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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清安:“我不在意这些。”

楚江梨是小心眼儿的人。

白清安生得太好看,纵然只是落到别人眼中,她心中也会觉得不悦。

这时她就会想,如果白清安没有这么好看就好了。

白清安问道:“为何我要在意?”

“从前我愿意在旁人眼中死了,不过是想日日夜夜同阿梨在一处。”

他的神色中有几分痴迷,语气吞慢,话音顿然。

“可如今……”

白清安的话音止住,似想起了些什么,便不再往后说。

他莞尔又说起别的来:“从前阿梨便时常贪杯,可知自己喝醉了都是如何回去的?都是谁将你收拾干净的?”

楚江梨正疑惑不解,当白清安回眸与她的眼神对上之时,她却骤然明白过来。

她顺着白清安的话问道:“那你说说,我喝醉以后,都会去哪里,会与你做些什么,你又会对我做些什么。”

少女的指尖划过他的脊梁,这话扑进他耳中也有了别的滋味。

她又道:“你这般喜欢我,定然会在我意识不清楚时,对我做什么吧?”

白清安的耳尖越发滚烫,倒也并非楚江梨说的话暧昧,是因为……他确实对她做了些什么。

“自然……做了。”

他向来说话诚实。

楚江梨:“……真做了?”

她又细细回忆了一下,似乎次次醉饮后一日,都会浑身酸痛难忍。

楚江梨本以为是她喝醉后磕到哪里了,旁人不知,但楚江梨清楚,她自己喝醉以后是没有意识的。

若白清安说对她做了些什么,自然也有可能。

从第一日在地牢之外的地方见到杏花开始,楚江梨便知晓,长月殿地牢,根本困不住白清安,不然何至于……大婚那日他先是抛枝恶心她,又在她与戚焰打斗之时将她救下来。

楚江梨一怔,如今回首她才发现自己对白清安是有偏见的。

为何断定了白清安将那枝抛出来是为了恶心自己呢?

前后联系在一起,说不定是因为白清安从一开始便喜欢她,从那时起便不想让她与戚焰成亲。

从最开始,白清安就将对她的情感隐忍在一些细小的行为中。

楚江梨笑:“做了便做了罢,我也并非守身若玉之人。”

白清安道:“阿梨醉后常来寻我,与我剪刀石头布。”

“阿梨那时与我说,这叫做游戏。”

听到这个词后,楚江梨有一瞬间愣住了:“什……什么?”

她敢确定,这个修真的世界中没有剪刀石头布这一说法,不仅是上仙界就连画人间否不会有。

只有可能是她在不知道何时说的了。

楚江梨小声道:“原来做……是这个做啊。”

大概是听出了她的语气有几分其他味道,白清安问:“那阿梨以为是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

楚江梨摇摇头,咧嘴一笑,倒是有些尴尬,将自己脑袋中那些龌龊的想法都甩出去。

她又问:“那我与你,还做了些什么?”

白清安一顿,似乎后面的话叫他有些犯愁,究竟该不该说出来。

楚江梨:“但说无妨。”

“若是我输了便满足阿梨一个愿望。若是阿梨输了,便会满足我的一个愿望。”

楚江梨没想到自己与白清安玩这么花,那些千奇百怪的愿望如千万匹马在她脑海中奔腾而过。

“那你同我说说……你最常见的愿望是什么?”

“我想要阿梨打我,用鞭子抽我,将我弄得血肉模糊,浑身伤痕。”

他说这话时,眼眸水灵灵,一幅天真做派。

楚江梨脑中忽然闪过一些东西。

比如,她曾经以为是寂鞘出于嫉妒还是别的将白清安弄伤,再比如,她曾经因为这事惩罚寂鞘,他也只是忍气吞声,甚至不将这事说出来。

楚江梨:“所以当初我以为是寂鞘弄得,实则是我打的?”

白清安点头:“是。”

楚江梨实在是没想到白清安还有这么一面。

叫她又能厌恶寂鞘,又能同情他自己。

白清安道:“我与寂鞘本是共生,但是我们无时无刻不再希望彼此死。”

他与剑灵的力量是相互制衡的,如若一方死了另一方就会接管身体。

楚江梨不解:“你们为何这般恨彼此?”

白清安微微一笑,扭头看向她。

这一瞬间,似乎眼前的人不只是白清安,还有寂鞘,重重叠叠的身影出现在楚江梨眼前。

寂鞘的性格与眼前的少年分明相去甚远,从前她如何都想不到这竟是同一个人。

她骤然醒悟过来,若说寂鞘是白清安,那寂鞘也可能是白清安看她的“眼睛”,跟那些生长在她身边的花草一般。

寂鞘是如何出现在她身边的?

楚江梨只记得是某一次出去除妖之时,霜月剑意外将她认作主人,别的再如何她便回忆不起来了。

从剑灵出现在她身边起,是否白清安就在暗处悄无声息地看着她。

或许……是更早的时候?

楚江梨后脊发凉。

白清安看着她,轻声道:“因为我们都深爱着阿梨。”

第116章 113小变态

少年看她,也说着“爱”,却并未叫楚江梨心中生出些喜悦。

她面目怔怔,脸色惨白,反倒往后退了两步。

像是被人掐住脖颈,呼吸不畅,冷汗湛然,低下头瞬间,窒息感消散开。

她垂眸喃喃:“爱……吗?”

白清安在情感方面表现得淡薄,甚至可以说是对情感没有感知力,无法共情任何事物。

但对独独会对她产生强烈的渴求欲,想要保护她,抹杀一切试图伤害她的外力,会对戚焰会产生恨意,与寂鞘相看两厌。

这一切都围绕着她。

“爱”是个令人窒息的字眼,因为爱,她的父母结婚,因为爱,在父亲死后,母亲独自抚养她长大。

“爱”可以是爱,也可以是咒枷。

楚江梨问道:“那寂鞘还在你的身体里?”

白清安微微停顿,反而问她:“阿梨想见他?”

楚江梨疯狂摆手,见白清安神色不对,忙解释道:“好奇罢了。不过,平日里你们可以感知到对方的存在吗?”

白清安:“有时可以。”

楚江梨骤然脸红到炸毛,疯狂胡思乱想,甚至想跳下来躲去角落里。

毕竟一想到自己与白清安做过的那些事儿有别人能够看得到,恨不得找个缝钻下去:“那那那那那!”

况且那人还是寂鞘。

剑灵集天地灵气,面对她这凡人便有傲气在,她是寂鞘的主人,为了树立威严,在寂鞘那里吃了不少苦,才能叫他乖顺又心甘情愿认她做主。

楚江梨越想,脸越红,她蜷缩在少年的背上,双手用力揉搓着脸颊。

白清安抚上她的手,叫她宽心:“我不允他,便无法出来。”

“若是他当真看了去,那我便杀了他。”

他左右又柔声哄了些话,才叫楚江梨相信。

……

楚江梨趴在他背上,二人好一会儿不说话,少女看着他披散下来的青丝,指尖勾住,绕着手指成了个圈。

白清安一顿:“山路颠簸些,阿梨可累了?”

楚江梨道:“我可是长月殿神女,体格比你这种小小花神不知强了多少倍,何况我脚都没沾地,你还担心起我来了?”

从前楚江梨为了活下来,许多粗活累活都做过,在修炼上更是死命下了功夫,如今体格比命格还硬,就算要她靠脚在这仙山上下无数个来回,她气都不带喘一口的。

更别说只是在背上呆着,人背着下山。

画人间的凡人想要进入上仙界拜师修炼,就必须一步一步从天梯走上来,楚江梨亦然。

美名其曰,画人间有位名人曾

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尔尔,若是问起那些道貌岸然之仙,这话究竟是哪位人间名人所言?

那仙必然跟你胡扯半日后又侃侃道,区区凡人何以配被吾等神仙知晓姓名而敷衍过去。

可当真是这般吗?

