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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我的血肉在骨架上重塑, 已经掰断的肋骨很快便也重新长齐。

外化成了的那个,不知算是咒具还是咒物的骨头自然无法再安回胸腔内,我对咒具的需求并不大, 用它来收买伏黑甚尔却是正好。

羂索的记忆碎片太少, 他的小金库要挖起来可就太费劲了,我现在根本没那个精力。

这导致我身上没有多少钱来匹配伏黑甚尔的身价,但用我肋骨和两面宿傩咒力组合在一起的武器可遇不可求。两根肋骨只要稍微改造一下, 再用「黑绳」将其连接起来,岂不是比「游云」还要逆天?

我暗自满意于自己的计划,缓过气来正要收回骨头的时候,却发现眼前的血水涟漪之中, 只剩下了孤零零的肋骨, 被肋骨穿喉而过的人却不见了踪影。

我瞳孔一震。

——人在最接近成功的那瞬间,警惕心便是最差的时候。

先前都是我用这条规律来坑人的,谁承想,坑人者人恒坑之——我自己竟然也落入俗套之中。

在我意识到这点的瞬间,被刻意收缩隐藏的咒力膨胀起来——

如此清晰我的质感, 就在身后!

我猛一回身, 却来不及做什么,就被一只染血的手重重地掐住了我的两颊, 掐得我颧骨疼。

是五条悟!

紧密的接触中, 我嗅到了他胳膊上残留的焦煳味,那脖颈两边的贯穿伤也根本没有来得及愈合。

或者说, 五条悟就没有想着要让它们马上愈合。

这意味着他自己就没有分足够的力量到「反转术式」上, 只是单纯地掐住了动脉的破口, 阻止了血液喷涌。

他仍然想着要反击。

这种时候, 我竟还冷静地思考着如果将「黑绳」的特性融入到我的骨具里, 是不是连用「反转术式」治愈伤口的可能性都能完全杜绝。

五条悟张嘴,似乎是在说些什么狠话。

但显然,那贯穿喉咙的伤口伤到了他的声带,沙哑气短的音色完全不匹配他的脸,含糊的话语一字一句带着吞咽感,让我只能根据他的嘴型判断言语。

但这个嘴型实在太熟悉,让我一眼就认出了第一个词。

——“领域展开”。

我瞳孔一缩,五条悟果然是个越战越勇的主儿!

“「无量空处」!”

他的声音像是伴随在咒力之中,直直冲入了大脑里。

如山似海般的信息顿时填满了脑内的每一个神经,知觉传导被这些信息所截断。如此强行给大脑提速,完全超出了大脑一般意义上能够承载的信息处理规模。

我眼球不住地向上翻,在领域外的夜空中,我好像看到的宇宙。

真·宇宙猫猫头。

一句话概括就是——CPU烧了。

这就是五条悟所生活的世界,这就是五条悟从出生开始就面对的反噬。

在无限贴近于死亡的那个瞬间、在完全放弃「反转术式」对大脑治愈的瞬间,「六眼」获取的无限信息被放大到了极致。

和术式有关的、和术式无关的;和领域有关的、和领域无关的;和生死有关的、和生死无关的,那些数不尽的东西淹没了五条悟的感官。

「伏魔御厨子」的领域是个充斥着死亡和惨烈诅咒的领域,它记录了每一个被两面宿傩所杀死的生物。

这些生物死前的悲鸣被记录在尸山血海之中,直到那一刻被五条悟的「六眼」解锁。

无限重复的死亡撞击在他的大脑里,让他痛苦到几近失智。

或许只有这样的感同身受,才能让他察觉到「六眼」的最直接用法。

「六眼」既然可以反噬己身,他自然就有机会利用这种“反噬”。

同样量级的信息连他的大脑都会遭受冲击,更遑论其他不适应「六眼」的人。

五条悟应该感谢我才对,术式反转和领域释放,都是被我逼出来的。

我空洞的眼珠突然一动,在眼眶中急转,直勾勾地看向了五条悟。

“不错啊,这个年纪就能领悟领域,第一次用领域就能达到如此程度,真让人震惊——”

可五条悟显然比我还要震惊。

“怎么可能,你——还能动?”

他的嗓子似乎恢复了一些,沙哑的声音至少吐字清晰起来。

我咧嘴一笑,反手对他还在伤中的手臂一砸。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传入我耳。

两种不同的领域在这个瞬间才真正撞在了一起。

诅咒和咒力扭曲急变,我的黑和他的蓝两种色彩转出了百米大的太极阴阳鱼。而我和五条悟本体,则各在一鱼中心。

“轰——!”

不够平衡的力量无法被完全抵消,双方强烈的互攻欲望擦出了火花,引爆了微妙咒力和诅咒互相压制的微妙环境,将整片土地林地推开,地面原本就不高的山头被彻底炸成了如陨石坠落般的深坑。

对咒力的接连榨取,哪怕是五条悟这样的体量都承受不住,露出了清晰的颓色。

我的手在脸颊上一抹,擦掉了血印,也愈合了青紫的指痕。

“倒不必怀疑自己,你的领域很强——这一点哪怕是我也愿意承认。但……既然你能钻我领域的空子,我又如何不能钻你的空子?”

说到底,他的领域贴在我身上,却只会冲击一个大脑。

「伏魔御厨子」是我用出来的没错,但我就是个破看漫画的,对术式的理解极为有限。这种终许多咒术师一生都研究不出来的东西,难道是我几天就能开发出来的东西吗?

若真是如此,岂不是显得那些咒术师们很呆?

这当然不是我的领域,我甚至无法将领域的全部机制完全化用——那需要大量的精力,而我却没有那么多时间。

主要走量,也就是所谓的,“一力降十会”。

领域既然是两面宿傩现成的,领域的主人,自然也应该是两面宿傩本人。

五条悟使用领域的目的在于反制——他下意识地将领域的主人当做了我,我便可以轻易地将这个领域效果转嫁给领域真正的主人。

顺便一提,四根手指的两面宿傩完全无法抗拒这个「无量空处」。

他露出那样“睿智”的神色可真是少见。

……虽然用的是我的脸。

五条悟的脑子转得何其快,迅速就意识到了我所说的“钻空子”是怎么回事。

他强撑着一口气不让自己倒下,但接连的消耗让此时的他已经不可能再用出第二次领域——败局已定。

“我还得感谢你,两面宿傩可不是什么老实的人。”我敲了敲自己的脑袋,感觉自己的脑子从来没有这样轻松过。

感谢五条悟送来的禁言卡·两面宿傩尊享版。

我看着远处的五条悟,思考着该如何收场。

他和“宿命”的关联性太强,这个时候绝不能真杀了他。

之前的两次有“术式翻转”和“领域展开”作为他翻盘的保底,现在可没有新东西了。此时动手,是真的有机会杀了他。

我暗“啧”了一声,咒术界的反应怎么如此慢,这么大的动静,连个支援都不给吗?

