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江梨是神女,更是今长月殿规则的制定者。
她的想法与旁人不一,她一向觉得修炼
并非全然靠勤学苦练,劳逸结合才最为重要,故而长月殿的弟子都是练五修二。
今日是散学第一日,整个长月殿空落落的。
下山的是多数,少数在弟子居中休息,还有在后山修炼的,长月殿的校场中空无一人,只有空中还有几片飞舞的落叶。
自楚江梨归山,便日日忙于堆累的公务,今日终于将事处理得差不多了,才有空与白清安一起,在长月殿中各处闲逛。
因白清安在这处,就连长月殿四处的角落中都盈满了色泽潋滟的小花。
不过因为小花的“主人”们性情古怪,常开在只有楚江梨才能看见的地方。
她在梳妆之时,偶然抬眸一瞥窗外便能见到清晨朦胧的远山上的红枫,或是生长在她窗边,转瞬即逝的艳色小花。
她望向窗外,与身旁的侍女道:“阿焕,你看。”
她故意的,更知这是白清安看她的“眼睛”,而这眼睛往往“羞怯”,旁人是见不得。
楚江梨想,大婚那日得见,不过是因这少年太过于气恼,便全然忘记隐藏了。
阿焕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却什么都没看到,“神女,看什么?什么都没有呀。”
那些花花草草全部消失了,像从未出现过。
少女心中轻笑,又同她说:“什么都没有。”
阿焕不依,皱着眉心赌气道:“神女净唬我!”
等阿焕将神色移开,那些花花草草又重新出现在楚江梨眼前。
这几日白清安的身体还未好完全,暂且不能下山,长月殿仙气缭绕,更利于他的恢复。
故他们二人至多在长月殿走走。
这长月殿好歹也是四大仙山之一,自然四面宽阔,二人从楚江梨的正殿中出来,一路往校场去。
这几日并无别的事,脚步松散些,闲逛也是漫无目的的。
偌大的长月殿静极了,他们一路上并未看见一名弟子,偶有侍从穿梭而过,也不曾也打扰他们二人。
因少女在殿中定过规矩,若是无事寻她,那便不用行礼。
树荫茂密,日昏恍然,二人脚步漫漫,亦步亦趋。
白清安一路上都认真聆听少女的话,只是偶尔再插上一两句话,都是询问些少女并未说出来的,或是他从这些话中读出来的楚江梨的过往是什么样的。
如,少年听完这些话以后,说:“原来阿梨也会不喜欢修炼。”
楚江梨原本都往前走了两步,她的双手背在身后,闻言又回眸,笑眯眯看着他,风拂过她的脸颊,吹起披肩的青丝。
叫他恍然。
“是呀,人既非草木,更非圣贤,谁不喜欢偷懒?”
她看向少年,却骤然觉得过往自己想要的实在是太多,她想攻略成功,更想赢,许多时候更忘却了如何去做自己,忘却想要什么。
白清安答:“阿梨说得是。”
……
此时校场不见人影,到休假之时,会有侍从来此将校场清扫一遍,这两日便不允弟子们来校场修炼,只能去后山空地处。
晨间之时,那些侍从早已将校场扫净,他们二人来得迟,估计阿焕都检查过了。
楚江梨见着四周熟悉的场景,却不由叹道:“往日里我也在此处修炼,谁知这时日恍然,如今我成了长月殿的神女。”
她曾想过自己以后定要身处高位,叫那些平日里笑她、骂她的人在她跟前低下头,而如今的地位却又超出她的预计,他们怒她,更怕她。
白清安顺着她的目色,扫过这空寂的景象,和周遭随风飘摇的花草,他微微颔首,却不知如何作答。
楚江梨见这些花草难免想到了往日在曳星台中所见,白清安在高台上舞剑,那花花草草随之飘扬,将她都看呆了。
不经问:“小白,我还记得往日曾在曳星台见过你舞剑,可自我与你相识以后,却并未见过你的佩剑。”
“我记得……是叫伏杏剑?”
归云阁以花为剑,阁中之人都以花名剑。
白清安凝眸,谁也不知,他的佩剑早已在这世上销声匿迹,从此只有霜月,再无伏杏。
他微微点头:“是唤此名。”
“为何从未见你用过?”
佩剑应当时时刻刻带在身上,但好剑有灵,就像霜月剑,不用随身揣着,会有剑灵追随,可是她感受不到白清安身边的剑灵。
白清安似想起了什么,眼如深潭,只看她,似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并未说出口。
他摇头:“我以后都不用剑。”
“世间再无伏杏剑,此后我也不会在舞剑。”
楚江梨却知已不该再继续问下去,又顺着他的话说起旁的:“若是我想看你舞剑呢?”
白清安目色如水:“若是阿梨想,那自然可以。”
楚江梨幻化出霜月剑,递到白清安手中:“虽不如伏杏,可我瞧着你应当用得顺手,且试试。”
白清安是她的剑灵,当是这世间除她之外,将霜月剑运用得最好的人。
少年着素白长衫,腰际被银丝边腰带收紧,手握银白长剑,衣袂随着夜风轻轻摇曳,仿若谪仙人又似人间少年郎。
姿势似柔似刚,时直冲云霄,时柔软似水。
不知何处飘散而来的花瓣,与少年那苍白的剑影辉映共鸣,或落于肩头。
楚江梨被眼前如雨帘悄然的花草遮了眼。
白清安神色淡漠,如临世间,心中不含分毫杂念的神,衣着朴素,随风摇曳之时,白衣少年却生得灼灼明艳。
除了白清安,她从未在旁人身上看到这样的景象。
她看呆去,往日分明伶牙俐齿,在此时却如何都说不出来了:“好……好美。”
可楚江梨更发现,在祭祀大典那日的花比今日更多些,且那日各种的花都有,却独独没有杏花,她不解问道:“为何今日舞剑,不见杏花?”
白清安将剑递回她手中,二人指尖微触,他却并未隐瞒:“因那杏花长于我的血脉,若是出血,花便会溢出,今日我并未……”
楚江梨才知,那日惊鸿一瞥,是白清安付之多少的血与泪成的。
少年直勾勾看着她,语气方平静地说着:“母亲恐我胡言,将我弄哑,我原想逃出去,却被他们拖回来将双膝折断。”
他浑身都疼,处处是伤痕,独独只有那张倾城绝艳的脸庞,尚完美无缺,甚至是他们故意为之。
白清安话音落下,便再未多说别的。
楚江梨知,世间一切看似完美的东西,实则都会有旁人察觉不到的裂痕。
他往日里不愿说,如今却愿将自己这些支离破碎的心事都倾诉于她。
楚江梨知晓白清安所经受的一切苦难皆与自己无关,可还是会忍不住将这些事怪在自己身上。
她想,那时她与其他人又有何不同:“我那时……并不知晓。”
白清安似看穿了她的心思:“阿梨并无过错,纵然是知晓,阿梨也没有办法做什么。”
他活了三次后知晓,有些是命,无法更改,这些都是他应当经历的。
少年眼中似裹着风雪,又说:“但是阿梨,你知道的。”
他记得,阿梨为他擦拭伤痕,喂他吃食,将他抱在怀中,可是这些记忆阿梨通通不会有。
白清安是个矛盾的人,他想成为猫,想得到楚江梨的爱。
可是又怕楚江梨只是喜欢“猫”,若是那样,他也会嫉妒到发疯。
楚江梨神色茫然,眉心紧蹙,显然她的脑中是没有这样的记忆的:“我知道?”
白清安又言,却也不同她说明白缘由:“阿梨不记得,是我让阿梨不记得的。”
楚江梨不问为何,若是白清安不想让她知晓的事,那如何问都不会有结果的:“小白,你身上还有许多我不知道的事。”
少年看着她,一双狭长明亮的眼眸,像雪白的猫儿似的。
“阿梨在雨天碰到的那只猫是我。”
那记忆在楚江梨脑中一闪而过,她确实回忆起来自己曾经养过一只雪白的猫,但是别的却记不起来,更记不得究竟是从何而来的猫。
楚江梨:“那是你……为何当初不与我说?”
