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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另一个星浆体?”

张扬的声音从漏瑚的嘴中传出,已经丧失的脖子似乎并不真正影响他说话,“真是个凑数的小鬼,完全不能和另外一个相比。得说,那女人是有两把刷子的,要不是花御的领域,说不定还真能让她翻了盘。”

“确实是非常危险,这次的行动果然是有些仓促,如果从长计议的话,说不定能更加高效。”花御似是在复盘着那场战斗,即使已经结束、即使敌人已经死亡,她却还是想着战斗过程中可以优化的部分。

真人完全不理会这两个人的声音,只是自顾自地把石偶又递了上来。

“星浆体,星浆体!”

一瞬间,两面宿傩的记忆似乎蔓延到了现实之中。

漏瑚狂肆的声音和用影子将我束缚的禅院英辉重合了起来,都是那样不知进退、不顾利害——将一切置于脚下的表情和五官;冷静复盘的花御在此时显得那样理智和冷漠,仿佛菅原道真做的每一个决定,他对两面宿傩毫无忠诚,甚至对天元的忠心也有水分——

还有真人。

他和稚嫩的加茂浩二——那个加茂淳司初长成的幼子、那个将「赤血操术」扎在我身体中的小鬼一模一样,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一贯地任性着,不知天高地厚。

我大脑骤然应激起来,穿透胸口的幻肢在此刻又痒又疼。

两面宿傩在我体内的领域中抬首,同一张脸上的表情重合到了我的五官上。

掌心一阵冲击,「伏魔御厨子」瞬时展开。

无数的刀刃撕裂炸开了一切。

“轰——!”

陀艮的领域尽碎,本就胆小的他将身体蜷缩起来,嘴边的触|须被占斩成了几截——

但,他仍是幸运的。

至少,在两面宿傩这个尸山血海的领域里,他是唯一一个活下来的咒灵。

第45章

我得承认, 我是有些冲动——大概是两面宿傩的记忆确实冲击到了我的感知。

他的记忆太长,几乎比我的整段人生还要长。每每从记忆当中回神,都让人有一种难以自拔的错觉。

或许, 那也不是错觉。

陀艮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他大概是被两面宿傩的领域吓到了。

我转过头去,和他眼神接触的瞬间,他更加瑟缩, 甚至连身体外形都因为诅咒的蜷缩而变小。

我猛然意识到,他不仅在害怕两面宿傩的领域,也一样在害怕我。

在领域内的血水倒影里,我看到了自己这张和两面宿傩一样的脸——一样的咒纹、一样的表情, 甚至是一样的眼神。

诅咒像是刻入了我的骨髓之中, 让人畏惧、让人退却。

可陀艮有退却的余地,我却没有。

深吸一口气,我意识到两面宿傩的手指越多,这种诅咒带来的影响也就越深刻、越难逆转。

得抓紧时间推进我的计划。

我吸收了死亡咒灵们残缺不全的身体,将他们的术式吞入腹中。两面宿傩记忆当中的饥饿感延续到了记忆之外。

我几步上前, 将手放在了陀艮的头上。

“呜呜呜——”

他的喉咙里发出了呜咽声, 像是在向我求饶,又像是在向我体内尚未消化的诅咒哀悼。

“抱歉, 这是唯一的办法, ”我低下头,“我——没得选。”

掌心的口裂开, 我将陀艮也一并吸入了自己的身体。

这些不同属的诅咒在我体内相互拉扯, 在我完全消化全部咒灵之前, 这些不同属的诅咒力量不仅无法融合, 甚至互为对立。

虽然诅咒在我体内的争夺也让我感到不适和疼痛, 但一定程度上,这样延缓了两面宿傩手指力量的瞬时冲击,让我有更多的时间来适应体内诅咒体量的变化。

当然,我需要一点时间来适应这些新的术式和复杂的能力,也需要一点时间来恢复状态,更重要的是,我得确认,这个世界没有更多的特级咒灵。

根据羂索留下的情报来看,特级咒灵的数量极其稀少,每一个特级咒灵的诞生和成长都和咒术师群体的力量成长挂钩。

天元的「帐」之系统帮助了她能力覆盖下的咒术师的成长,但与之相对的,是同步增长的诅咒。

在这个岛国之外,几乎没有特级咒灵的生长土壤。

或许是漫画视角的特性、或许是天元能力的特性,这个世界的平衡就系在现在所见的一切。

我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会打破咒力体系的平衡,那为了确保先前崩塌的情况不再出现,我就得确保平衡的另一端——诅咒的力量完全掌握在我的手上。

只有这样,我才能随时调整诅咒的程度用以确保稳定。

咒术界需要恢复、需要紧急部署,而我也有一定不能省略的步骤。

这就让天元的急变之后,难得地平静了下来。

没有争端、没有摩擦,仿佛暴风雨前的平静,安宁得有些可怕。

高专学校已经完全停下了正常进度的课程,开始对咒术师进行紧急训练和应急教育;构成总监部体系的御三家都受到了重创,导致总监部的职能也出现了一些问题。

正常的任务派发系统几乎完全停了下来,各家都有损失,这就本就稀少的咒术师更加短缺。但对现在咒术界来说最好的消息就是,咒灵的行动——甚至是各种诅咒的影响都处于一个无限接近于停滞的状态。

这个好消息来源于我的控制。

我基本上接替了大部分咒术师的工作,不过不是为了帮扶咒术师,而是为了将所有可触及的诅咒连接起来。

当然,这是个大工程——幸好这座岛不算大。

伏黑甚尔的电话不期而至,完全就是他本人的生活号码。

我皱眉,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我和他之间有一套简单的暗号系统和工作号使用规则,他不会这样直接联络——除非是事情已经紧急到他无法拖延、或是让他失去了冷静。

后者或许更加可怕。

“喂?”

刚接起电话,那边就传来了伏黑甚尔急促的声音,“惠的术式觉醒了。”

没有任何铺垫,他一句话扇到了我脸上,让我停顿了至少三秒,“他——不可能,咒术师的术式觉醒不可能这么早。和天赋没有关系,术式觉醒需要完整的咒力回路,它……”

“我不需要你重复这些理论,我知道。但他的术式直接表现在了我面前,「十种影法术」,这一点你的推测没错,可那不是完整的式神形态。他的影子在变化,而且,他无法控制这种变化。”伏黑甚尔的语速很快,“影子在攻击一切可以感受到的东西,甚至在吞噬惠自己——我不得不用「天逆鉾」来稳住他。”

稳住——?

我反应了一下,“你用「天逆鉾」捅了惠。”

用穿透术式的方式来延缓术式起效的速度,或者至少可以刺激术式的反击,将影子的攻击目标集中在伏黑甚尔自己身上。

“我避开了要害。”

伏黑甚尔换了一种方式承认。

这一点我倒不怀疑,他知道如何杀人,自然也会知道如何避免死亡。

但依然,这种方式治标不治本。

咒术师术式的觉醒最早记录也在六岁,事实上如果能推到八到十岁会更好。咒术师是人,术式就像是咒术师特有的青春期发育,这个觉醒点存在于特定的年龄是有其原因的。

咒术界的普遍认知就是,觉醒可以推迟,但决不能提前。

伏黑惠现在还有三岁,别说是他的咒力回路,就是他的身体发育状况都无法承载术式。即使是五条悟这样出生就带有某种生理特征的术式,都绝不能过早觉醒。

当然「六眼」这样特殊的眼睛,有概率让术式提前觉醒,六岁的记录就来源于五条家——但那本身也是「六眼」拥有者容易夭折的最大原因。

在五条家的记录里,「六眼」的拥有者的实际数量,要远多于真正成长起来的数量。

而「十种影法术」这样“有意识”的术式,更是特例中的特例,它需要尽可能晚觉醒的术式类别。

式神会在术式觉醒之处便被唤醒,在受到调服之前,所有式神都会寄居在影子当中——忠诚如「玉犬」即使在调服前很少会主动攻击主人,但「魔虚罗」就不一样了,它失控的风险从一开始就存在。

尤其是,太过幼小的身体和咒力回路,没有成长到足以压制式神意识。

伏黑惠术式现在这样的无差别攻击、甚至是反噬——听起来像是式神「魔虚罗」的特征。

如果处理不好伏黑惠情况的话,轻则咒力回路尽毁、丧失成长机会,重则直接死亡。

“你既然打电话给我而不是禅院家——”我很快将思路整理了出来,对「十种影法术」最了解的是禅院家,伏黑甚尔痛恨那个家族,但如此危险的情况,他一定不会吝啬于利用那个家族,“是有什么和我有关的猜测?”

