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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91我的家在我娘肚子里。

少女衣袂翻飞,剑起剑落将白清安周遭的束缚都斩断了。

他是新娘,却是被人五花大绑抬上花轿,之后又要捆着上高堂的。

是新娘,却更像笼中被折断了翅膀的囚鸟。

楚江梨将他半掩的盖头掀了去,想将人从轿子从拉出来。

境地已经岌岌可危,若再多在此处停留,走尸定会嗅着味儿围过来。

可轿中人却将她往身上一勾,少女直直坐在了他身上。

白清安往日里身上是无比清淡的花香气,可是今日却是脂粉香。

轿子外面分明处处是走尸,正张牙舞爪朝着轿子过来,这里面却静极了。

白清安的眸被侍女们装点得浓墨重彩,唇色又偏偏淡薄些,不大含情,显得冷冰冰的。

楚江梨神色直勾勾的,她如何都觉得今日白清安与往日不同。

她像是哑了声,眨巴了下眸,只看着他,不说什么,双手自然的环上了他的脖颈。

白清安唇上口脂蹭着少女的脸颊,他轻声问:“阿梨说我穿红应当很美。”

他眉目流转,勾出媚眼,那模样与院中那鲜血浇灌的牡丹竟相差无几,声音又缓又柔:“阿梨,我好看吗?”

白清安轻言细语将她抱在腿上,轿子很窄,二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少女的指尖搭在他的腿上,她回眸,捧起白清安的脸庞,细细端详。

“这脸好看,穿得衣裳也美,但是不好看。”

白清安不说话,那冷冰冰的模样似化了水,霎时他的眼眸泛起微红的涟漪,下一刻就要哭出来似的。

楚江梨亲亲他的鼻尖,声音中带了些少女的恼怒:“又不是嫁给我,为何好看?”

他们两日未见,却算不得太久。

但是从前日日在一起,这几日身旁空荡荡的,二人都有些不习惯。

白清安抿唇,像在思索着少女的话,他道:“谁掀了盖头,就嫁给谁。”

少女笑得咯咯的,弯起一双好看的眼眸:“好呀,不过你这也太轻易将自己嫁予我了吧?还是蹭了旁人的轿子。”

她思索万分后,才又说:“若是嫁给我……定然会给你比这个好上千倍万倍的排场。”

“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让灵鸦一声声在旁的仙山息着,日日报喜,听得他们脑瓜子疼,听得他们不敢再多看你这个小花神半分!”

这话还未说完,楚江梨的眉峰骤然一凝,刹那间将霜月剑横在二人中间。

她将白清安轻轻推得看着轿子的后背。

有一只手正企图从外面捅进来,那走尸已经近如咫尺了,她甚至能听见走尸那如兽类的叫声。

三言两语间,屋外的走尸已经缓缓围了上来,他们被活人的气息所吸引。

那走尸刚想用手捅破轿子,被被楚江梨朝着那处捅了出去,那走尸的血溅到了轿面上。

少女眉目是凌冽的,却还在碎碎念着::“仔细点,别把我未来老婆的脸弄花了。”

这话随着风自然飘进了白清安耳中,少女给他留了个纤细的身影,盈盈可握的细腰,还有随着舞剑动作摇曳的青丝。

他垂眸,脸颊早已滚烫,润色却被脂粉尽数掩住。

除了面对白清安时,楚江梨向来对旁人都没有什么好脸色。

二人从轿中出来。

周遭密密麻麻,那些走尸神色浑浊,唇边涟水。

他们个个身体残肢,骨骼崎岖,口中咿咿呀呀不知念些什么。

楚江梨对这样的场景已是司空见惯,于她而言,同这些东西打并非难事。

她指尖轻捻,瞬间捏成剑诀,轻轻一扬,便轻易地将聚集在轿前的走尸驱散得无影无踪。

楚江梨挥剑,霜月剑光如霜雪般凛冽,一道道剑气层层叠加,仿佛寒月之下的潮汐,将周围一圈的走尸远远震退。

风吹着少女的发梢,应付了眼前的场景,她回眸朝白清安微微一笑:“别的推后再说,该去解决麻烦了。”

走尸已是活死人,暂且无解,少女只得先施法将山门封起来,防止这些走尸去往画人间,抑或是去往别的仙山。

此物与丧尸无异,若是抓到人分毫,只要见血,便会染上这种毒物,瞬间同化。

此法只能解燃眉之急,却不能将其彻底铲除。

虽说将这些暂且困于此处,可昨日弟子们被遣散下山,那些人是否会成为走尸,还尚未可知。

不过解铃还须系铃人。

楚江梨还需找到观妙,这些东西既然是他弄出来的,那他应当会有解决的办法。

那些走失没有思考的能力,被击退后会站在原地缓一段时间,才会颤巍巍站起来。

而现在她与白清安要前往天宁寺,解决那边的局面。

他们来此一路四周都空荡荡的,灌耳的风声,枯槁的树枝从高墙中延伸出来,其上挂着羽毛漆黑的乌鸦,还有何处的大红喜结。

楚江梨走在前面,晨间的光打在低矮的围墙上,拖长二人的身影。

白清安身上的喜服,在影中像是一朵随着风晃动的花。

他垂眸看着被紧紧勾住的指尖。

墙角的杏花生出枝桠,开了几朵嫩色的花出来。

那乌鸦受惊,扇着翅膀飞去了别处。

……

天宁寺后院,比楚江梨走时还凌乱。

狼藉一片,血渍斑驳,像是一片漂浮着遗骸的血海,倒是像忘川河。

楚江梨极目视之,寺庙中剩下的活人只有观妙与紫芸。

紫芸是观妙的人,楚江梨并不意外,一开始她就猜测紫芸可能归属于事件背后的始作俑者。

如此狼藉,尸骸皆因眼前这个慈眉善目的玉面观音而起。

紫芸站在一旁,泪眼朦胧,看着井边的观妙,他白净的衣裳上沾满了污浊的血。

观妙身上的血并非是他自己的,而是那井中之物消化不下去,呕吐出来的污血。

观妙神色痴痴的,口中还喃喃道:“娘……娘……”

那藤蔓没有任何反应,只倚在他怀中,一收一缩,像在平缓的呼吸一般。

野神食亲。将死去的孩童供奉成野神以后,死而复生的魂灵寄宿在别物身上,以达到重生之效果。

可是被造成野神的原主,意识早已消失,只剩下魔性。

若有实体,极易伤人。

观妙这样聪明,又如何不知此物虽是由他娘亲复活的,但是却并非是他娘。

心中的执念控制着他,让他不去思考,是与不是的问题。

观妙抬眸,见楚江梨来,莞尔一笑,抬手擦拭脸颊带着粘液的污血:“神女,你回来了。”

白清安闻言,却将眉眼压低了,悄无声息看向观妙。

观妙这话像是与楚江梨非常熟稔般,他们分明只分开了五日,少女与旁人相熟的感觉让他不悦。

观妙视线挪动,也见着了她身后的白清安。

“看来神女已经找到小侍女了。”

楚江梨声音冷冷的:“少同我废话,屋外那些走尸,你可有方法解?”

观妙神色天真,看向楚江梨骤然一笑:“有解。”

“可是我为什么要告诉神女呢?”

观妙笑得像朵花儿似的,他本是明媚长相,如今看来却有几分森冷:“除非……”

“除非神女愿意当着你这小侍女的面,亲我。”

楚江梨不知道这人为什么会提出这么莫名其妙又无礼的要求:“?”

“我凭什么……”

楚江梨这话还没说完,白清安骤然闪到观妙眼前,手中不知何物,刺入了观妙手中抱着的那根藤蔓中。

瞬间鲜血四溅,白清安穿着一身嫁衣,也是血红的,他往后退一步,像嫌恶

那血只有少许溅在他的衣裳上,却又因同色,并不明显。

观妙见他如此,面色扭曲起来:“你……!”

只是他还来不及说话,白清安的手却比他的嘴还快一步。

下一刻,白清安将手中的簪子刺进了观妙眼中,这支簪子样式华丽多了,并非楚江梨赠予他的那支。

是今日晨间,他随手藏进袖中的,他的防身之物。

却并非用来保护他自己,而是用来必要时候保护阿梨的。

他舍不得楚江梨赠予他的那支簪子沾上污秽之物。

白清安看着他的神色是冰冷的,声音泠泠如水。

“谁让你看她的?”

“谁让你说这话的?”

观妙跪在原地,捂着眼哀嚎,旁边的紫芸从地上随便捡起一把断剑,情急之下向白清安刺了过来。

“不准你伤害小主人!”

紫芸毕竟是凡人,被白清安轻巧地躲了过去,夺过手中的剑,丢在了另一边。

白清安瞥着她的眼神,也宛若蛇蝎。

将紫芸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白清安知道,既然观妙能一次说出这样的话,那定然之前也有。

观妙手捂着那只眼睛,血从他的指缝中流出来,染到身上的袈裟上。

“我要将你千辛万苦复活的母亲杀了。”

“再将你这能看她的眼珠子抠出来,能与她说话的舌头拔了。”

白清安这话说得小声,他神色冷冰冰地落在观妙身上,用簪子的一头抵着他的下巴。

“你是什么东西,与她这么说话。”

观妙轻笑一声,“她说我是疯子,我看你比我更像疯子。”

从楚江梨的角度来看。

白清安突然飞过去,将手中不知名的东西捅进藤蔓中,又与观妙在说些什么。

下一刻观妙眉心微蹙,捂着眼,脸色苍白,神色恨恨,是她从未见过的。

还有紫芸持剑上前,被白清安避开了。

她不知为何白清安会突然这样。

楚江梨本就打算用这井中之物威胁观妙,让他说出这走尸究竟如何能解。

少女手持霜月,忙飞身上去,她原是怕这二人再做出什么来伤着白清安了。

却不知若非她在此处,这二人早已倒在白清安面前了。

白清安不想给楚江梨留下不好的印象,也收了手。

白清安手中拿着的是簪子,他苍白的脸颊都是鲜血,眼帘微垂,神色无辜,眼中含着些泪。

楚江梨眉目间净是凌冽,左右细细瞧着白清安,又问:“他将你弄疼了?”

“我上次便与你说过,莫言突然这样,若是受伤了怎么办?”

楚江梨有些头疼,偶尔白清安就像听不懂话的小孩儿,她如何说,他都有自己的想法。

白清安摇头,“并未”,但双眸却还是红的,神色也有些楚楚可怜。

这副模样让楚江梨将想说的话都咽了下去。

楚江梨将他脸上的鲜血擦拭干净,侧身挡在前面。

观妙笑得阴恻恻的:“我欺负他?你看看我这眼睛怎么弄的?”

他将手拿开,那眼中空了,只有血缓缓往下流,是被白清安手中的簪子戳瞎的。

楚江梨见白清安无事,心中也没这么紧张了,她瞥了一眼观妙:“那又如何?你活该啊,我这小侍女也是凡人一个,连他都打不过,你这几年究竟学了些什么?算枉费了。”

她看着白清安方才还干干净净的裙襟如今染了鲜血,又说“你失去的是眼睛,他脏的可是裙子。”

“不过你的死期也不远了,瞎一只眼睛算得了什么?”

楚江梨凝眸,又问他:“我问你,外面的走尸可有法子解?”

观妙又用手捂着那只眼睛,轻轻一笑:“无法可解,只有等他们自己死了。”

楚江梨又问:“那些下山的弟子呢?”

他的笑意更浓了些,吐出二字:“等死。”

楚江梨:“我自然知道等死,这些既然是你创造出来的,那你应当有方法解决才是。”

观妙说:“我能解,可是我凭什么?”