白清安却问:“阿梨喜欢猫吗?”
楚江梨仔细思考了一下,回答:“喜欢。”
少年又说:“我不想阿梨喜欢猫。”
他的话总是有些杂乱无章到没有逻辑。
他牵着楚江梨的指尖,抚上自己的脸颊,猫儿似的蹭了蹭,像在将自己当作猫,病态地讨好着眼前的少女。
“我想阿梨喜欢我,只喜欢我。”
这话让楚江梨心中怦怦跳着,“喜欢猫跟喜欢你如何能一样?”
少年脸颊微微泛红:“不,我只想阿梨喜欢我,不想阿梨将神色分给任何东西。”
他们行至校场深处,周遭已经树荫环绕,绿野草地。
她知道白清安的想法太过于极端,却也是她能够接受的范围。
楚江梨说:
“小白,你身上还有许多我不知道的事。”
她交叠上少年的之间,对他步步紧逼,直到脚下踩着温软的草地,周遭树荫昏暗,只剩二人你俩我往的双眸还明亮。
少女声音悠然:“我们从前就认识。”
脚下细软的草坪沙沙作响,她的话也并非字面含义,“我不知道的记忆又有多少。”
从前她只是怀疑,可越是往后想,脑中空缺的记忆便愈发明显。
桑渺走前,她也曾问过,从前在曳星台中她是否养过一只猫。
桑渺的回答是:“阿梨忘记了?”
便再未多说别的,想来她也是知晓的那只猫的。
楚江梨指尖缠绕出的锁链,绕上眼前少年苍白纤细的脖颈,血色的勒痕宛若攀附在白纸之上的蜈蚣。
白清安微微抬头,让少女的动作更顺手些,这锁链让他疼,却更让他周身战栗。
少年的神色像小狗,声如滴水落地,小声唤她:“阿梨。”
她兀自问着:“是我忘记了吗?”
楚江梨:“我从前以为是那个人,谁知是你。”
她以为是007将她的记忆清除,却从未怀疑过白清安。
少年问:“那个人是谁?”
楚江梨想起他过往对自己的隐瞒,不免气恼:“我为何要与你说?”
她的指尖磨蹭上少年殷红的唇,动作中丝毫不带怜爱:“当初为何要来寻我?”
少年的眼湿漉漉的,正看着她。
楚江梨想不明白,他既有不想要她知晓的事情,又何必来找她,让这些事一辈子烂在肚子里不是更好
“我不知该去哪里,他们都厌恶我。”
“阿梨也厌恶我,可阿梨不会赶我走。”
寂鞘是他的分身,也同样有着他的心思,会不择手段靠近楚江梨,再将她身边的人都赶走,白清安同样利用了这一点。
他知戚焰喜欢他,更知楚江梨对戚焰的情感。
那日大雨倾盆,他周身是血,少女手中的伞缓缓滑落到他脚边时,他就知道自己赌对了。
至于他与寂鞘又为何不和。
因他们都喜欢楚江梨,寂鞘拥有了自己的意识,若非他的力量衰弱,寂鞘若要与他争,白清安也会毫不犹豫将其除掉。
楚江梨不傻,也能听出来白清安这算盘。
她往后倒去,一只手扯住白清安的衣摆,另一只手握紧锁链,带着他一起向后倒。
可楚江梨却并未觉得痛,她再睁眼时,她身下垫着那人,指尖轻抚着紧实的胸膛,而少年那双湿漉漉的眼又离她近了些。
第106章 106一个喜欢阿梨,一个爱阿梨。……
虽是楚江梨自己往后倒的,可她却并未觉得痛。
再睁眼之时,她身下垫着那人,指尖轻抚着紧实的胸膛,而少年那双湿漉漉的眼又离她近了些。
那双眼湿润,有神,时常用一些她辩驳不明的目光看着她。
少年在她身下,只轻哼一声,却并未说别的,楚江梨笑:“笨。”
她凑近些,在少年耳边轻声问:“那寂鞘呢?你也将他吃了?你明明这样恨他。”
白清安生得好看,叫她时时萌生一种眼前的少年是吃人心的妖物之感。
楚江梨凑近了看,能看清少年脸颊上的绒毛,狭长如羽的睫毛。
他生了副女相。
白清安方想说些什么,却有人从此路过。
今日停休,单此处来往的弟子却并不少。
正是午时饭后,他们二人卧在草坪中,只说一两句便听见过往三两弟子的声音,聊的不过是修炼尔尔。
前几句倒也正经,越往后便越不知究竟在说些什么。
其中一弟子问:“为何这几日都未曾见过神女?”
另一人慢悠悠答:“啧啧,何止是这几日,分明是这月余都未曾见过神女。”
他又言:“不过我听闻,神女这几日才回山中,自然忙些,说不定这阵子一过,便会来校场看看。”
平日里楚江梨偶尔就会去校场看,若是有空还会挨着给他们一些指导。
她人生得好看,对自己人脾气也不算差,在这个崇尚高修为的世界中,恨她之人多,仰慕者自然也数不胜数。
那问的少年语气中藏着些难掩的爱慕之情,他又说:“上次神女与我说的修炼、运气之法,我还有些不解之处想请教她……”
他虽听起来虚心,可到底是为修炼还是别的,旁人一听便知。
另一个少年也听出来了,调笑道:“你莫不是对神女有别样的心思,可是神女又如何能看得上你?虽说神女人好,现下又是独身一人,可她从前可是与魔尊戚焰相恋,纵然如今分开了,又如何瞧得上你这样的?”
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他比不上戚焰,到底年少气盛,自然不服他所言。
那少年涨红了脸,急声道:“胡说什么,我如何会对神女又那样的心思!再说常言道,莫欺少年穷,你又如何知晓我以后会比不上戚焰?”
旁人又言:“得了吧,我还不知道你?这时直呼他的大名,莫要见到他以后,动也不敢动一下!”
……
那少年不知是怎得便再没有说话,想来几人也是走远了些。
话音及此处,白清安埋头在她脖颈处狠狠咬上了一口,楚江梨还未反应过来,指尖扣紧他的手背,“嘶——”了一声。
少女的脖颈被咬了个牙印,少年的手背也被她抓得血淋淋的,弄得有些两败俱伤。
白清安回神,那目光神色深邃得宛若蛇蝎,如今正死死窥着她。
在脖颈处留下印记后,下一处是耳骨,湿润蔓延开,他痴迷又克制,生怕将少女弄伤,却还是忍不住缠绕,又轻咬,宛若对一切都新奇的小孩。
少年在耳边敛食,声音叫她汗毛直竖,却不知怎得她自己也润泽起来。
外面的声音骤然安静,楚江梨的心砰砰跳着,方才说话之人皆为是她长月殿中的弟子。
而刚刚她发出的声音,她也不知他们可曾听清。
眼前的少年,和近在咫尺的细碎人声,叫楚江梨觉得有些说不出的刺激。
外面的人又说:“你可曾听到神女的声音?”
那声音又静了去,像是在仔细听究竟有没有别的声音。
“并未听见,莫非你太想神女幻听了?”
少年被他这话惹恼:“一派胡言!我可不是这样的人!”
