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128我曾对他有过一份情。
楚江梨小说看多了,总以为白清安会问他为什么盒子会到处跑。
谁知少年只是听着眨了眨眼,与她说:“比起这些,我更想知晓阿梨在那个世界中的过往是怎么样的。”
自来到这个世界后,她倒是从未与任何人提起过自己的亲身父母,与白清安说说倒也好。
他们二人之间,便再无好隐瞒之事了。
楚江梨笑:“若是你想知道,我也可以与你说。”
她娓娓与白清安提起过往、父母。
交换过往的心事总是会让人心中产生共鸣,会让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变得更加亲密缠绵。
楚江梨说起父母的相爱,说起她的出世,再说起后来的生活如何幸福美满,父亲如何疼爱母亲。
再到后来,父亲去世,母亲一个人扛起重担,她生病后,楚江梨又扛起照顾母亲凑齐生活费的担子。
她那时年纪还小,干过理发、服务员、保洁、奶茶店,因为没什么社会经验还为此吃过不少亏。
后来,在路上接到电话说母亲死了,她分明凑齐了最后一笔医药费,却还是走到了这样死胡同的结局。
最终,她失魂落魄走在路上,被车撞死后来到这里。
楚江梨曾经问过007是否可以任务结束以后复活她的母亲,可却得到了拒绝的答案,007说只能够复活她。
可她一个人在那个世界中,没有爱,又如何活下去。
其实说来她也麻木了,如今再提起也并不会因为过往这些感到伤痛。
若是变得幸福,这些伤疤好似都会愈合。
白清安也并未多问她别的,只是听着她说,看着她的神色,轻轻抚摸着她的眉间、额角。
说着说着,又说起戚焰,说起了攻略的事情。
楚江梨:“007说,要我攻略戚焰,我才能够成功脱离这个世界。”
白清安问:“何为攻略对象?”
楚江梨:“怎么说呢,就是要让戚焰爱上我,要是做不到我就会死去,重生了这么多次,都是因为我在并未攻略成功前就因为他死了,或是被他杀了。”
“于是007带着我,不断回溯时光,这是第三次,他告诉我这一次必须攻略成功,因为没有下次机会了。”
楚江梨原本以为是时间回溯,谁知道这三个世界竟然是不同的空间维度。
白清安微微思索后道:“我可以理解为,阿梨并非喜欢他,而是因为如果不按照007的要求这样做,阿梨便会死去。”
楚江梨却静默了,她完全可以骗白清安说就是这样的,她是迫于攻略,才这样对戚焰的,她甚至可以说自己对戚焰并没有感情。
可是看着白清安的双眸,纵然说叫他伤心的话,楚江梨也不想骗他。
楚江梨:“我曾对他有过一份情。”
“不过我对于喜欢他这个人,可能更喜欢他的脸一些。”
“再加上当时被007指定了只能与他一人交流的缘故,不允我多与旁人交流,那时,我的眼中似乎只有他一个人。”
楚江梨细细回忆着:“我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非常神奇,感觉自从与他接触以后,我好像就失去了与旁人相处的记忆,变得只专注他一个人。”
她从未细致回忆过从前的事,今天与白清安说过之后,心中却生出些怪异、不和谐的感觉来。
为什么她会没有关于其他事的记忆?
白清安见她神色,想来也猜到了,便问道:“阿梨是不是觉得有些奇怪,为什么会几乎没有关于其他事情的记忆。”
楚江梨点头:“对。”
白清安:“若是我说有人对阿梨的身体动了手脚,叫阿梨从身到心都深深喜欢他,阿梨可相信?”
“毕竟在阿梨口中,是直到攻略成功后,这种状况才逐渐好转。”
“我以为,阿梨并非是真的喜欢他,而是有什么东西在作祟,驱使着你去完成所谓的……攻略。”
白清安的话叫楚江梨骤然睁大眼,她从以前开始一直都认为自己应当是真的喜欢过戚焰的。
楚江梨:“若是如此,我与他道侣大典那日,为何我还是会因为他先问我你在何处,而不是先关心我,而感到心寒伤心?”
白清安却笑:“若是阿梨养一只狗,养久了阿梨也会为它骤然认旁人当主人而伤心的。”
“这并不能够说明,阿梨那时产生的感情便是所谓的喜欢。”
确实有些道理。
她想起当初听到攻略成功的提示音后,她心中的想法反而是……终于结束了,她自由了。
而并非成功或是被他真的喜欢后产生的喜悦。
她在自己的世界中从未谈过恋爱,因为家庭的原因,楚江梨读书之时忙于各种各样的兼职,母亲病倒了,便忙于为她攒医药费。
才到这个世界来时,她根本就不懂这些。
为什么戚焰明明对她很坏,她却能够接受,却能够觉得自己还是喜欢他的。
是她自己出问题了。
她以为自己没谈过恋爱,戚焰出现,他的脸也很好看很合自己的胃口,她于他应该是少艾之情。
可白清安说了之后,楚江梨真的觉得好像并不是她心里想的那么一回事。
从前她不明白,为什么小说里那些女主穿书后一定会喜欢上攻略对象,当她真的穿进来了,见到戚焰的第一眼心脏就微妙颤抖的反应,她认作自己与其他人一样会喜欢上戚焰,喜欢上自己的攻略对象。
说不定在攻略成功以后,他们之间还会有一段绝妙的爱情。
她本人却是不认可所谓的一见钟情的。
攻略成功许久以后,是她与戚焰的道侣大典,可到那日,她对戚焰发自内心的厌恶反而愈发浓烈,她想起了许多戚焰做的伤害她的事,就连以前究竟喜欢他哪里也不记得了。
或者说,她不经思考,戚焰这个人恶劣成这样,真的有值得她喜欢的地方吗?
且不说,她真的感觉007是会做出背后对她的身体动手脚,叫她以为自己真的喜欢戚焰这种事。
楚江梨骂道:“究竟是哪个孙子在我背后使这种鬼把戏?”
要她去攻略戚焰,是死了两次,是大费周章,是难度SSS级的。
要她喜欢上戚焰,只需要略微出手,耍点小把戏,方可叫她误解。
正在放年休假在家里陪老婆孩子的007突然后背一凉,感觉有人骂他。
白清安笑:“旁人靠近阿梨都是有目的的,只有我一人真心实意待阿梨好,我甘愿为阿梨去死。”
他俯身用冰冷的脸颊蹭着楚江梨的指尖,像只讨爱的猫儿。
……
白清安许久之前就发现自己的能力在慢慢消失,而如今他几乎与凡人无异。
他的记忆在逐渐消失,纵然有时清醒过来,就连他自己也并无意识。
近来,他沉睡之时变多了。
他需要时间来凝练出两个灵魂,一个会留在这副身体,另一个会随着霜月剑留在少女身边。
白清安常常在梦境中,往回看,记忆却宛若一片浓雾,只剩下少女的身影越来越清晰。
他伸出手,在月色之下看着自己苍白如纸的五指,转头看着身旁少女的睡颜。
他剩下的时间不多,也不希望楚江梨总是因为他现在反复无常的状态而伤神,日日变得憔悴。
纵然楚江梨每日都有小心收拾打扮自己,他看她的时间可比看自己的时间久,又如何不清楚她身上的变化。
白清安不说,不过是不想叫她觉得自己不在,她过得不好罢了。
他又怎么会看不出来?