“我不认为术式会无故觉醒——我可以确认惠没有受到过任何外界的刺激,诅咒、咒力,任何刺激都无法靠近我家。”

不是外力,就要从另外的方向寻找答案,伏黑甚尔继续说道,“你之前说过,御三家的术式是咒术界命运体系的重要构成部分、也是这个世界平衡的重要部分。你在改变这种平衡方式,这——”

“这有可能。”我没等他说完就接上了话,“平衡理论在世界性的层面要求咒力和诅咒这两种力量的相对等量,我在变强——一天比一天强,但咒术界的颓势却很大,五条悟一个人不够,那会是一个契机。”

特别是,当星浆体融合失败后,天元的身体状态也会朝着咒灵的方向转变。即使她主观和我对立,但客观产生的力量已然不再是咒力,而是诅咒。

通话的另一头在沉默,我仿佛能够透过流转在手机内的电波感受到伏黑甚尔思考的声音。

说实话,我并不觉得我对伏黑甚尔有多重要,甚至我不认为这个世界的平衡对他来说有什么所谓。

如果是为了让伏黑惠摆脱现在的风险,他杀我的手绝对不会犹豫。

当然,我不是说他一定能杀得了我,但他的「天与咒缚」确实非常麻烦。

而他这个零咒力的点,对我想要的命运平衡又非常重要。

如果把咒力和诅咒比作一个天平的两边,那「天与咒缚」的存在就是支撑着天平的那个点。

“那如果重新保持以前的状态……”

伏黑甚尔的声音不大,很大可能只是在自言自语,或是在和他的妻子伏黑早春交流。

我大脑中快速闪过许多种可能,但我对这件事仍有困惑。

“但契机只是契机,就像是没有引线的炸弹,是不会自己爆炸的,”这是我最大的困惑,不论是命运还是平衡,都很难对本世界的人进行强干涉,这样提早的术式觉醒对长远发展没有好处,只能勉强算是解决燃眉之急,“一定是有什么人、后者是什么力量手动促成了这一切。”

现在的伏黑惠就像是当初的真人,他的术式还在,但他本身却远没有原时间线上表现出来的价值。

我从自己利益的角度来考虑,真人的状态对我来说并不重要,他只要有术式就够了,我可以吞掉他的术式,化为己用。

真人本身的状态,实际上并不会影响到术式的使用……

那么换到另一边也是一样的!

如果还只是要使用「十种影法术」的术式,那伏黑惠的状态其实并不重要!

即使他未来无法再产生足够的咒力,甚至是在短时间内就可能会死去,那也不重要,他的术式依然可以存在、可以被强行转移和吸收——就像「无为转变」存在于我的身上一样。

“是天元,只有天元有能力做到这件事!”只有她知道要如何干涉命运,只有她有能力像我吸收咒灵一样,剥离咒术师的术式。

而这片岛国的土地上也浸染着她的「帐」带来的影响力,她有能力点燃那个命运变化带来的契机!

“伏黑甚尔,不论你现在在哪儿,你都得赶紧离开!天元希望的不仅仅是术式觉醒,她想要「十种影法术」本身,她要利用这种强力术式所带来的咒力回路稳固自己的身体!”

这意味着,她必须在术式的拥有者死亡之前将这份力量虏到自己面前才行。

第46章

和伏黑甚尔的电话没有正常结束, 在我发出警告之后,那通电话骤然挂断。

这不是伏黑甚尔的作风。

虽说情况确实紧急,天元的情况一定已经经不起任何耽搁——否则她也不会用刺激术式觉醒, 这样极端的方式来维持自己的身体平衡——所以, 她一定会尽己所能,动用一切资源来将强力术式收归她的控制。

不论是否有反对者……

这已经等于是让咒术界在天元和咒术师之间进行抉择。术式虽然难得,尤其是对御三家来说, 家传术式绝对是命脉;但咒术界的架构实际并不是由术式和单纯的力量连接起来的,尤其是在我这个外部威胁之下,他们绝对不可能放弃天元。

更何况,有了两面宿傩过去的记忆, 我更深刻地感觉到, 天元的手段尤在御三家之上。她一直都很会利用自己的影响力,即使过去这么多年,她也绝对不会因为时间的流逝而变成一个空架子。

薨星宫较之于咒术界的独立性就清晰地说明了这一点。

但,伏黑甚尔不会因为时间紧迫就一声不吭地挂断电话,除非是危险已经到了他脸上。

大家族的一切繁衍都有迹可循, 尤其是像御三家这样重视血脉的家族, 即使是私生子都需要记录在案。

术式觉醒之后,禅院家族内一旦没有发现没有与「十种影法术」相匹配的人, 选项就会迅速缩小到唯一在族群之外的伏黑甚尔。

「天与咒缚」不可能觉醒术式, 那选项就成了唯一的伏黑惠。

天元响应得非常快,她甚至可能一直掌握着每一个命运相关者的位置。

伏黑甚尔的强大我并不怀疑, 但天元对「天与咒缚」的理解绝对不是伏黑甚尔能够比拟的, 且不说她自己也是这种特殊「束缚」的另一种表现体质, 单是她漫长生命里所见的那些零咒力案例, 就足以让她制定专门的应对方案。

任何人都有弱点, 伏黑甚尔也不例外。

通讯自从断掉之后便再也没有恢复,也许我应该马上返回东京,我绝不希望天元有机会恢复元气,更不希望她找到另一种方法来应对星浆体融合失败的后果。

但……

——“我能感受到我的手指,复数,而且就在这附近。”

两面宿傩的声音回响在我的脑袋里。

偏偏是在这个时候,我不能果断地回头转向东京。

因为这不仅仅是手指,而且——

——“是无封印的手指,感知非常清晰,两个不同的地点。”

没有封印的手指极端危险,它可能会促使诅咒增长、咒灵进化。更重要的是,它可能会毁掉我已经准备好的诅咒网络。

我抑制了所有诅咒的变化,让所有全国的力量维持在了一个基准线上,并且将它们连了起来。用这样的方式,我就可以对抗天元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积攒在这片大地上的「帐」的影响。

这非常重要。

而手指的影响力对目前的网络来说是致命的,甚至可以说每秒钟,这种影响都在加深。

咒力的外部破坏可以被我填补,但两面宿傩的手指可能会孕育出新的有意识的咒灵,从内部而来的扰乱极为麻烦。

我没有天元那么长的时间来细化一切。

“位置。”

我做出了决定,手指对我来说更加紧迫。

我只能相信伏黑甚尔的经验足以应对这些矛盾……吧?