这下声音的主人才逐渐走远,周遭只剩窸窸窣窣风吹草动之声,还有眼前少年的呼吸声。
白清安伏在她耳旁说道:“人走了。”
他本是被楚江梨束缚在身下的,可是方才这些弟子的话叫他心中不悦些,他反手将少女禁锢住,咬上耳尖,又缓缓侵入小衣中。
楚江梨在他心中是个完美无缺的人,容不得旁人的窥伺,若是可以他当想将那几名弟子的眼珠子挖去。
眼前的少女捂着嘴,泪眼盈盈,生怕自己出声被旁人听见。
她心中是觉得刺激,可是她是神女,也要脸面,自然不能被他们知晓这一面。
白清安这话是为了叫她放松下来,让声音能从口中溢出来。
少年在她耳旁轻声呢喃,那语气轻柔得宛若情人,却说些最狠厉的话:“他若是敢承认,我方才便会出去杀了他。”
楚江梨垂着泪,意识尚还存留,闻言轻声回应:“不……”
纤细苍白的指骨缠绕上菽发,若柔软馨香的蜜桃,在丝缕触碰中如青青草伫立而生。
楚江梨似醉了,脸颊红得像掐得出水的蜜桃,在少年怀中轻颤着身体,口中嘤咛。
方才少年还是一副乖顺的小狗模样,现在却因旁人三两句话嫉妒成这般。
楚江梨睁开朦胧的双眸,她知晓,眼前的少年是“吃人心的妖”,叫她对这些都无法还手。
少年还在她耳旁,轻声细语说着:“阿梨方才不是答应,只看着我一人,又为何为
他人求饶。”
楚江梨意识朦胧,却还是下意识在脑中反驳,她分明并未答应。
她想开口,却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随着这般动作,心中跌宕,情绪起起伏伏。
少年的指尖总是冷的,似千年玄冰,她的四肢连接着心脏却都是滚烫炽热的。
楚江梨指尖本能的扭着眼前少年的手,想让他手收回去,这本能的动作却不经意间将空气中弥漫的蜜桃香甜气息搅动得更加浓郁,被捏揉,几近溢出甘甜的汁液。
她的上衣微掀,露在外面的肌肤被风吹得颤颤,她眼泪朦胧,露出了一抹细腻苍白的肌肤,更显得颤巍巍、惹人怜爱。
周遭一切细微的声音都变得清晰,风中之声让少女几乎有种草木皆兵的感觉,像有无数双眼睛,无数个人正在看着她。
她脑中如绷紧了一根弦,可却又难掩因少年的动作而嘭嘭直跳的心。
白清安身体低伏,跪于她身前,二人间仅半寸之距,他低伏着声音,又问着:“阿梨会只看着我一个人吗?”
她眼中泪花如泉涌出,顺着少年的话,哽咽道:“会……”
菽发被少年掐在手中,成了各种形状。
“阿梨,我喜欢阿梨。”
“我爱阿梨。”
指尖的动作与白清安痴迷的声音绕在一起,缠着少女的眼、口、鼻,叫她四肢五官发麻。
白清安翻身压下,却并未使力,头靠丁香结,唇轻轻贴了上去。
楚江梨身上淡淡的体香叫他痴迷,叫他想将她完完整整的吃进去,这样她不会再多看别人一眼。
他双手将楚江梨的腰握住,衣裳单薄,他蹭着那蜜桃香气,周遭虽还是有人来往,但少年早已布下结界,任何人都看不到他们。
齿贝轻食。
她的衣裳湿润,那绵软的云落了雨,其形也愈发明显。
白清安在身前,宛若耕耘。
少女周身紧绷,在结界之中少年的一切动作都让她非常敏感,这样的触感会叫她胡乱动弹。
白清安将她固定,二人十指交叠紧扣。
她知晓白清安是有嫉妒心的,可是却不知为何会因为旁人的三言两语突然溢了出来。
楚江梨想起白清安那双湿润的眼睛,指尖扶着腰,她也湿润。
丁香结落了雨,在朦胧小雨中,远山的形若隐若现,那随之而来的蜜桃味伴着丁香的馨香,她泪水涟涟。
……
退潮就如天边的那一束白光,泄了气,软在他怀中,呼吸起伏,少女泪汪汪的,像是被欺坏了般。
白清安看着她,目光似要将怀中的少女穿透,他并非圣贤,不可能这般还全然没有回应。
只是自小受到的教育,叫他无比厌恶自己会产生的这种反应。
少女如菟丝花倚在他怀中,浑身散发着退潮之后的诱人香气,是熟透的的蜜桃和杏花浑浊的气息。
她如艳泽的花,叫白清安捧在手中怕碎了,在他怀中劫后余生似的轻轻喘气。
她眼中有涓涓细流,凝视之间要将他吞没进去。
白清安就这般小心翼翼捧着她,也不说话,神色变了些,方才之事是他冲动为之,若是楚江梨清醒以后再问起来,他不知究竟如何解释。
他不是个有玲珑心思的人,不知如何维系同他人的关系,与楚江梨,他用自己的方式对她好,或是向她索取些什么。
白清安却认为,这些都是他一厢情愿的。
他低眉顺眼些,唤着怀中的少女:“阿梨。”
少年次次都垂眸认错,却又次次不改。
楚江梨的意识早已缓缓聚拢,她浑身泥泞湿润,软瘫在他怀中,动一下便腰酸,有气无力却又没有些恼怒道:“都是你的错。”
白清安看着她这副温润模样,此时他又成了小猫小狗乞求主人抚摸毛茸茸的脑袋的模样。
楚江梨没好气道:“既知晓是自己的错,那便帮我将身上收拾干净。”
这话叫白清安从脸颊红到了耳根,他如何听不懂,却也只是微微点头:“好。”
……
“你有两个人格吗?”
在白清安为她将身子收拾干净以后,少女周身干爽,正坐于寝殿中,叫白清安为她擦拭着发丝,披着薄衫,光着双腿,轻轻晃动,盯着他的发顶,挽起一两缕柔软的发丝在指尖上玩弄,轻声问道。
白清安不大熟练这些伺候人的事,耳尖还在为方才给少女沐浴而泛红,脑中回忆,神色恍惚,闻言他停顿片刻,思索后才问道:“何为……人格?”
少女抬眸,微微一怔,这才想起了些什么,遍碎碎念道:“忘记了……”
楚江梨忘记了白清安的本质还是一个古代人。
“意思就是,你的身体中有两个不同的人。”
一个很温顺,另一个犹如恶鬼。
白清安微微思索后,看着她答:“我身体中有两个人。”
“一个喜欢阿梨,一个爱阿梨。”
“……”
楚江梨一时竟无言,却不知他这样木楞的人也能说出这般话,想着却又不由笑了出来。
楚江梨又说:“你说的可是真的?这是同谁学来的?”
眼前少年的一双眼如同粘在她身上了似的,一只手拨弄着她的发,另一只手捧起她的指尖轻吻:“阿梨分明知晓,我只有你一个能说话的人,又能去同谁学这些?”
楚江梨不知如何想的,温顺湿润的发梢紧贴着她的身体,就像眼前少年柔软无比的唇,她看着得那双淡如水的眼眸,此刻却觉得在眼中成了明亮的星。
她心中总是想,等之后与白清安一起去画人间住,吃人间珍馐,踏遍山河。
这长月殿也并非没有可塑之才,有人能接她的位置,她厌恶这上仙界的人,觉得他们虚伪至极,从前与现在的想法不同,如今她对权势的渴望早就消失了。
此处自为虚,现实为实,那她手中的权势自然也是如镜花水月般的虚幻之境。
楚江梨垂眸,她的指尖正紧贴着少年温暖的脸颊,万事皆为虚,只有她眼前的温热是真实可触及的。
少年唤着她:“阿梨……”
她回神,用眼眸描摹着少年的容颜,轻声问他:“擦好了吗?”
第107章 107没有阿梨可爱。
隔日,司渊叫人送了一壶桃花酿来,并且附了些阴阳怪气的话,楚江梨展信一读,疑似为她去归云阁“送行”。
楚江梨对此骂骂咧咧,司渊这老混账,一看就是知道些什么,但是并不同她讲。
……
司渊差来送酒的是个小女娃,还没长月殿山门前的老石头高。
小女娃挎着个荷叶小包,上面歪歪扭扭绣着“小草”二字,出门前司渊早已将那桃花酿收进荷叶小包的随身空间里了。
若非她周身缭绕着醇厚的仙气,看门的弟子当以为她是个误闯前门的小娃娃了。
可哪家孩童又能够爬上云梯,到长月殿山门前呢?