他的眼睛被戳瞎一只,浑身都是鲜血和粘液,身上的袈裟被撕得破破烂烂,看起来狼狈极了。

少女恶声恶气道:“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妈的藤蔓撕烂了。”

观妙不在意自己如何,只在意这藤蔓。

观妙瞳孔骤然放大,挡在那藤蔓面前。神色也冷了起来:“你敢?”

少女好笑道:“我如何不敢?”

她又说:“你将她变成怪物了。”

观妙:“这不是怪物,是我娘。”

楚江梨又问:“你将她变成怪物,可是你可问过她是否愿意变成怪物?”

宁夫人没办法决定自己的去留,被自己的儿子因为自私,活生生炼成了野神。

“宁川澹,你在你阿姐那边明明过得很好,那里也是你的家,又为什么非要回来呢?”

宁川澹是他的本名,是他母亲取的名字,更是他在画人见一直都用的名字。

观妙的双眼骤然睁大,形若走尸,哑着嗓,字字句句说着:“我的家在我娘肚子里。”

观妙有天分,却并无灵根。

在溪山,他是大师兄,更是旁人都私下议论的,无法修行的废物。

他们表面上对他恭敬,实则背后闲言碎语不少,只有赵小倩待他好,他们二人连接着血脉,更亲一些。

后来赵小倩也不见了。

观妙声嘶力竭吼着,他握紧拳

心,苍白的手臂,青筋暴起,想是又忆起了往日之事,颠三倒四说着。

“我娘死了我阿姐死了,都是因为你们这些人!”

他目色森森,不知在看何处:“这世上,剩下我一人,无牵无挂。”

楚江梨:“你说你母亲曾告诉你,人生不过大梦一场。她活得也并不快乐,那她定然不希望你用这样的办法,伤害无辜之人,让她以一种怪物的形态半生不死的活着。”

观妙的神色阴恻恻的,眼中的鲜血还在顺着脸颊往下滴,他双手环抱着粗壮的藤蔓,低声问:“那又如何?”

楚江梨笑:“那又如何?你自觉聪明,实际上也蠢透了,你往身后看看,那还是你心心念念的娘亲吗?”

观妙缓缓往后看,就这个间隙,紫芸看到了楚江梨的动作,还未来得及开口提醒小主人。

楚江梨手中的霜月剑便先一步抵上了观妙的脖颈,只要微微一用力,他便会死在少女手中。

少女将手中的霜月剑抵得死死的,声音倒还是笑盈盈:“屋外那些走尸究竟要如何,若是同我说,我可以考虑放过你娘。”

观妙恨恨道:“不用如何,往眼中撒了盐便全部死了,咬上人也会成走尸。”

“若是你要我将他们变回来,那便无解。”

他原本的目的就是要让这些从前漠视旁观他娘亲被人欺辱的人,全部死去。

一开始他就没有想过给自己和这些人留后路

他们会死,他自己也会死。

楚江梨问:“是这样吗?”

这时那井中的藤蔓突然暴走,从井中伸长出几十米来。

楚江梨见了讶异,这井吃得下那么多人,还能容纳下这么些藤蔓。

究竟有多深,她不敢去细想。

这藤蔓的根已经深深吸附在曳星台的土壤之中了,像一只盘踞在曳星台的大蛇。

方才吃了好些人进去,已生了妖性。

楚江梨心中却觉得不对,若只是方才吃下的人,却不至于它生长得如此粗壮。

她心中有一物骤然闪过。

——卫珠凤院中的那一株吃人血的牡丹花。

这藤蔓通过牡丹花来吮吸营养,得到人血的滋养,曳星台中所有的植物都成了它的分支。

少女眉心紧蹙,这事情确实麻烦,若是不除,此物便会将整个曳星台吃空。

那藤蔓暴起,先是直勾勾朝着观妙来,但是不知为何又停顿下片刻,后掉头将一旁的紫芸吞了进去。

紫芸甚至还来不及反应,便被吃进去了。

楚江梨急声道:“你认为这是你母亲吗?她连自己院中的侍女都不认得了!”

方才藤蔓调转的动作,却已叫观妙感动得涕泗横流。

他的声音激动,反驳着楚江梨的话:“她人认得,她方才明明是认得我的!!她方才并没有吃掉我,就是认得我!!”

旁边的白清安却说:“世间万物有灵,但此为妖物,纵然有灵,也是恶灵。”

他抬眸看着观妙,神色淡漠:“你母亲的意识已被此物吃净。”

“而它不靠近你的缘由是,旁边的阿梨和霜月剑让它感受到威胁,并非因为你是它的肉|体所出之子。”

“我能通灵世间生灵万物,你母亲本体是一株幽思草,我初到此处还能感知到,可是如今尚不可感知。”

“是你害死了她。”

“用此法令人起死回生,本就是逆天命而为之,会被降下天罚。”

说到此处,白清安的神色有些异动,从前他也曾想过用此法让楚江梨复生。

可是此法需肉身和灵魂都还在体内才行,且灵魂会被妖性慢慢吞噬。

后来他失败了。

“你害死了她”这几个字一直在观妙脑中回响。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你们是骗我的,你们想将我娘杀了,才这样与我说的!”

“方才我与它靠得这样近,都并未想过要吃我!分明就是还记得我!”

观妙的模样狼狈极了,他双眸大睁,手脚并用爬到井边,指尖抚摸过那滑腻的藤蔓,哀声祈求道:“娘……娘我是阿川,你可还认得我?”

那藤蔓将紫芸吃进去以后,往外吐着污血,又耷拉在井口处,一收一缩,像是消食,却并不搭理观妙。

白清安:“你看吧,它并不认得你。”

观妙立刻反驳:“胡说!”

“它认得!它认得!它认得!”

楚江梨通灵问白清安:“可有法子毁了这玩意儿?”

“有,此物原身本是一株幽思,可以将其净化以后,再将它送回人间。”

楚江梨又问:“如何净化?”

白清安回答:“我可以。”

毕竟这方面白清安在花花草草这方面是专业的,可是楚江梨却还是担心。

“你的身体当真能承受住?”

白清安只说:“我心中有数。”

他时日无多,这身体再羸弱些又如何呢?答应下后,007却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

“宿主!你知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几天,主神那边已经找到解决办法了,估计没几天了!”

白清安往楚江梨那边走,他回着007的话:“你不是正想要一个,我死以后的世界吗?”

“为何又总是劝我。”

生与死他早就不在意了,这话也是从前他回答过007一次的。

白清安最怕的就是,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楚江梨会伤心。

007带过许多的宿主,所有人里面只有白清安的身份最特殊。

别人都拼命了的活下来,只有他随时都是“如果不能活了就不活了”的态度。

楚江梨是个重情之人,如果白清安死了,有怎么会不难过呢?

而且如果知道是007背着自己捣鬼,指不定以后要怎么骂它呢。

净化是最劳心劳力的,尤其是这种已经造下杀孽的妖物。

白清安又说:“此物……若是连我都没有办法,那便只有杀掉了。”

楚江梨:“如果净化会让你的身体受到损伤,我宁愿将它一并杀了。”

白清安闻言,微微一笑:“阿梨,断不可这样。它的根系盘踞在整个曳星台的底部,是如何都杀不完的。”

“春风吹又生,等来年此时,不知又要吃多少生灵下去。”

“但是我需要阿梨与我配合。”

“如何配合?”

“我要将它所有的妖性激发出来,才能净化。在此过程中,它极有可能会失控、伤人,需要阿梨与它打一会儿才行。”

楚江梨:“这简单。”

少女手中拿着霜月剑,晶蓝色的剑光萦绕着剑神,攀附上少女的袖口,已是战斗之姿势。

而白清安现在另一边,指尖翻飞,幻化出一道光萦绕着那井口。

观妙见他们如此,便着急了:“你们想对我娘亲做什么!”

楚江梨:“你最好站远一些,免得你娘不认识你,将你当做吃食送进口中了。”

观妙却并不听她的,还是站在一旁。

他问:“你们想将它杀了?”

白清安并未理会观妙,那道萦绕在井边的光愈发显眼了,呈鹅黄色攀附在井边的藤蔓骤然发出尖利的叫声,暴起将观妙甩了出去。

楚江梨与藤蔓打得不可开交。

她应付这玩意,与之周旋倒也是小菜一碟,此物虽有妖性,根系盘踞,可能力却还不如一川风月中的模拟出来的大boss。

简而言之,吃的人还不够多。

那藤蔓抖动得越发厉害,动作也愈来愈快,将周围的一切都破坏了。

这时少女才有些认真,与它从井边打到前厅。

方才那一下,都能给她打睡着过去,现在才勉勉强强能打起精神来。

白清安:“就现在阿梨,给它一剑,在进口处上方有个非常明显的白点,刺那里。”

楚江梨手中的剑一横,已经找到了他所说之处,回答:“好!”

剑指着藤蔓,瞬息间,少女飞身上前,却被观妙挡了去。

剑并未刺进观妙的身体,但是这妖物却将他吞进去了。

藤蔓将观

妙吞进去以后,楚江梨也准确刺到了白清安让她刺的那个地方。

藤蔓骤然倒地,白清安那边却还并未停止净化,他的唇愈发白了,却还在撑着。

终于在最后一束强光以后,那藤蔓倒在地上起不来了,缓缓化成了一滩血水。

楚江梨随身携带的一百日卷轴展开了,宁川澹三个字被划去。

如走马灯的前尘梦在二人面前徐徐展开。

观妙将母亲的肚子视为自己唯一的家。

在生命的尽头,又回到了那个被他视之为家的地方。

第92章 92她发誓自己不再为他落下一滴眼泪……

曳星台好名声在外,更是四大仙山中,最为财大气粗的一处。

在旁人的口中,是俸禄高、不苛责下人、侍从们所吃所穿所住与主子无异的好去处。

台主陆魏之的夫人甚少,自然也是下人们好吃好喝伺候着。

膏粱锦绣、饫甘餍肥却也不为过。

在这样的曳星台,却独独只有一人与之不同。

宁雪时有孕之时,诞下幼子之时,她的院中最为冷清,无人庆贺。

却独独有人盼着她带着这孩子去死从才好。

屋外是风雨如晦,她却固执的用身体为这孩子撑起了一片天空。

那时后院中不过两个孩子,台主又不在,主掌的卫夫人与她不对付。

幽思原身是植株,原是不能与人通姻缘的,更不能生下“人”的孩子。

纵然是上仙界的仙人后面也是跟了个“人”字。

若是与人诞下孩子,会使之身体衰弱、法力尽失,诞下之子也体弱多病。

宁雪时尚未化为人形之时,便听闻阿姐说过,人世间的种种人与情。

阿姐从前也曾与人私奔。

如今重新化形,她失了前尘的记忆,却还记得往日之事带予她的深刻伤害。

宁雪时曾在旁的幽思口中得知,阿姐当初是跟着一个人间的少年走的。

那少年衣着不凡,是某某国的皇子,以后是要当皇帝的,要让阿姐过上好日子的。

最初他与阿姐恩爱有加,可是登基当皇帝没多久,像变了个人。

这少年儿时过得并不好,曾得了某位高门权贵家小姐的施舍,那位小姐成了他心中的白月光。

而阿姐只是与那白月光有几分相似,少年觉得高攀不起那小姐,便找了她阿姐。

少年当了皇帝,更是理所应当将白月光娶进宫了。

白月光生得极美,黛眉灵眸,唇红齿白,声若百灵,举手投足间都透露着簪缨世家的贵气。

是她这样乡野中偶生的野草所不能比的,她只见了白月光一次便觉自惭形秽。

自立后,少年天子少有来她这处,日日留宿于白月光那处。

为与白月光表忠心,还将后宫中的女子尽数遣散了,只留下了她一人,在人间倒是一段佳话。

然,旁人只知少年天子与皇后恩爱有加,为其遣散后宫。

皇帝尚能做到一夫一妻,更何况他们这些平头百姓呢?一时间便引得纷纷相仿。

可是谁也不知道,还有她这么一株被困于深宫中的小草。

她被天子圈养。

因幽思对所见第一人钟情一世,便更是自我折磨,留着痛苦,走也难舍。

她曾主动与少年天子说:“如今陛下与娘娘恩爱有加,遣散了后宫之人,臣妾也没有再留于此处的必要了,何不放臣妾归山去?”

