地点她确实不知道,但哪个国家,她不可能不知道。

三岁就在她身边长大的宝贝,甚至比自己亲儿子还重要,又怎么敢真的让她彻底失去行踪。

詹宁楼看着黎曼芯,一字一字地说:“她在R国,对吗?”

黎曼芯面容一僵。

她突然明白了。

詹宁楼恐怕早就猜到乐意在哪里了。

他今天过来找自己,除了肯定他的猜想之外,是想用Robert的事“恶心”一下自己。

毕竟乐意是在自己的帮助下离开的。

詹宁楼甚至能猜到,她第一站先去了另一个地方,沪市或者京北。

因为港城每天有数不清的航班在这两个城市间来回。

他认为沪市的可能性更大,因为国际航班更多。

订婚宴的烟火秀上,那首歌的歌词是——

“Away from here.To somewhere summer never ends.”

既然她告诉自己,她去了“summer never ends”的地方,那他就得逆向思维。

R国很快就将进入冬季。

詹宁楼露出这段时间以来,真正发自内心的笑容,“我想,我很快就能见到她了。”

祝好运 Victoria……你会是她……

丹尼斯开车带乐意去了附近镇上。

镇上没什么大的商场, 乐意只能在仅有的几家店里买齐所需物品。

丹尼斯看她买的冲锋衣和其他衣物很单薄,不像是在冬季穿的。

她买的最多的是药品,一部分药品在R国属于处方类,她没能买到, 她还咨询了当地医院, 非本国人能否打疫苗。

回旅馆的路上, 丹尼斯终于忍不住问乐意:“你要离开这里?”

并且如果他猜得没错,她应该是去天气炎热,有着各种疾病威胁的地方。

乐意没有正面回答, 她说:“或许我很快又回来了。”

“回来了就不走了。”

“给安娜装套酒店管理系统, 她就不用手工登记了。”

“你觉得莫斯科大学怎么样?我想继续念书, 但我还没想好学什么专业。”

乐意漫无边际地畅想着。

车是安娜的,一辆有些年头的皮卡, 车轮开过的路上扬起一阵漫天的灰尘。

秋季天色暗得早, 乐意的侧脸隐匿在半明半晦的光线中, 丹尼斯看到她微微上翘的嘴角。

丹尼斯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独自来到R国偏远山村的女孩, 不是独自旅行的背包客, 她也不是享受独自一人的孤独。

她是在寻找一个落脚点,一个能度过余生的地方。

她说也许会回到这里, 但也或许,找到更适合的地方后,她就再也不回来了。

虽然很可惜, 但丹尼斯单手握着方向盘, 微笑着朝乐意伸手。

乐意会意,也朝他伸手。

两人碰了碰拳头。

他用中文说:“祝好运,Victoria。”

很多人都对乐意说过“祝好运”。

希望,这次是真的有好运降临吧。

离开莫斯科, 乐意先到了肯尼亚,再经坦桑尼亚一路到了津巴布韦。

经历了天上、海上最后陆路,这一趟走下来,乐意感叹身体是革命本钱这句话一点没错。

在船上时遇到风浪,她吐了个昏天暗地。

到了津巴布韦的第一天撑不住去了医院。

从医院出来,浑浑噩噩地在旅馆里躺了两天才稍微恢复了点体力。

即使换了身份,被查到的概率很小,她也不敢用银行卡。

但这种地方,她孤身一人,身上现金不能带太多,眼看带的钱剩下不多,好在有了好消息。

乐意看着收到的消息,计算着还有多少时间,自己就能和沈宴汇合,便觉得这一路的艰难都是值得的。

其实一开始,乐意不确定沈宴是否愿意离开M国和自己去“流浪”。

乐意是在刚离开莫斯科时联系上的沈宴。

他用陌生人的手机给她打电话。

乐意知道,沈宴很清楚她已经离开港城,清楚她为什么离开,又为什么联系他。

两人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没有叙旧,没有解释,没有对未来的计划。

只有轻微的呼吸声,证明电话那头有人。

乐意在接这通电话前,想要说的有很多,但最后她什么也没说,她在彼此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中压抑着激动,认真地问沈宴——

“沈宴,你来吗?”