见她生得可爱,走
到山门前左右张望,揣着小手无措的模样。
那看门弟子倾身问:“小女娃,你是谁家的?来此处做什么?”
问及家门,小草小脸鼓鼓的,脑袋偏向一边,便不想同他讲师尊之名,倒不是别的,就是觉得有些“丢人”。
她只将临行前师尊揣在荷叶小包中的拜帖递到那看门弟子手中,奶声奶气道:“道友好,我找长月殿神女。”
……
不一会儿,楚江梨从一堆折子中抬头便能见到殿下杵着一粉雕瓷琢的小娃。
小草站在殿下,将桃花酿往地上一搁,直起小腰,正色与楚江梨说:“师尊说,这桃花酿性烈,神女莫要贪杯。”
楚江梨盯着小姑娘一双圆滚滚亮晶晶的眼眸,想来也是司渊与这小姑娘没少说她的坏话。
楚江梨弯着眉眼,转转眼珠子,故意逗弄她:“何不唤我姐姐或师姐?”
她师尊与司渊关系好,她不仅承了师尊的衣钵,也与司渊学过些旁的。
虽说……她与司渊素不对付,就连那日拜师磕头都是她师尊将她的脑袋按下去磕的。
但不可否认,她确实从司渊那处学了不少东西。
小草眼眸转了转落在楚江梨身上:“师尊说你讨厌她,同你关系不好,说那日拜师你宁愿一头撞死在柱子上,也不拜他。”
这话音多少有些孩童稚气,大殿寂寂,有人不小心笑了出声。
楚江梨:……
气呼呼道:“我从未这般说过。”
“师尊那处有留音珠,他知神女不认,便将此物交于我,说若不认那便拿出来作证。”
小草神色认真,已经将那小手伸进荷叶小包里掏了又掏。
楚江梨叫住她:“且慢。”
又小声同小草道:“这么多人在,给我点面子。”
小草眨了眨眼,二人大眼瞪小眼。
楚江梨眼尖,看着小包上歪扭的字迹。
她问:“这可是你师尊绣的?”
小草犹犹豫豫,不如何想说似的:“是……”
企图将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迹遮住了住。
楚江梨知司渊可不是这般心细的人,若是肯为小草绣些什么,那便说明她在司渊心中有与旁人不同的地位。
只是楚江梨看事情的角度与小草不同,全然不知小草捂住并非怕她夺去,而是怕这字儿被旁人看去丢人。
谁知楚江梨真心实意夸:“好看!”
小草一愣:“……”
心道,看来师父说得没错,神女眼神不好使。
三两句之后,小草便要走了,只说后山杂草还未清干净,这殿中的众人盯着小姑娘这双怯怯的眼,到底都知道她是随口编的。
小草前脚还没跨出门,后脚楚江梨便移到她面前。
楚江梨越看这糯米团子,心中便越是欢喜。
她想,既是几百年不收徒的司渊亲自择选的亲亲宝贝徒弟,自然有过人之处。
修行天赋也不差,何不骗到长月殿来承她与她师尊的衣钵?
楚江梨没忍住在她的小脸上揉了几下:“长得这么乖,怎能同司渊那老不死的日日待在一处,不若来我的长月殿住上几日,师姐定然比他待你好。”
小草哪里见过这阵仗,忙推拒:“不……不用了神女。”
她生怕自己就这样被扣下。
楚江梨不依不饶:“唤我姐姐就放你回去。”
小草抬眸,还是顺了她的意:“姐姐……”
楚江梨心满意足。
等小草走后,楚江梨问旁边的白清安:“这小丫头可爱吧?”
就连她这种不怎么喜欢小孩的人都觉得小草可爱,想来白清安也会这么觉得吧?
谁知白清安答:“没有阿梨可爱。”
少年脸颊苍白消瘦,眼眸宛若纯净到毫无瑕疵的琉璃,这副模样倒不像骗她,更不像哄她,倒像是真心这般认为的。
楚江梨闻言一怔,鼓着微红的脸颊,却不知怎么去接白清安的话才好。
她有些不懂白清安的脑回路。
大殿空荡荡的,只剩下他们二人。
白清安抓住她的指尖,声色皆柔,似化作一汪清泉:“阿梨是旁人的师姐……”
他眸中闪出一促暗色,在指尖即将收紧的一瞬间,却又松开。
只轻轻揉搓着少女温软的指尖。
白清安不知楚江梨口中的“可爱”或是“不可爱”究竟为何意,他只知道阿梨对她有好感,那么这个词定然是夸赞的。
而他的阿梨适合这世上所有夸赞的词。
在白清安眼中,这世上只有“阿梨”与“其他人”这两类。
白清安喜欢楚江梨,知道自己对阿梨有与对旁人不同的情绪、牵绊。
他又说:“阿梨,不可将旁人留下。”
白清安不愿见她将感情割给旁人一寸,他若见旁人与楚江梨有说有笑,会比割他的肉、饮他的血还叫他难受。
楚江梨歪头:“小白说的是……小草?”
见白清安不说话,她又凑近了些,不解道:“为何?”
白清安不言,只看她,许久后才从口中挤出几个细微的音来。
“我……不想阿梨多看他人。”
楚江梨逗他,扭头过去看他,“是这样吗?”
白清安又说:“你还叫她唤你姐姐。”
这种小事上还吃醋,楚江梨倒觉得他有些可爱了。
楚江梨笑嘻嘻勾上他的指尖道:“你也可以唤我姐姐。”
白清安看她,也不出声,摇了摇头。
楚江梨心中却觉得有些遗憾,她还挺想听白清安唤她姐姐的。
楚江梨:“你的心思可真难猜,同我多说说话嘛。”
……
夜色寂寂,庭院深深,月色皎洁,鸦雀长鸣。
他们二人头顶是月,灼灼的花。
楚江梨若有所思,杯中的酒小口小口抿着,辛辣之味混着桃花香,缠着她的思绪。
后院离地牢只有几步之遥,分明在许久之前,白清安没有她的允许,便不准踏出地牢半步。
就连楚江梨也不知道,他们二人的关系究竟何时好到这样的地步。
她抬眸环视,自白清安来以后,这神女殿中的花都开得格外盛了。
他们二人的关系越是亲密,楚江梨心中便越是惶惶不安,心事也更多些。
白清安见她将酒一杯杯送入口中,便握住她的指尖:“阿梨,少饮。”
楚江梨喝多了眼前朦胧,少年的指尖太冷了,将她的手都冻住了。
楚江梨自说自话:“多说几个字啊,你怎么总是冷冰冰的。”
还没等白清安明白她口中的“冷冰冰”究竟是什么意思,少女又东倒西歪凑到他面前,道:“你唤我声姐姐,我便不喝了。”
她似乎总是有这样那样的奇怪心思。
白清安抿唇,抵不过她用自己来“要挟”他:“……姐姐。”
楚江梨睁大了眼,她没想到白清安居然叫得这么顺口。
她看着少年水盈盈又微红的眼眸,像是被她欺负惨了。
这样的情况倒是让楚江梨心情莫名其妙好了起来,她笑得双眸都眯成月牙:“为何都没有挣扎一下就叫了?其实小白你是自愿的吧?”
却也有些醉醺醺的意思。
白清安看她:“阿梨是阿梨,不是别人。”
阿梨不是别人,所以阿梨说什么,他都是愿意做的,自愿的,并非受胁迫的。
楚江梨脸颊微红,闻言大脑空白一片,又仰头痛饮一大口,垂眸神色幽幽看着他。
白清安:“……姐姐。”
就这么来来回回好几次,他终于将少女手中的酒壶夺了过来,由他一小杯一小杯给楚江梨倒。
楚江梨虽不满,倒也还是听他的。
她醉醺醺的,掌心撑着下巴,声音又轻又慢:“小白,你为何不喝?”