天子坐着,她跪着,她为他学来的礼数周全,他一分一毫都不记得了。

天一端茶抿了半口,天子脸上是少见的怒意,说话却还如往日柔和:“你是在责怪朕极少关心你?”

她挺直脊背,跪得规矩,抬头看这天子与年少时的模样愈发模糊了。

他又言:“阿姝,此为乱世,若是无朕庇佑,你体质特殊,又如何能活得下去?”

字字句句似为她着想,阿姝也当真有些懊恼她脱口的话了。

轻纱缦舞,更深露重,那夜天子留宿在她宫中了。

宁雪时的阿姐叫阿姝,名字是少年取的。

阿姝问他名字何来?

他那时是说,出自《诗经》中的“静女其姝”,阿姝不懂便问此为何意。

少年抚着她凌乱的鬓发,说是形容女子娴静美好。

阿姝又问:何为娴静?

少年却并未嫌她问题多,而是一一解答了出来。

她却不知,实则是《神女赋》中“貌丰盈以庄姝兮,苞温润之玉颜”中的“姝”。

而白月光名唤玉颜,小字一个“姝”。

她这个冒牌货还因为与皇后撞了小字,而更名为“静”。

天子对此并未多说什么,只说静也尚可,静也衬她。

少年之时,因宫廷斗争,他被追杀至此,便是阿姝舍血救他。

他也知道阿姝并非人,而是树妖成精。

他所言的“体质特殊”便是此,她的血尚有救人之效。

阿姝天真还以为他对她还有情分,更是幽思体质导致她的心软,最终没走。

可再往后,她便知道为何少年天子还要将她留着。

因他的白月光体弱多病,还需要她舍血供着。

他最初还好言好语哄着她,后来便将她囚于宫殿中,日日送些油腻吃食去给她“养身体”。

阿姐怕尖锐的利器,她复生之后却不知自己为何每每看到尖锐之物便心中发颤。

更不知将袖口拂起,自己白皙的手腕上有一道道蜿蜒、狰狞的伤痕又从何而来。

只是觉得,抚之刺痛。

她并非自愿舍血,是她的丈夫为了另一个女子,亲手剜开她的血脉。

幽思多怕疼,她每每都泪眼莹莹。

少年却也权当没见过,他心中只有那来之不易的白月光。

那日取血后,她擦干净眼泪与天子说,我要舍你而去了。

天子却不甚在意,只说你不会离开我的。

“我会的。”

她发誓自己不再为他落下一滴眼泪。

那日静妃碰倒烛台,宫中大火弥漫,将屋内一切连同她自己,都

烧为灰烬。

幽思生命力极强,只留下种子却也能够活着。

宫墙四壁被烧得腐朽,婢子们将一盆盆水泼了上去,将漫天的大火扑灭了。

那日少年天子从梦中惊醒,唤着“阿姝”,不顾身边之人,赤脚跑出寝宫,见熊熊烈火。

幽思的种子顺着水,又缓缓回到了忘川河畔的生长之地。

阿姐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有人与她说了一句“静女其姝”,记得自己在画人间受了男人的情伤。

阿姐说:“人心是世界上最难猜之物,尤其是男人的心。”

宁雪时那时尚且还未化形,这些话落在她耳旁与穿梭而过的淅沥小雨无异。

她化形与那人走的那日,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如今却又想了起来,才深觉这是他们幽思的命中该有的劫难。

就正如为何她要拼命生下这个孩子。

她生为幽思,是对所见第一人情难自切,对他们二人的孩子爱屋及乌,生出勾连的母爱来。

宁雪时有时觉得,她并不是爱陆魏之,而是因为她体质如此,“爱”是她的本质,却并不是纯粹的“爱”。

身体中的某种因素控制着,她“爱”陆魏之,便难以抛下这份母爱。

她知晓自己已有身孕时,陆魏之与卫珠凤吵得不可开交,陆魏之放下狠话此后再不归山,便负气离去了。

若是陆魏之在,她在山中的情况会好上许多,可如今他一去,便是雪上加霜。

卫珠凤对她颇有怨言,却又礼佛,忌杀生,不会直接将她腹中的孩子拿掉,但却也用尽了别的方法,想让她看上去好似因自己滑胎的。

宁雪时好不容易才熬到十月临盆。

那日飘着鹅绒大雪,处处银装素裹,屋内却连一只暖壶,几块煤炭都没有,将人冻得瑟瑟发抖。

侍女敲不开卫珠凤的门,更敲不开台中医亭的门,只得宁雪时一人孤伶伶,将这样将孩子生下来,又剪断脐带。

宁川澹出生时如雪般惨白,声小气弱,旁的侍女拍了他许久,这婴儿才小声呜咽了出来。

天又冷,宁雪时月中也没吃过什么好物,孩子出生之时轻极了,险些断了气。

宁雪时体质特殊,让他食了母亲的鲜血,这才保住了性命。

宁川澹都是饮血长大的,自小只有娘亲没有爹。

但是娘亲的侍女总是会说:“少爷的亲爹是台主,是赫赫有名的大英雄,与夫人更是恩爱有加,若是等台主回来,咱们想吃什么没有?”

少年懵懂,好像明白了,却又好像没明白。

院中生长着花花草草,还有梅花,那枝桠弯绕,从低矮的墙延伸出去,最艳的花攀在矮墙之外。

他日日蹲在墙边看花草生长,看着他们攀枝而上,花草岁有枯荣,少年就这样一日日长大。

娘亲待他很好,只是他们二人整日与丫头们在院子里,却从未让他出去过。

旁人苛责,送到院中的吃食多是些冷的、嗖的。

宁雪时不用吃,可是她儿子好歹也有半个人的血脉,不吃便只能饿死。

因此宁川澹自小以为,人世间的所有吃食,原本便这么难吃,还伴随着怪味。

他稍微长大些,便有了去外面的想法,但他生得懂事,却从未提过。

因宁雪时的体质,院中花草茂盛,是曳星台别处不能比的,招蜂引蝶。

偶有一日,宁川澹在院中追着迷路的蝶儿,恍恍惚惚已然走到庭外。

他像井底之蛙,这才知晓原来天空并非抬头一隅。

他追着蝶去了别处,不知这是哪里,却觉得此处比他与母亲居住之处繁华多了。

他嗅到可口的饭菜香气,才知原来人世间的饭菜并非全是冷的、臭的。

宁川澹在那繁华的庭院中,闻到饭香,便顺着饭香来到了后厨,他踮脚,望着珍馐逗留。

却被赶来的侍女当做是不知何处来的野孩子打了出去。

那侍女拿着扫帚边赶他边厉声骂道:“哪来的野种,你母亲是谁?谁叫你在这里偷吃的!”

“这可是卫夫人平日里的吃食,你也不看看自己有没有这个福分吃这些东西。”

宁川澹年纪尚小,细皮嫩肉,他的周身被打的都是伤,更被唬住了。

旁人问起他是谁的孩子时,他不敢说娘亲的名字,他想若是说了娘亲的名字会连累她。

只拿着院中小丫头的话,鼓足了勇气说:“我爹……是台主。”

他甚至不知道台主是什么,更不知道他爹叫什么名字。

那侍女大笑两声,神色鄙夷,上下打量着他:“你说你爹是台主?那我还是台主夫人呢!院中统共只有两位少爷,你是哪儿来的野种,还敢冒充少爷!”

“你娘是哪个宫里的侍女,怎么将你教得跟个野种似的!”

宁川澹听她提起自己的娘亲,便反驳道:“我不是野种!”

后厨炊烟袅袅,少年被揪着耳朵贴着墙站在窗边,低声下气的听着这丫头训话。

没一会儿,前厅里来了个嬷嬷,横眉厉色,打量着他,声音尖哑道:“我在那头便听着厨房里吵,你们这群小妮子毛手毛脚莫不是打碎了盘子在互相推卸?”

“回嬷嬷的话,这小杂种在厨房里偷吃被我逮着了,我这会儿正在问他娘是谁呢!”

嬷嬷双眼尖长刻薄,盯着他仔细的瞧了瞧,掐着嗓子道:“我以为是哪个婢子的贱种,这般不懂规矩,却没想到竟是三——少——爷啊。”

她这声“三少爷”倒也叫得阴阳怪气的。

小侍女一头雾水,她来曳星台这些日子,只知道有大少爷、二少爷,却不知还有个三少爷。

嬷嬷又道:“罢了,你不知我也不怪你。这三少爷的亲娘原就是个惯爱勾引男人的狐媚子,既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知道的人自然少。”

“他动了哪盘菜?”

侍女指着旁边那盘子缺了一瓣的枣糕。

枣糕个个饱满,还带着一股淡淡的花蜜香。

嬷嬷将枣糕端起来,神色嫌恶道:“这小畜生且不知身上有没有病,他吃过的东西更不敢拿给夫人吃。”

“不如……”

灶边生着火,地上都是草木灰,嬷嬷恶声恶气的笑了。

她将盘子翻过来,圆滚滚的枣糕尽数滚入草木灰中,滚了两圈,踩上几脚,再啐上几口唾沫星子。

今日她在主子那处受的气,便一并撒了出来。

再与旁边站着的宁川澹道:“拿回去,让你与你娘都吃些,这样好的糕点,你们怕是一辈子都吃不上一次。”

宁川澹虽说从未出来过,却也从母亲那里读到过:“至于口吸之烟灰,头上之汗汁,灶上之蝇蚁,锅上之烟煤,一玷人菜中,虽绝好烹庖,如西子蒙不洁,人皆掩鼻而过之矣。”

却也知晓,这落灰之物不能食之,可是他看不明白眼前这嬷嬷为何要这么做。

宁川澹问:“这吃食原本洁净,为何要如此?”

嬷嬷并未想到他会开口,听他如此问,不耐烦道:“你和你娘这样的人,哪里配吃干净的东西,爱吃不吃,若是不吃,我拿去喂狗。”

宁川澹又问:“人与动物并无区别,你既觉得食之无事,为何不自己吃下?”

嬷嬷气极了:“你你你……小杂种,这东西是我能吃的吗?你这嘴巴与你那娘一样能嚼!”

后来,宁川澹挨了一顿打,浑身上下没一处好的皮肉。

侍女按着他,让他将污浊的枣糕一口口吃下去。

直至深夜,院中的侍女和他娘亲才在院门前寻到半死不活、皮开肉绽的他。

那一夜,院中的灯一夜未落,宁雪时落泪到深夜。

几日后,宁川澹能走动了,侍女将枣糕放在桌上,与那日他吃进去的第一口味道一般香甜软口。

只是宁川澹对此物已有了阴影,吃了两口便放在一旁问:“这是哪里来的?”

侍女神色闪躲,左右不说:“少爷莫问了,快吃了便是。”

“我娘呢?她为何不与我一起吃?”