……
综合一下白清安的身体状况,楚江梨将去画人间的时间定在两日以后。
决定叫白清安再修养上两日。
他们此行不去别处,而是去楚江梨的故乡,带着白清安一起去见她的爹娘,这是她与白清安说好的。
楚江梨非常高兴,就连阿焕都说,神女已经许久没有这般高兴了。
她离家多年,常年居于上仙界,离画人间甚远。
于是便在画人间的家中设置了一个类似于通灵的传音器,她的爹娘若是想她,便可以通过此物与她说话。
这次归家,楚江梨已经提前告知了他们二老,得知她要回去,爹娘都万分激动,说这几日要将家中好好收拾一番。
楚江梨又说与她爹说起:“这次我要带一人,与我一同回家。”
楚父问:“谁?哪个黄毛小子入我们阿梨的眼了?”
“黄毛小子”是楚江梨与她爹说的。
当年楚江梨还小,想吃一个糖葫芦,楚父怕她吃坏了牙不允,她哭哭啼啼道:“现在不给我买,若是以后我被黄毛小子一串糖葫芦骗走了,有你跟我娘哭的!”
楚父哭笑不得,那日便允她吃最后一串。
楚江梨道:“倒也……不是什么黄毛小子,爹爹看了便知道,我相信您与娘都会喜欢他的!”
楚父惊讶:“这么有信心?他是怎样一个男子?可是自小你说的那般盖世无双?”
“到时候便知道了!再说了我选的人,爹还不放心吗?”
楚父咯咯笑了几声:"爹自然是放心我们阿梨的!"
“若是待阿梨好,说什么爹娘都喜欢的!”
“我们阿梨也许久未曾回来了,想来你娘会很高兴,阿月也欢喜。”
阿月是楚江梨的小妹。
楚江梨问道:“难道爹不高兴吗?”
楚父道:“爹也高兴呀!”
“从前你说要去修仙,我与你娘便不同意,自小你便想当自由自在的女侠,行侠仗义于江湖,那时我与你娘便知晓,日后你长大了,我们便如何都留不住你的。”
“若非你性情如此,我与你娘自然希望你能够找个心爱之人共度一生。”
楚江梨道:“爹爹,过去的事便叫他过去,女儿现在不也好好的。”
“你向来懂事,报喜不报忧的,谁知你还吃了好些苦没与我们说,若是在外面难过了,便回来,我与你娘还有阿月都在家中等着你回来。”
这话倒是将楚江梨说得有些热泪盈眶了。
“我过得很好就怕……爹爹与娘过得不好。”
楚江梨在上仙界有所作为,倒也并非没想过将爹娘接来住,只是他们二老说不习惯,还是在家里左邻右舍有人说话才好。
再者她爹是地方知县,父母官,怎得能少得了他呢?
楚江梨有时觉得,若不是来了这个世界,她或许再没有跟爹娘耍赖撒娇的时候了。
她也将他们当成是在这世上,与自己最亲的人。
“唉,我们阿梨有自己的心上人了,儿时还说只喜欢爹爹和娘亲。”
楚江梨笑:“爹爹又与我扯这些闲话,现在也喜欢爹爹和娘亲!”
楚江梨虽说并未表现出来,其实心中也无比紧张,她这些年都有回家,只是从来都是一个人,此番要带白清安一起回去,倒是叫她心中有些坐立难安。
想来从前,就连与戚焰结为道侣,都从未与她爹娘说过。
只当戚焰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就不说出来叫他们二老烦心。
再者,总不能叫他们觉得她当真被黄毛骗走了吧
与戚焰相处,两分真心,八分都是算计。
可是白清安却不一样。
在她心中,白清安永远是清明到如涓涓溪流的。
即便在白清安心中,并不觉得自己是这样的人。
可楚江梨也是个偏执的人,她既然已经认定的东西,这辈子便不会改变了。
本质上白清安与戚焰对她而言的意义就是不同的。
她对戚焰是带着目的性的,是不得已而为之的,她需小心翼翼,不将自己坏的那一面展现出来。
而白清安却是喜欢原原本本的她,爱着她的优点,更爱着她的缺点,会让她成为自己。
结束了与家中的对话之后,白清安的神色似乎更加紧张了。
在旁边一点声音都未曾发出来,一直死死咬着自己的唇心。
只有在她因为父亲的话有些哽咽险些落泪时,握住她的指尖,安慰她。
白清安神色中的失魂落魄与走神愈发明显,如今手也在微微颤抖。
楚江梨一
直唤着他的名字,这种状态才有了些许的好转。
白清安问她:“他们……可会伤害你?”
楚江梨摇头:“不会的,不用担心,他们都是很好的人,不会伤害你,更不会伤害我。”
她吻了吻白清安的脸颊,温声道。
她虽之前便与白清安说过,少年那时点头,似乎也听进去了。
那时楚江梨见他的回应也是放心的,只是她忽略了,生长在白清安周遭的荆棘长此以往的影响着他对万事万物的判断。
如何是她只言片语便能够撼动的?
在白清安的思想里,并不存在所谓的亲情。
这世间众人的区别,于他而言,只有阿梨与别人。
他的思想是固化的,至少在人与人的感情上。
少年时在父母身上受过的伤痛,使他会将其深深投影在别的东西上。
从而产生恨意与恐惧。
比如楚江梨的父母身上,纵然是她与她爹亲昵的话音,都会叫他忍不住去猜测这种亲昵背后是无尽的伤害。
他偏执的认为,世间的父母都是一样的。
第132章 129你不是阿梨。
楚江梨一遍遍亲吻着他的脸颊,安慰道:“我可以与你说说我小时候的事情,或许你会相信一些。”
她总是这样耐心,一遍遍与他解释,直到白清安真的相信为止。
“可我不知道若是这样会不会叫你觉得更难过。”
楚江梨在这个世界中的童年过得算幸福,她怕若是真与白清安讲,他会因为联想到自身而变得难过。
白清安躺在少女的腿上,少女轻轻用指尖拨弄着他凌乱的发。
白清安看她:“不会的,我喜欢听阿梨说这些。”
“当真?不是逞强的吧?若是逞强我便再不同你说这些了。”
他摇头:“我不会与阿梨说谎话。”
楚江梨放心了,便娓娓道。
“我是胎穿到这个世界中来的,刚睁开眼,我就看到面前有个中年男人朝我跑过了,还噗嗤一声摔在地上了,他像是很着急,爬起来拍了拍灰急急忙忙跑过来,但是他没有抱我,似乎是觉得自己摔得浑身都是灰尘,便不好再抱我,只由着乳母抱着,高高兴兴看着怀中的我。”
“我记得那会儿他说,‘这么小一只,便跟个梨似得,便叫楚江梨罢!’楚是父姓,江是母姓,他们自小便阿梨阿梨的唤我。”
“这个中年男人是我爹,那时我还是个婴儿又控制不住自己,他换了身衣裳回来抱我,我就哇哇哇大哭,搞得我爹以为我从小就不喜欢他。”
“实际上并不是呀,是我还小,根本控制不住自己!也说不了话!”