天梯九死一生,楚江梨是凭着自己跨过一阶阶天梯,活着走上来的。

与她同行中的不少人都死了,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甚至……有人终其一生只为爬上天梯。

凡人都想成为神仙,终其一生追求长生,就连人间皇帝都不例外。

可真正站上这个位置之后。

楚江梨方觉,世间万物皆有舍有得。

白清安摇头:“我不累,若是阿梨累了一定要同我说,阿梨最喜欢逞强。”

这样直白的话,反而叫她别扭。

旁人都道她是无所不能的神女,只有白清安会关心她如何了。

楚江梨道:“那我自己下来走路。”

作势便要下来。

白清安的指尖将她的腿紧紧束缚主住,倒也并未叫她下来了,他道:“我喜欢背着阿梨,喜欢同阿梨紧紧依偎在一起。”

楚江梨小声嘀咕道:“我才没有。”

没有逞强。

这些关切的话却最是叫她面红耳赤,索性左看右看,将话题扯开来,慢慢悠悠道。

“这花真白。”

“这草真绿。”

“这天真蓝。”

“这鸟真……大。”

说时,她感觉白清安的身体微微一颤,脚步也停顿了片刻。

楚江梨问:“被石头绊了脚?”

白清安回眸看她,摇头不言。

楚江梨莫名,指着远处的鸟:“那鸟还不大吗?上仙界的鸟都是吃什么长大的?跟我在画人间见的可不同,这些……”

话至此处,她骤然想到少年微红的脸颊,有些明白他究竟为何奇奇怪怪的了。

白清安闷声道:“并未吃什么。”

“我没问你的……”

楚江梨想,白清安这反应像是她一说这个“鸟”字,他便联想到别处去了。

白清安又道:“上仙界的飞禽走兽皆食天地灵气而生,修炼到一定时刻便会化为人形,故而会与画人间的有所不同。”

楚江梨:“那你呢?你那只呢?吃什么长这么大的?”

白清安问:“阿梨何意?”

楚江梨深觉,心脏的人,听什么都是脏的。

又笑着使劲儿晃脑袋:“没什么没什么!”

但楚江梨却没看见,少年发梢遮住的耳尖微微泛着红。

……

画人间比上仙界的时间走得慢些,所谓的天上一日地下一年便是如此。

等他们二人跨过结界,见星明点点,炊烟缭缭,是夜幕将至。

二人再往前走,见华灯初璨,街道繁华,行人来往,倒比上仙界多了些人情味。

楚江梨已经许久没来画人间了,对这街上的一切无比新奇,挽着白清安的手往前走,二人跟小姐妹似得。

她在白清安面前就是个活泼的性子,一双杏眼睁得大大的四处瞅,叽叽喳喳。

街上小贩叫卖声不绝,处处花灯,流光溢彩。

二人转过街角,看到了卖糖葫芦的小贩。

这糖葫芦个个色泽鲜艳,裹着糖丝儿,还未走近便能闻到淡淡的甜味。

那小贩见他们二人神色定住,便堆起笑,往前两步吆喝道:“姑娘们,买一串糖葫芦吧!很甜的!”

楚江梨转头问白清安:“小白,你想吃吗?”

“姑娘们买两串罢!您瞧瞧我这糖葫芦又大又好,放眼这条街哪个做的糖葫芦有我这般好的模样和味道!”

见白清安不说话,楚江梨拉着他往前走两步,笑眯眯道:“不吃也买!”

她将手中的铜板递给小贩,叫他拿了两个,又顺道赏了些银钱,小贩眼睛直溜溜的,说好些好听的话。

楚江梨递到白清安手中道:“你一个我一个。”

那糖葫芦外面包着层薄薄的糯米纸。

白清安盯着那竹签串起来的糖葫芦,倒是犯愁了,他从前并未吃过这物,不知究竟该如何吃。

便抬眸想看楚江梨是如何吃的,见她咬下一个,将那裹满糖渍的山楂含在口中,轻轻一咬,嚼了起来。

原来是这样吃的,他心中想。

山楂裹着糖渍的独特酸甜味在楚江梨口中蔓延开,她微微眯起眼,心情不错。

山楂入口微微酸,可裹着外面的糖渍却是带着淡淡甜味的,比从前她吃过的许多都好吃,倒也不是方才那小贩吹嘘。

见白清安还在看她,她努了努嘴,含糊道:“甜的,你尝尝?”

白清安盯着她唇边的糖渍看了看,又看向那串被少女咬了一个的糖葫芦串,显然是对她手中的更感兴趣。

楚江梨看出来了,急忙将自己手中的护在身后,神色警惕:“你吃你自己的。”

白清安这才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张口学着楚江梨方才的姿势咬下一个糖葫芦。

少年抬头又对上少女期待的神色,她问他:“怎么样,甜吗甜吗?”

白清安却缓缓皱起眉:“酸。”

楚江梨睁大眼,“应该不会吧。”

说着又咬了半个自己手中的糖葫芦,“不对呀,我这是甜的。”

白清安看着她递过来的糖葫芦,神色微微一变,喉中吞咽,可少女见他停顿,却突然意识到,是不是让白清安吃自己吃过的不好,才又想将手缩回来,谁知少年将她的手腕握住,低头将那半个糖葫芦咬下,还没咀嚼,就说:“这是甜的。”

楚江梨才明白,原来并不是不甜,是这个小变态就想吃她手上这半个!

“你你你你……!”

白清安得逞了,笑得眼眸弯弯,他神色无辜:“我对味道并不敏感,谢谢阿梨告诉我,这便是甜味。”

其实第一个吃的便是甜的,可白清安不明白这是甜味,楚江梨吃了一口的那个,楚江梨说是甜的,他吃下,这才叫他对甜味有了确切的定义,原来这是“甜”。

楚江梨连连点头:“是呀是呀。”

她娓娓道:“我小时候,家附近住了几个调皮捣蛋的小男孩,我自小内……与旁人不同,他们便来欺负我。”

楚江梨语气停顿,神色有些装模作样的恶狠狠,举起手中吃了一半的糖葫芦挥了挥道:“但也不想想我是谁,自然是要打回去的!”

“他们打我,我也打他们,往死里打,但是被我妈……呸,我娘看见了,他们就一溜烟都跑了,我坐在原地哇哇大哭,我娘抱着我哄,还给我买糖葫芦吃,那甜味,后来我吃过多少串糖葫芦,都再没吃到过。”

这是现实世界中的事。

父亲去世,母亲工作忙,她时常一个人在家里,垫脚往外看,盼望着妈妈早点回家。

那些调皮的小孩儿站在窗边,笑她没有爸爸,说是她妈克死了她爸。

小小的阿梨这才勇敢地冲出门,与他们扭打在一起。

其实无论那些人说她什么,她都可以忍耐下来,但是唯独说妈妈不行。

他们是互相依偎,只有彼此的亲人,妈妈保护她,她也会保护妈妈。

她还记得吃那串糖葫芦的时候,看到妈妈在角落里偷偷抹眼泪,她也哭了,糖葫芦也不甜了。

她问妈妈,自己是不是不该出门?

被爸爸养得很好的妈妈,自嫁给爸爸后便没再工作过,也少有下厨,爸爸总是说妈妈会将厨房弄得一团糟,便明令禁止她下厨。

从楚江梨有记忆起,妈妈总是穿着漂亮的衣服,干着自己喜欢干的事。

可那时,她发现一向爱美的妈妈两鬓斑白,眼角的细纹宛若干涸土地之下盘踞的根,她不再年轻,也不再无忧无虑。

……

楚江梨是胎穿的,她爹官不大,家中不是特别有钱,但胜在爹娘都非常疼爱她。

她偶尔会想,如果她是这各世界中土生土长的路人npc,那么她会过得非常幸福。

但她不是npc,他们待她都很好,是她的亲人,但终究比不过她自己真正的父母。

但是与白清安比起来,自己倒也算是幸福,至少感受过爱,有过幸福的童年。

她心疼白清安连甜味都尝不出来,心疼他从未得到过父母的爱。

楚江梨说:“若喜欢,就多吃两个。”

白清安鼓着双颊,一双眸在灯火之下格外澄澈,活脱脱像个富贵人家中养大的,不食人间烟火的小少爷。

他含糊问:“阿梨不喜欢?”