“嘟嘟嘟”

我的手机在此时发出了打破沉默的声音。

我从屁兜里摸出某个能砸核桃牌子的非智能机,不枉我自己炸胸口都要保护它的决心,此时还真给我送了个台阶来。

「From 伏黑甚尔

东西到手——6」

我露出一个满意的表情,“看来今天,是我大获全胜了。”

今日,整个咒术界的注意力都在星浆体上,所有人的精力都在薨星宫内外,各家强力的咒术师都派了出去,就连诅咒师们都被盘星教雇佣了许多。

可想而知,此时的总监部是何等的空虚。

这样难得的机会,我当然不能放过。

“总监部的仓库里竟然放着六根手指,比我预想的还要多啊。”原则上来说,两面宿傩手指这样的危险咒物,原本就应该被收入总监部仓库中统一管理。

但六根的数量还是超过了我的预期,“你说,如果我要是拿住了你的命,五条家会不会用两面宿傩的手指来换你?”

加茂家有的,另外两家也一定有,只是数量或许不一罢了。

“你,想得美。”五条悟说话间已经调整好了身上最危险的伤口,说话时的声音几乎听不出端倪。

他捏住自己的虎口,强烈的意志撑起了他的身体潜力,几近干枯的咒力在这种情况下竟然还有些回暖。

但这一点“回暖”想要对付我,可远远不够。

就在此时,我耳朵一动,听到了某些动静。

我心里暗松了口气,面上却露出了几分遗憾,看着阴沉的乌云下快速靠近的咒力源头,“看来今夜只能先到这里了。不过时间倒也还来得及——你受伤了,五条家很快会倾巢而出吧,我自己去翻就是了。”

“你——!”

“啪!”

我打了个响指,一个诅咒球砸到了五条悟的脑门上。

这个攻击和刚才的交手相比确实不算什么,但作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却已足够。

他的精神和身体已经被绷到了极致,这一击下,他总算是彻底失去了意识。

赶在有支援到达之前,我便隐起了诅咒,拿着两根肋骨,迅速撤离了此地。

和五条悟最后放的狠话可不是在刺激他——好吧,也有进一步戳动他神经,让他到临界点的目的在。

但我也确实是公示了自己的下一个目标。

越是混乱的地方就越容易浑水摸鱼。

今日过后——只要五条悟醒过来,所有人都会知道我的目的和身份。

到时候再想从各家淘货可就难了。

所以不论我现在有多困多累,都绝对不能休息。

我一边快速移动,一边继续给伏黑甚尔发信息,让他到五条家外围接应一下陀艮。

袭击五条的指令我交给了陀艮。

和大部分的特级咒灵比起来,陀艮确实算不上强,甚至有几分软弱。

但“软弱”这个词是相对的,他能让自己的领域在东京这个坐落着高专和总监部两大机构的地方隐藏,他潜入某地的本领本就不可能比花御弱。

而且,更重要的是,他足够听话。

我一早就告诉过他,要等到五条家的人急促向外赶后,再闯入其中。

这样,即使五条家的人意识到了族地有险,也不可能在族地和五条悟之间选择前者。

我真正要赶去的地方,不是五条家——而是禅院家的族地。

比起一定会选择五条悟的五条族地,禅院的环境要更危险些。

我必须要自己去才能放心。

当然,伏黑甚尔似乎更愿意到这里来大闹一场。

但鉴于他的家室,我还是认为他不要在明面上卷进来。

总监部毕竟鱼龙混杂,他可以想办法掩盖自己的行踪——即使当值的人有所察觉,正主导总监部禅院家也绝对不可能承认,袭击者来自自家。

毕竟总监部再怎么重要,那也是“大家的地盘”,不是“自家的地盘”。

但禅院本家就不一样了,就像他对禅院家的熟悉一样,禅院家的人对他也足够熟悉,所以风险性更高。

让他去五条家外接应陀艮,也是为了确保他不要在这件事上给我发挥什么主观能动性。

毕竟,我给他承诺的那个,可以把家人送过去的、不受咒灵咒术师影响的、绝对安全的“第三空间”,暂时只是我画的个大饼。

我的穿越司现在还只是个空壳子。

伏黑甚尔虽然不是什么好说话的人,但涉及妻儿的安全,他一向是宁可用最坏的可能去揣测,不会冒险。

说服他的任务事实上没有想象当中那么困难。

而且,我还用总监部的咒具库勾引了他一波——存放咒物和咒具的地方需要相似的封印和禁制,所以大概率二者在同一个地方,或至少相近。

他寻找两面宿傩手指的空档,还可以洗劫一波咒具库。

到时候以我的名义把那些咒具放到黑市上走一圈,就算是洗白了它们。

孔时雨对这种业务熟得很。

在手机上确认了一切行动顺利后,我也提速赶路。

稍微学了一点五条悟对「苍」的用法,以诅咒压缩空间来提高移动效率。

虽然达不到「苍」的瞬移程度,但也足够好用。

日夜交接的朦胧之中,禅院家外笼罩的「帐」很快展现在我眼前。

「帐」内灯火通明,人员来往频繁,看起来非常忙碌。

这倒不令我意外,今天我搞的事可太多了,禅院家得到各类消息的速度都很快,就连收拾残局、捞好处都来不及。

加茂、五条接连受创,他们现在肯定高兴坏了。

禅院直毘人或许会在这之中保持一些辩证的理智,但有便宜不占王|八|蛋。思考归思考,该做的事,他可一件都不会少做。

我深吸了一口气,感受了一□□内翻涌的诅咒。

此前和五条悟的战斗确实消耗了许多,甚至让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虚弱。

但,我现在的状态即使不说回满,但诅咒力量的暴躁程度却绝对是先前的倍数有余。

究其原因——当然是因为两面宿傩。

这股来源于两面宿傩手指的诅咒力量,当然时时刻刻和两面宿傩本身的状态挂钩。

看来,「无量空处」的刺激让两面宿傩受到了刺激。

猝不及防地被我强行推出来作挡箭牌,又是被五条悟那样的臭屁小鬼用的领域所震慑,这事儿对两面宿傩来说,无疑是一种屈辱。

屈辱对于两面宿傩这样性格的人来说,就是最大的刺激——是比死亡还大的刺激。

他在我体内骂的那些电报音,我就智能屏蔽掉了。但诅咒的狂躁却不用阻碍,对我来说,这种诅咒也并无不可用。

拿来给禅院家上一课真是再好不过了。

我悬在禅院「帐」外的正上空,瞳孔外圈红光一亮,诅咒沿着我掌心溢出。

暴躁的诅咒昭示着两面宿傩的坏心情,刺激之中擦出了阴沉的火花,在我身前快速成团。

没有任何技巧,也不需要使用什么术式。

我这次的攻击没有任何掩盖自己意图和身份的意思,纯诅咒重压而下。

半球体倒扣在族地的「帐」发出了一声对抗重压的“咯吱”声。「帐」的形状被挤得内凹,给「帐」内的咒术师们传达了一个极为危险的信号。

只是,他们还没有来得及反应这个信号所代表的意味,「帐」便已经先一步崩溃。

“咔嚓”!