——“明智。”

两面宿傩的夸奖包裹在嘲讽的语气之下,他比我还渴望集齐全部手指。

鉴于先前几次手机记忆对我的冲击,他大概觉得集齐二十根手指,就能召唤一个完整的两面宿傩。

或者换一种说法,他认为他的记忆最终会压倒我的意识——至少是重创,那会成为他杀死我最好机会。

我并不打算反驳什么,让他保持这样的自负情绪对我而言只有好处。

他会认为自己无限接近于成功的。

这样的思考并没有影响我的速度,很快,不需要两面宿傩的指挥,我也能感受到由手指散出来的强烈诅咒。

我的担忧是对的,手指附近已经出现了有形体的咒灵——即使这些咒灵现在的状态仍然很混沌,但这绝对是个危险信号。

诅咒可以形成咒灵,但咒灵却很难再逆转状态成为普通的诅咒力量。

我没有浪费时间和精力,毫不犹豫地吞噬了它们。紧接着,就是手指。

奇怪。

在将手指丢进嘴里之前,我意识到手指上印有先前所有手指都不曾有的暗纹。

我并不清晰地认识这些纹路所代表的含义,但暗纹本身就带着一股让我无法忽视的咒力。应该就是这股,和诅咒相斥的力量限制了这附近的咒灵发育,让它们没有那么快就成型到可以吃掉宿傩手指的地步。

精准的咒力控制。

——“果然是她能做出来的事。”

“是天元?是她让人将手指留在了这里,咒纹也是她的手笔。”所以,我会在伏黑甚尔和两面宿傩手指之间进退维谷,就是因为天元的设计。

果然,巧合这种东西根本就不存在。

“所以,咒纹的作用呢?我猜,天元也不会是想要帮我,维持能够对抗她「帐」的诅咒网吧?”

我尝试用诅咒的入侵来打破手指上的咒纹,这种带着风险的东西吃下肚可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但,这些咒纹看着咒力产出不大,可不论我输入多少诅咒,都会很快被抵消干净。

甚至用两面宿傩本身的诅咒都无法内外呼应,将咒纹清理掉。

——“没用的,她对我的了解程度,甚至比我自己还要深。这根手指如果一直在她身边,那她设在手指上的无论是什么,都没办法祛除。即使能祛除,那也只会是她预设好的一步。”

两面宿傩对天元信心可真足。

天元也确实有这种本事和时间,那这就麻烦了。

我仔细思考着把这根手指完全拆成诅咒再吸收的可能性。

很难,非常难。

咒物和咒灵一样,靠诅咒形成容易,但逆转回诅咒状态却很难。

——“无所谓,那是我的力量,不论再用多少手段,那都是我的力量。”

他想要无视咒纹的风险,直接吃掉手指。

这就是诅咒之王的霸气吗?

这么自信,上次怎么被人拆成了二十根手指和一个脑子?

“你是打算直接吃下去一颗定时炸弹?”

我内视领域反问。

“定时炸弹?不论是什么炸弹,得有机会炸,那才能叫炸弹。”两面宿傩难得没有坐在自己的王座上,他对天元设下的咒纹比我想象中还要感兴趣、也还要更重视,“她会死在我前面,如果它要爆炸,那也只会在她死之后。”

第47章

两面宿傩是个不见棺材不落泪的人, 他不会被任何风险阻碍自己前进的道路。

说实话,他这样的人在这种情境下反而更有优势。

至少他不会犹豫。

——“你害怕?我不知道从我的诅咒当中孕育出来的东西,还有‘恐惧’这种情感存在。”

不是害怕, 充其量只能算有一点担忧。

毕竟就算是有风险, 两面宿傩也是首当其冲。

我深吸一口气,将体内那个维持了我和这个世界直接联系的金属谷子调动了起来,将其微妙地卡在我和两面宿傩领域的边缘切口。

这会成为一个保险。

吃下手指的感觉和先前几乎没有区别, 但,我很确定天元的咒力影响甚至直接改造了手指本身的力量结构。

因为我全力做好准备的精神却没有受到一点记忆的冲击。

手指里的诅咒,不包含任何记忆。

我接着就去了第二个出现手指反应的地点,吞下那里的手指, 带来的结果却与上一根如出一辙。

这太奇怪了, 我的记忆读取源自于在世界意识认知下通畅运行的术式,这不是天元能够改变的东西。

排除掉这个原因,她能改变的,就只有手指上的诅咒。

“这绝对不是你的诅咒,她用一些其他的力量模拟了你的诅咒。”很确定这一点, “我甚至怀疑这是不是你的手指。”

她或许连相似的咒物都可以制造。

那我岂不成了小丑?

——“诅咒可以被模拟, 但我的身体却是不可复制的,即使是她也做不到。除了纯粹的力量之外, 任何有实体的东西都很难完美复刻, 尤其是我的身体。”

但不论是否可以复制,事情都已经进展到了这一步。

我闭上眼睛, 感受着全诅咒网络带来的密集感知。沿着网络继续扩散的诅咒帮助我掌握了国土的每一个角落。

最后两根手指。

两面宿傩的诅咒沿着诅咒网络铺开, 每一条网络的末端都有这种诅咒回溯。

即使剩下的两根手指在被封印的状态, 这种相同力量的共鸣也能感应得到。

多亏了这种方式, 我取回了一根藏在仙台神社的手指。

这根手指显然就正常许多, 两面宿傩那残余的记忆碎片拼入我的认知……

是一段超乎寻常平凡的记忆。

一句话来形容就是——小桥流水人家。

在天元和两面宿傩通过「束缚」获得力量之初,他们有过一段漫长而平凡的适应期和恢复期。

他们在废土上建立起了新的家园。

在这段记忆里,我看不到任何野心和戾气。

简直是,小农生活、男耕女织的典范——他们兄妹俩之间的羁绊,强烈到凌驾于任何情感之上。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

天元和两面宿傩给彼此取了名字——天元和宿傩——对误入深山的人予以救助,甚至收养了两个濒死的小孩儿。

两个孩子分别有着禅院和加茂的姓氏,这就是他们家臣的起源?

但,平静的生活图景中,似乎潜藏着一点异常。

我注意到,路过这里的人越来越多,而且这些人并非只是“路过”,他们是带着目的来到这里的。

和两面宿傩视角里的天元不同,这些人大都面黄肌瘦,眼球浑浊,看上去极为虚弱。

而他们也不是什么带有特殊能力的人,他们到这里来的需求非常明确——食物。

仔细观察着这份记忆中的这片小桃花源,天元逐渐成长起来的身体让我意识到,这里是四季如春,而非是记忆跨度只包含了一个春天。

而这里能够四季如春,是因为咒力重塑了这里的土地、刺激着农作物和植物的生长,这让反季的东西可以随意生长。

就连天气和四时都是模拟出来的……我只在另一个地方见到过相似的状况。

薨星宫。

我所看到的这些,就是「帐」的雏形。

就连那个环绕着庭院的河流也已初具薨星宫之形。

农园就是薨星宫的前身,而这个农园的前身,又是兄妹二人曾经无比痛恨的地方。

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仍然选择住在这里,但我知道,有这片肉眼可见的世外桃源在,天元和宿傩很快就真的成了受尊崇和供奉的人。

宿傩的眼睛看着眼前摆放着他和天元塑像的神龛——它只有堪堪一米见方,他和天元曾经就生活在这样的地方。

如今,被捧在上面的,成了他们塑像。

“兄长大人,”天元的身影从记忆的身后传来,“正如您所想,干旱之后就是蝗灾,情况越严重,我们的计划就越顺利。用不了多久,我的「帐」很快就能铺到更多的地方了。会有源源不断的人来请我们做这一切。”

两面宿傩点了头。

但记忆所记录的他此刻的心情却并不轻松,情绪在他的胸腔中翻腾,而且从来没有平复过。

这种难以熄灭的激烈情绪,或许就是他强大的原因之一。

一点冰冷的触感搭在了“我”的指腹上,视线顺着这种感觉下移,三只不同的右手交叠在一起。

天元的一只右手,和宿傩的两只右手。

“也许我们应该尝试将你的完整形态显露人前,人们会敬畏你,到时候哥哥的名讳或许就要从‘宿傩’,变成‘两面宿傩’了。”

天元的手指轻抚过那些黑色的咒纹,“下个月,主城外会有规模不小暴乱。阳成天皇的王侍从定省会在那时恰在城中,我会确保他在那个时间,走上城楼。”

“我明白。”宿傩对这种事并不感冒,但他没有反驳天元,只是心有不满,“我们为什么非要做这些事不可?”