还将方才斟满的那一小杯桃花酿推到了白清安手边。
白清安却不理会这“醉鬼”,手中端着盈满桃花酿的酒壶,澄澈的眼
直勾勾看着她。
她欺身而上,伏于少年身上,二人垂下的衣摆交缠,白清安浑身都冷透了,跟他穿的白衣裳一般叫人感觉惨白惨白的。
楚江梨看着他的眸,他虽什么都未说,却叫少女觉得,他有些孤零零的可怜在身上。
她手中握杯,衬着她手腕纤细,指尖青葱,眼中润泽。
少女凑近些,白清安甚至能嗅到她身上的桃花香气。
白清安别过脸,却也不是不看,他只是不知究竟该将神色和手往哪里放了。
她神色固执些,将少年的脸强行掰回来:“你喝。”
可白清安看呆了去,全身心都放在眼前少女的一举一动上。
楚江梨见他还是不理会自己,有些气恼,举起手中的杯盏,仰头将那杯中的桃花酿一饮而尽。
酒顺着少女白皙的脖颈缓缓往下,酒香夹杂着桃花香扑鼻而来。
楚江梨鼓着腮,看向白清安,倾身贴上他的唇,将口中那温热性烈的酒强行灌入他口中。
楚江梨醉醺醺的,却也知晓若是只她一个人醉醺醺的,那便是她吃亏了。
白清安若不喝,她有的是方法强行灌进去。
楚江梨神色狡黠,她得手了。
第108章 108阿姐。
这桃花酿若是小口喝,口中馨香,酒味宛若一缕若有若无的焚香,醇中带烈。
楚江梨喝了一大口,舌顶着上颚,强制叫他吞咽进去。
少女舔舐着晶亮的唇,眨了眨眼,神色粲然,在他耳旁轻生嘟囔:“为何这桃花酿更甜了?”
桃花酿化为了一团烈焰,在唇舌间纠缠着,楚江梨以往觉得喝了酒口中辛辣,今日却觉得是甜的。
不知真的甜了,还是看着眼前的少年,才让她觉得甜了。
白清安鲜少有情难自禁之时,他抚上少女纤细的腰,将口中的滚烫化作一滴滴顺着脸颊淌的泪,少女吮吸泪痕,又问着:“小白,你为何哭了?”
楚江梨看着怀中少年的泪,又觉得是否她这般做太过分了,可能是桃花酿的作用,叫她觉得有些醉了。
叫少女觉着自己也并未欺负他、弄疼他,怎么就掉眼泪了?
她心中浑浊,若是不喜欢这般,大可以推开,她也并非那般纨绔不讲道理,做欺男霸女之事。
白清安不做声,起身擦了擦唇边,眼泪还在往下滚,楚江梨还在看他,竟然觉得他现在也美极了,像一个漂亮的人偶。
那眼泪更是这精美人偶的点缀。
少年声音中带着少见的哽咽,“阿梨,我喜欢阿梨。”
他冰冷的脸颊夹着湿润的眼泪,轻蹭楚江梨温热的掌心。
少年从来不是会轻易落泪的人,他的痛觉似乎并不敏感,对疼痛的感触很浅很浅。
可是在楚江梨身边,他也变得脆弱,企望用自己最单薄的地方来获得少女的爱。
白清安看着她澄澈的双眸,少女眸中倒映着他狭长纤细的身影。
他似茕茕的梅,消瘦、艳泽。
或许是每次同楚江梨十指紧扣,体肤相。亲,都是他这一世最幸福之时,叫他不由得浑身颤栗,哭流不止。
楚江梨的碎碎念落在他耳中,她的手很小,交叠紧握的指尖被他包裹在其中,像是微微用力就极易折断的花枝。
他们都知晓对方的脆弱之处,都心疼着对方的不堪。
阿梨的身体温热,他的指尖攀附着她如藤蔓柔软的腰肢。
白清安垂眸,吻住那如蜜的唇,这馨香和甘甜,叫他不止一次想将阿梨全吞下。
阿梨是他的,只能是他的,他不止一次这么想着。
这是他一直都看着的阿梨。
白清安看着她泪水涟涟,指尖落在他身上,像是信任至极,这种信任叫心中阵阵涟漪。
他也知晓自己有些醉了,开口唤着少女的名字:“阿梨……”
白清安小心翼翼抚摸着她的脸颊,少女的脸颊肌肤细腻,烈酒滚烫,神色迷离地缓缓看想他,顺着他的指尖微微揉蹭。
正是少女这少有的模样,叫他心中生出几分心心相惜、相融以沫之感来。
楚江梨以往极少有像现在这般顺从之时,这种反差更是叫少年心中生出些奇怪的感觉。
楚江梨抬眸看向他,眸中是揉晕开的雾,口中轻哼:“嗯?”
她唤:“小白……”
方才那个吻,唇齿之间还留着少年舌尖的杏花芳馨。
她抬着少年的下巴凑近了,声似蛊惑问:“为何不喜欢喝酒?喝醉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她不知,从前她喝醉之后,都是在麻烦谁。
少年眼眸明亮,看着她摇头。
楚江梨的指尖勾着他的下巴,声音中带着些循循善诱的意味,像要将他诱入深渊:“若是喝醉了,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又说:“不记得了不是正好?小白心中分明有那么多讨厌的事,正好忘记才是。”
白清安却说:“若是醉了,也会忘记阿梨。”
楚江梨觉得自己果然是喝多了,忘记了白清安也是个有什么说什么的直球。
楚江梨慢悠悠道:“我记得你从前并非这般,有什么就说什么的,总是跟个闷葫芦似的不出声,问什么都不答。”
白清安神色晦暗,轻声回答:“人是会变的。”
楚江梨见他神色,便凑近了逗他:“那小白现在变成什么样了?”
白清安摇头:“我也不知。”
“阿梨觉得我什么地方变了?”
楚江梨气恼,却不答他的话:“你这人讲话怎得不说明白,既说是变了,那便要说变在何处了,只说半句想急死谁?”
楚江梨看着他,神色娟秀,宛若一只轻轻落在肩上的蝶。
白清安眨了眨眼睛,脸颊嫣红,往日里是惨白的,如今裹着这种微红,倒是叫楚江梨想起了出生的花蕊尖端露出的那点葳蕤的红。
他张口道:“阿梨,”
楚江梨疑惑为何他又突然唤自己:“嗯?”
白清安不言,只抬眸看着她,那双眼雾蒙蒙的,往日都看不懂的情绪竟在此刻叫她读了出来。
他想说些什么,连他自己或许都不知。
那是痴迷,是蜷缩的爱,甚至是想要独占的贪欲。
白清安不再看她,但眼中却仍旧晶亮,像是露出隐晦面情绪后的狡黠,又像怕被楚江梨读出的怯怯。
楚江梨抚摸他的脸颊,声音轻柔道:“小白,你醉了。”
少年顺着她的指尖,用脸颊轻轻磨蹭:“我醉了。”
她又嗅到了好闻的杏花香气。
楚江梨见他这副模样难免觉得好笑,又觉得他是真的醉了。
少女伸出两根指头问道:“这是几?”
白清安不言,握紧她伸出来的指尖,说:“这是阿梨。”
微微启唇将指尖含了进去,他的唇舌都透着一股淡淡的杏花香。
楚江梨分明觉得她喝得比白清安多上许多,却还是觉得白清安比自己还不清醒些,心中更想,谁想这人这般喝不得酒呢?
楚江梨又问:“阿梨是谁?”
他神色朦胧,缓缓抬起眼,与楚江梨闷声闷气道:“姐姐。”
倒是轮到楚江梨说不出话来了:“……”
白清安又蹭了蹭她的指尖的道:“姐姐。”
楚江梨心想,白清安这人好似对她行“讨好之事”时总是带着一种媚劲儿,一言一行一个回眸都似在扯动着人的心弦。
从前不熟时,她觉得这人分明就是个大冰块美人。
今日一想却觉得这种感觉愈发深刻,楚江梨又想这冷冰冰的面容,怎得还有温情之时。
美人吗?