“夫人她身子不爽利,现下还在休息,少爷只管自己吃饱了便好,等会我再给夫人拿去。”

宁川澹少年便聪明,知察言观色,如何都觉得他们好像有事情在瞒着自己。

自那以后,他见到娘亲的次数变少了,娘亲总说自己身子不适。再见之时,更是脸颊消瘦,唇色苍白。

院外种了片竹林,来年他与娘常于竹林之中乘凉、嬉戏。

娘亲摇着扇子,坐在竹林中的摇椅上,这是多年以后还是会出现

在他梦中的一幕。

后来他才知娘亲是去舍血了,将她自己的血赠予主殿那位,以此来换得吃食。

那日他悄然跟随娘亲到了后院主殿,他看见娘亲将手腕割开,放血给那地上鲜艳的牡丹花。

鲜血缓缓渗入地下,牡丹像是将鲜血都吞下去了一般,色泽更加明艳动人了。

他眼睁睁看着娘亲唇色尽失,颤巍巍走到后厨得了侍女手中的糕点又折回院中。

宁川澹一直跟在她身后,娘亲走走停停,像是两步路都耗费了她不少力气一般。

他盯着夕阳远山,还有延伸出庭院的花枝,思绪万千。

娘亲平坦的小腹是他生的温床,甘甜的血液养育他长大。

如今为了给他换来一隅吃食,却又将鲜血换与他人。

他与书中所写的蛀虫又有什么区别?

他更不明白为何人会有三六级等,为什么他生下来活得就困难?

那日宁川澹回去以后,将娘带回来的糕点都吃完了。

雨水沁入房檐,一滴滴滑落在地上,他娘静坐在窗边,不知在想什么。

他走过去说:“娘,我不想吃那些了。”

宁雪时看着窗外簌簌落花,风吹起她的鬓发,她瘦了些,却还如往日那般肌肤细腻,且看不出岁月的痕迹。

她折眉笑得柔和些,将他抱在怀中,轻声问:“可是人人都吃呀,阿川又如何不吃了?”

宁雪时只当他吃腻了,心中想着改日再换些别的样式来。

她问:“是不好吃吗?”

宁川澹摇头,“并非如此”,他神色犹豫,却不知究竟该不该说出他的所见所闻。

他知道就算他说了也是无用的。

他娘的性子倔,一旦决定了的事,便不会更改。

这几日都有雨,有时是淅沥沥的小雨,有时电闪雷鸣,鹅绒大雨。

宁雪时昼伏夜出,再多些时日已是骨瘦如柴。

宁雪时是幽思不错,可从爱上一个人之后,她身上便再无幽思的妖力,如今更是与凡人无异,没人会帮助她和她的孩子,她只能自救。

时日过去许久以后,她终于读懂了阿姐所说的“人心难测”,她自问从未做过伤害他人之事,却不知为何他人却对她怀这么深的恶念。

长此以往下去终有陨落之时。

“娘,我知道你给我的那些吃食是从何处来的,那日我不该进后厨,不该偷食了那枣糕。”

他双手捧着娘亲的脸,抚摸着她薄薄的皮肤纹理,还有其下脆弱至极的手腕、骨骼。

他痛哭流涕:“娘,我再不想吃那些了,枣糕根本就不甜,是苦的。”

宁雪时苍白一笑,“傻孩子,那有这样容易脱身呀,我同卫夫人那里求得了机会,阿川不是一直都想下山去看看吗?明日便让小芸带你下山去。”

“往后娘再也不会这样了。”

那夜急风骤雨,将后院中牡丹的土壤都冲去了一大半,覆于土壤泥沙之下的鲜血流得到处都是。

旁的侍女夜里经过,是以为此处死了个人,吓得丢了灯笼,坐在雨中声嘶力竭的尖叫。

她入山时间不长,便不知晓这些。

卫珠凤发现宁雪时的血与旁人的血不同,最是适合浇灌她的牡丹花。

这几日有雨,冲刷泥土,今晨雨停以后,便将她叫来喂血给牡丹花了。

宁雪时肤色白皙,远远站着时,弱柳扶风,就像一束飘零的丁香,香气醇淡、悠远。

这几日瘦了些,脸上却多了几分可怜之色。

卫珠凤坐在远处见此女身影似裁,心中难免又想起了她与自己丈夫的那些过往。

便错手摔坏了几个琉璃盏。

“夫人,莫要气坏了身子,若是不高兴了,再同她撒气便好,又为何同自己的身子过不去呢?”

此人正是赵锦云,她笑得谄媚,又说:“我知夫人菩萨心肠,不愿杀生,可此事也不会让夫人自己动手,她不是喜欢放血给自己那儿子换吃食吗?”

赵锦云的声音放轻了些:“谁知道会不会一个不小心放多了呢?”

“再说我曾听宁雪时院中的侍女道,他们夫人不似……凡人,而是妖邪!具体是何物,那我便不知了。台主是斩妖除魔的谪仙人,院中如何能容纳她这般的妖物呢?”

“夫人若是除掉此女,那便是天道所向。”

卫珠凤听了她的话。

宁川澹也并未像宁雪时所说的,第二日立刻同那侍女离开,而是偷偷跟着他娘去了卫珠凤的院子中。

雨后院中处处泥泞,黄泥被雨水冲洗得满院都是。

唯独那牡丹花依旧妖冶的绽放着,花瓣上竟无一星半点的尘埃,干净得像方才长出来一般。

在那处,宁川澹看到了让他此生难忘的一幕。

——他母亲活生生被眼前这些披着人皮的妖物放干了鲜血,倒在地上再也没有起来过。

宁川澹想叫“娘”,想将娘亲扶起来,可是身后的人捂住他的嘴,将他定身了。

少年只能眼睁睁看着母亲死在他面前,泪水打湿了他的双眸,他将那人的手咬得一口血。

“我知道你母亲今日有难,我是来救你的。”

“我是曾受过你母亲庇佑的神龟,如今是来还你母亲恩情的。”

神龟带着他下山,宁川澹动不了,眼睁睁看着自己离母亲、离山门越来越远,他眼中蓄满泪水,口中发出呜咽之声。

他曾想过自己上山,却无奈上仙界并非他一个毛头小儿轻易可闯的。

老龟将他安顿在山脚下一户人家,他们抚养他逐渐长大,可宁川澹心中始终怀着那份憎恶。

他生得好看,少年之时便已有天人之姿色,为人体贴大方,爱笑,将村中的姑娘们弄得五迷三道。

后来龟仙人又派人将他送到溪山。

他虽为凤凰子,天赋极高,却并无灵根,只得修些道符、岐黄之术。

在溪山,他与同父异母的姐姐相认。

那时他才知他爹不是什么所谓的大英雄而是个处处留情的风流种马。

旁人说在画人间走火入魔而死,可是在画人间的人却说是他沉醉于温柔乡,得了烟花巷子里的病死了。

阿姐酷爱饮酒,醉时还抚摸着他的发顶,眯着眼道:“陆魏之不是个东西,你莫同他学。这世间男子与女子本就平等。”

“为何女人就得三从四德,男人可以花天酒地?”

宁川澹端坐在一旁,随着赵小倩的话问:“是啊,凭什么……”

他也不知道。

他在溪山中过得并不好,赵小倩去了忘川再没回来,他也离开了溪山去自谋出路。

后来在街上撞见了正往寺庙去的卫珠凤。

他曾在古书之上见过,究竟该如何造野神,如何去复活他母亲,他心中生了邪念,化名观妙。

在陆言乐死后,他亲手为卫珠凤缔造了一场美梦。

寺庙中的所有和尚都是他的

分身,包括那小沙弥。

紫芸是从前送他下山的小芸。

宁川澹早就推断出了楚江梨来这里的目的,更是知道他自己已经没有几日时光了。

他不能死在旁人手中,至少也应该死在一个如他姐姐那样的人手中。

疏漏万千,却不缺乏他故意为之,他在数着时日过,这也是他亲手为自己选下的结局。

可是最终不如他所愿,他并未死在楚江梨手中。

却也正如他所愿,他回到了儿时贪恋的,母亲的温床中,沉沉睡去。

此为观妙死后,一百日卷轴中所展现出的前尘往事。

幽思的藤蔓软瘫在地上不动弹了,白清安的指尖翻飞,继续净化着井中之物,藤蔓慢慢化成了一滩水,白清安的唇色也愈发苍白了。

最后幽思化为一颗种子,落在白清安的掌心中,他双眸微微眯起,脸色白得吓人,身体有些晃。

这净化最是耗费人的精力,何况是幽思这样少见之物。

楚江梨上前将他扶住了,他看似比少女高上许多。

她一扶,却摸到了一手硌人的骨头。

白清安气若游丝了,却还在交代着:“阿梨,将它放在忘川河畔来年便会再生长出来……”

楚江梨又问:“那若是来年生长出来了,还是宁雪时吗?”

宁雪时的名字,是她从观妙的前尘旧梦中看到的。

白清安摇头:“那便不是了。”

就算是也没有往日的记忆了。

下一刻,白清安便昏厥在了她怀中。

第93章 93恭!迎!神!女!回!山!……

大婚那日,晴雨初霁,是个大好的天气。

曳星台中各处都空旷了,遣散了弟子和仆从,矮墙深院,四处空寂寂的。

只剩下这么一个瘸腿的台主,还有他年幼的弟弟以及塘中那只成形已久的苍颜白发的神龟。

繁荣昌盛数百年之久的曳星台,摈弃昔日荣光,彻底成了一处荒山。

这下守着的当真只剩下过往蜿蜒血脉了。

……

白清安昏厥以后,楚江梨便通灵给了云釉,叫她派些人来,只说这边的问题已经解决了。

云釉却问:“神女,你可还安好?”

神女心忧这影响苍生的令牌,而云釉他们这留在长月殿的一干人,却更是忧心她的身体是否康健了。

楚江梨也知他们忧心自己的身体,“无事,但出门在外难免有些磕磕碰碰的,都是小伤。”

说的也都是实话。

云釉声音肃然:“小伤也不可儿戏,我专程为神女做了个养身食谱,神女归来后,一定要按着我做的方子好好养身体才是。”

这已经不是云釉第一日开这“养身食谱”了,楚江梨又开始头疼了:“好好好。”

云釉开的自然都是量大管饱,还营养好的食谱,但弊端在于……难吃。

楚江梨从前吃过七日,给她生生喂吐了不说,七日下来后还圆润了不少。

她若不答应,云釉那嘴巴估计是堵不住的,索性先答应了,介时再找个理由。

毕竟她也是能屈能伸的人。

话听到此处,云釉便放心下来了,又问:“与神女同行的那位姑娘如何了?”

楚江梨垂眸,眼睫洒下一小片阴霾,心情倒是不大好,看着怀中白清安的脸庞,:“他不太好。”

“不过倒也不算大事,回来找医师看看,再养养就与往日一样生龙活虎了。”

“对了,再差人收拾一个殿出来。”

那头声音换了个人,一听便知是她那精灵古怪的小侍女阿焕:“神女给谁住呀?难道是小白姑娘?”

楚江梨:“当然不是,小白住我殿中就行了。”

她怎么可能让白清安自己住一个殿。

倒不是她小气……就是不愿意罢了。

她想日日夜夜与白清安贴贴这事儿也不能说给这些姑娘听,若说了指不定如何笑话她。

楚江梨好歹还有些神女的心性在。

再说了,白清安身娇体弱,若离了她,谁照顾?

楚江梨:“是桑渺要来长月殿住。”

他们都是知道桑渺是自家神女从前的好友,往日里也没少听到神女是如何骂她那夫婿,不成气候、性情阴郁、双面人的。

阿焕“哦”了一声,又问:“长住短住呀?渺渺姐姐同那男的合离了吗?”

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八卦”味道。

楚江梨怎可能不知她那些小心思,立马止住:“打住打住。”

她毫不留情:“收收味,你那八卦味都要溢出来了。”

“他们二人已是一刀两断,但她来长月殿只养病,痊愈后就走。”

阿焕刨根问底:“好了去哪?”

再由着阿焕这么问下去,怕不是要天黑了。

“你这小妮子问题怎得这么多,快让云釉带人来曳星台收拾,别的我回去再同你讲。”

阿焕:“那那那,神女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问。”

阿焕又问:“神女与小白姑娘发展到什么地步了?”