“这就是「束缚」,我们必须——”

“如果不是「束缚」,我们最一开始就不会被关在神龛里。”

两面宿傩的声音充满了愤懑,受制于人的情况原来从未消失,只是从有形的神龛,转化成了无形的「束缚」。

后者的制约甚至更加严厉。

天元只是背过身去,闷声说着,“哥哥……你我,从最一开始就没有选择。”

记忆在这句似曾相识的话语中戛然而止。

我猛一睁眼,将手里攥着的封印丢在地上。

「束缚」的内容究竟是什么?

两面宿傩和天元——他们究竟用什么东西和“天”做了交换。

或者说,命运此时推动他们的目的,究竟为何?

我有一种预感,只有这个问题的答案能解开兄妹阋墙的原因;也只有这个答案,能解开天元如此严格推动宿命的行为动力。

我需要这最后一块记忆拼图,也需要两面宿傩的最后一根手指。

我得返回东京。

越快越好。

整个国家都在我的监视之下,咒物手指不会忽视两面宿傩的诅咒力量。

而我找不到任何共鸣,没有任何最后一根手指的线索,只能证明它在一个我无法探入的地方。

薨星宫。

咒术界里,主要家族的「帐」都被我入侵过,总监部的防御对我而言形同虚设,哪怕是守卫严密的高专,它的防御机制也和总监部同类、同级。

更何况,两面宿傩手指这样危险的咒物,绝不可能放在学校——这种不确定性极强的地方。没有接受过充分培训的咒术师可能会随时破坏咒物的封印,任何在咒物上犯的错,都可能会造成不可估量的后果。

高专内用来进行教学的咒物都不会超过二级。

所以,只有薨星宫。

只有薨星宫是我的诅咒网络完全无法涉入的地方,我唯一的盲区。

天元知道这一点,也能感受到我的急迫和冲动。

我敢断言,她绝不会离开薨星宫,只会在那里准备好重重防御和陷阱,等待我的到来。

而不论她的陷阱有多明显,我也必须踏进去。

我要碾碎她的自信和安全。

一切都是从薨星宫的土地上开始的——那些让人不忍直视的悲惨过去、漂亮安逸的世外桃源,以及那个既禁锢了两面宿傩和天元,又供奉了他们的神龛。

那么一切,也都应该结束在薨星宫的土地上。

第48章

如果说, 薨星宫是唯一一个会在我的诅咒地图上消失的地点。

那么伏黑甚尔,就是唯一一个会在我诅咒地图上消失的人。

若是伏黑甚尔一直单独行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真的把他挖出来。

但他不可能是一个人。

他的儿子不会消失在已经构筑完成的诅咒网络上。

我切断了「帐」和这片土地的细致联络, 至少让天元的监视变得困难, 让她没有那么容易去持续捕捉伏黑惠的位置。

伏黑甚尔已经和我的空壳穿越司签了劳动合同,虽然说不上什么法律效应、虽然最终解释权在我手上,但我至少打算尽可能地履行我应尽的责任。

不然我的权威何在?

有了清晰的诅咒网络, 我的感应传导非常快。

伏黑惠无法控制自己提前觉醒的术式,术式压榨着咒力在他身外逸散。而诅咒网络恰好对咒力反应极为敏感——对立的力量之间,总是彼此敏感的。

但是,与之相对的, 天元经年累月的感知也绝不比诅咒差。

我闭上眼睛, 首次快速搜寻中,竟是一无所获。

两种可能,要么是天元已经得手;要么,是伏黑甚尔的藏匿手段确实高超。

我比较倾向于后者——我必须让自己相信后者。

换位思考,如果我是天元的话, 我知道伏黑甚尔的本事, 也能够预测他的反应。那么,在派人强夺伏黑惠之前, 首先就会按层次将附近区域全部封锁起来。

而伏黑甚尔被追杀的经验丰富, 应该也能想到这一点。

所以,我猜测, 即使伏黑惠还没有被天元捉到, 很可能也没有离开东京区。

伏黑甚尔的「天逆鉾」也算是某种程度的因果律武器, 但天元的感知系统并无间断, 伏黑甚尔若想要「天逆鉾」持续起效, 就势必要让这把刀长期插在伏黑惠体内。

伏黑惠的咒力回路原本就已经被术式提前激活,现在又被「天逆鉾」持续截断——他的咒力回路有很大概率面临着坏死。

伏黑甚尔也很清楚这点,但他却不得不进行这个选择。

咒术师的身份和生命比起来,显然是后者更加重要。

我掏出「黑绳」,缠绕在手上,记录着这种力量被禁锢的感受。

「天逆鉾」和「黑绳」是相同类型的咒具,他们带来的感知自然也是相似的。

我记下这种感受,将诅咒网络的感知收束在东京境内,接着便只专心搜寻一种类型的异常——

我猛一睁眼!

找到了。

果然是一个我从未想过的地方。

所谓最危险之处,就是安全之处。

我收回「黑绳」。

不再有任何同伴的我也不再需要任何准备,毫不犹豫地奔向目标。

——薨星宫。

这片让一切开始的土地。

两面宿傩和天元曾经在此地和上天交换了自己的命运,走上一条从未想过的道路。

薨星宫常年被「帐」笼罩着,四时如春的气候带走了这里的烟火气,使其恍若仙境。

上次潜入此地的时候,这里阳光明媚,丝毫不受地球自转和公转的影响。

但现在,这里已经不复往昔的明媚,常开不败的昙花没有了踪迹,池水中的睡莲也枯萎凋零,甚至连池水本身都变得浑浊不堪,仿佛有某种力量在池底的泥潭中翻腾。天空中更是乌云密布,连星辰的微弱光线都无法映照这片土地。

就好像,这个世界、这个时空将薨星宫完全割裂出去了一样。

我心情微松。

这里有如此环境,是因为天元撤走了一切不必要的维系,分出更多的力量和精力向外散发。这便说明,天元仍然在寻找流落在外的「十种影法术」。

那应该是她所需的最后一份力量了。

看来就潜藏在薨星宫附近的伏黑甚尔并没有被发现。

「天逆鉾」和「黑绳」这两种咒具对天元来说都太过“年轻”,这样新的东西才更不容易被她完全掌握。

这种“年轻的不熟悉”制造出了她的感知盲区。

我将「黑绳」收了起来。在这种时候,我绝不能在此时给她任何提示。

不过,我和伏黑甚尔不一样,两面宿傩的力量对天元来说再熟悉不过。我出现的瞬间,她便迅速感知到了我的存在。

“兄长大人。”

我抬头,空灵的声音从薨星宫殿内传来。

她没有贸然出来,而是仍然藏身于内。

体内的两面宿傩激动了起来,他似乎迫不及待想要见到天元。

我放任他的情绪在我胸腔中涌动,声音出口甚至带上了几分战栗,“我都来了,妹妹怎么还不列队出来迎接?”

“如此重要的时刻,怎能让其他人插足其中。兄长大人尽管放心,如今,绝不会有人来搅扰我们。”

显然,天元遣散了薨星宫内的一切防御力量。

不,不仅如此。

薨星宫敞开的大门内散发着强烈的咒力,其浓郁程度几乎是五条悟的几倍之数。

——在五条悟的力量基础上翻倍?

这已经不是人类和个体能够达到了力量程度了。

我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天元此时的咒力恰如我的诅咒。我所掌握的诅咒量、这种能够在全国都铺开的诅咒力量当然不是某一个咒灵个体能够达到的。

哪怕是两面宿傩也不行。

这个身体内的诅咒包括了国土上几乎所有的咒灵,尤其是有意识的特级咒灵个体。现在的我完全可以被称为诅咒集合体。

那天元和我完全相反,自然就是咒力集合体了。

难怪说绝无人来搅扰,我深刻怀疑此刻的咒术界究竟还能不能用“界”来形容,所有术式和咒力都系于一身。

唯有伏黑惠不在天元的掌握中。「十种影法术」之于她,就像是两面宿傩的最后一根手指之于我。

也算是势均力敌了。

“只有你我二人,兄长大人,为何还不进来?”