可是少女细想之下,又觉得戚焰也算得上是美人了,却从未在戚焰身上有过这种感受。
她虽然厌恶,但却不免承认自己曾经确实喜欢过戚焰。
既然从未有过与白清安一处之时的感
觉,那只能说明她对戚焰哪怕是两辈子甚至三辈子的感情,都赶不上她对白清安的情。
楚江梨回神看他,少年低垂着眸不言,楚江梨在他眼中从未见过的这样厚重的悲伤,像是竹面上斑驳的白霜。
白清安总是静悄悄的,连伤心难过也是,这才叫楚江梨总是觉得他身上有一种可怜的劲儿。
他声音平静,垂眸看着楚江梨飘落在他身边的发带:“阿梨忘记了好多事。”
看着白清安这双眼,楚江梨才骤然明白过来,原来白清安是在用这样的方式,发泄着晨间的醋劲。
他这般悲伤的模样却实在叫楚江梨心疼不起来,她更想将自己的指尖放进白清安的口中,叫他眼中滚滚的泪与口中的轻叹呜咽之声无法落出来。
又想将他搅动得眼中凄凄又璨璨。
少女狠心咬上了他那张胡言乱语的唇,将他的话都吞咽了进去。
将他咬得呼吸紧促,指尖僵硬。
……
分开之时,楚江梨答非所问,眉眼笑得湾成了月牙:“小白,你可知有时,你真的非常可爱。”
“比如现在。”
楚江梨双手抚在他的胸口处,闷声道:“不过非常奇怪的是,我从未心疼过你,而是更希望叫你痛苦的是我。”
若是他们二人还不熟,她尚且心疼白清安的疼痛与眼泪,可如今她却希望叫他痛苦的会是自己。
少女眨了眨眼,趴在他身上问:“你愿意吗?”
她说这话之时,语气却不如方才温顺,楚江梨从来都不是温顺的小动物,尤其是同白清安相处,最初怜惜他脆弱美丽,后来却想将他这般脆弱的模样摧毁。
他的身体微微颤动,却并非害怕,而是因为少女的话异常激动:“我……”
楚江梨趴在他身上,二人的身体紧挨,舔舐着少年的下巴,含糊道:“阿姐。”
白清安哑着嗓子,与她鼻尖相抵:“阿姐。”
阿姐的亲人,而姐姐可以是任何一个年纪同他大些的女子。
她哄小孩儿似的,与白清安说:“我不同她好。”
这个“她”自然是小草。
这可怜的小丫头,分明是她自己嘴欠胡诌了两句,却让这小丫头叫人记恨上了。
楚江梨失笑。
白清安:“阿梨有好友,有师尊,妹妹,还有许许多多对阿梨重要的人,还有长月殿。”
他抬眸:“而我只有阿梨。”
这话叫人听出几分委屈,更像是控诉。
楚江梨闻言哭笑不得,“我师尊早已仙陨,小白你总不能说司渊那老东西是我师尊吧?小草也并未认我做姐姐,而你口中的旁人虽然于我来说重要,可人终归是个体,他们是他们,我是我,人的命是不同的。”
“再说长月殿,不过是我待得太无趣了在坐上了这个位置。”
“小白你喜欢长月殿吗?我将我有的这一切赠与你当嫁妆可好?”
白清安摇头:“长月殿中有生灵万物,我却只想要楚江梨一人。”
第109章 前尘梦【六】何为痛?
自白清安出生起,便被关入归云阁后山的极寒之处。
莫说山外,就连归云阁中都只有极少数人知晓他的存在。
从年幼尚为稚子之时,活到如今,从未有旁人帮过他什么。
九岁以后,白清安才终于回到双亲的身边。
作为仙,仙山有多以血脉为传承,其血脉中蕴含的羁绊自是强于任何一处。
可于白清安来说,无论是双亲还是同宗之下的兄弟姊妹,其与陌生人皆并无区别。
便谈不上什么羁绊,什么血脉传承。
少年自极寒之处出来,遍体鳞伤,唇舌溃烂不能言,双目视之模糊,眼中的一切尽失色彩,所见皆为苍茫寒冰之色。
归云有四季变迁,出后山之时为冬日,石门之外,也尽是寒沧,他衣不避体,骨骼羸弱,脸颊凹陷,只剩一双眼还算晶亮,长睫忽闪,似翩然落蝶。
从后山出来的那日,门前仅一侍女迎着他,说是“迎”,却还是将他的双手缚住。
就像没有长者羽翼庇佑长大的孩子是天生的怪胎,需同他一直保持着距离与警惕。
她是白清安母亲身边之人,更是此子的知情者。
那时尚且是婴童,如今更是成了少年,披头散发,脸颊乌青,手腕纤细,比寻常的少年矮瘦些,那锁链甚至束缚不住他的手腕。
她难免对这“天之骄子”心中生出几分怜悯:“痛吗?”
少年缓缓抬眸,眼神木楞,却也漂亮,这些年在此处的经历叫他对外界所感钝拙,许久后他才哑声道:“何为痛?”
她是阁主的亲信,却也只是个侍女,再多想多说便是逾矩。
只是轻声规劝:“若是乖些,你母亲不会为难你。”
他又问:“何为乖?”
少年低垂着眸,似皑皑白雪中却宛若一支伫立的竹,清脆沧澜。
她将这孩子送至阁主所居庭院中,敲了门听见里面有人应答,便退下了。
深夜,又是凛冬,归云阁中大雪斑驳。
她退出时抬眸恍然往离去的方向看了一眼,依稀见着那紧闭的大门打开了一条缝,雪地惨白,眼前漂亮精致的少年赤脚,他的脚下淋漓鲜血蔓延开。
……
庭院外挂着眠灯,忽明忽灭,被雪掩去。
少年立于门外半晌,才被带了进去。
他的双腿被冻得麻木,失了知觉,每走一步,脚下血色的印记似在雪地中盛放的梅。
小侍女上下打量他,用手语比划着问:“你是何人?”
她唤小桃,年十岁,在归云阁的时日长,自觉应当见过归云阁中的许多人,而眼前这衣着褴褛的少年却叫她觉得陌生。
说是少年,小桃却猜不出这人究竟是男的还是女的。
归云阁入冬以后便冷极了,仙山大雪瓢泼,小桃在山中几年,到底也摸清了阁主对凛冬是偏爱的。
头一年她还不知,以为此为仙山,那冬也当是做样子的,谁知初至那年的冬季,竟将她手脚冻得冰冷,染病月余。
后来再小童来,她便提醒着冬日备衣。
屋外寒风瑟瑟吹得灯摇月晃,开门,白雪皑皑滚着风落在她脚边,小桃缩了缩脖颈,将露在外面的肌肤藏进了厚衣裳中。
雪白晃着她的眼,见少年薄如纸片,立于门外,双眸中像落了寒风碎屑,正幽幽看她,活像儿时爹娘口中的幽冥活鬼,夜里敲门用美丽的皮囊迷惑凡人。
不过,他与父母口中所言的鬼怪到底是小了些。
吓得小桃手中的灯险些落地,她好容易扶住后才将门外的人迎了进来。
她与少年沟通不得,眼下阁主与君主有事,不便打扰,她只得将这周身冰雪的少年引至她休息住处。
屋外的风雪太大,想来若放任他在外,定然会冻伤冻死。
小桃边走边想,这人究竟是谁呢?若真是新进门的小童,又为何会深夜来?
她在归云阁中也习得些术法皮毛,能探出他身上有伤,还有一种纯然的灵气。
小桃将纸笔摆在桌上,写着:“你是何人?为何身上都是伤?”
那少年看了一眼她纸上的内容,站在原地,也不坐,只一双琉璃似得眼悄然看她。
小桃聪慧,约莫能明白他是不识字。
她站起身,翻箱倒柜再寻出件像样的袄衣,想将这衣裳披在少年身上,谁知他往后退一步拒绝了。
小桃将袄衣收了回去,这是她给她家中的弟弟留的,倒也不是何人都给的。
约莫一刻,她与这少年大眼瞪小眼,才又起身提起灯笼,想去阁主屋中看看君主可还在。
无论做什么,就算再晚,君主也会走,她知阁主从来不会留君主过夜。
小桃怕冷,开门前又将领口的狐裘裹紧了些,门一开,风雪又吹了进来。
门外站着一男子,小桃拨开风雪抬眸一看,才知是君主,不知在门外站了多久,他开口声音沉闷沙哑:“白清安在你这处?”