楚江梨哭笑不得,她就知道这妮子没安好心,“再问扣你一个月工钱了!”

阿焕一提到钱,那声就似要哭出来了:“我的好神女,我再也不说这些话了,您可别扣我工钱!我去让云釉带人来曳星台寻神女。”

通灵挂断了。

楚江梨先将白清安带回了别苑休息,至少一时半会云釉带的人也来不了。

桑渺的侍女来问:“神女,夫人想问神女可要歇上一晚再走?”

楚江梨:“渺渺身体如何了?”

她回道:“夫人比往日好些。”

楚江梨听到这话,才放心些,接着又问:“那陆言礼可去寻过她?”

小侍女摇头:“台主从未来过。”

“我叫了长月殿的人来,你回去与渺渺收拾好,晚些同我们走。”

小侍女听后知晓自己与夫人要有新的依靠了,便喜上眉梢连连称是。

等人走后,她才得了空隙,垂眸看着床榻上的白清安。

他睡得不大安稳,脸色苍白如纸,眉心紧蹙着,几乎将身子蜷缩起来了。

与上次楚江梨在陆言乐那处所见一般。

他总是将自己蜷缩起来睡觉,就像某种小动物。

楚江梨望得有些痴,她伸出指尖,轻轻划过他的眉心,再顺着鼻梁往下,一直滑到下巴。

他身上还穿着旁人的嫁衣,眉眼间的妆容已经模糊了些,挂在他这张脸上倒是未显任何丑态。

反而犹如涓涓细流,清透琉璃蒙了一层淡淡的尘埃。

他紧闭双眸,模样看起来易碎怜人,楚江梨心中却知并非如此。

她神色冷了些,这副模样倒是勾起了少女的一些回忆,她开口唤道:“寂鞘。”

观妙曾说,他知道一些自己不知道的事,这种白清安有事情瞒着自己,但旁人却知道的感觉并不好受。

少女又唤。

“寂鞘。”

这声音犹如泠泠碎玉。

骤然间,她腰间的霜月剑剑柄连接着银白色半透明的锁链,另一头系在了白清安的脖颈处。

少女冰冷的指尖还停留在他的下巴,她轻轻挪动,指尖掐着他的脸颊,虎口放在下巴上。

她将白清安的下巴轻轻一抬,他脖颈上的锁链便随着少女的动作清脆作响。

白清安像是有意识,知道有人正在摆弄着他,甚至还知道这人是楚江梨。

楚江梨想松手,他的指尖却贴了上来,覆在其上,强迫着少女的手抚摸他的脸颊。

他像小狗似的,脸颊轻轻蹭着少女的指尖,粉白的舌尖也伸出来舔舐着她的手背与掌心。

“阿梨……”

懵懂的声音含着雾霭和哑气。

楚江梨轻笑:“人还没醒,倒是不老实上了。”

“同我说说,你还有些什么瞒着我?”

房中静极了,没人回应她的话。

想起了白清安往日的种种誓约:“你不是说过,不会骗我。”

白清安与寂鞘向来相看两厌,可为什么白清安代替了寂鞘的位置,或者说……为什么他们二者融为一体了?

剑灵其主未死,将终身跟随,锁链也会一直存在。

剑灵有分身,但是另一头只是系在本体上。

目前的状况是,白清安成了寂鞘,变为了霜月剑剑灵的本体。

至少剑灵与分体见面不应该次次吵架,因为这二者的本质利益应当是一样的。

分体的存在就是为了达到本体的目的。

……

一刻钟后,云釉便带人到了曳星台。

见曳星台中四处张灯结彩、贴红挂绸。

“神女,曳星台是有喜事吗?怎得也没听说过。”

虽是上仙界,“仙人”倒也带了个“人”字,自然哪处有何婚嫁喜丧都会宴邀众人,备礼前往。

这“礼”在长月殿又一向是云釉在备,她最近并未听闻曳星台有何喜事,若真是她记漏,那当真是她的失职。

可云釉觉得自己的记性一向不错,应当不至于会记漏这么重要的事。

楚江梨坐着,手靠着桌面,喝着云釉方才给她到上的茶。

“是啊,曳星台中有人要成亲了。”

“但并未请外面的人贺喜。”

云釉放心些,可她思量,陆言礼早已婚配,陆言乐死了,难不成是那还是个孩子的陆言溪?

“谁成亲?”

“陆言乐。”

云釉神色惊讶,“神女……他不是死了吗?我记得在长月殿,神女得知他死讯时,还让人从画人间买了鞭炮回来放。”

“是啊是啊,但是他娘有病,想给他寻一个阴亲,好在那边与他有个照应,莫说,那姑娘还并非是个已死之人。”

“这一家人真是出不了一个正常人。”

“他是死了,这事情非常复杂,等回去有时间了再与你说。”

“来这么一趟还怪晦气的,等回去以后你再差人去画人间买几捆鞭炮回来放,冲冲晦气。”

云釉答道:“是,神女。”

楚江梨又让云釉叫人带上些盐,即可山下,去寻那些从曳星台中出去的弟子、侍从,还要通知各仙山瞧瞧是否有人收纳了那些弟子,派人观察着,若是出现了别的情况,那便立刻撒盐。

这些人皆有可能是活人走尸。

但这些人成为走尸的可能性并不大,她知观妙恨的是后院那些人,而非这些弟子,却还是有提防的必要。

她原本还想派几人来拆了那天宁寺,可又想此处毕竟是曳星台,又去问了问陆言礼的意见。

派去的人说,曳星台台主不愿,说那天宁寺他会自己处理。

云釉却不解:“他能如何处理?那处怨气极重。”

“若是将曳星台的祠堂建于那处,便可以镇压怨魂,再说了,幽思已经在我手中了,旁的也好对付了。”

楚江梨问云釉:“你看那高台上供奉的是什么?”

虽说没拆,可云釉还是带人去将天宁寺收拾了一番。

云釉回忆一番后:“我见到的是一尊寻常的佛像,神女可是发现了什么?”

楚江梨看见的是一尊野神像,她想起了那日观妙笑吟吟同她说着什么,相由心生,人人所见的同一种事物,便会有差异。

她又想起来,那日为何卫珠凤只说起了她将佛像破坏了,却并未提起佛像里面究竟是什么。

但是她与白清安都看见了,那里面分明就不是佛像。

楚江梨摇头:“没发现什么。”

她心想,坏了,原来当时是冲她来的。

……

收拾妥当后,她带着桑渺回长月殿,直至他们到山门前,陆言礼都未出现过。

那日虽如黄历中所言,是个诸事不宜的日子。

可前几日曳星台中阴雨连绵,将整个庭院淋得湿漉漉的,就今日是个难得放晴的好日子。

却是曳星台时日转晴。

桑渺身子弱,面白如纸,侍女搀扶走。

楚江梨见她回望,又说:“你该清楚,他今日不会来的。”

桑渺如今模样不是她愿意看到的。

却不只是今日,还有无数的时日,她都在想着如果当初阻止了桑渺嫁给陆言礼,是不是她就不会像现在这样。

她娘也曾说过,出门在外莫做恶人,人各有命,成长往往也是由经历换的。

桑渺将指骨握得青白,终回头道:“我知道。”

侍女搀着她又往前走了两步,她缓缓道:“如今我多回头一次,不过是想要记住,我在此处生活了这么久,喜怒哀乐,却都是过往了。”

“他来与不来,都与我毫不相干了。”

她垂眸,似将眼中朦胧的泪掩了去。

曳星台留了她袅袅十载,尚为少女时,在此处有说不尽的欢声笑语。

后嫁为人妇,反而不如当初快乐。

繁华之地,折了羽翼的鸟儿又如何能长久的留着。

天与地才是她心之所向。

她自是凡人,人生不过数十载,却不能总困于一处,总归要出去看看才是。

用时日与真心换来的经历和教训,会让人变得伤痕累累,更是日后披在身上的尖利盔甲。

……

陆言溪踮脚,看着山门前驻片刻以后,又腾云御剑而去的众人,他多看了几眼,因为那里面有一个他熟悉的身影。

他回头与身边的哥哥说:“兄长,嫂子要走了。”

陆言礼手中的动作微微停顿,“随她去吧。”

兄长是个闷葫芦的性子,往日里也沉默寡言,见他不再想说什么,陆言溪也识相的不再多问。

他尚且是个少年,身体虚弱,便从未出过山门,他还在踮脚看着外面的场景。

朦胧的远山轮廓,青绿的江水,渔人帆船,还有处处可见的宫廷矮墙。

少年又说:“四四方方,好像一个大笼子。”

他一直都与兄长守在此处,他的腿是偶然有一次练功摔的,便落下了终身的病。

听说他们这里是仙界,毕竟旁边那乌龟都会开口说话,可是陆言溪觉得与书中的画人间却并无区别。

陆言礼手中的动作微微停顿,抬眸看着少年眺望的方向,他手下还在描摹着一个个“渺”字。

他低头,却又觉得恍若隔世。

陆言溪受了刺激,他将陆言溪的记忆清除,如今他没有母亲,只有一个哥哥。

天宁寺的井口被封起来了,原本供奉着神明的高台之上供奉着凤凰一族的灵牌。

上仙界中早就传开了,曳星台的衰败成了众神的饭后谈资。

他们知晓,如今只有一个瘸腿的台主,一个少年,还有一只乌龟,长长久久守着这座空山。

……

长月殿山门外,众人整齐的排成一排,在山门前候着他们的神女归来。

楚江梨刚落地就听见这气震山河、中气十足之声。

“恭!迎!神!女!回!山!”

她往后退了半步,转身想跑,却被阿焕拦住。

她问:“这不是我们长月殿吧?”

他们长月殿再怎么说也是名门正派,他们这样楚江梨怪不好意思的。

阿焕站在最前面,脸笑得跟花儿似的,方才那嚎叫就数她声音最大,她又往楚江梨身后看了看。

“小白姑娘呢?”

少女脸上的笑意却淡了些,摇头道:“昏过去了。”

今日晨间起,白清安便没有再醒过,楚江梨这几年学过些皮毛医术,她只知道白清安脉象虚弱,别的便再看不出来。

楚江梨又说:“找几个医师来。”

不只是为白清安,桑渺的身子也需要方子调理。

阿焕连声答应下,一行人浩浩荡荡进了殿中。

桑渺被安排在收拾出来的殿中,这一行的奔波倒是让她本就脆弱的身子有了些反应。

“渺渺,你就在此休息,若是想吃什么便吩咐人去做,当是在自己家,别的事情切莫多想,现如今养好身子才是你的大事。“

桑渺被侍女服侍着将这一路奔波落尘的衣裳换了下来,她口中清淡,

送来的粥也只是吃了几口,又觉得困了些,便收拾着打算休息。

她知道楚江梨在担心些什么,她纤细苍白,神色憔悴,握住少女的指尖:“阿梨宽心,往日之事,与我如云烟,不会再牵挂。”

“好,渺渺你好生休息,若是有事差侍女来寻我便是。”

将轻纱拉上,熄了屋内的烛灯,只留了安神的熏香。

香炉之上,拿缭缭熏香在屋内蔓延。

桑渺看着昔日好友的绰绰之影,她出声叫住了她。

“阿梨。”

少女的脚步停下,隔着轻纱回应道:“嗯?”