仿佛玻璃碎裂的声音穿透了禅院族地,布满裂纹的「帐」多一秒都没有维持住,碎裂成星,洒落大地。

“呵——”我咧开嘴,俯视着地面那些蝼蚁一般的人,单手成爪,向下一挥。

我迫不及待地释放着两面宿傩在我体内制造的压力,五道指痕劈下,碾碎着无缝房屋建筑,连带着咒术师一起,在土地上留下了极深的裂痕。

“晚上好啊,各位。”

我没有刻意放大声音,但我相信,咒术师们的感官都是相当敏锐的。

即使毫无准备,但禅院这样的大家族不可能没有应急策略。

我出声的瞬间,就已经有攻击送到了我面前。

不是术式,而是由咒物驱动的咒具。

大概是某种防御机关。

我抓住了速冲到我面前的长矛,略一用力,长矛便碎裂成粉,随风飘散。

紧接着,我用诅咒一推,让自己快速下落,以比刚才的爪击更重的力量撞入了禅院族地的后院。

下落的冲击撞碎了一切反冲而上的防御机制,那些看似厚重的咒力甚至无法降低我的速度。

“砰!”

内层的小「帐」和存放咒灵的屋顶被我一脚踩碎,毫无收敛的诅咒首先撕裂的不是咒术师,而是这些咒灵。

特级以下没有自主意识、不够听话的咒灵对我来说毫无战术价值,但确实不错的补品。

我抬手,掌心裂开的嘴巴毫不客气地将诅咒全数吞下。

“嗝——”

毕竟才刚刚大战过一场,先来这里回口血。

再转身,我用手腕挡住了砍上来的剑。

持剑的是个老头。

伏黑甚尔大概能认出来他吧,但对我来说,这却不算是熟悉的脸。

禅院家里,我专门搜了照片来认的,就只有禅院直毘人这个族长。

“谁啊?”

我一歪头,咒纹在我身上一亮。

老头瞳孔骤缩之间,被我反手抓住剑身,狠狠地甩了出去。

毫不留情的力量让他在地上拖出一道沟壑来,干净整洁的狩衣顿时遍布泥土。

我不多关注他,闭上眼将诅咒铺了出去。

“让我看看,在哪呢——”

伏黑甚尔给我指了一个大概的方向,虽然没有踏入过任何存放咒物的库房。但就和总监部存物的道理一样,禅院家的咒物和咒具存放的位置应该相距不远。

别的东西位置不明,难道伏黑甚尔会不知道禅院家的咒具存放在哪吗?

“啊,找到了。”

我刚一抬脚,背后的攻击就又找上门来。

诅咒铺开的环境里,我甚至不需要回头,就抓住了剑锋,“真是不识好人心,我已经放你一马了,还不跑,是真的不怕死吗?”

身后的人完全没有回应我的言语。

“秘技·落花之情。”

咒力从剑身衍射而出,如镜花水月扩散成域,剑意凝结交叉封死所有退路,全方位无死角地朝我砍来。

但要我说,这不就是我喜欢用的招数吗?

“定!”

我眼睛一动,便迅速确认了剑意的数量,诅咒成锁散开,将所有的剑意全数封停。

比起击碎这些剑意,停滞他们显然更显B格。

我回头,欣赏着老头脸上的诧异与震惊。

“怎么样,我的招数是不是很好玩?”

我的手指用力,老头的剑顿时布满裂纹。诅咒化蛇,逆着我的手腕冲向了老头的门面。

他完全收不回自己的剑,面对危险的本能让他弃剑后退。

蛇是真人先前从加茂族地里搞来的咒物,但形状经我改造成了我更熟悉的模样——纪念那些年陪我做剑网三任务的五毒搅基蛇。

文艺复兴了属于。

看得出来,禅院家今日也一样内宅空虚,老头就交给搅基蛇对付后,禅院家竟然组织不起来更有效的反击。

那老头大概就是禅院扇——禅院家的二把手。

一把手禅院直毘人应该不在族地。毕竟总监部内禅院一家独大,今日的他,一定会坐镇总监部来宣告自家的地位。

如此看来,今夜御三家里防御最严的,竟然是我不会再造访的加茂一族了。

撕开咒具盒外的封印,第二层的鎏金锁看上去相当漂亮,可惜我没有钥匙,只能将它碾得稀碎。

唉,多好看的锁,真是可惜了。

接连几层封印揭开,两面宿傩手指的气息才终于泄露出来。

一、二、三、四。

竟然比加茂一族存储的手指数量还多,

只是和加茂一族不同,禅院家并没有真的使用这些手指——也正是因此,花御才没有察觉到这里的诅咒变化。

五条家和总监部大概也是相同的道理。

这次,我也不再矫情。

刚才那些普通咒灵带来的回复相较于我先前的消耗,根本不够。

我张开嘴,将四根手指接连吞下。

没有封印的咒物下肚,我的小腹顿时腾升起一阵强烈的炽热。

两面宿傩在我脑中的声音更加强烈,大量的诅咒在我体内撞击,沿着胃壁流淌进入四肢百骸,紧跟着便持续渗入了我的精神。

有先前四根手指打底,又在我相对虚弱时,冲入这样大量的诅咒,两面宿傩顿时不安分起来。

好吧,他事实上也从来没有安分过。

但此时,他在之前的屈辱情绪的刺激下,几乎忘记了和我的约定,精神上与我的对抗达到了巅峰。

一种四肢的强烈争夺感从未有过地强烈,甚至让我有种神经麻痹的错觉。

而我,恰巧正是最没有精力理会的时候。

那些手指呼应着先前的咒物,四根手指一加,两面宿傩诅咒的占比岂止是翻倍,简直是幂次递增,直接将大量的记忆瞬间毫无滞涩地塞入了我的脑子。

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也算是晚一步体会了一把「无量空处」的感觉。

关键是,我还不能反抗。

比起一时的力量压制,我更需要从两面宿傩的记忆里,挖出一切诅咒和咒力的源头,挖出他和天元之间的关系。

仿佛墨汁滴入水中,扩散流转的黑色在我的视野里,形成了人的轮廓。

一个穿着白色浴衣的女子站在树下,微风吹落的樱花如雨般洒落在她纯洁的白发上。她伸手,捻起一片粉红的花瓣放在鼻下,轻嗅着香气。

突然,她像是察觉到了有人靠近,柔顺的眼神一利,刺向了“我”的方向。

但紧接着,她的眼神便松了下来,眉尾下垂着,展现女子的无害。

“兄长大人。”

她的声音很软,简直是最刻板印象中的“大和抚子”音,让人骨酥。她指尖捻着的花瓣化作一阵粉色的咒力逆着风的方向飞向了我。

还没有脱离战斗模式的我下意识想要躲避,手却已不自觉地抓住了这道粉光。

我这才回神意识到,眼前的一切对我来说都不是真实的,而是两面宿傩手指里,蕴含着的记忆。

这第一人称的视角,无疑是两面宿傩的视角。

现在的“我”,无疑是过去的两面宿傩本人。

也就是说,眼前的人——是和两面宿傩的妹妹!

他竟然不是孤家寡人吗!