她虽口不能言,但却能读懂口型。
她几乎未同君主说过话。
“白清安”又是谁?
下一刻小桃才反应过来,她带回来的小少年与阁主和君主都有几分相似。
可她从来不知,阁主竟有一子。
小桃急忙跪地比划:“在……我不知他是‘白清安’,望君主赎罪……”
有些事不闻不看才更容易活下来,这是她娘亲教她的。
小桃明白,为何阁主殿中一定要他们这般又聋又哑的小童来侍奉。
他们无法与旁人沟通,就算能说,也会被旁人说作“童言无忌”。
小桃退开,她的余光瞥着身后的少年,他的神色变得有些诡怪,耸肩立于角落中,眼周惨白,小桃这才看清,这少年的肌肤是常年不见日光的惨白色。
小桃从他人那处得知,君主人温柔,风评极好。
可下一刻君主闪至她身侧,虎口紧掐那少年的脖颈,将他提了起来,面色狰狞,全然不像传闻中那般温柔。
小桃见此吓坏了,忙起身与君主比划道:“禀君主,他身上还有伤,这般怕是要伤了他……”
旁人口中一向温顺的君主目光微凝,朝她做了个口型。
小桃神色恍惚跪倒在一旁,再不敢阻拦,君主说的是“滚”。
……
陆听寒作为君主,与白忆絮亲昵无比,自然知晓他的身体状况不好。
他们二人之间又只有白清安这么一个孩子,将他从极寒之处召回只是时间的问题。
可是于私,他却是最希望白清安死的那个人。
毕竟若非白清安,他也不会同白忆絮的关系成如今这般。
他爱白忆絮,却恨着他们二人的孩子。
而今夜,屋外风霜凌结,白忆絮掐着他的短处,同他轻慢说道:“我想要什么你都会给我吗”
这话音尚缠绵,如春日细雨,似少年他们初遇之时,白忆絮已经鲜少与他这般说话了。
陆听寒一直觉得,年少之时,是白忆絮对他感情最深之时。
这样温柔的话音却不觉叫他痴迷,便应声答道:“阿觉要什么,我都会双手奉上。”
眠觉是白忆絮的小字,却极少有人知晓,少时她性情孤僻,实力绝尘,生人难以接近,同辈之中几乎只有陆听寒知晓她的小字。
如今成了阁主,便更少与旁人交心了。
白忆絮掐着他脖颈的手更紧了些,方才的温柔仿若幻觉:“你分明知晓吾最是厌恶被旁人这般称呼,就算那个人是你,也不行。”
她松开手,坐了回去:“吾让人将白清安带来,如今已在院中,汝去带来。”
白忆絮在他耳旁又亲昵道:“若是敢在吾眼皮子底下伤了他,那吾便叫他永远失去父君。”
白忆絮想来知晓,他也曾私下找过白清安,并且已经知晓了白清安在极寒之处。
陆听寒又何尝不知,她这般警示不就是怕自己将白清安杀了。
若是白清安出了事,那他便跑不掉。
……
四众仙山倒是没有哪处特别穷的。
少年衣衫褴褛与眼前的人,与这大殿显得格格不入。
他赤脚站在一边,神色怯怯,浑身滚着伤。
白忆絮瞥了他一眼又说:“完璧带回来便好,可是在小桃那处寻见的?”
陆听寒问:“是,阁主为何知道?”
他是外人眼中的君主,与白忆絮是夫妻,可是平日里只能唤她“阁主”。
陆听寒眼中有些恨意,在他看来,这一切都是眼前的少年造成的。
白忆絮笑:“这是我的庭院,有什么是我知晓不了的?”
陆听寒又言:“若是我晚去一步,这混账东西就要勾引小桃了。”
这话混了些,那小桃不过十二,又如何能谈“勾引”?
白忆絮觉得,陆听寒在这庭院中呆久了,变得跟妒
白清安自然听见了,但他不懂陆听寒话中的含义,更不懂“小桃”是何人。
白忆絮却不说话了。
陆听寒又道:“安儿倒像阁主年少之时,沉默少言。”
他说这话无非就是像将白清安与白忆絮拉近一些,纵然他再不喜白清安,却也知白忆絮是因为白清安,才与他有隔阂的。
他憎恶他,却也比任何人都希望白忆絮能喜欢白清安。
陆听寒的想法是好的,但白忆絮也并非正常人,他这番话无疑是拍到了马腿上。
白忆絮神色不善,指尖掐住他的脖颈问:“君主的意思是,我也会勾引人?”
第110章 前尘梦【七】若有一日生微风,望吾徒……
那以后,少年便不必再回极寒之处,只日日留在阁主殿中修行、吃住。
众人也是从那日起才知,归云阁中还有一位天赋卓绝,锦衣玉食长大的少阁主。
……
白清安养好周身的伤痛之时,已是落花如寒风拂雪般纷纷然了。
少年偶然眺望窗外,还是会想起在极寒之处的时日。
谁也不知,他出神时,究竟在想些什么。
庭院深深,抬眸四四方方似冰冷牢笼,人来人往,虽有他所谓的“母亲”和“父亲”,于他而言却并无家的感觉。
小桃同他也再无相见,她终究只是个孩子,作为凡人,在上仙界中活得如履薄冰
却也并非未曾产生一些想偷偷去看他的心思。
只是每当回忆起,君主话和神色便会浮现在他眼前,叫她惶恐、畏惧。
……
尚痊愈,白忆絮便为他寻师授业,其涵盖颇广,不限于术法仙术、识字看书、家规家矩尔尔。
白清安天赋极高,再是枯燥或灵活的东西,短时间之内便已有所成。
所谓的父母双亲,他在书中曾读到过的,在世间同他最亲之人也极少来看他。
那段时日,白清安泛读古今,曾见书中,画人间的寻常人家中的爹娘是如何疼爱子女的。
纵然是他,心中也难免蒙上一层薄薄的雾,他想为父亲和母亲开脱,心中也曾想他们或许是过于繁忙,才这般对他的。
但少年不是不懂。
每每想起这些,烙在心口上来自极寒之境的冻伤,隐隐作痛。
后来启了灵智,他总是听见花草树木在说……
“归云怕是不久之后便大限将至了。”
“为何?阁主与君主尚在,小阁主也在。”
少年蹲在一边,依稀能听明白,这些花花草草口中的“小阁主”就是他,而“阁主”是他的母亲,“君主”是他的父亲。
“你当真以为他们二人的关系若旁人所见恩爱?”
这些树灵精怪最能看人心真伪,分辨貌合神离、虚礼虚情。
“这又如何能见得?”
“他们二人若恩爱,怎会从未合衾而卧,又怎会将小阁主丢在那处这么些年?”
“所言极是……可万一阁主有什么苦衷呢?”
“绝非苦衷。”
“小阁主属热,在极寒之境中久处不得,这般只会要了他的性命!”
“归云中天生聪颖又天赋极高之子,年幼之时便会自然启灵智,又何须旁人辅助?”
“这便是在极寒之境中受了内伤所致。”
话音一落,周遭的声音骤止。
他们这些膝居于归云阁的花草精怪是攀附着归云阁中厚泽的灵力生长。
而灵气最主要来源于阁主的力量。
他们早已探查出小阁主的灵力深厚,有着极高的天资。
小阁主出世之时,归云上空可见花团锦簇的祥瑞之兆。
这些年归云阁慢慢走向衰弱,小阁主出世叫他们心中都生出了些希冀。
可因俗事烦扰,小阁主在阁中并未受到厚待。
“说他们二人并不相爱,可阁君心口中的那一枚锁情钉又作何解释?”