她说:“谢谢你。”

她与阿梨只有往日的情分。

人总会变的。尤其是阿梨如今身处高位,所见所闻自当与她这深院中的的妇人不同。

桑渺原本忧心,她会与往日不同,却是她将人看轻了。

不过当初阿梨那样劝她,她都割舍不下这所谓的“爱”,还与阿梨少了些联系,如今想来都是她的过错。

“还有,对不起。”

楚江梨一怔,却乐呵呵道:“你我之间,不需言歉,更不必道谢。”

她又佯装恼怒道:“再多想我当真要恼了。”

楚江梨守着的并非只是昔日的好友,还有她自己那颗对人对事对感情的初心。

她如今是神女,多得是做不成自己的时候,过往的人与事反而在提醒着她是如何走到如今的。

表面是她在帮桑渺,却也是在帮她自己。

……

阿焕请的大夫来得快,还叫了山中的丹修。

等同于又有人间的大夫,又有仙界的大夫,属实中西医结合了。

楚江梨一回来便看见阿焕带了浩浩荡荡一干人在正殿中候着,见她回来,阿焕道:“启禀神女,这是我为小白姑娘、渺渺姐姐找来的大夫。”

“……怎么这么多人?”

她一个个看过去,有尚且年轻的少年,有须臾白发的老者。

阿焕一一为她介绍着:“这位是李医师,山下赫赫有名的赤脚大仙;这位是宋医师,镇中的名医:这位是宋医师的孙子,是随着祖父来学习的;这位是丹修……”

楚江梨听得脑袋大了:“……”

她扶额坐在高台上,这男女老少,倒像是群英会诊。

“白姑娘又不是绝症,怎么叫这么多人?”

少女抬头看着这殿中乌泱泱的人群,“再说,你将大夫都请上来了,拿下山的凡人看病该寻谁?留下两三个,让云釉将别的送下山去。”

阿焕答应道:“哦……好吧。”

留了两个人间的医师,还有一个山中的丹修。

“晚些叫去给渺渺看看。”

桑渺这几日都未曾休息好,现今怕是才睡下,那就晚些再叫人去。

几人先去看了白清安。

楚江梨站在一旁,神色凌然,倒看不出别的。

她心中告诉自己,白清安只是这几日太累再加上净化耗费精力才晕过去的,却还是怕他们诊出他有何种不治之症。

结果与她所猜测,倒也并无差别。

这两个人间大夫只说,体虚身弱,等醒后吃几味药补一补便好。

等那两位医师退出去以后,那丹修停下来,神色倒是比那两位凝重些

这是个苍颜白发的老者,常年在长月殿中,楚江梨此次受伤都是他治疗的,是她师父的下属。

“神女,老朽观之,这位姑娘虽脉相无异,也多体虚之症,然他的肝脏脾胃皆有衰弱之相,恕老朽直言,照此下去,这位姑娘不久便会命丧黄泉。”

楚江梨眉色凝重:“可有解?”

她手中早就捏得涔涔冷汗,白清安的身体状况她如何不知。

那老者摇头:“不知缘由,老朽给人看病,少说也有几十余年,却从未见过这般状况,这位姑娘的身子是自己衰弱的。”

“好……劳叔伯费心了。”

楚江梨耳中嗡嗡,方才的话像一张网将她困住,她原就知道,再听见别人说出口时却还是感觉这个被她掩埋在心中每每想起来便像用针刺着十指那样,过于疼痛、残忍。

是她早就得知的,血淋淋的真相。

一百日卷轴中只记载了死亡的时间,从不会记载是因何而死。

她知道,却并不完全知道。

阿焕从殿外回来,见楚江梨失魂落魄的,问道:“神女,您的脸色怎得这样惨白?”

楚江梨摇头。

“阿焕,若是你有个关系好的朋友要死了,你会这么做?”

阿焕见她这副模样,心中不是滋味,却并未问神女口中所谓的“好朋友”究竟是谁。

毕竟他们此番从曳星台回来,可不止一人受伤。

“我会问她还有没有别的心愿未了,带她游山玩水,吃人间美食。”

楚江梨又问:“若这个人什么都不想要呢?”

“人皆有情,又不是畜生。既是人,又如何会没有心愿,什么都不想要呢?多是不好意思说或是不知这么说罢了。”

“神女不要这么悲观,先下左右不过是小白姑娘与渺渺姐姐身子虚弱了些,又为何说这死与活的?”

“从前我与娘亲去看病,那些医师也会将病情往重了说,不过是风热咳嗽,那医师偏说是肺上有问题,这就是想多讹些钱财钱,神女莫要听那些医师乱说!”

阿焕又问:“山在那位伯伯如何说的?”

她这么一问,却观神女的神色更惨淡了些。

一百日卷轴中,死为两种,即天灾与人祸,就算侥幸逃得,也会再有下次。

此两种死法,却不会明说出来。

她心中为何忧心,却无法告诉阿焕。此为天机,不可泄漏。

楚江梨神色恍惚,应答道:“阿焕,你先去罢,我想自己呆一会儿。”

阿焕追随她许久,更知神女想来是乐观之人,便也不再多问,行个礼便退下。

楚江梨看着幕帘之后,躺着的婆娑人影,心中却难免泛起些苦味。思绪犹如一团凌乱的丝线,将她缠住如何都脱不开手,解不开结。

……

这几日上仙界中处处落雨,少女踩着小碎步穿梭过檐下、长廊亭子。

阿焕去寻云釉了。

她愁眉苦脸,将神女所问说与云釉听。

彼时云釉还在处理着长月殿中细小的事,手中的毛笔写写画画,还腾了只耳朵听阿焕的话。

阿焕说完后,云釉才说,“神女也有自己的心事和考量。”

阿焕又说,“可是神女看起来不大高兴,我从未见过她这般失魂落魄。”

云釉手中的笔停住了,“我以为,当是那位小白姑娘。”

阿焕侧身趴在旁边问:“为何?”

云釉跟着神女的时间更长一些,自然也懂得更多。

“这其一,若是桑渺姑娘,那些医者就应当先往那处去,可神女偏偏让桑渺姑娘先休息了,这便说明,白姑娘那边更严重些。”

阿焕又问:“那其二呢?”

“你也说了神女是与医师一同看过白姑娘后,才失魂落魄的,这是其二。”

云釉抬头看了阿焕一眼,又说:“其三为,普天之下,能让神女失魂落魄的,只有那一位了。”

阿焕听后,若有所思,深觉云釉说得有道理,顿时眼冒星星:“云釉姐姐,你也太厉害了吧!”

云釉是个冷面美人,哪里受得了旁人这样热情,顿时脸颊便红得不自然些了,又垂眸说:“不过是跟着神女久了,学些察言观色的本事。”

阿焕笑语嫣然:“这本领可得好好教教我才是。”

“我想起神女还未去曳星台之前,曾说自己栽了,云釉姐姐,这个‘栽了’又是何意?”

云釉却也拿不准,凝眸思索片刻后道:“许是那日神女摔了一跤?”

第94章 94好像摸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等医师给白清安看过诊后,晚些等桑渺醒来用过膳后,再去给桑渺看。

桑渺那边,医师只说,她现下身子已是大好,就是往日吃食差了些,如今多休息,食谱上稍稍注意些,喝点补身体的药尚能痊愈。

等安顿好后,楚江梨才往地云星阶去,归还众生灵,还要同地云星阶的主神司渊复命。

这是新秩序以来,第一次出现众生令,虽说众生令之上还有另一重级别更高的令。

但众生令众生令,这就说明此令的重要程度,是关乎三界安危的。

楚江梨又将云釉叫来,问她今日交代的事办得如何。

云釉答道,神女所交代的一切已差人去做。

“神女交代下的,我已经派人去跟着那些从曳星台中归俗、或是去别处谋生的弟子了,目前来看,他们并无变化。“”继续差人看着,有别的变化,再来与我说,你且去忙罢。”

云釉走前又问:“神女这几日可是还在忧心白姑娘的事情?”

楚江梨问:“阿焕告诉你的?”

她早就知道阿焕那小妮子藏不住事儿,她这丫头与左右手二人算得上是串通一气,

凭谁上哪处去知道了些什么,另一个都能知道。

他们俩倒是甜蜜恩爱,跟一个心眼儿的夫妻似的。

云釉老实回答:“正是。”

楚江梨回答:“并未如何忧心,我是长月殿神女,日理万机,怎么可能因为他的事日日忧心。”

“神女这话骗骗别人也就罢了,怎么还与我都这样说?”

楚江梨摇头道:“我心中也很乱,说不出什么来。”

白清安会变成这样她从一开始就知道,那时候她怎么想的?

她心中只是觉得旁人的死活与她并无太大干系,况且那人是白清安,便不大在意。

如今不过是她与他又好了起来,日日耳鬓厮磨,生了情,便不想让他死了。

楚江梨越是这样想,越觉得心中有一个黑洞,里面暗无天日,正在不断向她靠近,逐渐笼罩在她思绪的上空,脑中有个声音与她说,你看,这就是自私自利的代价。

她问那声音:我为什么不能自私自利?喜欢就想要他留下,不喜欢就不管他的死活,难道不是人人都这样吗?

那声音逐渐消失了,楚江梨走神,小脸惨白,那声音的余音犹如耳鸣,还在耳边回响。

“无论如何忧心、顾虑之事,都会过去的。”

云釉静静望着少女那张忧心匆匆、白皙清娟的脸,回想起了从前之事。

神女还不是神女时,云釉便跟在她身边了,最初神女来此处并不像如今这样洒脱,反而性情更加内敛一些。

起初成为神女时,因她年纪轻压不住山门里面、山门之外的众人,神女后来便成了这样有仇必报的性子。

谁若是惹了她,定然会龇牙咧嘴地咬回去。

如今身处高位,却更像是在淤泥中生长出的艳丽的花。

花自然不是说她出淤泥而不染,而是她可以不择手段为了自己的盛放,而从淤泥中寻找养分。

若非这样内里的性格,也不会被太引尊者看中,最后成为下一任长月殿主神。

云釉记得太引尊者曾经夸神女,性格的韧性很强。

云釉回过神来,看着眼前人,她并未回答自己的问题,云釉还想说些宽慰的话,神女却开口了。

“但愿吧。”

“你退下吧,我自己再想想。”

云釉行礼,答了声“是”,便不再多问。

可是太过于利己,无牵无挂反而会不快乐,反而会像一个假人。

神女却并非单纯的利己,她次次下山去降妖除魔,若是遇到了吃不饱穿不暖的人,都会丢些银两,若是年纪轻,有天资便带上山修行,没有便留在身边当侍从。

阿焕也是这样来的。

神女只说,“我做过的错事,杀过的人太多了,这些不过是给自己积德罢了。”

神女又像是茕茕于世间,了无牵挂的遮风树。

因为这位不知从何而来的白姑娘,神女变得有了喜怒哀乐,有了追求的和牵挂的,这何尝不是一件好事呢。

最初因他身份不明,云釉原是不愿他留于神女身边的,可是时日过去,他却并未做出伤害神女的事情,再说他们二人已有了感情。

如今云釉却更希望那位白姑娘好好的,能长长久久陪在神女身边,她不希望神女跟从前一样孤独。

就算这白姑娘以后会做出对神女不利的事情,云釉也相信神女能够权衡利弊做出决断,就像和那位魔尊那样。

她知神女是有决断的人。

……

晚些,楚江梨带着众生令去了地云星阶。

离上一次她来已快一月,那时是夏末,地云星阶山路沿途青木葱茏,鸟叫蝉鸣,是一番秀丽的自然风光。

通俗来说,不像在人人御剑飞行,飞禽走兽皆有灵气的上仙界。

倒像是在画人间某个犄角旮旯的大山里隐居。

楚江梨从成了太引弟子之后,此处没少跑,毕竟她师父太引与主神司渊是至交。

大大小小事就让她来,司渊不像是神仙,与他这山头一般,像凡人一样。

平日里没事在山中摆弄些机械小玩意,地里种了菜,树上结了果,土里埋了酒。

楚江梨的师父太引就好那口酒,司渊不出山,此处仆从少,此次就使唤她去拿。

且上山的路,被太引设下了禁制,只能走路,不能御剑飞行。

楚江梨每次走得求爹爹告奶奶从,累死累活不说还要抬着一坛子酒。

这次来已是秋日。

草木枯黄,山路崎岖蜿蜒,却不如那时来酷热,楚江梨不如当初的少女心性,被这路也磨平了棱角与脾气。

至此处却难得觉得山风恍然,风中还带着些果香叶香,倒是让人放松。

她心中却又想,若是能与白清安一起来就好了。

走至山门前,便有灵童引路。

地云星阶不似别处,不会大肆收纳子弟,就连山中的仆从都能一只手数清楚。

山中若是哪一日有了弟子,那便是承了主神衣钵,他死以后的接班人。

也俗称,关门子弟。

“神女随我来,主神已恭候神女多时。”

小娃声音稚嫩,跟楚江梨行了个礼。

山门中处处亭台水榭,草木假山,都是庭院之景,再往里面走一些,还能看着左边圈了篱笆种地,右边是养的些鸡鸭鱼鹅。

这些东西都是主神的宝贝,平常都是他亲自在照顾,但是吃的时候却从来不见他手软。

楚江梨随着那小门童往里面走,绕过假山,到了山门深处,才见一处错落别致的院子。

却也简陋,不像是一山之主的居所,倒像是隐居于世外桃源的茅房小屋。

小童走到门前,敲了敲木门。

“师父,长月殿神女到了。”

那声音倒是有些不情不愿,小孩儿心中藏不住情绪,那副扭捏的神色被楚江梨看了去。

楚江梨有些惊讶,“你唤他师父?”