她的声音就如记忆当中一样谦逊温顺,但上扬的尾音却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挑衅。

天元对自己这个哥哥的了解至深,这一点尾音对两面宿傩果然非常有效,他的情绪瞬间就被调动了起来。

在两面宿傩看来,一切干扰都无所谓,他势必要和天元之间有个了断。

这也是我要做的。

我最后检查了一次自己体内的诅咒状况,顺着两面宿傩的意图扬声道:“好好享受你最后的时间吧,妹妹。”

我让「黑绳」顺着我的手脱落在地。

这么大的声音,伏黑甚尔肯定会听到,由他将这根绳索收起来最好不过。绳索对人体的伤害至少要比刀刃好些。

此外……我还有另外的想法,须得确定将伏黑甚尔引到此地。

接着,我便不再犹豫,直奔薨星宫内部而去。

正殿大门上绘制着繁复的花纹,但并不是文字,而是由各种元素构筑而成的图画。

画面的主体是一对带着飞扬毛发的面具,面具被神龛所困,三根香顶飘散出融合在一起的烟雾,将神龛也包围了起来。

两边大开的门顶挂着不同的金属物,一个是月亮一个是太阳,但在这两个明亮体包裹的正中,却是深渊般黑暗的房间。

我踏过门槛,房内没有一点光线,甚至烛火都不曾点亮。固体的蜡油滴在供桌上,各类的供品——水果、糕点,就仿佛蜡制的一样,美丽而不真实。

黑暗之中,这些供品供奉的,竟然是被金盘奉盛起来的手指——两面宿傩那最后一根手指。

如此近的距离,我竟然也要依靠视觉来确定手指的位置——甚至,我都已经看到它了,它却仍然不曾出现在我的感知之中。

如果说之前那两根手指只是有咒力暗纹的话,那这根手指就是一点诅咒的气息都不存在了。

我皱眉,视线顺着被高高捧起的手指向下。在供桌前、蒲团上跪坐的,是一个纯白狩衣包裹着的背影。

宽阔的肩膀、高挺的脊背——说实话,这不像是一个女子的背影。

但在此时,能坐在这里的人,就只可能是天元了。

“兄长大人。”果然,这个背影一开口,就是回荡在空荡大殿里的温柔女音,“这么多年……别来无恙。”

“也不算多年,每一个咒物都是本体力量的延伸。既然有手指在你身边,那看来我们一直都在一处。”

真到了薨星宫内,到了天元面前,两面宿傩的情绪反倒平静了下来。

“兄长大人所言极是。”天元双手合十,在手指前虔诚叩拜,“若没有兄长大人的支持,我恐怕也难走到今日。”

精神支持?

还是力量支持?

天元说着,便站起身来。高大的身体顿时魁梧如一座小山,和她的声音全然不符。再转身,她的面孔也清晰起来,和想象当中的圆桶四只眼不同,她的轮廓仍在人类形象的范畴,甚至五官的模样和位置也相当标准。

细眉、圆眼,高鼻、小嘴,还有一对耳垂宽厚的耳朵。

但,就是这样标准的人类长相中,却时时在细节上透露出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仿佛是——拼凑起来的五官。

我皱起了眉。

她似乎并不意外于我的反应,细嫩的小手轻抚在脸上,“我知道,我如今的模样不复从前。在兄长大人看来,只怕更是丑陋。但您如今,不也放弃了过去的模样吗?”

“放弃?呵——”

我冷笑了出来,眼神和体内的两面宿傩重合,“你最清楚我的身体是如何毁灭的。”

天元的垂眸,绝对超过了两米的视线高度俯视着我,“说到底,肉|身只是精神和灵魂介质。兄长大人不是已经拥有可以改造灵魂的术式了吗?只是兄长大人您,似乎并不怀念过去的模样。”

“失败之相,有什么好执着的?”

我暗戳戳地diss了一嘴两面宿傩,他原本的身体应该比我更加高大。天元对宿傩的崇拜并非作伪,我猜测,此时天元的模样,应该更接近于过去两面宿傩本身的模样。

她嘴上说着两面宿傩对过去的不怀念,实则就是在表达自己对过去的怀念。

“兄长大人每次附身于人,都偏好撕裂女人和小孩,岂非冲着天元而来?”即使和两面宿傩多年不接触,但她实际上却是在各个时代都关注着两面宿傩制造出来的混乱,“真是让天元受宠若惊。”

她袖口微动,露出的手腕上印着一串隐约反光的咒纹。

我定睛一看,咒纹和最后两根手指上缠绕着的那些,一模一样。

“既然如此虔诚,那不如干脆坦然接受。”

我没有再多浪费嘴皮子,话语尾音如石子落水,在领域的血池里,荡出一片涟漪。

——「伏魔御厨子」!

宫殿的砖石墙壁迅速褪色,被累累白骨所替代。

空气中无形的刀刃凭空而起,毫无迟滞地劈向了天元。

“唰!”

领域内的攻击不可逃避,她必须抬手隔挡。纯粹的咒力和纯粹的诅咒相撞,冲击激起了翻滚的血浪。

我眼睛一厉,诅咒在天元的两侧聚集——随着我手一拉,两个诅咒大锤左右夹击。

“砰!”

两个“大锤”将天元压在了中间。

——“你觉得这样能杀死她吗?”

两面宿傩讥讽道。

不,我不觉得。

天元的身上爆发出一股激烈的咒力,用和我诅咒之刃相同的方式飞散开来,将诅咒切得稀碎。

这却正合我意。

我手指一勾,每一个诅咒碎块的核心都亮了起来。

紧接着,藤蔓冲破了诅咒的外壳,用肉眼都难以追上的速度生长、交接、重合。

一个木质的牢笼将天元封锁起来。

这是花御的术式。

柔软的花朵在藤蔓上绽放,一种安逸和舒适垂着诅咒的方向充盈在木笼内。

花御的术式,能够夺走人的战斗意志。

——“你真的选了一个最差的方案。”

两面宿傩的声音中带着隐隐的愤怒,他的诅咒在我的血脉中蹦腾,像是想要破体而出。

我翻身而上,冲着天元的方向快速前进。

木笼之中,天元的咒力不降反升,甚至以一种完全颠覆平和的方式激荡起来,冲击渗入每一根枝丫、每一片花瓣。

我的身体还没有来得及越过木笼,木笼就已经被这些狂躁的咒力完全冲破,诅咒形成的木质碎片散落如雨。

在这些“木雨”之后,天元的形象重新显露。

巨大的咒力爆发和诅咒对抗撕裂了她的衣服,衣服之下肌肉虬结的身体仿佛随时会爆炸,一双蓝色的眼睛在胸口处裂开;腹部的嘴巴里尖牙林立,每一颗牙齿左右都有蠕动的血管,似乎随时都能被割裂;腿上的骨头像一条蜈蚣的脚,整排地穿出了肌肉。

她的身体,绝对不是普通人类该有的形状。

而身体之上,她的表情完全没有了最初的从容,五官几乎全部扭曲变形,瞪大眼睛撕裂了眼角,血泪沿着细密的血丝挤出了眼角。

她的声音压低,嗓子仿佛被沙砾狠狠摩擦过,“你,不是兄长大人!”

诅咒物会覆盖受肉的身体,诅咒的精神会占据受肉的意志,天元大概从没有想过,我带着这一身诅咒的咒纹,却完全不是两面宿傩的身体。

“哦?刚才不是一口一个兄长叫得很亲密吗?”我一歪头,勾起的嘴角在此刻完全成了一种挑衅,让她本就腾升的愤怒迅速达到了一个新的临界点。

“兄长大人,最恨这种笼子!”