“我爹后来还经常说:‘你肯定讨厌爹爹,你刚出生的时候我抱你,你就哭!’”
“我与他说,我刚出生都还是个小孩儿,我哪里控制得住自己?我爹还不信。”
“我一两岁,看着那树上有苹果就想去摘,旁边的奶娘也不在,我自己垫了个矮凳,结果够不着,摔得浑身灰扑扑的,哇哇大哭,我娘抱着我哄好一阵,直说‘苹果坏、苹果坏,摔着我的亲亲阿梨了’。”
“七八岁之时,我与我爹说,我要出去闯荡江湖,当行侠仗义的女侠,我爹拿着棍子追着我满屋子跑,说看你这女侠能不能将我手里的棍棒吃下。”
“但是他都没有打到我身上,反而自己被棍子绊着摔了一跤。”
楚江梨说得绘声绘色,还直咯咯咯笑着。
“我倒也并非真的想去当什么女侠,只是那时候系统还没有出现,我闲得慌,乱说的。”
楚江梨说起这些往事便喋喋不休,白清安也不知听明白没,直勾勾看着她,神色有些认真。
楚江梨看白清安出神,便问道:“你到底是看我还是在听我说?”
白清安:“我在看阿梨,也在听着阿梨说。”
甚至还将方才楚江梨说的重复了一遍。
楚江梨继续讲着:“当初我来上仙界,我爹娘原是不允的,但是我没法办呀,系统说必须来,不然之后攻略任务便没办法再顺利进行,他还会将阻止我的人抹杀。”
“于是我趁着夜深人静,留信一封,悄然跑出来的。”
“后来吃了不少苦头,因为又是自己跑出来的,我便愧于跟家中人说这些。”
“但最后,我爹原谅了我的年少无知,他与我娘说,只要活着回来便好。”
……
白清安:“阿梨与父母亲关系甚好”
楚江梨笑:“这下你该相信了吧?”
白清安点头:“嗯。”
“若是不信,我还有许多事可以与你说呢……”
……
他们今夜聊了许久才睡去。
说是聊,倒多数时候都是楚江梨一个人再说,少年只听着或是偶尔回答几句。
人人都知晓她是长月殿的神女,却不知她究竟是经历了多少才坐到这个位置。
却不知,她也是某户炊烟人家的掌中宝。
楚江梨说着说着自己倒是先睡着了。
……
直至夜半,月明星稀,楚江梨被一阵寒风吹醒。
她坐起身来,循着风声,才发现是殿中大门没关。
往日里都是阿焕亲自关上了,她从来都不会犯这种错误。
借着月色,楚江梨摸到身边的人不见了踪迹,她又唤了两声,这空荡荡的大殿中只她一人的声音在回荡。
楚江梨骤然清醒过来,才发现白清安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似乎这门也是他打开的。
去外面了?可他又能够去哪里呢。
楚江梨忙将衣裳披上,下床出去寻他。
如今白清安的状况并不稳定,楚江梨怕他半夜是因为突然失去了意识,变成“猫儿”才跑出去的。
她去了院外,去了前厅,甚至去了后山,找了一圈都并未找到白清安。
冷风吹着她心中生了一片寒,楚江梨心中逐渐焦躁起来,他不会就这样一句话都不曾给她留下便消失了吧?
楚江梨细想昨夜之事,却觉得几乎毫无预兆,白清安没说什么,只像往常一样。
一阵带着馨香的风过,楚江梨转头,看着庭院中的那一棵杏花树。
楚江梨站在原地自言自语,强迫自己能够冷静下来,冷风叫她颤颤,她口中不停说着:“他说过不会突然消失的,他说过不会突然消失的……”
现在一定在某个地方。
自白清安与寂鞘融合以后,白清安便等同于楚江梨的剑灵,与霜月剑早已合二为一。
剑灵与宿主有灵契,楚江梨只能试着用灵契去寻找白清安究竟在哪里。
她施法,那灵契自她的手腕出散发着淡蓝色的光,另一端缓缓延伸至另一方,楚江梨顺着灵契的指引,来到了久无人居的地牢。
这是从前楚江梨为白清安准备的。
楚江梨有些惊讶,为何白清安要来地牢,难道有什么东西他遗漏在此处了?
不过也不应该,毕竟就算有东西遗漏了也不应该深夜来此。
地牢中潮湿昏暗,还结了好些蜘蛛网出来。
“滴答……滴答……”
楚江梨听见黑暗中有些水滴落在地上的声音。
她抬手,两只纸蝶悄然从她袖中翩跹而出,带着些光亮,伴随着灵契的光芒缓缓往地牢尽头飞去。
楚江梨借着光,却并未看到眼前有什么东西。
她骤然想起她与戚焰大婚那日,她曾经穿着大红色的喜服来地牢中见白清安。
只不过那时他们二人的关系并不好,白清安也并未给她好脸色看。
她甚至还记得当时自己说:“你可别喜欢上我了。”
谁知一语成谶,白清安喜欢了她许多年。
她带着两只纸蝶朝着灵契指引处去,越是往里面,那声音愈发明显。
地牢空旷,那声音骇人,叫她觉得就像是有谁正在她身后舔舐着她的后颈。
楚江梨用法术将整个地牢点亮。
她看见角落里有一个白色的身影,似乎是有个人正蹲在那里。
那衣裳、身形都像极了白清安。
光照过来,他的身体微微颤动,缓缓转头看着她,口中正咬着什么东西,那灵契的另一头正连接着他的脖颈。
楚江梨问:“小白,你在此作何?”
她走近了些,才看到少年口中含着的是一支凤钗。
正是她与戚焰大婚那日到地牢中,用来刺伤白清安的那支。
当初楚江梨觉得白清安太过于疯狂了,她才与他说了没两句,他便将她的指尖咬伤了。
她下意识的抚摸着那处被白清安咬出齿痕的指尖,如今那痕迹已是找不到了,却叫她隐隐觉得还有些痒,也有些痛。
当初读不懂,如今却明白,想来她与戚焰大婚,白清安气急了。
原来白清安当初恨她的眼神,与她说过的绝情话,都是口是心非。
白清安口中咬着的那凤钗,楚江梨曾经听阿焕念叨过这凤钗,说是如何找都找不到,还抱怨了她好几日,说这么贵的东西,怎得用一次便不见了。
楚江梨那时只说,想来是与戚焰打架的时候不知道掉在何处去了。
不过掉
了就罢了,也并非是什么珍贵之物。
却从未想过竟然在白清安这里。
于她而言并非珍贵的东西,似乎对白清安来说,有着非凡的意义。
楚江梨一步步靠近他,光亮落在角落里,少女的影子也落在他身上。
白清安像是不认识她一般,又往角落里缩了些。
楚江梨又唤道:“小白?”