*

詹宁楼到达莫斯科的两周一直在找人。

不是没有头绪地瞎找。

他手里有份乐意离开港城当天,从港城飞沪市,然后三天内再飞往莫斯科的乘客名单。

锁定性别和大致年龄后,经过筛选,名单里还剩下五十多人。

他没有限定国籍,因为很大概率乐意已经换了国籍。

这些天,他就是在挨个找这些人。

大部分人已经找到,身份也被确定,最后就剩下两个人没有找到。

这两个人到了莫斯科之后就消失了,就像人间蒸发,出了机场后的轨迹完全没有。

一个人即使不用证件或者银行卡,也不可能凭空消失,完全没有生活轨迹。

除非死了,或者一到这里就换了另一个身份。

詹宁楼上午亲自去找其中一个,最后查到,那人因为身份不合法被当地警方逮捕,因为身份敏感,被人为抹掉了来到莫斯科之后的痕迹。

那就只剩下最后一个人。

詹宁楼看着名单上那个最后没找到的人,缓缓念出她的名字。

“Victoria……你会是她吗?”

副驾上的人回头,恭敬地对后座上的男人说:“查了当天莫斯科所有酒店的入住信息,没有年龄相似的叫Victoria的年轻女士。”

后座上的人闭着眼睛,“周边呢?”

“查过了,周边城镇也没有。”

男人睁开眼睛,偏头看向窗外。

稀薄的余晖落进他眼睛里,在那层浓墨的黑里镀上很浅很浅的温色,看着好像没那么冷了。

“她生气时喜欢一个人待着。”

“范围扩大,查莫斯科周边三十小时车程内的所有地方。”

副驾的人提出现实问题:“很多偏远地方的家庭旅馆没那么先进,没有人员登记系统,依然存在手工登记住客信息,查起来需要点时间。”

在R国找一个人,需要打通的人脉关系另说,就说这里实在太大,再多的人力放进去,也没那么容易。

男人的目光从车外收回,又恢复了深不见底的沉冷,“那就先去找那些手工登记的旅馆。”

就是在这天,乐意离开了莫斯科。

沈宴比她晚到一天,他不需要像乐意东躲西藏地掩盖自己的行踪。

一张机票,他就从加州飞到了津巴布韦。

当天买机票当天走,就算詹宁楼事后发现,意识到他去津巴布韦找谁,再赶过来,他们也早就离开津巴布韦了。

但谨慎起见,他们还是约在了人流密集的地方见面。

乐意出门前,特意看了詹宁楼的定位,定位显示他还在港城。

这让乐意放下心的同时心里难免产生疑惑。

或者说不对劲。

她所认识的詹宁楼,不可能这么平静。

她在订婚当天逃跑,是个人都能被气死,更何况是詹宁楼。

但她又安慰自己,或许自己离开后,詹宁楼终于明白了,她是真的不爱他,不想和他结婚。

与其执着于没有结果的事,消磨光彼此所剩无几的感情,不如就此放手。

乐意穿黑色冲锋衣,戴黑色棒球帽,还戴了面罩,当地因为炎热和风沙,路上这么装扮的人不少,她在人群中毫不起眼。

碰面地点在一个市场。

所谓的市场,其实就在树林旁的一片空地上,汇聚了很多小摊小贩,水果海鲜生活品工艺品什么都有,更像跳蚤市场。

沿着一个个摊位走到最后,有人在大树下卖手工咖啡。

一张简陋的折叠桌和两个树桩当凳子。

沈宴穿得和乐意很相似,他还戴了副墨镜。

乐意看着坐在大树下喝咖啡的男生,想起那天他们在C大校园里告别的场景。

那天她以为沈宴画下的是句点。

没想到那是另一段旅程的起点。

兜兜转转,她还是和三年前喜欢的人在一起。

留给乐意的时间不多,她想尽快去南非找乐筠,一来她一直没联系上乐筠,怕他早已不在那个地方。

再者,她不知道詹宁楼什么时候就找过来。

离开的时间越长,她越觉得那个定位有问题。

她心里不安极了。

但那天下午,她还是和沈宴在大树下谈了很久。

从下午阳光炙热直到日暮西垂。

手里的咖啡渐渐失去了浓郁的香味。

独自回到旅馆房间,乐意连衣服都没脱就倒在了床上。

乐意的头疼得厉害,像要裂开一样疼。

她在剧烈的头疼和陌生的环境中,想起了很多事。

乐意第一次见到沈宴是在三年前的那场演唱会上。

演唱会上有个点歌环节,摄像师会随机拍摄观众,然后投放在大屏幕上。

沈宴是最后一位被拍到的观众,当时现场就有很多人惊艳于他的颜值。

他点了首几乎没在演唱会上唱过的歌,是乐队原来的老主唱写的,当时并没有公开发行,所以知道这首歌的人并不多。

主唱好奇地问他为什么点这首歌,沈宴说因为他的偶像喜欢这首歌,主唱笑着说原来我不是你唯一的偶像。

主唱又问他,你的另一位偶像是谁,他对你有过什么重要的影响吗?