楚江梨:“算不得不喜欢,就算只是看着你吃,我也会很开心。”

“再说了,你吃你的,若是喜欢那就多吃些,我喜不喜欢并不重要。”

“不过小白,从前怎得没发现你这么喜欢吃甜的?”

白清安:“也并非喜欢吃,只是……”

只是,楚江梨给他的,就算是毒药,他也能欣然地一饮而尽,但他却并未说出来。

楚江梨看着空落落的糖葫芦签子,嗤笑道:“那是不喜欢但是吃完了?”

白清安:“……”

楚江梨笑:“我总希望你能胖一些,身上有些肉抱起来才会软绵绵的,

不然夜里抱着睡觉都硌得慌。”

白清安停下动作,只问她:“若是我胖了,阿梨还会喜欢我吗?”

楚江梨不知这人哪里学来的这些乱七八糟的,喜欢与否跟胖和瘦又有什么关系呢。

但是见他这副模样,不免又想逗弄一番,楚江梨微微思索,假装疑惑道:“我何时说过喜欢你了?”

白清安神色一变,眸中的悲伤几乎要溢出来:“我……”

话音还未出来,哽咽声就先落了地。

楚江梨见状忙连声道:“别哭别哭,喜欢的。”

少年泪盈盈地看她:“阿姐。”

……

白清安嘴上说着不喜欢,实则楚江梨再买一串糖葫芦便又将他哄好了。

楚江梨又尝试着给白清安投喂了几样,他都照单全收。

她将糖炒栗子剥开,递到白清安嘴边,他张口接过,像模像样嚼了两下。

见他不挑嘴,她问:“小白,你怎么什么都爱吃?”

白清安:“阿梨给我的,我都爱吃。”

楚江梨这才意识到,白清安只是不会拒绝自己,而并非什么都爱吃,她叹了口气:“若是不喜欢,也可以拒绝,就算是我给你的。”

“不能别人给你什么,你就吃什么,你要学会去遵循自己的内心,若是总为了别人而活着,这又有什么意思呢?”

白清安点了点头:“阿梨说得对,可我是为了阿梨活着的,阿梨又不是别人。”

十句话,七八句都离不开她,他的感情生动而纯粹。

“若是阿梨要我去死,我便不会活着,阿梨要我活着,我便不会死去。”

白清安瘦得下巴削尖,手臂纤细,像菟丝花的人分明是他,离了楚江梨不能活的人也是他。

许是街上太过于繁华热闹,熙熙攘攘的人们皆是结伴,路两边挂着的兔儿灯也活灵活现,楚江梨发觉自己手中的糖葫芦甜得有些发腻。

叫她生出些离别伤感的情绪来。

一阵风过,青丝发带将她眸中的景色遮了去,一滴泪轻轻滑下。

那眼泪玻璃珠子似的往下掉,越来越多,像怎么都掉不完。

楚江梨哽咽着问:“那可以不走吗?”

白清安抬手拭去那断线的珠子,点头道:“自然。”

“阿梨若要我许诺些什么,我会答应的。”

第117章 114昨夜你我二人……

楚江梨拭去眼角的泪,笑眯眯地看他,并未再说什么。

见街头人群逐渐稀疏,夜色见深。

她只道:“夜深了,今夜找处客栈歇下吧。”

她眸中落入了花灯烛火,在人群中摸索过去,与少年十指紧扣:“今夜,可要与我一张床睡?”

叫他耳尖滚烫、炽热。

他点头答应下。

夜里二人相拥而眠,身旁的少年睡熟了。

楚江梨在死寂的黑夜中睁开双眸,她从噩梦中醒来。

第二日清晨。

她比白清安先睁开了眼,见他紧闭双眸,依在她身侧,双手将她的腰环住,半张面容埋入她凌乱的青丝中,一呼一吸,微微律动,同她还紧扣十指。

她定神,心中也安稳下来。

这几日她表面看着与少年欢欢喜喜,却从未停止过噩梦,那些梦魇如一双双死灰的手,想将她拖入深渊,叫她万劫不复。

这梦魇影响着楚江梨的判断。

叫她甚至产生了,若是白清安死,那便要让所有人陪葬的想法。

她停留在这书中世界里,到最后甚至会失去最后活下去的意义。

无论是在原本世界中在意的,还是在这个世界中,她所在意的都会被所谓“天命”夺去。

她如何甘心?

这种想法像巨大的黑洞,将她紧紧包裹住,从修道开始,她方知在上仙界几乎大半仙身上都带着“魇痕”,也就是心魔,心中有执念亦或是极深的恨意,便会产生这种心魔,终身伴随。

自修道至今,她身上从未产生“魇痕”。

从前她孑然一身,无牵无挂,又何来至情至恨?

她起身盘腿,开始打坐运气,将心中所有的杂念尽数排除,许久后,才将这种想法压了下去。

“魇痕”会将那人所爱之物毁去,叫她此生活在悔恨中,直至被完全吞噬,“魇痕”会代替她活在这世上。

……

至午间,白清安才醒来,他睡了很久,往日里似乎从未睡得这么熟过。

离归云阁越是近,他的梦中便总是出现些光怪陆离的场景,他习惯了也容忍了。

可昨夜没有,睡得很好,大概是因为楚江梨睡在他身边的缘由。

他在梦中回到往日,阿梨的落叶归根,在那围着篱笆的小破房子里,鸡鸭散落一地,簌簌落下的梨花,他手中执黛,为坐在铜镜前的少女画眉。

他起身,坐在一旁的楚江梨便睁开眼眸,少女细嫩的发梢如柳条似得拂过他的脸颊,叫他出神。

……

白清安声音有些沙哑:“阿梨昨夜睡得可好?”

少女神色不太好,回答道:“昨夜……小白你忘记昨夜……”

白清安困惑:“嗯?”

昨夜他很早便睡着了,并不记得昨夜发生了些什么。

楚江梨见他这副新提到嗓子眼的模样,不由将哭腔装得响亮了些:“昨夜你我二人……”

见白清安胡思乱想到神色难看,她才笑眯眯道:“你我二人什么都没干!”

白清安无奈,叹气道:“阿梨又戏弄我。”

“那我去戏弄别人?”

少年干巴巴摇头:“阿梨还是戏弄我罢。”

“其实昨夜你打呼噜的声音特别响亮,睡得又特别快,深夜了我还是被你扰得睡不着。”

“……”

“当真?”

……

二人起床稍作休整,又预备在客栈中用了早膳,才往归云去。

用早膳之时,白清安不解,“阿梨与我是修仙之人,不食五谷尚可,为何又要用早膳?”

楚江梨方拾起晶莹剔透的糕点往口中放,花香气丝丝缕缕沁人心脾,糕点软糯,在上仙界这些时日可从未吃到过的。

“入乡随俗懂不懂,那神仙不用睡觉,昨夜你不是也一样睡得很香吗?”

“人活这一世,重要的可是高兴,你就说睡觉心情好不好?吃到好吃的心情好不好?”

白清安忙不迭将盘子推到她手边,看着她白玉似的纤细手腕,又别过头,只道:“阿梨说得是。”

……

他们是走画人间去归云阁的,自然绕些,来来去去都是山路。

归云阁的结界口狭小,只能通过一人。

从此进去便豁然开朗,天色宛若墨染,天地相接之处,蔓延开来的盛放花朵,如汪洋花海。

中有鹅卵石铺开的小径,沿着小径往前,便能直通山门。

那层层叠叠的花浪,阵阵花香,叫她感觉到了些古怪。

二人往前走,剥开一层层如雾霭的花海。

而这花海也并非真实存在,而是幻境,自归云

的阁主及少阁主相继失踪后,上仙界各处的花花草草便未曾再开过了。

越是往深处走,周围的雾霾便更浓郁些。

楚江梨谨慎地环看四周,这小法术倒是对她不起效,她握住旁边白清安的手提示:“小心些。”

可白清安并未作出反应,她意识到了不对劲,从刚刚进入结界到现在……白清安一句话都没有说过!