据她所知,地云星阶的主神尚且没有关门弟子,这位与她师父一般年纪的老东西,无亲无故,无子无女,如今终于破天荒收了个徒弟。

少女又垂眸细细看那男童,却觉得看不出什么,这不就是个粉面团子吗?

楚江梨问他:“小弟弟,你师父都教了些什么给你?”

这么小的孩子,能学些什么?

那“粉面团子”神色不自然起来,嘟囔着想说些什么:“神女,我是……”

司渊声音从屋内传了出来,虽说已有几百岁的年纪,声音却并不显老,反而如穿堂而过的风,萧萧朗朗:“莫要吓着我的乖徒儿了。”

“神女去了一趟曳星台怎么反而眼神不好使了?我这乖徒儿还是个小姑娘。”

这门随着男人的声音缓缓打开了。

楚江梨:“……”

她又仔细看了看那小童,发现这清秀的眉眼确实是个小姑娘,留着短发,正神色幽幽地看着她。

楚江梨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了,想开口道个歉的,谁知这小女娃下一刻便将眼神挪开了。

“神女同师父说罢

,炼丹房中还有事,我先去了。”

小姑娘还同她规规矩矩行了个礼,一溜烟儿跑了。

楚江梨往房中走,这间房中堆满了各种各样的杂物,是司渊平生最爱摆弄些机器、奇门遁甲什么的。

她进去都还要避着些这乱七八糟的东西走:“这小姑娘哪里来的?”

屋中有一张桌子,那人还埋头不知在摆弄些什么。

听见楚江梨问,才又随口回答道:“路边上捡的。”

楚江梨:“怕不是某户人家弄丢的孩子,你就这般捡回来了,人家父母再寻,怎么办?”

“我看她倒在路边快冻死了,我在那处几日都见她坐在那里,面前放了个空碗,看她昏过去了,我才带回来。”

“听起来还挺宝贝的,那为何又让她去山门外罚站,我瞧着这小姑娘神色不大好,有些不开心,你就不怕她记恨你?”

司渊不回答,反而开口问她:“神女觉得地云星阶这山路难走吗?”

楚江梨不懂他为何问这个,思索了一下又说:“还行吧,不算难走。”

“小草与神女的性子很像,我不过是为了磨她的心性,才让她走上一个来回的,当初你师父可是七日叫你跑两次。”

楚江梨听司渊这么叫那孩子,嗤笑一声:“人一个小姑娘,你给取了个什么名字?小草?”

司渊:“画人间不是有一句话这样说,贱名好养活。”

“她险些被冻死在雪日里,我捡回来以后身体一直都算不得多好,药从未停过。”

“小草,是一岁一枯荣,春风吹又生了的。”

楚江梨又说:“倒是个好兆头。”

“这孩子天资高吗?从前也不见你收徒弟。”

司渊说:“高。甚至比当初的你还高。”

楚江梨并不在意司渊说她天赋如何比一个半大的孩子低的他,她的模样甚至有些笑盈盈地。

“外面的人都在吹嘘我天赋如何,你也听去了?”

“我分明就没什么天赋,全靠努力,进长月殿第一日便险些被人当成凡人,赶下山了,如此还叫天资高?”

司渊却不赞同她的话:“努力本就是一种天赋。”

楚江梨却只是笑,不再说些什么。

“不用这么着急赶过来,这几日你也辛苦了。”

楚江梨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我想一日弄完了好休息。”

她伸手摆弄着木桌上离她最近的机械木鸟,此物就跟她自己世界中,小孩儿玩的玩具似的,扭两圈便满屋子又叫又跑。

楚江梨将去曳星台都经历了些什么,同他说了。

司渊却问她:“阿梨,你这次去又学到了些什么?”

主神抬眼看她,“你认为宁川澹可有罪?”

“学到了什么?好像没有。”

该懂得道理她本就懂,又如何是在此处学到的。

楚江梨道:“宁川澹有错,却又无错。人性太过于复杂,也更自私,不一定看起来无辜的人,就真的无辜。”

主神笑:“这不就是你所学到的?”

“此物是小草做的,若是喜欢就拿去罢。”

楚江梨又左右摆弄了一下,“好啊,看着还没你这木桌子高,倒是心灵手巧呀。”

她心中想的不过是,拿回去以后给白清安玩玩儿。

司渊听着自己小徒弟被夸了,心中自然也高兴。

“小草学东西很快,毕竟是我徒弟。”

“阿梨,你何时也收个像我这样的徒弟,你也老大不小了……”

“……”

“等我跟你一样,几百岁了再说吧。”

楚江梨敷衍他:“活了几百年,终于是后继有人了,恭喜恭喜。”

她将那手中能叫能跑的小鸟收了起来。

司渊乐呵呵的,倒也没与她多计较,又说起别的。

“你最近可是得识新人?”

司渊又说:“却也算不得是什么新人。”

楚江梨也不隐瞒,点头道:“是。”

地云星阶主掌三界秩序,几乎无不知晓。

楚江梨问他:“你觉得我当初与戚焰那一事,连累了旁人,是我做错了吗?”

司渊好笑道:“连累?是那人说的,还是自己觉得的?”

“我自己,他待我好,从来不曾对我说一句重的话。”

“自然他都不曾说过,那便不是连累。”

司渊见她眉眼中藏着忧色,便又说:“但是你对他,心中还存在许多疑惑。”

司渊不知从何处变来了一张请帖,放在木桌上,轻轻推到楚江梨手边。

“去了,一切便会水落石出的。”

楚江梨接过那张红字喜帖,上面写着“白若蔚”三个字。

她将喜帖又搁了回去:“你知道这人是谁了?”

司渊与太引关系甚好,她作为太引的弟子,将太引当作父亲,自然也将司渊当作叔伯。

她在旁人那里尚且可以耍耍豹子狮子的威风凌凌,在司渊面前就宛若做错了事,被父母知道,准备挨骂那活脱脱的缩头乌龟模样。

楚江梨解释:“我并非有意这样对他。”

司渊还在摆弄桌上的物件,头也未抬,声音中有些笑意:“方才我便与你说了,上仙界中没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

楚江:“那你有办法救他吗?”

司渊摇头,抬眸看她,神色却宛若深邃的沟渠:“我没办法,但我知你有办法。”

司渊是地云星阶的主神,与天地日月同生,自百年以前便存在了。

虽说已是几百岁的年纪,观其容貌,若说是画人间刚过弱冠之年的少年郎却也不为过。

楚江梨不懂,她觉得这些神仙惯爱掐头去尾,故弄玄虚,若是不能说那便一字都别说,如今还这样那样吊着她的胃口。

“何意?”

果然司渊不会再多说别的,一句话说了跟没说并无区别:“介时你就会明白。”

少女有些恼了:“你这老头,话别说一半啊!”

司渊也恼了,他这副容貌,何曾有人叫过他一声老头?

“你这小妮子怎么说话呢?往日我去人间,这容貌小孩买糖葫芦过,都得唤我一声哥哥,谁是老头了!”

楚江梨想着他那半截得话心中就来气:“不但是老头,还爱装嫩。”

……

楚江梨手中拿着大红色得请帖,人已经到了山门外。

“姐姐,我师父就是那不饶人得性子,你莫与他生气了。”

那粉面团子见她神色不佳,那手中的请帖都快要捏个粉碎了,便出声安慰。

谁知她那师父十里之外还传音道此处,“小草,你说谁不饶人!!”

“小草脑袋一缩,“姐姐我要回去了,不然等会他要骂我了。”

这二人如今像是“统一战线”的“战友”,楚江梨摸了摸小草的脑袋,说:“若是不高兴就到长月殿来寻我!这老头能教你的,我也可以!”

“好,谢谢姐姐!”

……

回到长月殿已是日落西山。

云釉已经备了他那“十全大补”的食谱,预备着让楚江梨吃。

楚江梨看着这满桌子的菜,她自己也是面如菜色:“小白姑娘醒了吗?”

云釉:“并未醒来,但是桑渺姑娘却已经醒了,夜里喝了点粥,吃了大夫开的药,如今怕也是休息下了。”

楚江梨挥了挥手,让云釉靠她近一些:“我问你,你可想我与小白姑娘长相厮守?”

云釉虽不知自家神女为何突然这样问,却还是思考以后回答:“想,但是神女的意愿更重要一些。”

楚江梨放下竹箸,叹了口气说:“我何尝不想?可是我聊表心意以后小白姑娘一直不肯,说人生大事,她还要考虑考虑。”

“她对我身上有一处不满。”

云釉当真被她唬了去,又问她:“哪一处?”

在云釉心中,自家神女自然是完美无缺的,若是这位白姑娘对神女哪一处不满意,她可就不同意这白姑娘与神女长长久久在一起了。

楚江梨原本想骗云釉,可是见她这副认真的模样,她怕这样说,云釉会对小白印象不好。

她嗤笑两声:“骗你的,但是小白姑娘也确实没答应我。”

云釉不懂:“为何?”

“不为何,你想想若是有人说心悦你,你会立刻就答应她吗?”

“不会。”

“那不就对了,你想想,小白姑娘都还没答应我,这节骨眼儿上你再用这满桌子的菜将我喂胖了,她说不定立刻就回绝我了。”

云釉想了想,她思考这些事一向是木头脑袋思考法,却觉得神女说的也不无道理。

“来人,将这些菜撤下去,分着吃了。”

毕竟这菜楚江梨也是一口未动,她不爱吃这荤腥油腻的,那长月殿中自然有别人爱吃。

这才好容易将云釉搪塞过去,但是也只是这一会儿,云釉又问她

:“那神女,我再给神女弄一个别的食谱?”

楚江梨两眼一黑,“不……不用了!”