那是当然的了,哪怕是两面宿傩,也得用一生来对抗这个根植在记忆之初的恐惧。

他痛恨被束缚,更痛恨这样的木笼。

两面宿傩,不会用自己痛恨的东西。

天元的咒力就像是沸腾的水壶一样,在鸣叫。激烈的情绪带动着她的每一分力量,在她无意识地调动下,激活了每一个和她咒力所连接的地方。

包括我的身体。

和天元手臂一样的纹路显现在我的内脏表面,沿着血管和脉络,它们迅速入侵,直至精神世界的生得领域。

就在两面宿傩的王座之下。

果然,那两根手指上的异常是天元留下的入侵手段。

这就是我必须要刺激天元的原因。

在赶往东京的路上,我就已经在从两面宿傩浩如烟海的记忆里挑选。

什么是最能让天元失控的东西?

她和两面宿傩很像,在能力成型之后,就再没有了任何畏惧。她可以毫不犹豫地架空那些由力量带来的权力,然后对自己的兄弟下手——这是连宿傩都没有做到的。

她的心智之坚,尤在宿傩之上。

想要针对她,就只能从他们兄妹二人最深的记忆里下手。

会成为宿傩噩梦的,也是天元的噩梦。

天元或许会在过去的千年时间里不断复盘对宿傩的背叛,直至麻木。但那段最初的记忆——就算是天元,也不会轻易回溯。

创伤会在任何一个细节下被翻出来。

更何况,木笼囚困如此清晰的指向若还不能给天元带来冲击,我就要用土来将木笼埋起来了。

精神世界内的两面宿傩从王座一跃而下,一脚踩在了蔓延的咒纹上,强行中止了它的封锁路径。

这个力量,是用来封锁体内诅咒回路和精神运作的力量。

封锁速度极慢,所以直到现在也才堪堪爬入生得领域之中。

也只有这样的缓慢速度,才能不被诅咒的自防机制所阻碍——既能保证效果、又能保证隐秘,天元对两面宿傩终有一日的返场,一定早有准备。

思考间,天元的主动攻击就已经近到了眼前。

真·眼前。

细长的血刺直奔眼睛而来,不论是怎样的生命体,眼睛一向都是身体机制里的相对弱项。

我后仰躲开的同时,挥手带起一阵刃风,旋转如龙卷将攻击全部搅碎。

“「赤血操术」。”我一眼就认出了这种能力,“你果然是将术式都移动到了自己身上。”

这么说来,那眼睛就应该——

“还是这种没有实体的术式更容易移动。”天元的手拂过腹部的尖牙,两根血管瞬间断裂,更大量的血液在术式的操纵下汇聚成弩。

弩箭就直冲着我,但我并不恐慌,这里是「伏魔御厨子」,这种能够看到的攻击,根本不可能打到我身上。

“那有实体需求的术式呢?”我问。

有实体需求的术式,就只有互相成就的「六眼」和「无下限」。

天元的手指一动,血弩发射,“我拥有的「六眼」数量,你无法想象。”

诅咒截断了血箭,被折断的箭身却丝毫没有停滞,自成一体,让攻击变得更加密集。

再一波利刃,也只是让箭变得更短,数量变得更多。

既然如此——

我快速定位了每一根血箭,大脑迅速计算,与之等量的诅咒精准对顶。

“歘!”

两股完全对等的相斥力量撞击,仿佛是等量水火交接似的,迅速蜕变成了一团气体。

和五条悟对战过后,我对诅咒运转方向和输出量的拿捏有了质的提升。

天元眉头一皱,看着消失无踪的咒力和诅咒,似乎有诸多思考闪过了她的眼睛。

“薨星宫——咒术界的神殿。让我猜猜看,御三家……甚至不止御三家,咒术师们将这里视为神地,会将夭折的孩子埋葬在这里。五条家的「六眼」产出远胜于「无下限」的产出,那你会有复数的「六眼」就不足为奇了。那都是五条家自己送过来的。”

天元没有正面回答,但她的表情和眼神便已经说明了一切。

和两面宿傩中的记忆完全不同,她用相当凶恶的眼神看着我,“什么样的精神,竟然能够压制住兄长大人。”

“你们有你们的「束缚」,我有我的。”我踩着天元的底线一点点试探。

她脸色大变,语气坚定得可怕,不知道在反驳我,还是在说服自己,“不,这不可能!”

“都是一样的手段,这难道很令你意外吗?”

我敏锐地意识到了她的情绪变化。

塞满了领域的咒力有一股带着焦香的辣味,她的眼神带着些空洞,仿佛在某个瞬间陷入了强烈的自我怀疑。

“不可能,不可能——我们的「束缚」是绝对的,我一直在保护着这种「束缚」!”她身上的咒力开始震动,“我的每一步都很完美,从未出错!”

“不出错?星浆体不是已经死在了你的薨星宫前吗?”我挑眉。

这对她来说,绝对是最难以接受的意外之一。

如果我就是两面宿傩,她还能找到一点心理平衡。

但,我不是宿傩。

我是个横插到他们中间的“第三者”。

“我已经用术式填补上了——用其他所有的术式!”

天元的声音一提,情绪激动到极点之后,突然沉淀了下来。

她似乎意识到了我在故意刺激着她。

“除了伏黑惠——我猜你身上还没有「十种影法术」,对吧?”

“……禅院甚尔确实是个麻烦的人。”天元叹了口气,她在这样的事上倒是异常坦诚,“难道,你知道?”

“当然,在你找到他之前,我正在和他通。他是我的人,你不应该不知道的吧。”

天元定定地看着我,像是想要穿透我的身体,看到我体内的宿傩灵魂一样。

显然,她在等待着我“开价”。

我撤掉了领域,视线越过她直至她身后的祭台。

“我拿着你的最后一片拼图,你也控制着我的最后一片拼图。今日之事绝对无法善了,既然如此,那又何必留这个余地呢?”

我抬头,指着那最后一根手指。

天元垂眼沉思,明明已经被我说动,但却还是顿了一下,反问道:“「十种影法术」之于术式的庞大基数,和兄长大人的一根手指之于二十根手指的总数——这可不成正比。”

“成不成正比,你心里很清楚,又何须多言?”我指了指自己的头,提醒着她,精神世界中被我压制的那个人,“咒物和受肉之间的竞争博弈,想必你更清楚。最后一根手指,就是最后一次机会。”

不论是咒物对受肉精神的吞噬,还是受肉对咒物的排斥反抗,都只有咒物入体的那一次机会。

两面宿傩的情况特殊,他的精神被分成了二十一份——天元对羂索了解不深,在她的认知里,宿傩的精神就只有二十份。

每一份进入受肉,都会增加一次两面宿傩的竞争砝码。

前十九份精神已成定局。

在天元所知的受肉与咒物的规则下,这最后一根手指,就是两面宿傩的最后一次机会。

我毫不顾忌地诉说着阳谋,“只看你是想要见我,还是想要见你的‘兄长大人’了。”

第49章

我所料不错, 对于天元来说,没有什么比两面宿傩更加重要的东西了。

她的犹豫甚至没有持续够几秒钟,就迅速做出了决定。

“若真是全力以赴, 你的诅咒和我的咒力撞在一起, 也就相当于绝了日后咒术师和咒灵们的成长环境了。”天元这样说着,手却已经越过祭台,将金盘上供奉的手指拿了下来。

我毫不掩饰自己的笑声, “就算如此,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你要是在意,不如直接跪下认输,你也算是用自己保全了大局。”

“大局?真正的‘大局’又岂是旁人能够想象的?”天元抬眼, 那双清透的瞳孔中连其他人的身影都存不下, 她又哪里是真的在意那所谓的“咒术环境”?

“位置。”她先一步将手指扔向了我。

我抓住手指,这最后的咒物,两面宿傩诅咒中的最后一片拼图。

体内的诅咒已经因为我和手指的接触躁动了起来,和手指内部泛起的波动一起,产生了共鸣。

直到这个时候, 我才终于真正感知到手指内部的诅咒量。

长期在薨星宫受到的供奉让这根手指几乎要被“净化”到咒力的系统中去。

我用诅咒一点一点地瓦解着咒力在它表面组成的屏障, 同时也抬头,“就这么直接给我, 难道不担心我出尔反尔吗?”