众花草又是一阵窸窸窣窣。
“那便能说明他们二人是真心相爱了?”
“锁情钉的确不能说明什么,若深爱一个人自然肯为她钉下,此钉指作用于一方,这只能说明君主爱阁主,却无法说明他们二人相爱。”
“这……”
众花草也知他说得在理,便不知该多反驳些什么了。
“归云阁的气运倾颓,已成败落之势,小阁主出生之时,尚且还有回光之势如今怕是……经年之后,你我皆不复存在了。”
“将小阁主从极寒之境接出来,也无法改变如今归云倾颓的命运吗?”
那年纪最长的花草精怪摇头反问:“人或仙皆为活物,如何能确定之后小阁主就会成为归云的主人呢?”
“这不是他应当做的吗?这是他的使命,若非如此,我们这些花花草草之后都会死的!”
那老者摇头:“若是你受了这般对待,可还会心怀大义,顾及旁人的生与死?”
“他可是杏,若是不成为阁,主还能做些什么?”
“杏”这意象在归云阁中算得上是天资高的意象了,不过此物亦正亦邪,再者便是看个人的悟性如何。
“做什么?”
“世间万物轮回有道,种什么因便会得什么果,此物若为邪,便需一味药引将其引入正途,若是不遇,那后果便无人知晓了。”
花草精怪们众说纷纭的声音戛然而止,似在思考老者话语中的含义。
在旁边蹲着听了一嘴的少年,骤然开口问道:“何为……锁情钉?”
众花草精怪听声顿时全然哑了:“……”
他们这小阁主不是才修炼了几日,怎么就听得见他们说话了??
“小阁主,您您您您听得见我们说话!!?”
归云之子,若需人为引导开启灵智,则需修炼,轻则一两年,久则上百年,甚至有的一辈子都无法开启灵智。
他们这小阁主天赋如何,此处便能看出了。
白清安蹲在原地,见无人回答,又问了一遍:“何为锁情钉?”
“锁情钉乃上古流传至今的密法,也可幻化成实体法器,是由施法者的骨血创造出的一枚钉状物,示爱之物,无法存于人体之外,自化实以后,便永生永世埋于施法者的身体中,叫施法者性情大变,还要日日夜夜受这锥心之痛。”
“爱之越深,痛之越切。”
“锁情钉被用来给心爱之人表达生生世世的忠贞之情,然如今世间少见,一是因它具有常人难以承受的疼痛,二是因……一但触及此物,便会相伴终身,三便是……忠贞之情世间少见。”
他有些唏嘘:“凤凰一脉以深情闻名,上古之时便多锁情传闻,如今却已然少见。”
……
“废物,阁主如你一般大时,早已破境,你当真是阁主的孩子吗?真是丢了归云阁的脸!”
苍白的脸颊高肿起,少年别过脸,他耳中嗡嗡作响,眼前父亲的谩骂声却一句都听不进去了。
他分明修炼不足月余。
陆听寒从师傅手中接过剑,剑锋直指白清安,语气微冷:“若是连我都打不过,你这少阁主不当也罢。”
少年神色漠然,握紧手中的剑,抬眸看向他:“我从未想过要当少阁主。”
陆听寒咬牙切齿:“这话更是混账。”
“是或者不是都由不得你,你可知这位置是多少人倾尽全力想拿到的!若是此剑练不好,那便滚回冰晶去!”
剑支撑着少年羸弱的身形,他站了起来,擦拭了唇边渗出的鲜血,他怂着纤细的肩,诡笑道:“那父亲便将我送回去罢。”
那凌冽的剑光已然落在少年身侧。
陆听寒年少时是仙门天之骄子,曳星台又以剑为灵契,他少时是世间少见的剑道奇才,剑术卓绝。
如今“嫁”入归云,虽不常练剑,却也绰绰有余。
陆听寒未曾手软,与这十来岁的少年打起来,却招招致命。
白清安颤巍巍站起来,眼神倔得紧。
冬日凌迟着他单薄的衣裳,如尖锐的刀尖割破他的脸颊。
少年虽不言,行为与动作却像是在说着自己没错。
“一身贱骨头的废物!”
少年神色冷了几份,却看不出情绪,声音轻似漫天卷沉的风雪:“我是贱骨头,那父亲又是什么?”
他被陆听寒罚跪在雪地中一整宿,第二日晨间有丫头起来扫雪,拨开才见雪中昏死了一个清瘦的少年。
……
白清安稍有基础后,便由白忆絮亲自授业,授内族秘法。
那位教授他心法的师傅曾见那日陆听寒与这少年对峙,见一向在人前温润的君主将自己的骨血弄得偏体鳞伤。
他亦是归云之人,是阁主的叔父。
他离开之时曾与这朝夕相处二月余的少年叹道:“若有一日生微风,望吾徒化蕊随徐徐风。”
望他化作小花小草随风摇曳,都别生在这围墙高筑的归云阁中。
……
后来白清安知晓。
父母年少相识相知,父亲是天之骄子,母亲是掌上明珠。
他们二人更是在这般风光恣意的年纪,一见钟情,此番分明是天作之缘。
但因归云需女子来承业,便不允出嫁,便只得如画人间说的“入赘”,既为承仙山大业之子,又怎会“嫁”予一个女子?
可最终陆听寒不顾家族反对,决意要与白忆絮成亲。
大婚在即,缘来仆卦,只得“祸心孽缘”四字。
从天之骄子一朝成为□□之人,自然有许多纷纷然的外界言说,且多是他们二人无法长久之说。
道侣大典第一年,二人仍旧如胶似漆,同进同出。
道侣大典第二年,陆听寒为白忆絮打下一枚锁情钉,爱之会日日受疼痛折磨,不爱便会死去,用此法堵住了悠悠众口。
也用此法将自己永远困在了白忆絮身边。
后来无人再回忆起曳星台曾有一位天赋异禀的少年剑仙,只记得归云阁中,白忆絮有一位颇爱她的丈夫。
只是不知后来又发生了些什么,致使二人的关系恶化成如今这样。
……
后来那日,白清安偶然闯入阁主殿的地牢。
在黑暗中,少年看到了琳琅满目的刑具,触及冰冷的质感叫他心中生出些许奇异之感,喉中吞咽。
他放轻脚步,往前走了两步,少年垂眸,见到了盘踞存在地面上,吐着蛇信子的蟒蛇,那巨蟒被拔光满身鳞甲,血肉婆娑,伤痕累累。
但那却并非巨蟒,是陆听寒。
他那副模样,似巨蟒、似肉燕,却独独不像人。
白忆絮见他来,手中的鞭子只微微停顿了片刻,便又落在了陆听寒的背上。
白清安的耳边都是壁上烛火缓缓燃烧后,烛油滴落在地上的声音,眼前的一切也超过了他的认知。
所爱之人赋予的疼痛,会减轻锁情钉带来的痛感,也会让这个人愈发的爱。
这是白清安后来才知晓的。
那一鞭一鞭的声响噼里啪啦在白清安耳边炸开,在陆听寒的脊背上绽开。
陆听寒神色含欲,痴痴地看着白忆絮,转眸看着角落处的少年,露出一个他看不懂含义的笑。
他似犬,伏于地面,神色落在白清安神色,欲色还并非收拢,轻声似在与他说:“你娘亲爱我,才会这般对我。”
这种疼痛早就叫陆听寒麻木,在他的身与心,爱大于身体上的痛。
白忆絮给他带来的痛觉才更能叫他感知到自己还存在于这个世界上,鞭痕是对他的恩赐。
白清安神色茫然,看着他们毫不加掩饰纠缠在一起的模样问着:“爱……?”
他从草木精怪那里知晓,“爱”应当是这世上最柔软又美好之物。
如今却远不能说服他。
陆听寒笑着同他道:“安儿,若是以后遇见心爱的女子,一定要将锁情钉种在心头才是。”
这日所见所闻,像一颗种子埋在他的心上。
他才知,原来爱是一枚锁情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