可恶,有这么漂亮的妹妹!

“我”抬起的手上显露着咒纹,触碰到粉色咒力的瞬间,便无意识地将其碾碎。

哦吼,看来这个时候,两面宿傩就已经在使用诅咒了。

“天元。”

“我”的身体里发出了两面宿傩的声音。

我瞳孔地震。

这、这是天元!?

你告诉我,眼前这个小家碧玉、温柔可人的女孩子,是后来那个四眼水桶怪!

等等!

这也就是说,天元是两面宿傩的……妹妹!

我之前还猜他们俩是小情侣,真是罪过罪过……

不——不对,以咒术界的某些传统来看,怎么觉得他们俩有一腿的概率更高了!?

咒术界的人知道自己的“神明”和诅咒之王是兄妹吗?

而且还是强势哥哥X温柔妹妹的组合。

我感觉自己吃到了一个绝无仅有的惊天大瓜。

“听说你歼灭了藤原家下属的精英——日月星进队和五虚将。”天元几步上前,走到了“我”面前,“按照计划,藤原家应该已经请你入京,做「新尝祭」的主官了吧。”

新尝祭?

应该是某种祭祀仪式吧。

“我”的胸腔一震,愉悦的情绪充盈在大脑中。

两面宿傩无疑是高兴的,“已经收到信儿了,你那边呢。藤原基经那个老家伙怎么说?”

“一切顺利,他没得选,光孝天皇只是老了,不是死了。只有立定省为太子才守得住藤原家现在的地位。”天元露出势在必得的表情,“这件事前些时日便已经定了,多亏了兄长重创他的势力,才将他逼到这最后一步。等到新尝祭后,我就让英辉动手,杀了光孝,扶立新君。”

“英辉?啊……禅院家的那个小崽子啊。”

“英辉已经不是小崽子了,我的命令明日就会下给他,请兄长放心。”

天元看上去对两面宿傩极为尊敬,说话间还福身行礼。

而她言语中所表达的意思……

“禅院”这个词,在这个世界里我想不出还有第二个指向。

听天元的语气,禅院家祖上是她和两面宿傩的家臣吗!?

那另外的两个家族呢?

我激动了起来,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更多。

“哼,他最好不要坏事。”

两面宿傩话如此说,但我能感觉到他的放松和信任。

这人还挺傲娇的,“源朝臣定省的皇衔定好了没?”

“道真——不知兄长是否还记得他,就是菅原家的那个孩子。他深得定省的信任,不论是皇衔还是国号,都听兄长的意思。”

权力这么大的吗?

我怎么觉得,这俩人拿着的完全不是咒术回战的剧本,而是什么权斗的剧本——而且还是那种接近尾声的胜利剧本。

菅原道真……

这个名字,我咒回里代表的,是五条家和乙骨忧太的先祖?

果然,既然禅院家和天元有关系,御三家的另外两家估计也是一样。

“那就……宇多吧,这个皇衔听起来不错。”

两面宿傩也毫不客气,“再过两日,加茂淳司处理好日月星进队和五虚将的尾巴就会上京,到时候,也一并交给你安排。”

“是,多谢兄长信任。”

加茂——真是毫不意外。

不需要更长的记忆我便能意识到这一对兄妹的关系。

大概是互相信任的——至少此时,我能够感觉到两面宿傩在这段记忆中的情绪,他对天元没有丝毫怀疑。

甚至,两面宿傩完全就是个甩手掌柜。

兄妹俩的分工,一个权、一个力,权力分开,既相互信任,又相互制衡。

这完全就是现在御三家内部分权的模板!

这个延续,一定是从他们这里开始的。

甚至有可能,现在御三家的运作模式,就是天元一手操纵而来。

至少就目前的情报来看,天元完全不是什么不谙世事小白花,或是什么遗世独立的神明大人。

不过,这两人之间的信任恐怕没有看上去那样坚固。

我本人作为一个事后诸葛亮,看后来两面宿傩的态度便能猜到,他们兄妹的结局恐怕没那么和谐。

两面宿傩张开嘴,但他的声音却在我的耳边远去。眼前画面扭曲,像是水彩融合流转,从身前到身后,人物和背景下沉,落在地面,形成了新的记忆。

两面宿傩的手指分散,蕴含的记忆也自然并非连在一起。

“叮铃——”

祭祀的铃响清澈回荡,穿过飘散的樱花树传至神龛之中,新的记忆碎片展现在我眼前。

伴随着这声响,浓烈的血腥味逆着鼻腔冲到了我的大脑中——啊,不对,是两面宿傩·过去版的大脑。

“我”一手握着祭器,一手抓着人头,女士和服宽大的袖口里伸出的另外两只手臂攥着某人的身体,略一用力,那身体便被“我”生生撕成了两半。

被撕碎的人似乎还活着,因为我能听到他——或是她的哀鸣。

极致破碎的声音,已经听不出性别来了,只有惨烈。

视野接着转移,“我”的脚下,是尸山血海。

隐约还能看出“新尝祭”字样的祭旗被埋在残缺的血肉之下,樱花的浅粉都仿佛吸收了渗入根系的血液映红起来。

目之所及,白骨和红血竟是“我”能看到的唯二的颜色,无数暗淡无生气的瞳孔中都写满了恐惧,香味在“我”的舌根上蔓延。

我清楚地知道,这是“恐惧”情绪所带来的味道。

两面宿傩在贪恋着这种味道。

比双眼更大的视野扩散开来——这时,多一双眼睛的视野范围。

树枝上挂着的晴天娃娃被一片骨碎割开,玩偶白布制成的脸上溅着不知道谁的红液。

娃娃身下挂着的清脆铃响很快被狂肆嚣张的笑声所覆盖。

简直不敢相信这是人能发出来的声音。

没错,不是人之声。

四个手臂、两张面孔,这完全不是人类的身体了。

此时的两面宿傩,已经是货真价实的——

怪物。

第42章

睁开眼的一瞬间, 我以为自己仍然沉浸在两面宿傩的记忆里。

地面一片废墟,破碎的「帐」已然没有任何保护作用,宅院彻底没了轮廓。树林被诅咒点燃, 焦糊的气味弥漫, 火星在刚刚降临的夜幕之下让人望而生畏。

残肢断臂插在土里,大地龟裂着被分成了几块,裂痕之中还流淌着血液骨肉, 宛若地狱之景。

简直是两面宿傩生得领域的现实翻版。

我瞳孔地震,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腕以下已经完全看不出肉色,粘稠的血水滴在我的鞋上。腋下的衣服被撕开两个均匀的洞, 显然是两面宿傩的另外两只手戳出来的口子。

“啪嗒!”

手一松, 原本还掐在我手上的半个身子掉落在地。

我倒吸一口凉气,精神震荡地从记忆中脱离,终于意识到眼前的一切是现实。

即使在手指记忆之中的感知也非常真实,但其冲击力却远不如此。

“哇——!”