她隔着这如翻涌浪潮的雾霾,根本开不清白清安的脸:“小白?”

凑近些,才警觉他以往幽深的瞳孔,眸中早已失焦。

楚江梨原以为这样的幻境对他们二人来说都不算什么,如今才回想起,白清安早就法术尽失,极有可能无法抵御这幻境的力量。

……

少年低头,看着自己小小的手握成拳,掌中的伤口被指尖磨蹭得有些疼、痒,他摊开手,掌中血迹斑斑,伤痕累累。

少年又抬头,看着四方高墙,远处夕阳如火,将压低的天空染红了半面。

庭院中伸展出来的枝丫,尖端蹭着乌鸦,花簌簌落下,落地声却又像雪。

眼前朱红色的大门,通过门缝能依稀见着里面漆黑的景象,叫人心中发怵,似关着什么吃人的恶鬼。

白清安意识到,他回到了庭院中,回到了儿时。

朱红大门被人从里面推开,屋内的落花扑在他身侧的地面上,慢慢焉了。

他的视线跟着那枯萎的花,片刻后才被这声音的主人拉了回来:“安儿,你回来了。”

只有那个人会这样叫他。

——他的母亲。

那样假装亲昵到叫他厌恶的声音。

白忆絮的身边还站着他的父君陆听寒,他们二人上前,抚摸着他的指尖、掌心,查看他的伤痕,温言细语,与他状似亲昵,问他在外可有吃饱喝足。

又为何,许久不归家。

少年仰面,他的五官精巧,自小便生得像瓷娃娃,与二人都有相似之处,而脸颊两旁、鼻夹处却有些伤痕。

为何许久不归家?

他与楚江梨不同,楚江梨是念家的,而他是不曾有过家的。

他们这样自然,神色这样真切,就像他从前便过着被父母疼爱、关心的生活。

梦魇向来知人心,知如何才能触及到人最脆弱的地方,知晓如何才能用甜蜜的梦境慢慢将其蚕食。

白清安却心中平静。

他抬起头看,亲人的面容雾蒙蒙的,叫他看不清那所谓关切的神色究竟如何。

亦或是,他想这两人真的会露出“关心”的神色吗?

他试着幻想了一下,发现这样的神色叫他恶心得近乎反胃。

少年同对嘘寒问暖的“亲人”站在朦朦大雾中,他往前一步,又低头见地面碾过的花草枯萎败落,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头顶昏昏沉色,将天空染得血红。

“安儿,今日可要同爹娘回家?”

身边的母亲骤然拉住他的手,指着眼前朱红色的院门,她的声音温润甚至带着些对他的怜爱之意。

回哪儿去呢?他心中不经想。

何处为家,何处是家。

白清安抬头,昏色压得愈发低了,少年终得见两张叫他日夜可怖的面容,那语气中包涵的温润,刹那化为泡影。

少年小脸苍白,长发过肩,身形瘦弱的如一只小鸡仔,神色却是冷寂的。

他微微歪头,漆黑的眼珠缓缓转动,骤然扬起嘴角笑了起来,一字一顿道:“好啊,爹、娘。”

那梦魇造就的“父母”并未想到他会答应似得,神色明显微微僵硬,随即才露出一个些许宽慰的笑容:“安儿,我们回家。”

下一刻,脸上还带着笑容的少年,将手中不知何处得来的尖刀刺入了“白忆絮”的喉咙,鲜血如花般绽放开,骤然喷射在他的眉眼间,血淋淋一片。

一刀又一刀,尖锐的刀锋刺入血肉发出奇异又叫人兴奋的声音。

少年惨白的脸颊被血色染得红润,眼眸睁大了,却依旧毫无光亮。

头顶的天空如拨开云雾,渐渐变得清晰透亮,梦魇逐渐退散开。

“安儿……我是娘亲……”

“白忆絮”宛若一个漏气的皮球,血液流出,身体逐渐干瘪,只剩一双眼还在死死看着他,划开的喉咙,嘶哑的声音流淌出来。

白清安知道,母亲从来不是娘亲,而是阁主,不会对他袒露亲昵关切的语气,不会将那一阁庭院当做他们的“家”。

直到身下的人没了动静,他脱力般跪坐在地上,指尖轻轻点起绽开的猩红色,他神色木楞,缓缓抬眸,看着血色失尽的天空。

环视周遭的血海,他眉心微蹙,微微歪着头不知在问谁:“咦……为何只有血没有花?”

……

“小白。”

“小白。”

“小白!”

白清安进入幻境已经有一会儿了,楚江梨想了许多办法,都无法破除幻境或者进入他的幻境中,若是她从幻境之外强行破除,极有可能对白清安的神识产生影响,只能在幻境之外用呼唤的方式将他的意识唤醒。

方才她自己也差点被拖进去。

也因此,楚江梨察觉到幻境会以人的记忆为造梦点,以最幸福的时刻作为“引”,将幻境中的人蚕食。

按理来说,仙山作为结界的幻境不应当出现伤人的情况,但归云阁这个花海幻境似乎是被篡改过的,才会出现食人现象。

楚江梨握住白清安的指尖,不免担心,白清安从小就未曾受过父母的爱,心中最渴望的也是爱,若为他缔造一个关于家人的美梦,注入了一些“爱”,他似乎很难摆脱。

她正思索着该如何办才好,白清安的指尖却微微动了。

第118章 115没憋好屁

他抚摸少女的脸颊,露出柔柔笑意:“我无事,让阿梨平白担心了。”

楚江梨见他神色,眉间还凝固了些汗珠,若是出来,想是不轻松了,她追问道:“如何破除这幻境的?”

白清安眨了眨眼:“阿梨担心我?”

“少同我插科打诨了,那幻境能并非这么轻易就破除。”

她凑近些又问:“你可是……做了伤害自己身体的事才出来的?”

白清安摇头:“阿梨宽心,我爱惜我的身体,我还想活着,想同阿梨待久一些。”

“我知晓破除幻境的方法。”

“它幻化成我的父母,却是漏洞百出被我察觉,我将他们二人都……杀了。”

他原是不想告诉楚江梨的。

看着眼前少女有些错愕的神色,他心中逐渐颤栗起来,她会如何?会生气?会恼怒?还是会……打他?教育他?还是不再理他?

楚江梨从来都不晓得,她对白清安所作出的所谓“教诲”并不起效,他偏执,心中始终都有一套自己权衡利弊和世间万物的标准。

他眼中的一切在他心中都会成为那量尺下短短的一节。

谁知眼前的少女双手一拍,竟双眼冒着星星道:“小白,你也太厉害了!”

楚江梨全然忘记了白清安本就是归云阁的人,那幻境破解的方法,他怎么可能不知晓呢。

白清安有些错愕她的反应,掌中握住的,少女的那一截如玉的指还温热,摩擦间,叫他心中也有些温暖:“阿梨……”

……

待破除这个幻境后,再往山上走,离归云阁便不远了。

旁的仙都是御剑腾云的,他们二人一路靠着双腿走上来,倒是未曾碰见谁。

行至山门前,周围才逐渐热闹起来。

远远的便能瞧见好几个穿着华贵的仙聚在一起嘘寒问暖。

楚江梨停下了脚步,抬头看着山门前那三个大字“归云阁”,心中却有些五味杂陈,她想知晓白清安过往之事,可偏偏走到这里,她心中有些动容,甚至是惧怕知道那些,会不会付出她无法承担的代价。

白清安也停下脚步:“阿梨?”