听见楚江梨唤他,他的神色有些微妙的变化,却还是一副不认识她,或是只是与她见过并不熟的样子。
他似乎察觉到了楚江梨对自己视若珍宝的凤钗有意,便有些龇牙咧嘴地看着她。
楚江梨走到他跟前蹲下,他还将那钗子紧紧叼在口中。
“嗷——”
口中还发出些警示来,却并未真的咬上她。
楚江梨又唤了声“小白”。
白清安骤然扑了过来,将她扑倒在了地上。
这地牢中不知何时,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杏花,那芬芳不断钻入楚江梨的鼻子里。
不只是这地牢中的,亦有白清安自己身上的。
却也并非他身上的,是他这个人有内到外散发出来的香气。
白清安将阿梨压在身下,并未伤害她,只是将头埋在她脖颈处嗅了嗅,觉得楚江梨的味道有些熟悉,甚至是与钗子上的相似,他舔了舔楚江梨的脸颊,仔细盯着她看,神色中带着几分困惑。
楚江梨眨了眨眼:“小白。”
白清安的意识有片刻恢复:“阿……梨?”
楚江梨见他认出了自己,小心翼翼抬手抚摸着他的发梢,既然白清安的行径似猫,猫儿都喜欢被抚摸,那她若是轻轻抚摸,或许会叫他冷静下来。
楚江梨已经慢慢能够接受,白清安时常的变化。
虽然她不知道究竟怎么回事。
却也明白,白清安会这样,但是总有一天也会回来的。
她甚至可以等,就算慢一些也没关系。
楚江梨原本以为经历过那些事以后,白清安将自己心中所想都告诉她了,他的情绪也会逐渐变得稳定。
她甚至以为这些事他能够自己愈合。
白清安时常说的,想成为一只猫,如今却真的行动似猫儿一般。
她想,这应该是白清安保护自己的方式,他忘却了那些叫人伤心难过的往事,成了一只真正的猫。
白清安的心中始终都有一道经年的伤疤,他总是这样沉默不语,总是会有崩溃的那一天。
会选择性的记住一些事,更会忘记一些事。
楚江梨的记忆像一团乱麻,她在心中责怪着自己为什么没有早些发现。
她垂眸,看着白清安怀中滚落出来的凤钗,她被白清安压着一只手,她想伸出一只手想将那钗子捡起来,却被白清安发现后继而又压住。
白清安的神色有些危险到幼稚,不是真的想伤害她,而是像小孩儿那样,自己最爱的玩具要被抢走的一种愤怒。
白清安道:“这是我的!”
楚江梨问:“这是何人给你的?”
白清安不说话,只是轻轻“喵”了一声,他如今的状态非常不稳定,就连楚江梨的话也只能听得一知半解的。
“谁……”
“阿梨。”
楚江梨问:“阿梨是谁?”
若是在如今的白清安眼中她不是楚江梨,那谁是楚江梨?
白清安的神色有些茫然:“阿梨是……谁?”
楚江梨:“阿梨是我。”
白清安的神色有些少见的怒意,他抓伤了楚江梨的手臂,俯身轻轻咬住她白皙的脖颈,留下一个不深不浅的牙印。
少年怒道:“你不是阿梨!”
第133章 130那猫儿不会怪你的。
白清安成了猫,还记得阿梨,却又不记得阿梨就是她。
楚江梨的神色算不得多好,却也耐心问道:“我不是阿梨又是谁?”
如今她就算发脾气也无济于事,这既是白清安,那她便叫他将自己想起来。
白清安却不回答楚江梨的问题,只是直勾勾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神色却有些淡漠。
似乎她是谁与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他只在意阿梨,而他在意的阿梨是他自己口中的阿梨。
见他不答,楚江梨又说:“我就是阿梨。”
白清安:“你不是阿梨!”
少年平日里是注重礼教和规矩的人,他爱她,与她说话更是温柔,眼中都能调出蜜来,可如此毛毛躁躁、龇牙咧嘴之时倒是少见。
“那你要如何证明我不是阿梨?”
他似乎被这个问题困住了,微微思索后才回答:“你要如何证明你是阿梨?”
但好在智商还是在的,懂得如何将自己从这其中绕出来。
“我知晓这钗子的来历,知晓你的过去,更知晓你现在为何变成这样了,还……能够靠你这么近,我不是阿梨该是谁?”
白清安看她,也在思考,眼前这个人说的话也并无道理。
楚江梨又凑近了些,少女身上的梨花馨香将他扑了个满怀。
她问他:“你总是对我龇牙咧嘴的,可你问问你的心,当真对我有半分厌恶吗?”
“若是有,那我便马上走。”
楚江梨狠了心,若是白清安不认识她便明日再来。
这话说罢,她便作势要走,分明已经咬牙做好了今日不见的准备,谁知白清安从身后拉住她,缓缓突出两个字来:“别——走。”
楚江梨回眸看他,少年的神色中有对自己行为、对楚江梨这个人的疑惑不解,连他自己都不知晓为何会拉住她,为何会要她留下。
片刻后,又便将手松开。
二人大眼瞪小眼好半天,谁也没说话,至少这个结果是叫楚江梨高兴的,在这个不认识她的状却下,白清安还是下意识会将她留住。
她想说些什么,谁知白清安眼睛一闭,晕了过去。
她绷紧的神经也有些松懈,索性就任由白清安昏迷在她身上,二人就这般在地上躺了好一会儿,楚江梨才起身轻轻将他推开,她施法将昏睡过去的少年移到了自己的寝殿中。
长夜漫漫,总不能由着他睡在地牢中冰冷的地板上吧。
白清安睡得很熟,将自己蜷缩在一起,楚江梨坐在一旁,为他掖好被褥,手中握着从白清安手中拿走的凤钗,若有所思地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将那凤钗放在白清安枕下。
她如何都想问问白清安为什么他会这样,却又害怕知道答案。
……
第二日,楚江梨总是感觉有人在她身上摸索,有些痒,细细碎碎的翻动声将她吵醒了。
睁眼看见的人便是白清安。
白清安见吵醒了她,神色中还有些歉意:“阿梨,我将你吵醒了?”
楚江梨细
看,他倒是已经恢复原样了,只怕是昨夜如此折腾她的事情一点也不记得了。
楚江梨摇头:“小白,你在找什么?”
其实她知晓少年在翻找什么,不过她便是要装作不知晓的样子问问。
少年在找他十分珍重的凤钗。
他不知究竟该如何跟楚江梨说。
因为那分明是她遗弃之物,并非是他自己所拥有的。
白清安:“想来阿梨知晓,我在寻什么。”
“阿梨愿意还给我吗?”
他这样楚楚可怜的神色倒是将楚江梨看动了心。
楚江梨装模作样思索后,装傻摇头道:“我不懂你说的是何物?”
“那我问你,你可还记得昨夜之事?”
白清安摇头:“不曾记得。”
楚江梨跟变戏法似得,手中骤然出现那凤钗,她放在指尖把玩着,见白清安神色投了过来,也不为所动。
“要的是这个吗?”