我走流程惊叹了一声,但声音出口、听到我自己耳朵里的时候, 我才发现自己有多平淡。

这么有冲击力的画面, 我第一个担心的事,竟然是答应了伏黑甚尔要从禅院家仓库顺走的特级咒具「龙骨」, 大概已经被摧毁掉了。

即使没有, 禅院族地现在的废墟程度,想要将其再找出来也很难——至少很耗时间, 得不偿失。

“你是真的一点后路都不给我留啊, 就这么恨自己曾经下属吗?”我戳着脸上还没有消失的眼睛怼了一句。

即使陷于记忆, 但争夺身体这件事原本是需要出奇招的事, 两面宿傩每争一次, 我身体对他的抗性就会再加一层。

哪怕是吃一堑长一智,我的身体对他来说也会变得越来越难有机会控制。

养精蓄锐、扮猪吃老虎才是他现在最该做的事。

他的行为,显然是带着几分冲动的。

“与你无关。”

两面宿傩的心情显然奇差无比——至少是我认识他以来,他心情最差的一次。

我皱眉,虽然是被我坑了一下、虽然是被五条悟的领域冲傻了一会儿,但以两面宿傩的心智,不至于为这么点小事耿耿于怀吧?

他这个情绪……

“难道——”一种可能性涌上心头,“那些记忆,不只是冲击到了我,你也被迫重新回忆起了那些细节吧?”

体内的两面宿傩气压一低,我就更确定了。

对,只有这样才说得通。

手指的力量被我的身体吸收,诅咒在体内的流转中必然也会汇聚到同样在我体内的两面宿傩身上。

对我来说,那些记忆就像是玩一场主机游戏,即使是第一人称视角,但也仍是旁观者。但对两面宿傩不同,简直就像是将过去不堪的记忆又重新翻出来鞭|尸一次。

为什么是“不堪的记忆”?

即使过程不详,但就结果来说,两面宿傩的妹妹天元,他们曾经的下属御三家都有各自的地位,风光无限。唯有两面宿傩本人被镇压、被分尸、被封印,难道对他这样的人来说,还不算不堪吗?

“哼。”

两面宿傩的声音中余怒难消,但被我恢复主权的精神压制,他也懒得再多说什么。

我看了看四周已成定局的禅院宅院。

这下御三家可真是谁也别笑话谁。

夜幕已然降临,但咒术界恐怕是抽调不出更多力量再来支援了。

今日一天,从薨星宫到总监部,再到御三家,没有一个真正意义上,幸免于难的。

他们不能幸免于难,于我而言,就是大获全胜。

我吹了声口哨,俯瞰着这一片废墟,没有再多留,迅速撤离此地,赶着和陀艮他们会合。

正如我所预料,五条家果然把五条悟看得比族地本身要更重一些。即使在出发不久就意识到了有人闯入,却完全不能回头。

陀艮简直如入无人之境,一阵破坏很快就拿到了我要的咒物。

只有两根。

五条家对咒物的收藏欲比想象当中还要少。

让我算算——

加茂家有三根,禅院家是四根,五条家是两根,再算上总监部的六根,和羂索最开始给我吞的那一根。

我手上现在有的,是十六根手指。

这个级别的手指数量如果被消化完——那我拥有的实力,即使是面对现在的整个咒术界,也绝对已经具有充足的压制性。

只可惜,最后剩下的四根手指我暂时还没有头绪。

散落在外的东西不需要制定如今日一般紧密的计划回收,但其的难点在于寻找位置。

我把肋骨甩给了伏黑甚尔,让他从黑市上帮我打听打听手指咒物的消息。

“我怎么记得,咒具「龙骨」是把刀,而不是真的骨头?”

“因为这不是「龙骨」而是我的骨。”我隔着皮肉摸了摸肋骨的位置,已经完全愈合长齐的腹腔,已经没有了这两根断骨的位置,“浸染着手指的诅咒,咒纹也是两面宿傩力量的延伸,虽然还差了点名气,但单论质量绝对不输给特级以下的咒具。啊……我还用它捅了五条悟这个「神子」的脖子,应该也算是有点典故在身了吧?”

“哦?你的骨?”伏黑甚尔看咒具的眼力非常顶尖,瞧着骨尾被削尖的状态,就能想到其诸多使用方式,“是「龙骨」没有找出来?”

“在禅院家闹得太厉害,到最后已经完全看不出族地原本的样子,「龙骨」要么是被我无意间破坏了、要么就是埋在某一堆废墟下了……但我的骨应该不会比一般的咒具差吧,还是说那把「龙骨」有什么特殊效果?”

如果是像「天逆鉾」这样的咒具,那就和等级无关,其特质就足以独树一帜。

“不,只是普通世界里的一把普通的刀,肯定是不能和你比了。”伏黑甚尔似乎是意识到我并不想多提肋骨被拉出来的过程,于是便识趣地跳过了这个话题,“我倒是有些迫不及待地想看看,你到底把禅院那个地方,搅成了个什么样。”

准确地来说,是两面宿傩的手笔。

但陀艮还在我旁边,完全没必要把话说得那么清楚,“让我想想该怎么形容,嗯——应该是真的成了个字面意义上的‘垃圾堆’了吧?在那里下的手,可比在加茂家下的手狠多……了——”

不对劲。

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两面宿傩对曾经下属的背叛心怀愤怒甚至是恨意都极容易理解,那当时在加茂一族的族地,他为什么没有如今日那般激烈的反应?

他对待两家的态度似有不同。

要说今日和那日的区别,或许就在五条悟的身上。

五条悟领域的使用,是刺激两面宿傩的导火索。

甚至不仅仅是屈辱,而是有些更深层次的原因。

我脑中闪过诸多可能,但一切猜测都是空中楼阁。

“记得帮我关注着黑市的消息,保持联络。”

一点触及答案的可能吊在我的眼前,让我心里难耐,只得匆匆和伏黑甚尔告别,返回了临时基地。

我没有让陀艮跟进来开领域,甚至没有让他近身。

他对两面宿傩本就心有畏惧,一会儿吸收手指的过程恐怕不会太好看,我担心陀艮被宿傩的手指力量祭天。

而且,在禅院家的事情已然说明,吞咽手指无论如何都带着一定程度的风险。两面宿傩的不可控性太强了。

我必须做好放弃这个临时基地的心理准备。

陀艮需要做的是和我分道扬镳,在备用的聚集点重设基地,随时接应花御和漏瑚。

也不知道那两个咒灵的计划是否顺利——不过顺利与否,都不影响大局了。

当然,还有真人。

他想带着星浆体隐匿返回是很轻松活儿,应该是最不用我操心的一队。

盘了盘现状,我长舒一口气,盘腿坐在地上,将存放手指的封印盒打开。

里面放着从总监部和五条家窃来的手指共计八根。

这个数量同时入体,我必须得做好准备。

诅咒在我的身体内奔腾,冲刷着我的体质——我尽可能地让自己提前适应手指诅咒的冲击。

两面宿傩在我体内嘲笑我做无用功。

“既然是从我的诅咒里诞生出来的东西、既然是想要吸收我手指的力量,那就要接受我带来的命运才行。”