见她神色不对,白清安道:“无论如何,我都会陪着阿梨。”

纵然在知晓这些以后,楚江梨不再想同他

接触,亦或是同行。

他也会在角落里偷偷看着她的……从前也并非没有这般过。

楚江梨点了点头。

归云门前,仙雾缭绕,草木树丛比其他地方生长得更好、更茂密,自然也有花,只是连一个花骨朵都长不出来。

历代归云阁的阁主,都应当是拥有能够让花开的能力的、天资最高的人当选才是。

故而旁人都私下议论,白若蔚其实并非最佳人选。

可并非又能如何?与她同辈之人一个都没有了,只能是她来坐这个位置了。

总不能叫归云从此陨落。

四山间本就存在相互制衡之关系,若归云不在,那上仙界的秩序便会被破坏,其后果如何便不得而知。

他们二人此次来,楚江梨也并未用法术将白清安的真实面容遮掩起来。

楚江梨这人本就显眼不说,旁边还站着个倾城绝艳的“美人”白清安,自然是被旁的神仙议论纷纷。

“怎么归云阁还将楚江……长月殿神女请来了?”

他们这些仙已经习惯了私下直呼这女魔头的名讳了。

另一不知名仙道:“就是就是!请她来,这归云阁不全都乱套了!”

“归云阁从前便处于四众仙山的平衡点,与你们曳星台自然不同!两山又不交恶,请来又如何?”

“倒也不说是仙山与仙山间的关系如何,凡间有道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请这祸害做什么?”

几仙又云云道。

“……”

“不过长月殿身边那女子又是何人?”

“生得这般出众倒是少见,不过……我如何看怎得觉得还有些眼熟?”

“嘘!别说了别说了!她看过来了!”

楚江梨压根不在意他们说什么,早就习惯了被人议论,说又如何?他们也就只能背后说说她,又不能将她杀了去。

实在是太吵了,她才看过去,叫他们闭了嘴。

她向来秉持,能刷脸就绝不动手。

归云阁这几日是热闹,新立阁主,嫡子大办,自是四方来贺,来的人纵然不屑于白若蔚,也知他如今是归云阁的阁主,若是不来那便是佛了归云阁的面子。

有人在人群中看着白清安,骤然情绪激动地高声道:“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

“这位不是……不是归云阁往日的少阁主白清安吗!我曾在祭祀大典上见过他舞剑,我听闻他早已仙去,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此话一出,众仙家炸开了锅,纷纷道。

“对对对!我也曾见过他,怪不得我觉得他看着眼熟!”

“是了是了!我也曾见过!”

“许久不见,这归云阁往日的少阁主出落得如此动人了……”

也有仙不解道:“可……他们二人为何走在一处了?”

“这女魔头离了那魔尊,可是又攀上高枝了?”

也并不怪他们会这样想,毕竟白清安在旁人眼中自小便众星拱月,又天赋异禀,可是当之无愧的天命独女。

自然是楚江梨这般“三流”的神女比不得的。

不久之前,才有了长月殿神女同魔尊大闹道侣大典,今日归云阁往日的少阁主又突然现身。

众仙谁不曾心中想:最近能看的热闹倒是多!

这些老东西肚子里憋的什么坏水,楚江梨自然清楚。

上仙界众仙家有一群聊,多是扯扯家常,楚江梨不在,她不屑同这群人同流合污,便也不知他们如何在那群里诋毁她的。

今日就这么一眼,叫这群里又吵翻了天,其诋毁、造谣的内容比说她骑着老奶奶过马路还不堪入目、令人发指。

这个群是有权限的,四众仙山的主人有,期初也只是通知用途,自楚江梨退出,归云阁尚且无人管,更别说其他两处了。

至此,群里都快乱成一锅粥了,嘴碎之人成了老大,也不知从何时开始,辱骂楚江梨也成了那里面的风向标。

楚江梨既不知晓,自然就不在意。

可众仙家发现楚江梨旁人的归云阁前少阁主那陶瓷般的小脸逐渐阴沉,神色愈发不好看,环视他们的眼神宛若淬了毒的刀尖。

下一刻,不少仙发现自己被踢出了群聊。

众人:???

白清安有权限,只是久而久之他忘却了,今日实在是吵得厉害,索性将这些满口喷粪的人全踢了。

他神色木然,扫过众仙:“你们也配议论阿梨?”

白清安这一开口,楚江梨都震惊了,她甚至不知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但是看白清安的神色,却知他已经处于暴走边缘了,好似下一刻就要血洗归云阁山门了。

她忙劝住:“别激动别激动!旁人说我什么,我从来不在意。”

她又低声道:“但小白在意我,我很高兴。”

这些时日,楚江梨依稀感觉到了白清安的一些变化,他比以往多了些生动的情绪,这是好事。

但是也比从前更加冲动,且都是些因为她,他们的感情更深了,这是好事吗?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楚江梨将他劝住。

却有人嗤之以鼻:“这算什么?有些人如今都非归云少阁主,为何还端着阁主的架子,给谁看?”

“是啊!且不说,他还与这女魔头混在一处!”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这往日里冰清玉洁的少阁主怕是……”

“……”

“说什么呢?要不让我听听?”

阴冷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在还未反应过来之时,冰冷的五指死死掐住他的喉,淬了月色的冷剑抵上他的心口。

风吹拂着少女的发丝,她神色凌冽、危险。

“唔唔唔……”

霜月剑是能够斩仙的剑,无人不惧。

以楚江梨为中心,众人散开一个大圈,他们神色愕然,谁也不知她究竟是何时闪身到他们旁边的。

剑一寸寸刺入,直至那人感觉到灼烧,感受到他活了近百年的生命在逐渐流失,他拼命摇头,疼痛叫他泪眼模糊。

“神女,你这是作何?!”

“此处可是归云阁,岂容你在此处放肆!”

“快些将他放开!”

冗杂的人潮开始指责她的不是。

“他不过是……不过是说了几句闲话罢了!”

楚江梨冷笑:“不过是……?”

“难道无人知晓我最是听不得闲话吗?我以为这么些年的朝夕相处,到底该有人知道才是。”

“不过我倒想问问,你们之中有些人,嘴巴跟屁*似的,说话臭成这样,为何能自居为仙?”

“不想死,不想被打,就嘴巴放干净些,都是要脸要皮的仙人,不要说话还跟满嘴喷粪一样。”

如此粗俗的话,叫他们震惊。

“你!岂有此理!若是你师尊他老人家还没仙去,岂能纵容你这般放肆!”

楚江梨冷笑一声:“那你让我师尊他老人家在天之灵,保佑你最后一个死吧!”

“从前我不管你们在背后说什么,议论些什么。”

“我虽不在意,但却也有人在意这些,若是以后再让我听见有人说我与白清安何处不好,我定会用霜月将他一剑穿心,叫他神形俱灭,去找我师尊说情!”

“听懂的就给我闭嘴滚远点,省得叫我心烦。”

届时山门中出来一装束得体的女子,立于石阶上,端眉正目,高声道:“传阁主之言,诸位远来辛苦,阁中有酒水吃食,可共诸位稍作歇息。”

她微微停顿又道,目光定格在他们二人身上后做了个“请”的动作:“长月殿神女与白清安白姑娘乃是吾门贵客,若诸位对他们二人有见解,那便不送了。”

她走下台阶,道:“二位贵人,我家阁主有请。”

转头看向白清安道:“少阁主,阁主已经在等你了。”

这白若蔚的态度叫楚江梨摸不透。

像对他们二人并没有别的想法,还将白清安称作少阁主。

他们二人一路随着这女子往里走,楚江梨问:“你来,可与他说了?”

白清安摇头:“未曾。”

他看着仙

门之后层峦叠嶂,轻声道:“但,从我进入幻境开始,他便知晓我回来了。”

第119章 116我们是相似的人。

楚江梨嘱咐道:“万事小心。”

不只是提醒白清安,更是提醒她自己,白若蔚可并非好招惹的人。

白清安点头:“好。”

如何看都会叫人觉得诡异,白若蔚这样一个将同族人不是杀死就是驱逐的人,会对他们二人如何恭敬,甚至还为他们解难。

领头的女侍停下脚步,侧眸道:“二位贵人放心,阁主不会对你们做什么。”

她端详着白清安,神色中倒看不出别的:“不过,少阁主,您竟都这般年纪了,可还记地我?”