其实并非她变出来的,只是趁着白清安没发觉,从枕头下翻找出来的。
他低垂着眉目,似在没出息地低头讨要:“阿梨,还我罢、还我罢。”
楚江梨笑:“你自己来拿呢。”
少女还半卧在床上,白清安坐于床边,她将手中的凤钗拿得远远的,白清安倾下身,却被少女带倒,骤然压在她身上。
楚江梨娇嗔一声。
她笑着,呵道:“不许动了!”
白清安当真不动了,只直勾勾看她。
跟小狗似得。
“想要是吧?”
“嘴1巴张1开。”
少年脸颊微红,却也听话张开了嘴,楚江梨将那在手中玩得已是温热的凤钗放在他口中,叫他咬着。
楚江梨笑:“这次可要收好,下次若是再叫我寻着,可不会还给你了。”
白清安口中咬着钗子,便说不了话,温顺地点了点头,就连眼尾都带着些笑意。
……
楚江梨原是想,他们明日便去画人间。
可白清安昨夜那一遭,不经叫她考虑白清安的身体状况,究竟适不适合出门。
楚江梨想与他打商量:“明日就去画人间了,小白你的身体可好些?若是不行,我们改日再去。”
“明日便去。”
“我的身子已无大碍。”
白清安的态度却是少见的坚决,以往他都会说“都听阿梨的”,今日却咬定了要去。
楚江梨原本就是问他,如今白清安都坚决地说要去了,她如何还能再说些别的。
白清安又道:“阿梨不必担心我。”
白清安知晓,父母对楚江梨来说十分重要,留给他的时间所剩无几,他想要陪楚江梨回去,去见对她而言重要的人。
……
楚江梨每次回去都会带上许多的东西,通常从走前七日起,便让阿焕带人下山去买,大到被褥枕头,小到糕点针线,一样都不拉下。
阿焕边收拾边道:“神女与家里关系真好。”
云釉在一旁道:“神女此番去,路上可要小心些。”
楚江梨却笑:“哪次去你不同我这样说,不过是回家而已,路上能出什么事?”
“还有阿焕你个小妮子,说得好像你回家并未带这么多似得!”
阿焕道:“我可不像神女,神女这次回去还要带个大活人呢!”
楚江梨佯装恼怒:“你是越发放肆了,我决定扣你一个月工钱!”
阿焕笑得颠三倒四,往旁边走两步,挽住了云釉的手,咯咯笑道:“扣罢扣罢,等神女走了云釉姐姐自会给我发的,你说是吧,云釉姐姐~”
阿焕与云釉早就听说了白清安是归云阁从前的少阁主,更是知晓了白清安其实是个男子。
至于神女如今与他究竟是什么关系,那便是脚指头都能想出来。
楚江梨也笑:“不与你胡扯,我要走了!”
……
这次去,白清安先说的走着去,楚江梨原想御剑,最多两个时辰便到了,走的话需两日脚程。
白清安道:“我想与阿梨单独多呆些时日。”
他既这般说,楚江梨自然也应允了。
那些带回家的东西都会收在随身带的空间里,便也并不重。
他们二人晨间出发,山间正是人烟稀少,空气清新之时,不知是不是白清安的缘由,这处处开着些生机勃勃的小花,叫人亮眼。
楚江梨问:“心情很好?”
几乎没什么表情的白清安问道:“阿梨如何得知?”
楚江梨笑:“因为你一开心,这身边便会开满小花,再说我们二人相处这般久,我连你的心情如何都分不出来吗?”
白清安也笑着点头:“我开心,却也有些紧张,要与阿梨去见对阿梨重要的人,我怕自己不能叫他们喜欢。”
楚江梨:“怎么会!我爹娘还有小妹都是十分好相与的人,再者小白你也是很好的人,他们定然会喜欢你的!”
白清安也笑:“那便好。”
楚江梨道:“想不到小白你也会担心旁人不喜欢你。”
“因为他们都是对阿梨来说十分重要的人,我……才不想被他们厌恶。”
二人说说笑笑一路。
直至看不到山门,白清安停下来与她道:“我想背阿梨。”
楚江梨想也不想便拒绝:“不可,你如今身子虚弱,再背我难免负担过重。”
少年却惯会用那种可怜兮兮的模样蛊惑她:“我只是想背阿梨一起都不可以吗?”
“阿梨这都不能同意吗?”
看着楚江梨心窝有些软,便同意了:“虽然不懂为何一定要背我,不过若你想,那便背罢。”
少年将她背在背上,下山的步伐又稳又慢。
楚江梨担忧道:“可还受得住?我重吗?”
白清安:“受得住,阿梨太轻了,应该多吃些,吃胖些……不然抱着都有些硌人了。”
楚江梨轻轻“嗯”了一声,却觉得为何这话越听越耳熟,忽然想起来这事自己同白清安说过的。
“好呀,这话不是我说过的,你这般就拿来用了!”
少年无辜道:“我说的是实话。”
“阿梨再与我说些从前的事吧。”
“从前的事……”
“我年纪尚幼,还在学堂念书之时,同窗有个男孩曾心悦我。”
“小小年纪,还惯会写一些肉麻的诗句,偷偷塞在我座位上。”
“然后呢?”
“然后,我虽为胎穿,可到底也是个成年人,怎么可能会喜欢上一个小孩子,我想了些办法,后来他便不喜欢我了。”
“阿梨在自己的世界中约莫几岁?”
“二十一。”
“那我在阿梨眼中,可是小孩子?”
“自然不是。”
“再说了,你也不小了。”
白清安闻言却不作声了,甚至从楚江梨的角度看过去,脸颊还有些泛红。
楚江梨当即反应过来他在想什么,便着急澄清道:“但是,我也并不是说那里不小!!”
白清安:“……阿梨我并未提到别的。”
“嘿嘿,算我做贼心虚吧。”
白清安问:“可还有别的?”
“还有,我记得我儿时曾经走丢过一次,那日花灯节,街上十分热闹,我爹跟我娘带我出去逛,结果我跑丢了。”
“他们着急坏了,找了我一夜,最后在河边卖花灯那里找到我。”
“你晓得的,若是做小孩儿,矮得很,视野里能看到的东西很少,在加上那日人确实也多,我好不容易背人群挤到了河边,一屁股坐下,哇哇大哭起来,眼泪也止不住。”
“自然也不是我想哭的,小孩便是这般,我只是觉得有些累才坐下,我这嘴巴突然便开始哇哇大叫起来,眼泪也落下来了,这时我才晓得自己哭了。”
“卖花灯那大爷,恰巧认识我爹,便叫我在他这里等着,还给我买了个糖人吃。”
“阿梨从前的经历对我来说,倒是新鲜。”
楚江梨感叹:“外面的世界虽然精彩,可是也危险重重呀。”
“想来那日我还险些被人贩子拐了去,还好我聪明,一边走一边逮着身旁不管是认识还是不认识的人便开始叫爹啊娘啊。”
楚江梨说累了,轻轻趴在他肩头问道:“那你小时候可有什么有意思的事情?”