他的用词让我极为不适,我反驳道:“命运?这种东西的存在,就是为了有一天被打破。”

我确实是成为了维系命运发展的一端势力,但我绝不会让自己永远困在这里。

哪怕是世界意识也不希望这个轮回永远不变,异端就由我来做。

“咱们俩的约定依然有效,不过是……各凭本事罢了。”

我说着,将手伸进盒子当中。

不需要我再多指挥,两面宿傩的嘴巴就在我掌心裂开,八根手指就这样被一口吞下。

两面宿傩也真不怕噎嗓子。

我的吐槽只来得及闪过一句,手指入口即化产生的大量诅咒真如波涛汹涌,在我的体内肆意驰骋、在我的精神里狂奔乱撞。

正常的思维在某一刻停止,记忆如明光刺入了我的瞳孔之中。

宫殿。

这显然是在某个宫殿内部。

金瓶银杯觥筹交错,大殿之上流光溢彩。歌姬柔美的身体带起飘逸的绸带,咒力萦绕在她们的掌心,催动着力量的流动,将成排的木枝催化,肉眼可见的花苞成长绽放,顿时香气四溢。

没什么战斗力的术式,但观赏性极强。

上首主座大概是个天皇,但我不知道他究竟是哪一段记忆里的天皇——是光孝,还是宇多?

如此年轻的面孔,大概是后者。

主视角下的“我”似乎对宴会本身兴致缺缺,反倒频频关注那个紧挨着天皇坐着的女子。

那正是身着华衣的天元。

她柔顺地垂目,白玉般的手指为天皇斟酒,甚至是送到了嘴边。

两面宿傩视角下的“我”,几乎轻易地把在银杯上捏出指痕裂口。

我瞳孔地震。

天元她、她……不会是天皇的某个妃子吧?

一种狗血剧情的既视感扑面而来。

这、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权力倾轧、情敌相争?

又或是,因爱生恨、骨科禁忌?

……还是什么我爱你,你爱他的大型三角恋现场。

我清晰地感觉着两面宿傩的情绪变化,既视感实在是太强。

他那诅咒之王的狂霸酷炫拽滤镜,正在持续破碎中。

第43章

宴席之中的两面宿傩显然有些走神, 不论是歌舞、官员还是那些咒术表演都不在他的关注的范围内。

甚至不多一会儿,他连天元也懒得再多看几眼。

一种极度无聊的情绪充斥在他的大脑之中。

就在此时,坐在“我”下首的男子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情绪, 主动靠了过来, 以手遮嘴,低声和“我”提起了和天元交接的事宜。

谈话间,我意识到眼前这个人, 就是之前被提到的加茂淳司。

他的模样看上去非常普通,垂首的样子一点也不像是会背叛的人。

单从他和“我”的对话中,便可以判断出,相比一直跟在天元身边办事的菅原道真和禅院英辉, 加茂淳司显然跟在两面宿傩身边的时间更久, 对两面宿傩也更忠心。

或许,这就是两面宿傩对加茂一族怒火不多的原因?

或许加茂淳司没有背叛他?

“我”皱眉,体内突然一阵无来由、无征兆的气血上涌,咒力猝不及防地上浮,皮肤表面就像是被不均匀的温度灼烧, 红色的烙印成纹, 遍布全身。

我低头只能看到手,但对两面宿傩的熟悉让我迅速反应过来, 这就是后来两面宿傩的咒纹。

此时的咒力还没有异化成后来的诅咒, 但其不可控的暴戾属性却已初见端倪。

大殿正中一圈摆放着的各色花枝——这原本是用来向天皇展示咒力的表演道具,枯木逢春, 观赏性极强。

但, 由咒力催发的生命, 自然也能由咒力夺取。

两面宿傩溢出的咒力迅速压过了表演用的术式, 术式被攻破的反噬让舞台边缘的咒术师顿时吐血, 那一圈花枝也随之枯萎。

原本推杯换盏、充满欢笑的殿内空气骤然凝固,安静得仿佛连汗水落地的声音都被听得清楚。

殿上的天皇皱眉,露出了嫌恶的表情。

旁边的天元俯首到他耳边,轻说着什么,同时也递了个眼神给“我”。

胸腔当中属于两面宿傩的情绪翻动着,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想要闹起来的冲动——或许没有什么理由,只是单纯地受这股咒力变化的影响。

但最终,他还是接下了天元的眼神,闷哼了一声,便起身离席。

两面宿傩大概是不把天皇放在眼里的,不过也说不上有多轻蔑,微妙的情绪中反倒是带着几分仇视与恨意。

一脚踏出殿门,石阶化云,腾空而起。

强烈的失重感拉扯着我,沉闷的味道裹挟了我的呼吸,将我从高处撤下,肾上腺素本能地被刺激出来,那一直没有消失的饥饿感在此时达到了巅峰。

记忆场景的转换也这么刺激的吗?

眼前的画面显然和刚才的宫殿是完全两个极端,逼仄的空间封锁了光源,天花板几乎抬手就能碰到,更显眼的是眼前成网的木柱。

我迟钝地意识到,这是个笼子,木笼。

笼子外面贴着无数看不懂的符咒——与其说是符咒,不如说是什么鬼画符。我在上面完全感觉不到任何咒力或是诅咒的存在。

单纯就是一张画了东西的黄纸。

“哥哥……”

身后稚嫩的声音撞在了“我”的耳膜上,这个身体的心脏一下子提到了高处。“我”猛然回身,就见背后靠着笼柱的女孩儿满是虚弱的气息。

她看上去好小只——不仅仅是个子矮或是年龄小,而是那种干瘪得毫无生气的“小只”。

记忆视角中的“我”扑了上去,将她抱在了怀中。

“我”的手、“我”的胸口也是如此单薄,和眼前干瘪的女孩相比也一样不遑多让。

只是简单地转身拥抱,皮肤就贴住了笼子边缘。木刺在动作中扎入皮肤,“我”却无力在意。这时我才意识到,这个笼子狭窄得可怕,比肉眼看上去还要逼仄。

两个干瘪的小孩在其中,竟然也难以转身。

转身都难,就更别提再换姿势,几乎只能蜷起身体,低下头颅困在原地。

太可怕了。

只是一个记忆视角,就让我心生恐惧。

“好饿、好饿——”

女孩儿低吟的话语就像是幼猫的声音,让人听不清楚。“我”大概是想说什么,但张开嘴就是一阵强烈干渴,黏在一起的嗓子仿佛在燃烧,连带着胸腔一起,根本无法发声。

“我”似乎有些心焦,手沿着笼子边缘摸索着什么——摸索着被藏起来的东西?

一阵带毛的软肉感让我内心的寒毛一竖。

但记忆视角中的“我”却如获至宝般的欣慰,像是找到了什么珍藏的宝物一般。

“我”将其举到眼前,我这才在大片的黑暗中看清了轮廓。

老鼠!?