天元比我想得还要淡定, 我的反问之下,她连眼神都一点不变, 反倒是胸有成竹似的。

“那你会出尔反尔吗?”

她那看穿一切的眼神让我后背发痒, 忍不住产生了逆反心理。

但数秒之后我冷静了下来。

确实, 我需要的不是压倒性的胜利, 而是绝对的势均力敌。

“远在天边, 近在眼前。”手指外层那晶莹剔透的咒力壳一点点地碎裂,“你找遍了东京,应该没有想到伏黑甚尔胆敢主动来到你的地盘上,来自投罗网吧?”

天元瞳孔一缩,感知完全收回来后,海量的咒力越过我,淹没了整个薨星宫。

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接着便毫不犹豫地冲了出去。

就像是我现在手下已经无人可用一样,天元的现状和我并无二致,只能事必躬亲。

我捻着这最后一根手指,深吸一口气充盈在胸口。

两面宿傩在我的精神世界里嗤笑。

——“哼,这个时候再害怕已经迟了,无非是拖延几秒钟、几分钟而已。”

“害怕?该害怕的可不是我,之前十九次机会你都没有把握住,难道最后一次还能绝地翻盘不成?”我将手指放在嘴边,轻轻一推。这最后一块拼图入口即化,迅速沿着食道钻入了身体深处,“说好了的,各凭本事。”

突然,诅咒如飓风一般在我体内掀起狂风骤雨,二十根手指前后相连,复杂的脉络迅速在我体内构建。我的皮肤都被胀得深红,血管青紫色加深成了纯黑,指甲不自觉地延长,骨骼接口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五官的位置仿佛在被挤压,一个白骨般的面具沿着脸颊向上覆盖,新的面孔正在构筑。

这些都是两面宿傩的身体特征,他的力量已经完全成型。即使有那些咒力的限制,也完全无法阻止一个完整体系的运作。

两面宿傩的狂笑回荡在我的大脑中,生得领域不自觉地拓展,将我的精神完全覆盖。

血水没过我的脚腕,坍塌的王座上滚下来成片的白骨骷髅,黑色的咒纹蔓延到两面宿傩身体之外,顺着血浪的翻滚,将我的四肢完全束缚起来。

说是在争夺身体,实际上更准确的说法应该是我和他之间的精神斗争。

纯粹的诅咒之力在精神和身体的连接边缘撞出了一个口子,身体内再没有了一点精神无法覆盖的盲区。

疼痛同时刺激着我和两面宿傩的神经,那被天元提前布置的咒力陷阱也被强行卷入其中。

在我的身体里,咒力和诅咒本来就是两种完全不能相提并论的力量类型。

诅咒带着压倒性的胜利,将咒力完全埋葬起来。

没有了阻力阻碍,先前的手指和此时的手指同时起效,像是第一次被吞入我腹一样,释放出了强大的力量。

但,只是这种程度的对抗,可无法将我压倒。

我双手一用力,封锁着我的黑线根根断裂,眼看就我就要突破出两面宿傩的精神束缚。

他的身形突然实体汇聚于我身前,上前一手掐住我的脖颈,声音带着温热的气息打在我的耳根上,“别忘了,和其他受肉不同,你术式产生的负面效果不受你自己的控制。我想知道,我那漫长记忆汇聚而成的迷宫,你真的能走出来吗?”

话音一落,天地倒转,脚踝上清晰的触感昭示这种奇怪视角的来源。

我正被人提脚悬空倒立着。

不,不是我,而是“我”——这是两面宿傩的记忆。

“我”用力地睁大眼睛,但模糊的视野却无论如何也清晰不起来,耳朵里像是塞满了棉花一样,四周明显嘈杂的声音在我听来都是闷闷的不甚清晰。

“我”张开嘴,哭泣的声音伴随着刺耳的尖叫席卷了整个房间。一种本能的恐慌似乎充斥在我胸膛,情绪酝酿着咒力瞬间引爆、破体而出。紧接着,温热的液体如雨般播撒,抓着脚踝的那只手一松,“我”重重地跌落在地。

腥热的液体冲入我的眼眶,仿佛将某种阻碍着视野的黏膜带走,“我”的视野终于清晰起来。

半张窗纸背后漏进来一缕月光,残壁断垣之内铺满了草蓄,鲜血将这些干枯的颜色染红,肉眼所见的一切生命皆无气息,挂着肉块残余的白骨挂在断壁上。

旁边有尖锐的哭声,“我”视线扭转,很快便看到了一个脸蛋皱巴巴的婴孩。

她趴在一个敞开的腹腔里,半个身体正挣扎着向外。

“我”似乎在懵懂中感知到了自己和眼前这个婴孩的关系,伸出手来本能地向她爬去。

这时,我才清晰地看到,我自己意识所在的这个视角里,也是一只还带着残余黏液的肉手。

是个婴儿的手。

我马上意识到,这是两面宿傩最初的记忆。

他和天元,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出生的。

四周都是荒芜的旱地,这个村落远没有后来记忆中所拥有的繁荣。孕育了两面宿傩和天元的女子俨然已没了气息,她瞪大的眼睛上落着一只干瘪的苍蝇,大张的嘴巴似乎还能一窥生育时的惨痛。

可即使如此痛苦,她的一只手也护着隆起的腹部,早已僵硬的手指扶着几乎要坠落的天元的脖颈。

她的哭声就像小猫一样微弱,而我在两面宿傩的记忆视角里,甚至还有向前爬动的力气。

天元的恐惧和“我”的惊慌混杂在一起共鸣,两人的身体中不由得产生出了相似的咒力呼应,将还没有自我意识的一对兄妹紧密地联系起来。

但,没有意识的力量是绝不会受控的。

无形的飞刃狂乱地席卷在四周,将原本就残缺不全的房屋和人体都切得更加不堪入目。

直到力竭,两面宿傩才终于爬上了母亲的腹部,和天元将额头顶在了一起。

“啊啊啊啊啊啊——!”

刺耳的尖叫声划破了云霄,“快、快来人啊!”

两面宿傩的记忆视角没有转动,此时的他并不能理解任何声音,就更别提什么语言能力了。

他只是专注地看着天元,互相交融的咒力安抚着彼此。

但很快,一股强烈的拉扯感便从体内传来。

某种无形的东西将咒力全部压缩到了身体最深处,一道道锁链将这股爆发式的力量封锁了起来,甚至连灵魂和身体都有了间隔。

失去了后续力量的支撑,两面宿傩的眼皮很快便支撑不住。

视野逐渐被黑暗所封闭,唯有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死了,产婆和香织都死了。”

“太惨了、太惨了!”

“连房子都变成了这样。”

“不祥、不祥……”

“是邪恶之子,连月不雨一定也是他们的过错。”

“是啊是啊、自从香织有了孽种之后,几个月来再没有下过一滴雨!”

“杀了他们,我们得杀了他们——”

“平息神明的怒火,用他们的生命平息神明的怒火。”

这样的声音不断地重复着,可却没有任何人敢真的靠近,所有的声音都那么遥远,只是不断地彼此撺掇。

听到清脆的铃声响起,似乎有另外的人靠近了此地。

“神目大人、神目大人。”众人跪拜在地,寻求着一条出路,“还请救救我们,该如何处置香织一家?”