白清安一怔:“我……”
“儿时许多事情我都忘记了,但我记得我曾养过一只猫。”
“我与其他姊妹不常一处玩,他们不待见我,我便只能与花花草草,与那猫儿说话。”
“可某一日我父亲知晓了那猫儿的存在,第二日我再去寻它,发现它死得很……难看,那双眼睛还在睁着看着我。”
“我将它埋在后山了。”
楚江梨道:“那……猫儿不会怪你的。”
“呼呼……”
少女睡着了。
白清安轻唤道:“阿梨……”
她这几日夜里都没睡好,若是能够休息会儿也好。
白清安从前也去过楚江梨的家乡,也找得到这路,知晓究竟该如何去。
第134章 131进来。
等楚江梨醒来,四周已是漆黑一片,她还在白清安的背上,少年将她背得稳稳的,走到天都黑透了,也没将她吵醒。
白清安问道:“阿梨醒了?可饿了?天色已晚
,今日我们可能要在客栈中歇一夜了。”
楚江梨打了个哈欠,趴着睡久了,浑身都有些僵硬:“也好也好,是有些饿了。”
白清安身上有种沁人心脾的花香,比任何安睡的熏香都奏效些,她竟然一下睡到了天黑。
这路上人逐渐多了起来。
楚江梨从少年的背上下来,伸展了一下僵硬的身体,二人往方才询问后知晓的近处的客栈里去。
楚江梨现下想起来才有些疑惑:“不过,我方才睡着了并未与你说过我家在哪个方向,你如何知晓怎么走的?”
她醒来一看,白清安却也并未走错,他们二人这方向确实离她的故国越来越近了。
白清安:“我……从前曾去过阿梨的故国。”
这倒是叫楚江梨意外:“当真?我为何不知。”
“因为……”
那店小二眼尖,远远看着他们二人便小跑着过来问道:“两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楚江梨道:“住店!”
店小二道:“哟,客官可不巧了,今夜我们这儿只剩下一间屋子了,可否请二位……挤一挤?”
楚江梨点头:“可以。”
又转头问白清安:“你可有意见?”
“阿梨说如何,那便如何。”
楚江梨坏心眼道:“那我们分开睡?”
白清安却拒绝:“不可。”
楚江梨嬉笑:“你怎得不说都听我的了?”
白清安:“其实是我想与阿梨一起睡。”
“这才对嘛。”
……
屋外隐隐有些雨意,风吹来,空气中净是泥土的味道。
待他们二人进入客栈中坐下,不一会儿,眺望去便有了雨打芭蕉之景,万物生灵带着自然的香气和泥土气味被风恍然吹到楚江梨身边。
她才觉,这样在画人间寻常的场景已是许久未曾见过。
这泥土的味道倒是叫她觉得自己像在檐下躲雨的猫儿了,偷了些遮风避雨的时日来。
她恍然,上仙界那些难以容纳她的陈规陈矩竟已束缚她这般久。
白清安问:“阿梨在想什么?”
“我在闻这雨中的泥土味,这个味道似乎是有画人间雨后才有,我在上仙界和魔域从未闻到过。”
白清安顺着楚江梨的目光往外。
“上仙界的雨都是施法降下的,就如同人间有四季,而上仙界原本是没有的一般。魔域的环境更是不适宜万物生长,故而魔域也并无四季,更无花草。”
“上仙界这些是仿照画人间的自然景象而生。”
楚江梨叹道:“是啊,假的怎么能跟真的比呢?”
楚江梨今日想的有些多,吃的便少了。
白清安问:“可是这里的饭菜不合阿梨的胃口?”
“还是说阿梨有心事?”
楚江梨笑:“并非不好吃,只是些许燥热,叫人吃不下。”
“撒谎。”
白清安:“方才雨过,我见阿梨吹这夜风还有些瑟然,何来燥热之说?”
“我也不知晓自己究竟在想些什么。”
楚江梨又说:“好歹也吃了些,我想与你多待会儿。”
在客栈中简单吃了些,二人便上楼去了。
他们来得有些晚,这客栈一楼几乎没了旁人,就连店中有些个小二都开始翘着二郎腿打瞌睡了。
旁的还在收拾的那店小二迎上来道:“两位客官可是要上楼休息?可需要为两位备下沐浴的热水。”
楚江梨点头:“那便有劳了。”
毕竟也是在外一日了,总归洗洗会好些。
店小二引着他们上二楼,推开了最边上的一间屋子:“两位里边请,我去给客官们置备些热水,片刻后送入房中。”
见楚江梨点头,他说罢,便将门带上,悄然下去了。
这屋内倒也收拾得干净,楚江梨大致看了一圈,床也大,比长月殿的小,却比归云阁的大,要睡下他们二人也是绰绰有余的。
白清安问:“阿梨累了吗?”
楚江梨笑:“我方才睡了一路了,有何累的?你怎得不担心一下你自己?小白,你可累了?”
白清安笑:“阿梨若是关心我,那我便不累了。”
“当真不累?”
白清安摇头:“当真。若是阿梨现在还想做什么,我都可以陪阿梨做。”
他总是这样,分明自己更累些,又反过来担心她,将她想说的关切话先说了去。
楚江梨还想说些什么,甚至想叫他将自己放在首位,虽然她知道,就算她说,白清安也不会听。
“你……”
如此也好,若是时常将她放在首位也好。
没一会儿,店小二便在门外喊上一声,敲门的声音响起,将她的话音止住。
“二位客官要的热水来哩!”
那热水被置放在屋内的屏风之后,冒着腾腾热气,店小二还说若是用完了便可以叫他们来抬下去,若是冷了些也可以来掺上热水。
楚江梨:“一起沐浴?”
从木桶中溢出的水汽叫她连眼前的人都看得有些不真切。
但楚江梨知道,白清安定然会答应的。
“我……可……”
楚江梨抬手,抚摸着他微烫的脸颊,若是能看得清对方,反倒做不出这样叫人觉得亲昵暧昧的行径。
少女循循善诱:“你方才不是还说,愿意陪我一起做任何事?”
“怎么现在不到一个时辰就变卦了,难不成方才那是骗我的?”
白清安不知是在摇头还是故意用摆头的动作,用脸颊蹭着她的指尖和掌心的纹路。
他轻声道:“我不会骗阿梨。”
真的非常心机了,楚江梨心想。
少年的声音又从迷雾缭绕中传来:“我愿意……与阿梨一同沐浴。”
楚江梨笑:“好啊。”
“那脱罢。”
白清安:“脱?”
楚江梨笑:“怎么了,难道要穿着衣裳与我一起沐浴?”
少年的身体微微一颤,轻轻背过身去,垂眸将身前的系带解开,柔软绵薄的衣裳如瀑倾泻而下,少年单薄而纤细的肩,苍白得宛若一块冰冷洁白的玉。
分明并非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景。
可还是叫她有些……
白清安:“阿梨,你流鼻血了。”
楚江梨盯得出神,就连自己流鼻血了都没发现。
直到白清安见她并未有反应,转过头来看到,才出声提醒。
楚江梨回神,擦了擦鼻子,她羞怯得几乎要背过身去:“额……啊!”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太尴尬了吧,她居然看着白清安的后背流!鼻!血!了!