“我”掐着老鼠已经僵直的身体送到了女孩嘴边。

看着她就这样张开嘴,生啃了这个我都不敢想的“食物”。

我该感觉到恶心,但此刻却只觉得有些可悲。

比此更可悲的是,竟然就连这只死鼠都比女孩的脸颊更加丰腴。

“我”的手顺着女孩的背脊向下轻抚,像是想要安慰些什么。

但随之而来的触感却让我胆寒。

我大概是今天才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骨感。

女孩儿的腿——完全是一种肌肉萎靡退化的触感!膝盖歪斜,似是因为长期的蜷缩而严重变形,薄薄的一层皮肤又干又涩,不知多少木刺扎在上面,甚至已经融入了其中。

我看不到“我”现在的身体状况,但想来也不会和她有多大差别。

每一个转身、每一个挪动,都能清晰地感觉到疼痛,骨缝在疼、衣服在疼,内脏、喉咙几乎没有不难受的地方。

但疼痛之中,这个身体却似乎已经有一种习惯性的麻木。

这是谁的记忆?

两面宿傩的记忆?

我简直不敢相信—不,是完全不能相信。

我想办法劝服自己,这一定是哪里混进来的诅咒也被我读取到了,一定是的……

“吱呀——”

笼子紧贴的小门似乎从外面被拉开,一缕清晰的光线终于透入笼内。眼前女孩的面孔被照亮,那双暗淡的瞳孔、那几近骷髅一般的面孔瞬间在“我”眼中明朗。

我终于无法在骗自己。

不会错的,即使皮相有差,但骨相清晰——这就是天元的轮廓!

会被天元叫“哥哥”的是谁?

只有两面宿傩了吧?

这……竟然真的是两面宿傩!

光线刺激了“我”的神经,让“我”的手一紧,将怀中的妹妹搂得更紧。

“快看她嘴角的血——啊,果然又在做恶事。”

外面的声音不知来由,但语气中的恨意厌恶却清晰可闻。

“太可怕了,这次不知道又是哪里要遭祸了。”

“作孽,作孽。”

“果然是妖怪,竟然还没有死。”

“连神龛都镇不住他们吗?”

如此狭小的空间,竟原来是个神龛?

“果然,得按神目大人的方法,用神水净化才行。”

“那岂不是太浪费了?他们如此阴邪,应该用业火烧个干净才是。”

“马上就要入冬了,你难道愿意让出自家的柴火来给他们点业火用吗?”

“……我们家都不够用的。”

“那就只能,用地神大人镇压了。”

“对对对,应该请地神大人的。”

“我家也同意。”

“这样最好,不会浪费了什么,为这些邪魔可不值得的。”

“既然大家都同意,那就快去准备吧?”

外面的人自说自话,根本不理会里面的状况,只有那俯视眼神充满了厌恶仇恨。

“砰”的一声,神龛那比笼子大不了多少的门合上,将那一点点能透进来暖意的阳光锁在了外面。

地神大人?

什么是地神?

我贫瘠的知识面完全没有听过这个词。

咒灵的名字吗?

不,地神应该和先前的“神水”、“业火”相对应。

我不知“神水”之所谓,但业火——既然提到了柴火,便应该是指火烧,地神……想来是和地、和土有关吗?

我感受到了记忆中两面宿傩那清晰的恐惧。

实在是闻所未闻。

两面宿傩此时拥有的不是愤怒、不是怨恨、不是沸腾的情绪,只有无尽的恐惧——和被恐惧所包裹的无助。

谁能想到,两面宿傩竟然还有这样的一面?

地面在感知中清晰地下陷,记忆中的时间突进着,封闭的神龛不知在什么时候消失,笼子被摔入了深坑。

天元的呼吸微弱得已经到了不可查觉的地步。

她像是要死了。

但却好像没有谁真的在意一样。

“地神镇压、地神镇压!”

我通过两面宿傩抬头的视角向外看着,坑外的人们仿佛在跳大神,一脚一脚地踩在深坑边缘。

紧接着,一把土盖在了“我”的脸上。

“我”张着嘴,甚至还吃了一口。

土是个什么味道呢?

苦、涩、噎?

都不是,在两面宿傩的口腔里,湿润的沙土竟刺激了一点口水,沿着喉咙的涌动向下,仿佛在胃部增加了一丝饱腹感。

观音土。

我脑子里冒出了这个词——这个我在某些文学作品里看到的词。

紧接着,更多的土落了下来。

一铲、又一铲。

啊……

我恍然。

地神的意思,是活埋啊……

“我”伸手抓住笼子的边缘,用力地撕扯着,想要求一个生存的口子。

但细瘦的手指被木笼的毛刺扎满,关节的皮肤被撕开——那样大的伤口里,竟然都流不出几滴血来。

“我”张嘴发出“啊啊”的声音,不知多久没有真正开嗓的喉咙完全说不出成串的文字。

但情绪上,我能感觉到一种哀求。

比两面宿傩的恐惧,更让我不敢置信。

此刻的他竟然如此卑微,仿佛是跪在地上,寻求一条出路。

但这个声音,只是更进一步地刺激到了坑外人的神经。

他们嚷嚷着一些我听不懂的词语成句,铃声伴随着跳大神的动作脆响着更加密集,一圈铲土之人手上的动作也更快起来,落下的土又厚又多,每一颗沙土都带着无尽的重量压在两面宿傩的身上。

渐渐地,那种哀求和恐惧混杂而成的绝望涌了上来。

裂开的眼角好像要流下来什么,但连伤口都流不出血来,身体当中哪还有多一分的余物可以渗出?

土渐渐没过脚踝、腰腹、胸口,直至埋过眼睛,“我”只剩下一只穿过木笼高抬着的胳膊仍然想要在空气中抓住什么。

这一刻,连我自己都不曾想过——我竟然对后来那个嗜杀成性的两面宿傩,升起了无限的怜悯。

第44章

恐惧、哀求、绝望、怜悯。

这几个词, 怎么看都应该和两面宿傩完全不搭边才对。

可世事无常,谁能知道那样邪恶的咒物之中,竟然蕴含着这样一段让人动容的记忆?

视野被黑暗所填埋, 湿润的沙土没有一点透入空气的缝隙。

在记忆转场的间隙里我不禁胡乱地猜想着。

所以, 两面宿傩是死在了这个时候吗——他死在了这种怨恨之下,所以才成为了咒灵吗?

我不知道,却只感受到了那种沙土一步步没过头顶的窒息和绝望。

比死亡更可怕的是被送上刑场的过程。

就在此绝望之中, 炽热的流光接替了黑暗,一眨眼间,视野被冲天的火光占据,不知是村是镇还是山, 但那都是两面宿傩认知中的全部世界, 炽热吞噬了“我”目之所及的一切。

木头燃烧时“噼噼啪啪”的响动遍布各个角落,“滋滋”的声音夹杂其中。

“我”低头,这才发现那被火焰灼烧血肉的声音是从两面宿傩的身上传来的。

干枯的手臂上遍布着伤痕和大大小小的木刺,这些木刺成了燃料,助长了火焰在“我”身上的燃烧速度, 也在全身都留下了红红的烙印。

从手臂到身体甚至是脸。

身上的衣服已经被完全燃尽, 纠缠着和木笼、木刺融合在一起的头发寒毛也一并成了燃料。

看着这些烙印的轮廓,我依稀辨别出了形状。

这是……两面宿傩的咒纹。

或者说, 是两面宿傩咒纹的雏形。

竟然是这样来的吗?