白清安也抬头看她,却不同她说话。

女侍笑:“那夜雪深,是我为你开的门,本想将房中原本打算给我弟弟的厚实衣裳给你穿,谁知你也不领我的情,就光着脚,眼睛黑漆漆的站在一旁看我。”

她的笑声戛然而止,眼中雾蒙蒙,似想起了什么。

娓娓道:“我弟弟在那个冬日被冻死了,雪那样厚,像绒被似得将他紧紧实实盖住,那厚衣裳还在阁子里我一直未曾动过。”

楚江梨看她,这女侍看起来倒也年岁不大,说话声音沙哑,像早年坏了嗓子。

白清安:“她是往日母亲阁中的侍童,我与她见过几次。”

他记得,只是这女侍说过的这些事却并未有太多印象了。

楚江梨点头:“原是这般。”

等过了拐角,女侍止步,将眼前朱红的院门打开,将方才那副模样收了起来,恭敬道:“二位贵人请。”

楚江梨道:“多谢。”

女侍一愣,随即嫣然一笑,她在归云阁中许多年,接待过不少贵客,从未有人与她道过谢,想来这位传闻中臭名昭著的神女也并非坏人。

她行礼道:“贵人何言谢,只是进这门后,需事事谨慎才是。”

……

楚江梨原以为,传闻中这样“凶悍”的女子定是生了副凶神恶煞的模样,从进入庭院开始,她便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还未进屋,便听见一阵咿咿呀呀的婴儿笑声,还伴随着清脆的拨浪鼓声。

进屋,看着那神色温婉的女子正手持拨浪鼓,逗弄着怀中的孩子。

见他们二人来,他唤人将孩子抱了出去。

这女子正是白若蔚。

楚江梨走近一看,才发现这白若蔚好似双腿无法行走,坐着轮椅。

白若蔚看向他们,笑道:“你们来了,坐吧。”

他与白清安是血亲,眉眼间还有几分相似,只是白若蔚更明媚些,白清安更清冷些。

二人入座,却都没作声。

楚江梨细细观察着眼前的白若蔚。

白若蔚端起桌上的茶壶,指尖颤颤,将茶水不小心倒了出去,楚江梨见此,忙伸手将他搀住,白清安却看了他的手一眼,将楚江梨拉了回来。

白若蔚朝着楚江梨微微一笑,他的每根指头都包着纱布,摸索着将茶壶摆放回去,眼睛始终看着他们。

楚江梨这才明白,白若蔚看不见。

未曾听见这二人说话,白若蔚便自顾自道:“我这眼睛看不见,叫两位看笑话了。”

修仙之人,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但这“观”却从来不是靠的一双眼睛,而是靠体内的气。

故而就算看不见,也不应当连这最基本的倒水都做不到,想来她的修为也出了问题。

楚江梨从进屋开始,便察觉到房中有一种极淡的“气”,而这种“气”还并非属于白若蔚,而是来自方才抱出去的孩子。

楚江梨笑:“不碍事。”

白若蔚柔柔一笑,连眼尾都带着些舒展的柔和,整个人透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母性,他看”向白清安道:“清安,我们少时曾见过,我曾找过你,可还记得?”

白清安也不说话。

她又道:“我们自幼时便少有见面,如今更是少言。”

这样耐人寻味的语气倒像是长姐如母,对过往的悼念。

白清安开口道:“从前我们也并不熟。”

白若蔚:“虽不熟,我却一直都有同你亲近的心,你不会不懂。”

伸手不打笑脸人,纵然白清安说得如此绝情,白若蔚还是将笑脸贴了上来。

白若蔚似回忆起过往,神色有片刻的冷:“只是你什么都不以为意,自然一来二去,我们二人便不熟,而我却以为你我既二人算得上同病相怜,自然有些心心相惜。”

“今日不是你一人来,看来,就算是你这般不通人情之人,也会寻到意中人。”

楚江梨从进这屋便开始观察,眼前的这位阁主十分奇怪。

让楚江梨十分不解的是,白若蔚的柔和与母性究竟是从何而来的?

因归云阁以女为尊,他们自先辈起便认为,若是由女子产子会危及生命、折损修为,分娩时流出的血,污浊灵魂,女子与胎儿也并非共生,而是寄宿关系,必会相争后伤害母体。

故而归云之人皆由灵珠孕子,亦或是用一种特殊的方法,使之男孕子。

眼前的白若蔚虚弱之极,脉象血气更是如浮游,气血亏空,是生产之相。

第二种男孕子却十分少见,此法会改变男子的身体结构,总而言之……非常伤身体。

方才借机扶了白若蔚一把,才摸了脉。

加上方才白清安将她的手拉回来,以及……白若蔚说他与白清安很像,也不难判断出白若蔚其实是男身,这个孩子也是他自己用男孕的方式生出来的。

楚江梨蹙眉,微微思索。

白若蔚“看”了过来,若不是眼睛无法聚焦,倒像真的能够看见她一般:“神女不必惊讶,因天神降罚,我的眼睛才会看不见。”

白若蔚又将那茶壶握在手中想为他们二人斟茶,旁边骤然出现一女子,将他手边的杯盏稳住。

“蔚奴小心。”

这人声音中带着些肃静,咬着“蔚奴”二字时却出奇地柔。

白若蔚有些欣喜:“毋宁,你回来了。”

白若蔚同他们二人道:“这是赵毋宁,我的妻子。”

他知这二位都是聪明人,也不再隐瞒自己是男子的事实。

赵毋宁生了一副极其英气的面容,剑眉星目,衣着也更像男子,但却是个凡人。

楚江梨:“我见阁主身体不好,那为何上仙界中有一些阁主手刃同胞的传言?”

言下之意,楚江梨觉得他并没有杀这么多人的能力。

白若蔚眯起那双桃花眼,她常年居于室内,诞下一子后身体比从前还柔弱些,缠满绷带的指尖握住拨浪鼓晃了晃,那清脆的声音在屋内响起。

她笑道:“谁与神女说这是传言的”

既然不是传言,那便是实事了。

白清安曾与楚江梨说过,归云有四宫,白若蔚所在之宫专司掌管毒物,他虽名不经传,却在用毒方面,造诣颇高。

既是她做的,那些人究竟如何死的、消失的,便也清楚了。

楚江梨问:“所以那些人都是你杀的?”

旁边的赵毋宁开口道:“神女莫要血口喷人,蔚奴这十指可从来不沾同族人的鲜血。”

楚江梨哦了一声:“那就是你俩一个人指挥,一个人杀人了。”

白若蔚笑:“神女,有些事不清楚,对你对我,反倒更好。”

她倒是将白若蔚摘得干净,若是真的没杀人,又为什么会遭天罚。

他又问:“清安如今又为何而来,是想要坐我这个位置吗?”

白清安摇摇头,“并无此意。”

白若蔚却不信:“当真?既然不是为了这个位置,那突然回来是为何?”

“再者,权势摆在眼前,怎会有人不想要呢?如今若是你开口要,这位置也可以给你。”

“倒是不为别的,我的生命所剩无几。”

“清安,我快死了。”

“我也并未欺瞒你们二人,被我毒杀的归云之人太多,因弑杀同族易被反噬,我早已咒枷束身,只剩这口气尚能苟延残喘。”

楚江梨道:“我从不知晓,归云弑杀同族会遭反噬。”

白若蔚哈哈大笑两声:“人间尚有相煎何太急、虎毒不食子之说,归云这般重视血亲传承,自先辈为止阁内因争权夺利带来的杀戮,便有此诅咒。”

“再说,我骗神女,于我又有何好处?旁人只知晓,归云皆是脉象温润、性情纯良、心思如明镜的人,这也并非是我们对自己的规束,而是归云阁中诅咒的另一面,若是归云之人十指沾血,尤其是至亲之人,便会肉身衰弱,元神陨灭,最终归于天地、生灵草木中的一隅埃土。”

“我杀生太多,命不久矣。”

赵毋宁将白若蔚的轮椅从桌边推到他们二人身边,他将盖着双腿的裙襟掀开,露出瘦得嶙峋的腿骨,那却不能被称为腿了,更像是盘踞的根系,树枝缠绕着裸露的腿骨,枝繁叶茂,苍翠欲滴的光缓缓环绕,藤蔓还在不停往上爬,爬到腰处,还在一点点往上延伸着。