就算不像这样大鱼大肉,估计也会特别难吃。

……

这几日白清安还是一直不醒,楚江梨日日守在床边。

人呼吸还在,当然也不是死了。

像是被梦魇缠绕住,困在梦境之中出不来。

白清安时时皱眉,时时脸色苍白,发着虚汗,抓着她的手是冰冷的,口中还念念有词。

有时叫着“母亲”,有时是“阁主”,有时是“父亲”,他的语气中含着些吐不出来的苦水。

噩梦连连。

楚江梨不知道他的过往究竟是如何的,究竟经历了些什么。

她只是大概知晓,在归云阁中,没有任何一个人对他很好。

她这几日都睡在白清安的枕边,眼睁睁见他身上的衣裳逐渐污浊。

白清安喜欢穿干净的、洁白的衣裳,往日里都是日日勤换的,可是现在人晕过去了,衣裳又是那日还穿的,自然干净不到哪里去。

楚江梨想,若是他自己醒来之后,看着还穿着这么一身沾满血又脏兮兮的衣裳,还不得又被气得两眼一闭。

她原本想叫侍女来给白清安沐浴更衣,可是话到嘴边,又不说了:“阿焕,你来……”

阿焕不明所以:“神女?”

楚江梨又说:“算了。”

她不放心旁人不说,出于对白清安的占有欲,她不想让人去过多触碰他的身体。

还是她自己动手吧。

“阿焕,去给我备热水。”

阿焕伸个头进来:“神女要沐浴?”

楚江梨不知怎得,阿焕问起来时,心中又有些犯怂了:“对……也不对,这么些日子了,总要给小白洗个澡才行。”

阿焕这小丫头片子,这么一句话,她能脑补一万个画面出来,这会儿正挤眉弄眼看着楚江梨:“哦~”

楚江梨恼了:“哦什么哦,赶紧去准备,你个小妮子,我瞧你模样心中就没想什么好的。”

“神女呀神女,这种给人洗澡的活儿,为何不让我们这些下面的人来做?”

“难道是怕我们碰坏了小白姑娘一分一毫?”

阿焕都退出去两步了,还探个头出来戏弄楚江梨。

“我今日真的要让你下山去!”

“好神女,我错了,再也不嘴皮了!现在就去给小白姑娘备热水!”

他们这主仆间嬉笑惯了,阿焕也没个正形儿,与她玩笑。

不过这办事效率倒是快,没一会儿便让人将沐浴用的热水弄来了。

楚江梨想着现将门合上了再脱衣服,阿焕又问她:“神女,需不需要我帮你……们?”

楚江梨没好气,“不用。”

那木桶与热水置于寝殿的屏风之后,屏风为三面,两面绣着翠绿的竹,中间那一面搭着飘然的薄纱。

殿中点着香,合着那热水的雾,将那竹衬得栩栩如生,好似在殿中摇曳,那薄纱宛若云雾。

她轻手轻脚,不知是不是太紧张,胸口中那颗心几乎要跳出来了。

屋中极静,熏香袅袅,只听得见白清安薄薄的呼吸声,还有她自己的脚步声。

她与白清安都是女子,这原本就没什么,若是换个人来,比如阿焕受伤了,她也可以与云釉一起给阿焕宽衣沐浴。

本就都是女子,这有什么?

可是楚江梨如何都说服不了自己。

白清安是她的心上人,便不能视之为寻常女子看待。

关了门,殿中便没有方才明亮,薄纱将床榻上的光景都遮掩住了。

只能见着有一人躺在那里,飘散的水汽,让人恍惚间觉得好似在梦里。

楚江梨走过去,掀开薄纱,坐在白清安身边。

她这几日没闲过,现在才有时间能细细看他。

白清安的脸是苍白的,双眸紧闭,漆黑的长睫像芦苇,血色尽失的薄唇,巍峨的鼻。

他睡得很乖,双手合十放于小腹。

这几日楚江梨常在他身侧,便不像平日里那样没有安全感。

楚江梨每靠近一寸,那颗心就会多砰然跳动一下。

往日里就是随便摸摸小手,或者亲亲小嘴,楚江梨最多是心跳加速一下,却难得有如今这样“近乡情怯”之感。

白清安身上的白衣裳是脏的,她在一侧睡了几日,倒是并未嗅到别的味道,只有他身上杏花的香气。

楚江梨伸手去将他衣裳剥开,他穿的也并非什么繁缛的样式。

少女脱衣裳的过程,就像是在轻轻的,一瓣瓣,剥开一朵花的叶子、花瓣,那嫩色的花蕊逐渐在她眼前展现出来。

越是中间,见到花蕊,楚江梨嗅到的馨香愈发浓烈。

往日里她以为这气味是类似于某种特异的熏香,可是今日才觉,那气味似从白清安身上散发出来的。

楚江梨本不是爱动手动脚的人,可是无意间覆上白清安的胸脯,却觉得那处不似其他女子柔软,反而是坚硬的,楚江梨的手微微一顿。

她心中想的却是,就算白清安是个平/胸,自己也不会嫌弃他的。

别说是平胸了,就算是男的,楚江梨也不会嫌恶他。

她生活在一个开放的世界,那个世界有男女异性恋,也有男男和女女的同性恋。

再者,她一直都认为喜欢应当是喜欢那个人,这种喜欢不会因为他是同性或者异性而更改。

将衣裳脱去,只剩下那层薄薄的里衣,她不敢再脱了,还要先做做心理建设才行,因为她觉得……白清安似乎没穿小衣。

楚江梨的手缓缓往下。

……

她神色微变,好像摸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第95章 95你就是你,不是别人。

白清安这几日都睡在床榻上。

楚江梨睡在他身旁,她睡觉本就不安分,难免翻动,有时还会碰到旁人的人,腰间这根系带早就松了。

此时少女想将他的腰带解开,她捻起指尖,有些轻手轻脚,谁知系在腰间的带子轻轻一拉就下来了。

显然她并未预料到会这么轻易,已经做好了与这带子大战三百回合的准备了。

这带子解开,白清安身上的衣裳几乎都是敞开的。

楚江梨的视角是看不见那敞开的衣裳里面是什么,但是她心里却有些乱,端坐在床边不知究竟该先碰哪里才不那么唐突。

她感觉手脚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只是解个衣裳都像做错事儿、算错题的小孩儿,原地等着被老师骂。

甚至这种情况比老师跟学生还要严重些。

楚江梨心想,若是白清安醒着,看到她这副模样不知会怎么笑她。

她是不蒸馒头也争口气的人,心中这么一想,就卯足了劲儿更想做好了。

楚江梨心中又说服自己,她是要为白清安沐浴更衣的,就是如何躲,肯定都是要坦诚相见的。

她深吸一口气,手伸出去停顿在半空中,心中还在思索着应该先碰哪里。

她的目光落了下去,床上的人犹如一张干净的纸,被染了些别的污浊上去,可是却丝毫掩盖不住那白净的底色。

她心中噔噔响,像有一片平静的湖水,那湖面原本平静,如今却像是丢了一颗石子进去,涟漪一圈圈荡漾开来,就像是她的心跳,就像她心上系着的那个铃铛。

往日将人关进地牢中,却不这么觉得。

楚江梨从未不含任何杂质的喜欢过别人,当初对戚焰有情,可是这种感情却并不纯粹,多的是她在异世界对少年的依赖,是少艾之情,是受了以前看过的某些攻略小说的影响,才产生的。

可是对于白清安,她却只是纯粹的喜欢和心动。

如此一看,白清安是上仙界众神眼中一舞惊鸿的白月光,又何尝不是她心中的白月光呢?

既是白月

光,她手闪光的动作、触碰,何尝不是一种染指和亵渎。

就算心中这样觉得,她的手还是抚了上去,指尖划过轻纱般的面料。

白清安吃穿用度与她一个规格,衣裳的面料自然也是最好的、最柔软的。

偏偏就是这种亲肤的感觉,让楚江梨宛若隔着薄薄的衣料都像是抚摸上了白清安的肌肤。

指尖滑过骨骼、肌肤。

白清安瘦极了,几乎摸不出肉来。

方才解开的只是外面的带子,里面却还有一根系着,少女也正准备着伸手进去解开。

她的手就像是进入了某个漆黑的山洞,手中没有烛火,像个楞头青,左撞右撞,也不知碰到了些什么。

这处那处,统统被她碰了一遍。

白清安的肌肤微凉,是近乎死人的惨白色。

被屋内的烛光轻轻托起,犹如精致人偶,美得惊心动魄。

楚江梨的手始终碰不到系在衣裳里面的带子。

终于,在游离许久以后,她微微停顿,好像摸到了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那物件软趴趴的,正紧紧贴着白清安。

她的手是伸进薄纱里摸到的,像摸到一只巨大的蚂蟥。

让楚江梨不禁想起,还在原来那个世界里的时候,她的爷爷奶奶都是乡下人,她跟爸妈回老家,坐在田坎边吃西瓜,爷爷在田里插秧,小腿里钻进去了一只蚂蟥。

那玩意是吸人血的。

楚江梨以为白清安一直没醒,是因为在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有一只吸血虫黏在了他身上,一直在吸他的血。

但是蚂蟥不应该是这么大,难道是因为此处是上仙界,连蚂蟥都变异了?

那玩意不动弹,只是“趴”在那里,楚江梨不知道是不是发现她了,所以才没继续往肉里钻。

可是这……不应该的,如果蚂蟥这么在白清安身上这么久,早就将人吸干净了。

再说她这长月殿日日有人打扫,又没像地云星阶还种了地,怎么会有蚂蟥呢?

要么就是之前在曳星台中无意间沾到的邪物。

楚江梨一边思索,指尖无意识地轻轻一动。

身下传来了绵软的叹声:“嗯……”

一只有气无力、苍白冰冷的手,犹如藤蔓般抚上了她的指尖。

楚江梨微微低头,烛光之下,白清安眼神深邃,眼中空洞,正幽幽看着她。

她的触碰太过于暧昧和无理。

在这微弱的烛火之下,楚江梨甚至读懂了白清安眼中的含义。

白清安是宽衣解带的模样,此时却已经借着她的手坐起来。

“我……”

少女见他这副模样像是被狐狸精迷住了眼的凡人,神色晃晃,也不知自己究竟在做些什么了。

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手却无意识地又动了动。

“啊……”

白清安的神色阴郁了一些,是少女从未从他脸上看到过的神色。

在她的印象中,白清安大多数时候都是温顺、清冽的,少有情绪的波动。

这是……少女骤然对手中的东西有了些实感,她好像知道这是什么了。

在原本的世界中,楚江梨甚至没有谈过恋爱就死了。

但是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的。

她抽手的速度之快,将手抱在怀中,神色惊恐的看着眼前就连眼神中都荡起了涟漪的白清安。

这时她才注意到白清安脸颊微红,她脑中一片空白,几乎已经知道自己摸到的是什么了。

“你你你……你……”

她心中猜测的分明是不可能在白清安身上出现的。

她这样能说会道的人,在这时候竟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白清安看她这副模样,神色暗淡些,他就知道,任何人知道了他的身体之后都不会喜欢他的。

“阿梨为何……?”

白清安说着,抬手将露出的肩头的衣裳拢了拢,模样有些楚楚可怜,话音中又带着些哑,像是才被她轻-薄过一般。

他后半句话并未说出来,可楚江梨见他的动作却明白了,白清安想问自己为何脱……他的衣裳。

楚江梨用双手将脸挡住,听了白清安的话“我我我”了许久,才将遮住眼睛的手放开,“我只是想帮你洗澡,你浑身都脏了。”

少女不知道,她的脸颊也泛着红晕。

白清安自己将衣裳解开,惨白的绸带缓缓滑到脚边,他才醒来,虽许久未下床,步履却还是稳的。

从衣裳圈中走了出来。

“阿梨。”

少女又堪堪把眼睛遮住。

“你看我。”

白清安的指尖犹如一条冰冷的蛇,吞吐着蛇杏子,在这漫如黑夜的主殿中,逐渐靠近,攀附上她的手腕。

冰冷的手感让楚江梨一怔,他的话似有魔力,让她逐渐将遮住眼睛的手拿了下来。

“阿梨方才不是说要为我沐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