“他叫司柏,是一位计算机专家,我就是因为他喜欢上了计算机和编程。”

司柏,国内最早一批研究人工智能的专家,于十多年前,与妻子不幸空难去世。

去世时他们的小女儿才三岁。

演唱会结束后,乐意找到沈宴,说自己在M国就听说过司柏教授,想多了解他一些。

沈宴虽然觉得这个装扮另类的小姑娘不像真的对计算机感兴趣,但他还是带她去了C大。

原来C大有个“司柏纪念馆”,地方不大,里面有关于司柏教授的生平和他获得过的成就。

是当年司柏教授的同事兼好友林封教授筹资修建,就算是C大的学生,知道这个地方的人也不多。

司柏教授在人工智能领域有过卓越的成就,但也仅限于计算机领域的人了解,时间长了,就连当初了解的人也渐渐遗忘了他。

没想到会有人一直记得他,还视他为偶像。

乐意十六岁回国,花三个月时间,重新学习国内的学科,考上了C大。

乐意因为父亲,关注到了沈宴,但她喜欢上他,并非因为任何人。

宴会上,沈宴被那些富家子弟欺辱,她为他说话,却反被他们设计报复。

因为没有证据她只能咽下这口气,没想到不久后,那些富家子弟就读的学校音控系统同一时间被黑,循环播放他们的“丑事”。

沈魏明为了撮合自己和沈宴,邀请自己一同出游,不顾儿子本就不适的身体,又是爬山又是下海。

沈宴终于撑不住病倒,乐意那次照顾了沈宴两天。

听他在烧得迷糊时讲他小时候的事,讲他曾经养过一只流浪猫,怕影响学习最后被家里处理掉了。

乐意有时候看着沈宴,会在他身上看到相似的自己。

那是一种同类间无法解释的吸引。

她也曾沉浸在一堆“玩具”里。

后来她被詹家,被詹宁楼一点点剥离出来。

乐意曾以为,自己会是把沈宴从那个世界剥离出来的人。

三年的时光,她认真而坚定地喜欢着他。

在大树下,他对她说。

“人有三种方法变成有钱人,第一继承家业,第二去偷去抢去做违法犯罪的事,第三你必须非常非常努力。不停地学,不断地失败也要继续不停地学,直到你比任何人都优秀为止。”

“我不想永远做小三儿子,不想永远被人看不起。”

乐意不是不能理解沈宴。

但乐意满腔爱意,拼劲全力,没想到最后换来沈宴一句——

“乐小姐,我们不合适。”

原来他从M国赶到这里,就是为了当面和她说这句话。

乐意一直躺到了第二天早上。

旅店老板来敲门,要她支付今天的房费。

因为不实名住宿,这里的房费一天一付。

乐意昏昏沉沉地起床,从包里抽了几张钱,打开门给了老板。

老板接过钱看了她一眼,不知道是出于善心还是怕她死在这里影响他做生意,提醒她要是不舒服可以去附近的医院。

乐意头疼得厉害,说了句“I am fine”就关上门继续倒在床上。

刚躺下门又响了。

乐意闭着眼睛骂了句脏,撑着难受的身体再次爬起来。

打开门发现不是旅店老板。

那人看到门后的她,也愣了下,然后马上道歉说自己敲错门了,他住她楼上。

乐意亲眼看着对方走上楼,直到听到楼上传来开门关门的声音才松了口气。

应该是真的认错门了……

哈拉雷作为津巴布韦首都,繁华与蛮荒的巨大反差令人触目惊心。

城市最大的商场后面有条街,街上各种酒店和旅馆鱼龙混杂。

店里闯进人时,旅店老板以为是警察,毕竟他们店里住的都是些不想暴露身份的人。

当他发现这些穿着统一训练有素的人不是警察,老板更紧张了。

最后得知他们来找人,才松了口气。

老板亲自带着那个气势吓人的高大男人往楼上走。

“从昨天回来后就一直在房间没出去过,早上我还问她收了房钱……”

詹宁楼没让其他人上楼,他独自跟着老板来到乐意的房间门前。

詹宁楼抬手敲第一下门时,手指竟然有些控制不住,痉挛了一下。

敲完,里面没有反应。

他再耐心地敲了几下,还是没有反应。

詹宁楼用眼神示意老板。

老板会意,朝着门喊了声:“女士,你早上给我的房费不对,女士……”

老板喊了两声,房间里依然什么反应没有。

詹宁楼心里隐隐地感到不对劲。

他黑眸一深,狠声道:“把门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