楚江梨看着他的双眸,又觉其中也是绿盈盈一片。

“那请帖上白清安的名字是你

写的,何来他来此处寻你做何?若是求人那边有些求人的态度。”

赵毋宁看她的神色有些不善,却也并未说什么,拉下裙子将白若蔚的双腿盖住,将他推回桌边。

楚江梨明白白若蔚让他们二人来,究竟所谓何事了。

他似乎一直都知道,白清安在长月殿中,不杀他也是有意的,他知道自己有这么一日,那就需要将孩子托付给一个值得信任的人。

白若蔚不过是想要白清安成为阁主,再将自己的孩子过继给白清安,成为少阁主。

如今上仙界四仙山的情况混乱,若此时归云阁空出,那自然会被其他仙山合并吞噬,这尚在襁褓中的孩子也将会在漫漫欺辱中长大。

楚江梨替白清安权衡其中利弊,发现倒也没什么大的弊端,就是事儿麻烦些,要带孩子还要顾及归云阁的琐碎之事。

白若蔚又道:“若是清安当阁主,我现在便可以禅让,不过需你立下誓言,生生世世保护她,不会纵容旁人伤她一分一毫,否则与我降下同等天罚,终身不得再见心爱之人面容。”

事情一旦涉及楚江梨,白清安便不悦起来,他问:“我为何要答应?”

“若是我想,你死后这位置自然就是我的。”

白若蔚早已预料到,事情不会这般轻易就谈妥,“清安到底是天之骄子,聪慧之至,于我这般卑贱的人是云泥之别,可她也是你的侄女,若是弃而不顾,你于心何忍?”

“不过我忘记了,你这样冷血的人,又为何会顾及我的孩子。”

白清安果然有了反应,抬眸冷冷地看着他。

白若蔚又转头“看”向楚江梨:“清安与神女关系倒是好,我从未见过他与旁人这般亲近。”

楚江梨抱手坐在一边,冷不丁又被点了姓名,“我与他亲近又如何,你若想从我这里下手,那便算错了。我完全尊重他的意见,再者,无论你与我说白清安的过往如何,纵然是有多么不堪,对我来说都是无用的,我都不在意。”

白若蔚见此,笑得无辜:“在神女心中,我竟是这种人,倒是叫我伤心了。”

“清安,自幼我便觉得,我们是相似的人。”

“因吾儿满月将至,这些时日归云阁中处处都在修整,只是前几日日头不好,山中大雨连连,有几处旧庭院被这雨冲洗得面目全非。”

他凑近些,小声问:“你猜,我在从前你住过的庭院中,发现了什么?”

白清安神色怔怔,缓缓抬眸,双手握成拳,浑身都在颤抖,他的情绪肉眼可见的激动起来,从唇齿之间挤出几个音来:“为何要这样?”

“为何要打扰母亲和父亲!”

此言一出,屋外疾风骤雨,吹开房门,暴雨与疾风簌簌落下,雷声轰鸣,将庭院的台阶冲刷得干净,整个归云阁被照得刹那透亮。

白清安的神色中含着楚江梨从未见过的杀意。

第120章 117我不喜欢你碰他。

赵毋宁挡在白若蔚身前,神色警惕,白若蔚却笑:“宽心些,他不会对我做什么。”

毕竟有楚江梨在这里。

白若蔚知,楚江梨就像是那根牢牢套住白清安的绳子,只要她一拉,他这个弟弟便会对着她摇尾巴。

赵毋宁虽担心,却还是让开了。

白若蔚道:“还有三日,清安,你可考虑我与你说的。”

“我知晓你在意长月殿的神女,在意自己在她心中究竟是什么样的。”

“你那样依恋她,想来也不想叫她知道那些不堪、污秽的过往吧?”

他循循善诱:“我从未与旁人说起,故而等我死后,便没人知晓这些了。”

……

上仙界中满月日通常办三日,待到第三日,便是白若蔚口中的死期。

楚江梨虽好奇,但若是白清安不说,她也不会多问,这是他们二人之间的默契。

这话说完后,白若蔚只说自己累了,便叫赵毋宁将他推下去休息。

派侍从安顿他们在一处庭院中休息。

白若蔚走时,有些意味深长地同楚江梨道:“神女可要仔细看着那庭院中的东西,那处的丽景可不是别处能比的。”

只是他越这样说,便叫楚江梨越是觉得这庭院里没什么好东西。

后来到那处,白清安说:“此处是我从前所居之地。”

楚江梨了然,那便是有了,白若蔚这壶里没卖什么好药。

那侍从将他们带至门前,行礼道:“二位且在此歇下,夜宴阁主会派人将二位带至前厅。”

庭院偏了些,离正殿远,但倒也干净又清静的。

连秋风吹落的枯叶都不见一片,想来是细心打扫过。

但有些小,只一间屋子,若是只住一个孩童倒也合适。

他们二人住,便拥挤了些。

从屋外绕至□□,见着四面合围的高墙。

人站在台阶上,还能透过高墙依稀见着后山模糊的山形。

除此之外,□□中长着一棵杏树。

那树高三丈,比屋顶高些,险些将高墙外的山形都遮挡了去。

可若是从前庭的院门处,却看不见□□中有这么一棵参天的树。

楚江梨却不经想,杏树长这么高真的正常吗?

她走上前去,凝视这粗壮的树干,她抬手轻轻抚摸,那树似有灵性般,分明无风,那树叶却还随着她的抚摸动作沙沙颤动。

身后的白清安轻轻唤了她一声:“阿梨……”

少女回眸,看着他脸颊微红,神色迷离,摇摇欲坠。

白清安又轻声道:“别碰,阿梨……”

楚江梨抚摸了树一下,听着树叶异样的响动声,转头看一眼白清安,心中逐渐明白,这棵树似乎跟白清安有关。

少年又道:“阿梨……我好累。”

……

白清安晕倒了,原因不明。

楚江梨费了好大的劲才将人盘到这狭小的屋子里。

她将白清安放在床榻上,自己则坐在床边守着她。

少年紧闭双目,轻声梦呓。

“父君……”

“阁主……”

楚江梨听明白了“阁主”大概是他娘,而“父君”是他爹。

她安慰道:“不怕不怕,阿梨在你身边。”

白清安的梦呓声停止片刻后,又轻声唤着她的名字:“阿梨……”

“我……喜欢阿梨,从很久之前便喜欢阿梨。”

不知是梦呓还是借着这时机说了这话。

楚江梨坐在床边,这话叫她呆滞片刻,脸颊骤然染上一片红晕。

她听她娘说,若是这个人梦里唤着你的名字,那定然是喜欢你的。

……

晚些时刻,有男侍唤他们二人去前厅,楚江梨拒绝了。

白清安好容易才睡熟,她不忍心将他唤醒。

天色渐晚。

白清安的脸颊开始发红,周身滚烫,梦呓不止。

她如何都唤不醒,将她吓得一身冷汗,可白清安的脉象,又并未有异样。

楚江梨怀疑是因为到了归云阁,有什么东西在干扰着白清安,他才这般身体状况不稳定。

但是除了发热外,白清安也并未有其他地方异常。

白清安双眸微微眯起,虚弱地唤着:“阿梨。”

楚江梨将他的手握紧:“我在。”

少年好似说话都有些费劲:“我无事,叫阿梨担心了,就是有些累了。”

白清安将身体往里面挪了挪,空开一片道:“今夜,阿梨可以同我一起睡吗?”