少女心中想着,怎么解释呢?
楚江梨任由少年将自己的鼻血擦干净,不经尬笑道:“哈哈……天气太燥热了。”
似乎这种说法叫白清安深深相信了。
他神色担忧道:“想是这几日阿梨吃得燥,便有些上火了。”
楚江梨一脸幽怨,明明心中想的,却不小心将实话说了出来:“难道不是因为看了你?”
方才手忙脚乱地,白清安身上的衣裳都并未穿好,指着自己有些疑惑道:“我……?”
楚江梨又看了几眼,忙仰头:“啊啊啊啊啊不行了!”
冷静冷静冷静!楚江梨在心中不停对自己说着。
白清安却还在说:“阿梨这几日要少吃些燥热的才行。”
楚江梨看他,心道我若是少看你几眼比少吃任何东西来得效果都好!
她伸手摸了摸他腹上薄薄的肌肉,却又有些疑惑:又不是第一次看,为什么还会流鼻血,不过……真好摸。
白清安垂眸看着她乱蹭的手:“阿梨……”
楚江梨笑:“嘿嘿,我就摸摸,怎么了?”
“快抱我去沐浴,再磨磨蹭蹭的,水都要凉了。”
白清安唤来店小二加了些热水,摸着适温,才将少女抱起来往那边去。
楚江梨被他抱在怀中抗议道:“不是等会,我身上的衣裳不脱吗?”
白清安面红耳赤:“那阿梨先……脱衣裳。”
楚江梨双手一摊,耍起无赖:“我自己一个人脱不了,鼻子流血了。”
“可如此,也并不影响阿梨的手。”
“你又不是我,你如何知晓不影响的?”
白清安伸过手,将她腰间的结解开,小心翼翼剜下衣裳,却还是不经意触碰到她。
抚过少女肌肤上细腻的纹理,嗅到她身上时常熏的梨花香。
白清安骤然收手,耳尖肉眼可见地鲜红欲滴,他支支吾吾道:“阿梨……阿梨自己来罢。”
“你我二人又非第1一次,何足以如此害羞?”
“若是阿梨,无论看多少次,我都会害羞。”
那散落在地上的细腻衣裳如铺开的花。
少女从那圈中走出来,说道:“我脱完了。”
白清安将她抱在怀中,指尖触及柔嫩的肌肤仿若触电,全身都麻木了。
他走到屏风背后,将少女放在适宜温的木桶中,热水浸过她的肩。
倒是扫了楚江梨这一日的疲惫。
她长叹一口气:“真舒服。”
“阿梨,那我先……”
他将少女放入木桶中,作势便要跑,楚江梨眼疾手快抓住他,神色狡黠地问道:“方才不是说了,跟我一起沐浴?”
白清安缓缓转身看她,将身上的衣1裳脱1去。
二人对视,楚江梨神色直勾勾的,将他看得脸红,小声问道:“阿梨,我要如何?”
楚江梨笑:“进1来。”
他们二人莹莹绕绕这般久,也早该有反1应了才是.
但白清安总是会下意识克制住自己的念头。
若是楚江梨一个人,自然宽敞。
白清安一挤进来,倒是显得有些小。
“是这样吗?阿梨。”
楚江梨缩在左边,白清安缩在木桶的右边,二人中间如同隔着一道银河似的。
楚江梨见他神色紧张,不免嗤笑一声:“过来些。”
白清安:“会挤到阿梨。”
“你抱着我,不就不会挤着我了?”
少年换了方向,将她拢在怀中。
她似花蕊,少年似花瓣,她被包合在其中。
水是温热的,少年的掌心也是,楚江梨靠在他怀中,听着他有些怦然的心跳声,想来这时能够问出些真话来。
“你那凤钗多久藏起来的?”
白清安:“阿梨来之时,曾用那钗伤我,后来滑落在地上,我才将那物收起来,并非是我偷阿梨的。”
“我并未说你偷。”
楚江梨的指尖轻轻在水面浮动,涟漪一圈圈打在白清安身上,有些泛痒。
她又问:“我还好奇,我在地牢中用来困住你的锁链,是不是一开始你就能够挣脱开?”
白清安:“……”
“与我说实话。”
白清安:“是。”
楚江梨笑:“真是难为你还将自己套牢了来哄我开心。”
她倒也不是没想过,听白清安亲口说出来以后,反倒觉得他可爱得很。
“我并非只是为了哄阿梨开心,我与阿梨说过……”
少年将头埋在她的颈间深深呼吸着,闷声闷气道:“我愿意给阿梨当猫当狗,愿意为了阿梨做一切。”
若是有一日,那链条不是套在他身上,而是套在别人身上,才会叫他真的受伤难过。
楚江梨道:“那你将我抱起来。”
“阿梨……”
他们二人的动作好似楚江梨靠在白清安怀中。
实则身体并未挨紧,还有些距离。
少年似乎想了好些办法才叫自己不与她紧1紧贴着。
若是当真贴近,白清安怕自己会犯错。
怕有一物叫他随时都在迷失自我的边缘。
白清安虽说自小被当成女子养着,却也在自己心爱之人面前,情-难自-禁。
楚江梨问:“不愿意?”
“你方才还说愿意做我想做的一切,现在又不愿了?”
少年的手在水中摸索着,小心翼翼避开她的身体。
大致是确认了触摸到少女的双膝,他双手一抬将她挪到了自己的身上。
“啊!”
惹得她惊叫一声,不由得靠他紧了些。
这突如其来的接触,叫他进退两难起来。
白清安听她声音,以为是自己叫她不适了,忙关切道:“阿梨,怎么了?”
少女在他怀中显得有些小只,小脸微红,呼出来些氤氲的雾气。
白清安听到她小声道:“你……到我了”
第135章 132喵。
少年的声音有些无辜:“我不是故意的,阿梨。”
楚江梨的话叫他不知该如何,动还是不动。
楚江梨出声道:“别动……”
今日是她的错,到她与白清安这地步多少有些引火烧身了。
今日他们若是做了出阁的事明日究竟能不能回家也未可知。
若是回家被爹娘察觉到了,那又该如何。
她虽然一直与白清安有肌肤之亲,二人却如何都并未做到最后一步。
说起来有些“传统”了,有些东西楚江梨还是想之后再给他。
她咬牙道:“你先,出去。”
她小声喘着气,莫说是白清安,就是她也有可能忍1不住。
她是人,又不是圣贤。
“我都听阿梨的。”
白清安站起来,从木桶内走出来,绕过屏风,先出去了。
“阿梨若是有事,可唤我,我就在外面。”
他有些急匆匆,想来也是知晓,若再待在此处怕他们二人间会发生些什么。
楚江梨将身子浸泡在木桶中,闷闷地“嗯”了一声。
……
等楚江梨沐浴完后出来,身上湿漉漉的,披着薄纱似的衣裳。
她才出来,便看见白清安身上的衣裳穿得整齐,正背对着她,缩在床尾。
“小白?”