另一只更小的手也在此时搭在了“我”的掌心。

是天元。

她和“我”的手指交织在一起, 金色的线若隐若现地缠绕在二人的手指上,逆着指尖钻入身体, 直至缠绕在心脏上。

随即, 身体上被灼烧出来的烙印颜色加深, 由红变紫, 再由紫变黑。

这就成了真正的咒纹。

它们和体内的金丝连在一起, 摩擦出浓郁的咒力,一层又一层填充到了干瘪的皮囊下。

变形的骨骼被扭转,萎缩的肌肉被替代……

一切都好像在这一刻走向了另外一条世界线。

“这样真的可以吗?”天元似乎也正经历着相似的事,金线进入她的身体,将力量和某种无形的东西当作平衡束缚在了一起。

束缚。

“我”抬头,一时无言,只是感受着炽热的火浪翻滚,一层又一层地向上冲去。湛蓝的天空注视着一切,明明高悬在天,却仿佛压在了“我”和天元的脊背上。

隐约之中,那根金线仿佛就是从天而降,将人束缚。

福至心灵。

我猛然间意识到,与天之束缚——那不就是,「天与咒缚」吗!

虽然在现代咒术体系里,「天与咒缚」基本上已经成为了一个专有名词,专门指代伏黑甚尔这样的零咒力人群。

但事实上,这个词的初始意味却更加直接——与“天”订立束缚之人。

“束缚”的内容是不被限制的。

天元把手伸向了“我”,“我”下意识去接那只手,却不想那只手错开了位置,直直捅入了“我”的胸口。

“我”眼眶欲裂,一脸的不可置信。

——对,是真的看到了自己脸上的不可置信。

视野的转换毫无征兆,我的意识在不同的记忆碎片中跨越,到了另外一个场景之中。

这只贯穿了胸口的手完全不是刚才那干枯的手臂,而是充满了咒力的、光滑饱满的手臂。

“抱歉,兄长,”天元一脸悲悯,仿佛已经初见后来“咒术之神”的端倪,“兄长大人。”

天空高处翱翔着鹰隼带来了落雷将地面打得焦黑,空气的味道似乎和上一段记忆的结尾没有任何不同。

旁边还有其他人,那些明暗晦涩的表情既陌生又熟悉,他们的声音或刺耳、或沉静,一切都直指“我”这个众矢之的。

两面——那四只眼睛的视野让我迅速搞清楚了两面宿傩的状况。

黑色的影子束缚着“我”的手脚,外来的血液“咕咕”钻入“我”身体之中,堵塞了咒力快速流动的反应的渠道,「六眼」的术式更是直接挤到了精神世界里。

——简直就是「无量空处」,这个让人大脑宕机的领域封锁了两面宿傩最后的反抗能力。

两面宿傩的记忆里,三种力量对上了号。

禅院的影子术式、加茂的血液术式和五条的精神术式。

身体被撕裂,精神被镇压,就连灵魂仿佛都被贯穿胸口的这只手束缚住了。

生存的本能让“我”做了最后的选择。

丹田内集中的所有咒力——不对,在这种极端条件下的转变,经过那种强烈的仇恨和怒火洗礼,咒力已经开始朝着诅咒的方向转化。

一切力量从中心冲向四肢百骸的末端——只有身体最末端的封锁是最虚弱的。

手指,一切的末端就在手指。

“我”的眼睛迸发出强烈的精光,精神世界暴动着,反向抓住了束缚“我”的精神领域。

紧接着,一阵炽热从体内爆发——“砰!”

是拉着所有人同归于尽的自爆!

手指和大脑都被炸开了四散。

这一瞬间连两面宿傩自己的大脑都是一片空白,我这个沉浸在他记忆碎片里的人自然就更加看不到什么。

但凭借着最后一点感受、最后一点信息判断——那时候炸开的手指就是后来的咒物、那时候丢弃的脑子,或许就是后来的羂索。

我将意识从两面宿傩的记忆中拔了出来,最后一个声音从一片空白的远处传来,空灵地回荡在我的大脑中。

“哥哥,这是唯一的办法。你我——自始至终都没得选。”

我猛一睁眼,眼前的建筑是被诅咒撑爆的钢筋水泥,这个旧基地仿佛被什么东西肆虐过一样,已经完全撑不住任何超过两米的立体建筑。

体内的两面宿傩一阵沉默,不知是自己被自己的记忆搞破防了,还是因为那样的过去袒露于人而害羞了。

——害羞,这个词真小众。

即使没有我和他最初的那一层约定,就单是这样的记忆横在我和他之间,就已经不可能善终。

两面宿傩不会允许任何知道他不堪过去的人活着。

而我也不会坐以待毙。

我按着胸口,那种有东西穿透胸口的感觉仍然保留在我的感知之中。

情绪翻涌的感觉太过真实,让我一时间有些沉浸在两面宿傩的人设当中,一种说不清的烦躁萦绕在我身边。

“用不了多久,你我之间就得分个胜负出来了。”

毕竟最后已经没剩下几根手指了。

我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已经和咒术界撕破了脸,我自然一点收拾这般现场的意思都没有,抬腿便离开了此地。

虽然记忆碎片带来的时间不断,和精神上所感知的时间和现实世界仍有区别。

至少漏瑚和花御返回的时间相差不多。

我不知该是否该用“惨胜”这个词来形容他们二人,但他们俩的狼狈绝对是毋庸置疑的。

他们带回了九十九由基的死讯。

与之相对的,漏瑚和花御的身体也不再完整——尤其是漏瑚,又是踢到铁板的一天,只留了个脑袋回来。

“真人,让你带回来的人呢?”我扫了一圈,陀艮的领域之中,除了咒灵就是残缺的咒灵,一点人类的气息也没有。

我心底一凉,真人不会是连这么一点小事都要给我办砸吧?

那么多努力的基础,就是要阻止星浆体和天元的融合。

星浆体是天元的稳定器,我无论如何都不想看到天元的一切都恢复正轨。

“在这里,在这里!”

真人一脸天真地从口袋中摸出了一个石制的人偶,三寸长一寸宽,轮廓依稀可以辨别人类女孩的形状,但那惊恐挪位的五官却已不复先前的面容,“她太吵了啦,这样带着更方便哦!”

我看着那石偶被术式束缚着,灵魂的细线连在真人的指尖。如此用力的「无为转变」杀死了星浆体,但星浆体的灵魂却不得安宁是,仍然被玩弄于股掌。

就像是被「束缚」玩弄于掌心的过去的妹妹一样。

不对——是两面宿傩的妹妹,不是我的。

可吞下了两面宿傩手指的我、已经打算全面接手他一切的我,现在和他有什么实质性的区别?

那股无言的躁动在我的皮肤下挠动着,“咕咕”血液冲撞在胸腔之中找不到宣泄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