他实在是虚弱,楚江梨看了觉得可怜,若是拒绝,更叫她于心不忍。

楚江梨本就要此处守他一夜,既然白清安如此说,她还是答应了。

“好,我会在此处陪着你,安心睡吧。”

这个庭院是白清安从前的住处,院子小些,床也小了些,他一直都是一个人住,身边没有侍从。

儿时瘦得跟弱鸡似的,这小床睡着还算宽敞。

楚江梨坐在一旁,脱了鞋袜上床,一只手与他十指紧扣,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少年的脑袋。

好似感受到触碰,叫他安心了些。

摸头时

总叫楚江梨有种奇怪的感觉。

白清安会不自觉的顺着她的指缝,蹭着她的指尖,痒痒的。

不知怎得,就叫楚江梨回忆起了从前遇到过的一只白猫。

白猫……?

她何时遇到过一只白猫来着?

楚江梨的左右脑互博起来了。

她总觉得记忆中曾经遇见过一只,可是偏偏细想又想不起来究竟是在哪里遇见的。

她在白清安为她空出的位置躺下。

一张少年儿时睡过的小床,二人并着躺下,楚江梨却没有觉得挤。

而后是长久的寂静和身旁少年均匀的呼吸,任由月色落入屋内。

许久后,楚江梨才问;“小白,你睡了吗?”

又在黑暗中不知过了多久,白清安才回答道:“……阿梨,并未。”

听起来像是睡着了被她吵醒了。

楚江梨有些不好意思,小声道:“我不吵你了,继续睡吧。”

“……嗯。”

人又昏昏睡去了。

楚江梨左右什么都不干,盯着伸进来的那一截杏花树枝空想。

风将杏花的香气带入了屋内,那气味好闻极了,楚江梨静静地闭上眼,不知何时便睡了过去。

……

第二日,楚江梨是惊醒的。

屋外的风簌簌吹着,屋外一片透亮,想来是晨间了。

她迷糊地伸手摸了摸,旁边的位置早就空了出来,白清安不知去哪里了。

楚江梨花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这里不是长月殿,不用她早起处理殿中的大小事。

她闻着杏花的香气,安心地又闭上眼睛。

这几日睡得都不大好,楚江梨人醒了,身体还没醒,闭上眼思绪又不知飘到了何处。

她想睁开眼,站起来,再走出去,去找找白清安究竟去哪里了。

可像是被看不见的东西束缚住了身体,就连眼睛也没办法完全睁开,她放弃了挣扎。

眼前模模糊糊,倒像看见了个人影。

白清安吗?

她心中想着,张了张口,想要叫他一声,却发现自己无法出声。

浑身软瘫,叫她放弃了这个想法,深深陷入了裹满花香的被被褥。

花香?少女依稀回忆起自己似乎做了个梦。

梦见夜里自己站在屋外,那屋外的杏花树比她看见的可高上了许多,高墙外的山看不见了,就连头顶的天空也看不见了,她站在一旁感叹,也疑惑,这树为何会长这么高?

那树枝缓缓抽动,她耳边是树枝不断抽动、收紧的声音。

杏花树越长越高,树枝越来越粗壮,刹那间,便将她整个人裹在里面,却并未叫她觉得难受、窒息。

那树枝反倒小心翼翼,似乎还怕弄伤了楚江梨。

只是漆黑一片。

她似乎还听见藤蔓之外的地方,有人在对话。

一个声音有些耳熟,另一个声音稚嫩些,似乎都是少年。

她听不清二人在说些什么,只得双手撑着树枝裹成的球形的边缘,耳朵贴近了听,却还是什么都听不清。

在她调整姿势时,那树枝骤然抽身,她“砰”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梦醒了。

楚江梨从床上起身,天色已晚,月明星稀。

她又听见了对话声,窸窸窣窣,如风声般。

她起身,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推开门,站在后院中。

抬头是那一轮恍然明月。

杏花树下,白清安背对着她,一身白裳,周身如同白若蔚那般缠绕着藤蔓。

楚江梨目光往下,见他手中持着的……竟是霜月剑。

旁边还有一道身影,看不清究竟是何人,只能依稀看出,比白清安更瘦些、矮些。

楚江梨抬脚,想走过去看清楚,为何白清安周身缠绕着藤蔓,这个与他说话的人又是谁。

可她走啊走,明明只有三步的距离,她却如何走都走不到外面,像是一直在原地踏步。

楚江梨停下来,伸手摸了摸,触及到一层薄薄的屏障。

白清安低头,与那比他矮些的影子主人道:“与你相比,我更了解她。”

“若是你在她身边,她一定活不下去。”

楚江梨有些疑惑,白清安口中的“她”究竟是谁。

是她自己吗?

那影子闻言,并未说话,却动了动,那姿势如树叶被风吹得沙沙。

白清安又道:“我是你,我也同样嫉妒着你。”

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她往前走了两步,想亲自问问白清安,可任凭她如何走,都停留在原地,任凭她出多大的声音,他们二人都好似听不见。

楚江梨心中越来越急,近乎声嘶力竭:“白清安!!!”

这时候,白清安跟旁边看不清的影子似乎注意到了什么,转头“看”向楚江梨。

楚江梨这才看清楚,那矮些的身影竟然也是白清安!

只不过脸颊更消瘦,身形更瘦弱些,像幼年版的白清安。

而一身白衣的也是白清安,却也并非是她日日相处的白清安。

楚江梨惊醒了。

她骤然坐起身,额上都是细密的汗,摸着早已空空的身边,她头有些疼,又喘了两口气,才知自己是做个梦中梦。

方才以为是醒来了,其实还在梦里。

她掐了自己一下,疼得她龇牙咧嘴,才确定自己这次是真的醒了。

“阿梨,你醒了。”

少年的声音从身旁的桌边传来,他起得早,坐在那里已经有一会儿了,也看了楚江梨好一会儿了。

她时时梦呓,像在梦中见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场景。

楚江梨深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接过白清安递过来的瓷杯,抿了一小口茶水润嗓。

他问:“阿梨做噩梦了?方才见阿梨的神色有些痛苦。”

白清安看着她醒来那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有些不动声色。

楚江梨回忆起:“我梦见了……”

她并未再说下去,见屋外一片晴明,想来是晨间了。

她如梦中那般,赤脚起身,缓缓靠近窗外那棵杏花树,像着了魔似得,对周围的一切都视而不见,只能看见那棵树。

在梦中同样的地方,楚江梨停住脚步,倒也并非这次还有什么屏障,只是因为白清安从身后拉住了他的手。

白清安唤她:“阿梨?怎么了?”

楚江梨这才停下脚步,回头看他:“我梦见,你站在那里。”

她指了指梦中白清安站着的地方。

白清安起身,他们二人一起走至庭外,楚江梨指了指另一个地方:“我梦见,有个人站在这里与你说话。”

她微微思索后,又摇头道:“好像是你,好像又不是你。”

仔细端详了白清安后,她道:“比你矮些,比你更瘦些。”

白清安看着这杏树,神色中有几分危险,冷不丁问道:“那另一个是谁”

“另一个……还是你。”

楚江梨看着树,走了神,越走越近,白清安从身后将她拉住:“阿梨,别靠得太近。”

“为何?”

“归云阁中的花草树木皆有灵性,若是阿梨靠得太近,惹他们不高兴,或许会被攻击。”

“从我儿时起,这棵树便在此,想来比其他更通灵气些,阿梨莫要打扰它。”

风吹得树叶沙沙,楚江梨站在原地,好似听见这树灵同她窃窃私语般,似在驳回白清安的话,那树枝缓缓延伸,楚江梨伸出手,一片叶子刚好落在她掌中。

楚江梨好奇,她掌中抓着叶片,那延伸出来的树枝顺着她掌心的动作,轻轻蹭着她的手心、手背,弄得楚江梨有些痒,她咯咯笑了两声。

“小白你瞧,他这不是挺喜欢我的吗?”

白清安不说话,只是瞳孔微缩,在楚江梨看不见的地方,冷了冷。

这杏花树似乎在挑衅他,白清安想,只有他自己清楚自己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藏着何种心思。

他牵着楚江梨的手,楚江梨闻声回头的瞬间,他便将少女扯入了怀中。

年轻生在她耳旁道:“阿梨。”

“我不喜欢你碰他。”

那杏花与落叶簌簌而下,在少女看不见的角落,白清安盯着枝头摇曳的杏花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