楚江梨出声叫他,悄声往前走了两步。
白清安听见这声音,他缓缓回头,口中还咬着方才他们二人谈及的凤钗。
大概是这几日里偶尔的相处,叫他对楚江梨已经没了之前那样陌生了,甚至是知晓自己的名字叫“小白”。
楚江梨叫他:“白清安?”
少年蹲在床尾,对这个名字却并无半分反应。
“小白?”
“喵。”
少年抬头看她,绵软地叫了一声,似乎认定了自己叫小白。
楚江梨也大概能适应白清安的变化了。
但是这样方才还在与她说话,没一会儿就变成“猫”倒是第一次。
她了然,原来并非只有睡醒后,白清安才会变成这样,而是随时都有可能变成这样。
她坐在床边,却也并无挨着白清安太近。
她知晓白清安变成猫儿之后不喜欢靠近她,或者说是不喜任何人接近。
猫需顺着毛摸,更需考虑他自己的心情如何。
此处环境与之前也不同,想来小白还需要时间去适应环境变化。
白清安突然与她不亲了,确实叫她有些伤心。
之前都会间隔些时间,这次分明是前一刻他们还在说话,后一刻白清安便成了这样。
骤然的变化叫楚江梨心中有些钝痛,她想起往日自己与他亲密无间时。
她想白清安会不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变成了“小白”就再也变不回去了呢。
之前她还与白清安说什么只当他变成了一只高傲的小猫,不过是她用来安慰自己,叫他安心的话罢了。
楚江梨默不作声坐着。
在小白心中,她似乎是个活泼的样子,如今一动不动竟然叫他也感觉出了些楚江梨的难过来,便悄无声息地靠她近了。
他将手握成软绵绵的拳,放在少女的腿上,慢慢抓着,像是猫在踩乃。
楚江梨也读明白了他的行为,有些哭笑不得,摸了摸他的“爪子”,竟然也没有反抗,不知怎得这样安慰的动作叫她更难过了些,眼泪跟珠子似得落了下来。
见她落泪,白清安趴在她身边,将她脸颊上垂落的泪珠舔舐干净。
他看她的神色纯粹,不含任何杂质,就连这样舔舐的动作也像极了单纯的小动物。
小白不懂她为何而难过,却还是悄无声息安慰着她,就像是这才是他的本能一般。
“喵。”
“喵。”
他在安慰着她别哭了。
屋外雨打芭蕉
,屋檐之下的一切都被淋得湿1漉1漉的,还有楚江梨这双眼睛。
楚江梨擦干眼泪,就连小白都安慰她,她又有什么不打起精神来的理由。
她想说今日白清安背她许久,想来劳累,也该睡觉了。
“你今日也……”
楚江梨将手盖在他的手上方,可话还未说完,小白便赶紧将手抽出来放在了楚江梨的手上方。
小白看着她,眼皮子都没眨一下,像是条件反射。
楚江梨重复了许多次,仍然是这样。
猫爪在上的原则。
白清安面无表情,却还是会在每一次楚江梨将手盖在他的手上面之时,迅速将手抽出来,盖上去。
又重复了许多次抽出来盖上去的动作,小白在看着楚江梨将手盖在自己的“爪子”上面时,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并未再将“爪子”抽出来了。
他打了个哈欠,又“喵”了一声。
楚江梨:“困了便睡罢。”
还在长月殿时,小白与她不熟,也不愿与她亲近。
这次他们在一处玩儿这么一会儿,小白好似觉得与她比之前更熟悉,也便愿意靠近她,与她一同睡觉。
甚至还变得粘人。
小白从身后抱住她,身体紧1紧1贴着她。
这亲昵的动作叫楚江梨脸红,白清安是内敛的人,从来不会对她做这样逾矩的事。
只是看起来是因为她的气味叫他安心,也确实想与她贴贴才这样的,除此之外并无别的动作。
身后的呼吸均匀起来,见他睡去,楚江梨在他怀中也闭上了眼。
想来今夜能睡个好觉了。
……
第二日晨间。
楚江梨醒来时,身旁空空,凌乱的屋子被收拾得规矩。
想来是白清安起床后干的。
她身上盖着被褥,翻了个身,便看到白清安坐在桌边,不知在想些什么。
看来他已是恢复如常。
楚江梨坐起身,伸了个懒腰后,又躺回去了。
夜雨连连,叫她好睡,就连醒来闻着窗外泥土洗净的味道也格外舒心。
她又翻了个身,趴在床边与白清安问候道:“早上好。”
白清安问:“早上好?”
“此为何意?”
楚江梨胡编乱造瞎扯起来:“就是我晨间醒来发现我还是那样喜欢你,觉得你还是很好的意思。”
白清安将信将疑:“是吗?”
“阿梨早上好。”
楚江梨又说了一次:“嘿嘿,早上好。”
“小白,你可还记得昨夜发生了些什么吗?”
白清安微微思索后摇头:“不曾记得。”
“阿梨并非一次问我,可是发生了些什么?”
“昨夜阿梨唤我出来,许久后我在外面听见阿梨唤我,我便再无意识。”
楚江梨笑:“其实也并未发生什么,就像我上次与你说的那样,你变成了一直小猫,一直赖在我怀中不走。”
后半句是她编的。
白清安:“那我有些任性。”
楚江梨说罢,神色中多些无奈何忧伤。
白清安看出了她的神伤,便起身坐于床边,温声问:“我可做了伤害阿梨的事?”
楚江梨摇头:“并未,小白一直很乖。”
白清安笑:“他叫小白,那我叫什么?”
“你也是小白,你是他,他也是你。”
“阿梨若是喜欢我,那我便是我。阿梨若是喜欢猫,那我便是猫。”
“阿梨是不是在担心某一日我会全然变成一只小猫,再也便不会来了?”
“阿梨不用担心,我会回来的,无论再久,都会回来的。”
楚江梨的眼中盈了些泪水,她问道:“我能相信你吗?”
白清安点头:“自然可以。”
“我不会骗阿梨,我也想一直留在阿梨身边。”
……
他们二人收拾好从房中出来,又下楼吃了些东西垫肚子,还有半日的脚程,晚些便能到了。
楚江梨的家在雪玉国。
家中父母恩爱,对她也有多有垂怜,无兄长胞弟,只有一个年仅五岁的小妹。
在如今争端不断的画人间,雪玉国如世外桃源。
在此处,上至天子,下至百姓,皆奉行一夫一妻制,且并无男尊女卑,就连律法中也多宣扬男女平等。
女子可入朝为官,历代天子中更是有皇子,亦有公主。
且此处地形易守难攻,举国团结,即便曾遭遇过几次吞并危机,还是使之存在近千年之久。
父亲任知县,是清正廉洁的地方父母官,在县里许许多多百姓也曾受过楚父的恩惠。
楚江梨也是自小便吃过百家饭的。
她今日晨间便与父亲通灵音,只说会深夜归家,叫他们不必备下晚饭。
可这话是唬他们的,夕阳西下后,二人方能知县府门前,楚江梨想给他们个惊喜,偷偷进城才这般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