铃声掩盖着另一个声音,两面宿傩听得不甚清楚,我自然也便不知道这位“神目大人”究竟说了些什么。

只知道不多几时,便有人试探性地踏入了残破的房屋内。

一只手掐住了“我”的身体,将两面宿傩和天元相触的额头分开,还未完全丧失意识的宿傩调动着体内不可言状的力量,却被体内的束缚用力地绷在原地。

直到一股焦糊的味道伴随着赤热扑到了“我”脸上,我意识到,那个和虎杖母亲有着一样本名的女子已经和这座残屋一起,被付之一炬。

而宿傩自己和天元,则被丢入了那个承载了他们一切初始的木笼之中。

命运就在这一刻被正式开启了。

第50章

两面宿傩的记忆很长, 尤其是婴孩时期的记忆,时常显得非常混乱。

正如他自己所说——迷宫,这些记忆简直构筑了一个迷宫。

总是有很多人来来去去, 有恶毒的言语、用最可怕的声音环绕着木笼。

从一开始的懵懂到后来通达, 两面宿傩逐渐对自己和妹妹的位置有了认知。

难怪天元对花御的术式那样敏感,她对宿傩的了解远在我之上,有着这样一段记忆, 两面宿傩对囚困窘境的憎恶可想而知。

我把这些私人情绪抛开,在捋顺这些记忆之前,我很难真的离开两面宿傩的视角。

让我感到奇怪的地方是,两面宿傩记忆的源头——最初的最初, 那时的他身体当中天然就蕴含着强大的力量。

甚至不只是他, 还有天元。

能在无意识中将房屋冲碎、将房间内的人杀得那么彻底,这股力量绝对不弱。

怎么在成长中,反倒弱了下来?

一开始,我只以为那只是身体的自我防御机制。

就像一般的咒术师也不会过早觉醒术式一样,这是为了保护自己的身体和咒术回路。

但随着时间流逝, 我发现情况和我预想的大相径庭。

即使过了青春期, 他们的术式依然没有觉醒的意图。

甚至不仅仅是术式,连咒力也是一样。如果我不是亲眼见证了他们最初的爆发、如果不是我知道天元和宿傩的未来, 我都不会相信这两个孩子身上存在着咒术师的可能。

他们偶尔溢出的那一点点咒力, 和无法控制自身情绪产出诅咒的普通人并无二致。

甚至连那神龛中毫无特殊封印可言的木笼都无法打开。

而另一边,那位“尊敬”的“神目大人”——比起咒术师, 他更像是个招摇撞骗的普通人。

他仿佛只是恰巧路过这里, 恰巧遇到了天元和宿傩的诞生, 又恰巧地做出了一些意义不明的灾难之言, 接着便自然地成为了整片村落的座上宾。

说来更加恰巧的是, 当宿傩和天元被神龛“镇压”之后,甘霖随之而来,更加坐实了这二人的灾星之名。

太过刻意,反而让人觉得诡异。

而且……那时候的束缚感,那种将一切力量都压缩到丹田的束缚感觉——

若这种感觉不是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的话,那又会是什么?

总不能,是“天”先将其束缚了起来吧?

我好像在此之中窥探到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东西。

记忆在木笼之中延长,从婴孩到儿童再到少年,连接着被埋入土的记忆。我终于看到了,他们二人那「天与咒缚」的由来。

在极度的窒息和绝望之中,天元和宿傩的手在潮湿的泥土中拉合。

他们求生的欲望和对世界的痛恨在此刻完全重合,一种愿意为了复仇付出一切的意志触动了身体深处的封印。

对,那个将咒力束缚起来的东西,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封印。

而解封的方式,就是交换命运的自主,成为世界的砖石。

力量解锁,那被积存了不知多久的仇恨、恐惧和幽怨搅和在一起,酝酿出了让我都为之心惊的咒力量。

迸发之际,不仅将埋着木笼的土全部冲开,甚至连大地都被震裂,浓郁到几乎成为诅咒的咒力迅速席卷了整个村落,连绵的山头被推平,别说是人,就连草都没有在这股力量中生存下来。

这就是……「天与咒缚」。

用自己的一切和“天”换取的力量。

但同时,这股前所未有的浓的力量也造成了一定的时空扭曲,导致村落原址就这样和外界隔绝了起来。

外人进不来,宿傩和天元也出不去。

有点像是RPG游戏,新手指导没有结束,任何地图都无法展开。

这种限制或许有一定道理,毕竟两面宿傩满心怨恨,他恨不得杀死一切能够看到的生物,甚至想要拉着世界同归于尽。

和他相比,反倒是妹妹的天元更快地冷静了下来。

日月在这个扭曲的结界里晦暗不明,仿佛脱离了正常规律。

两面宿傩一开始极为狂躁,说到底,这个结界和木笼又有什么差别?

不过是一个大一个小,但他们无疑都是一种囚笼。

我不禁想,即使再到后来,那个让两面宿傩意识持续存在的生得领域,实际上也是一种囚笼。

他的一生都在囚笼中度过。

可时间久了,两面宿傩情绪也逐渐平复下来,他开始尝试控制自己的力量。

也就是这个时候,我在两面宿傩的训练记忆里发现——或许是因为他那些负面情绪的强烈,从最一开始,他的咒力就不如天元那样纯粹。

咒力之中,永远混杂着一些浓黑的诅咒。仇恨如附骨之疽,深印在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具象化的咒纹更是让人只看着便心生恐惧。

天元就不一样了,她的咒力非常纯净。她不断尝试着让自己的咒力介入困住他们的结界之中、尝试着让自己的力量和结界融为一体。

一开始,她只是尝试模仿结界、尝试影响结界,这确实让他们的生活环境变好了许多,被大火席卷过的大地开始蜕变,被移平的山头重新堆砌起来,泥土中长出新芽,并且在风的吹拂下以不正常的速度生长着。

薨星宫那四季如春的景象初露端倪。

后来,她对结界的掌握便越来越熟,直到有一天,一个误入的旅人经过他们的屋舍。

很难判断这一天距离最初,究竟过去了多久。

天元和宿傩两人在咒力的滋养下,几乎从未衰老。

结界外的世界一如既往的贫瘠,无法预知的天灾降临人间,在农业社会,干旱永远是最可怕的事情。

这里的四季如春逐渐吸引了更多人。

出入的生命体多了,两面宿傩便发现,这个困住他们的结界开始更快的衰弱。

就像是被新生的“人气儿”撼动了地基一样。

于是,两面宿傩开始有意识地在这些可以离开的旅人身上种下“种子”——很难说清那到底算是咒力种子,还是诅咒种子,又或者是一种混合体。

就结果而言,这些种子跟随在人类的血脉里,甚至会随着交|合、繁衍而扩散。正是这些种子,让特殊的力量在人们的负面情绪中孕育。

我越来越觉得,这就是人类会产生诅咒的最初起点。

我越来越觉得,这兄妹二人,就是一切咒力和诅咒的开端。

他们的诞生就带着强烈的玄幻色彩,那一闪而过的力量成为了后来一切悲剧的源头。

是谁造就了他们的力量,是谁制造了那样的束缚。

我思来想去,都只能找到一个答案。

是“天”?

是“命运”?

这个世界的核心在于漫画起始的未来,那世界意识的目的就是要确保世界运转一定能够达到未来的终点。

祂才是一切的源头!

我第一次感觉到了宿命的绝对可怕。

兄妹二人的遭遇没有任何称得上因果的开头,只是因为,必须要有人创造出那个既定的“未来”。

我的心情惶惶,更加专心地观察记忆中的细节。

此时或许还没有真正地产生咒灵,但这些不平衡的力量却足以改变环境结构,让四时混乱、让气温升高、让雨水减少。

随之而来的,自然就是干旱、蝗灾——天灾人祸之下,这个如囚笼一般结界的门槛几被踏破。

负面的环境制造了负面的情绪,而这些力量终究随着旅人的到来,反噬回了制造一切的两面宿傩的身上。

我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上的咒力在异变,在一点点让人无法轻易觉察的异变——甚至连两面宿傩自己都没有觉察。

反倒是天元的眼神,时常变得很奇怪,像是带着无法理解的深意看着天空、看着宿傩。

终于有一天,囚禁着他们的结界不堪重负,将二人真正释放到了人间,也让命运将他们二人推到了他们应该所处的位置。

他们是轨道上的列车,这条路不是他们自己铺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