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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我一直在想, 天元为什么那样“迂腐”,简直像是个强韧的卫道士,一心一意在保卫着命运的既定路径。

这条路真的是天元自己设想出来的吗?

我看未必。

比起决策者, 她更像一个执行者。

在两面宿傩的记忆中, 天元的修行状态总是很奇怪。她和无法无天的“我”完全是两个极端,力量越强反而越惶恐。

天元时常望着天,虽然只是沉默, 却不免有些奇怪。

两面宿傩的记忆流逝着,并非按照确切的时间顺序,有了完整的二十根手指之后,他的记忆没有被梳理出来, 反倒是最后一块拼图反而将前面的一切都撞碎了。

好在我也不是没有自己的办法。

我毕竟已经了解了这份记忆的大概脉络, 在这条脉络里,总有那么几个人是可以作为锚点。

尤其是,不论他的记忆如何变化,天元永远是他记忆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看着天元锦衣罗裳,我就知道, 记忆行进到了记忆的后半部分。

“祭祀的工作已经准备就绪了, 兄长大人。明天……一定会一切顺利。”

“那就好。明天之后,就让世人知道, 到底谁才是王。”“我”高高坐在粗壮的樱花枝木上, 远远看着不知是什么宫殿的顶尖,清脆的铃声随着微风在花下摇曳。

这是和两面宿傩坐在神龛内屠杀那一天一样的铃声。

我知道他们在说的祭祀是什么了。

也知道所谓的“顺利”是个什么光景了。

那是先前就在两面宿傩记忆中存在的东西。

——「新尝祭」。

居高临下的视角里, 天元被头发遮挡的面孔不甚清晰。但隐约, 我能从她的声线里, 感觉到一丝低落和担忧。

“……兄长大人, 我们, 为什么非要这么做不可呢?”半晌,她终于还是按捺不住地开口,“明日的祭祀,虽由神官主持,但参加者毕竟多是不涉内情的百姓——他们并未求取咒力,若是——”

“天元!”“我”的声音突然严厉起来,“都已经到了这一步,何必再说这样的话。只有无辜的血才能铸造最醇厚的力量,我们不是已经验证过这一点了吗?”

最醇厚的力量?

咒力吗?

不,咒力更多是由咒术师自己产生的。反倒是诅咒和诅咒孕育的咒灵,这两样东西才需要更多急变的情绪来生成。

无辜者的死亡能让诅咒的力量更加强烈。

提起这个话题,两面宿傩心生厌烦,“更何况,那些普通人都是愚民——当初将我们关在神龛里的时候,可曾想过我们的无辜!”

“可——”天元的声音一紧,连气息都急促了起来,“若真如此,我们和他们,究竟有什么区别!”

“何须有什么区别,一切不过都是选择而已,我们何时真正有过选择?”两面宿傩的情绪异常坚定,他的眼睛里,根本不存在第二条路。“我”心中的怨恨和愤怒从来就没有被那个结界困住的时间消解过半分。

我也被这种体内翻涌的情绪所感染,视线下垂之中,“我”看到天元似又张开了嘴,想要说什么似的。于是便马上厉声顶了回去,“不必多言!”

天元的呼吸一窒,瞪大的眼睛在这个瞬间显露出复杂的情绪。但紧接着,她紧绷的肩膀像是泄气了一样,松了下去。音调也迅速回落,情绪再没有多露半分,淡淡道:“是,兄长大人。”

两面宿傩这才满意。

可我看着她那死气沉沉、毫无光彩的眼神,心中却是不安。

马上,我就意识到了这种看似顺从的眼神的危险。

她显然是在这一刻,下定了某种决心。

我此时能在记忆中看到的东西,自然也是两面宿傩当年看到的。只可惜,那时的我并没有在意。

就是这份不在意,让天元做出了决定。

这样看,她仿佛真的非常正义。

至少,她的决心起始于两面宿傩对无辜者之血的渴望。

是因为“我”做错了,所以才导致了她的背叛吗?

不,“我”没错。

她究竟是为了无辜者,还是为了她已然触碰到的命运边缘。

我仍无法确信。

不过,不论是哪一种原因,从这个时间点往后,天元在这些记忆碎片之中就变得愈加神秘。

我整理着杂乱的时间线,重复地观察那些已经知道的信息。

就像先前手指记忆所展示的那样,两面宿傩在「新尝祭」上大开杀戒,那股充斥在空气中的血腥味里,蕴含着深刻的恐惧,在空气中注入了刺骨的寒冷。

但对于“我”来说,这种味道是香甜的。

这样的“邪力”已经完全脱离了“咒力”的范畴,成为一种诅咒。

这种力量被疯狂攫取——很快,在“我”体内的力量回路里,诅咒压过了咒力,成为了占绝对主导的力量。

甚至于,这股力量对宿傩的反向影响,让他的身体产生了跨越式的异变。

大概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宿傩真正成为了“两面”宿傩。

在这种自我陶醉里,我看到了远处踩在血水中的天元。她对着满地的残肢断臂并无多大的情绪起伏,但抬眼看到两面宿傩身体状态的时候,她瞳孔一缩,微蹙的眉毛间写满了忧愁。

我深刻地感觉到,天元自始至终都不是在为无辜者的鲜血而担忧,而是因为两面宿傩的变化。

她闭上眼,透明的结界沿着她头顶的天空播撒,将「新尝祭」的现场和外界隔绝了起来。

——我猜,这一定就是「帐」的起始。

也是后来,天元将「帐」这种东西推广到整片国土的原因。

因为很快,我就见证了这种力量对咒术师和咒灵成长的催化作用。

「帐」成型的瞬间,飘逸无定处的诅咒马上便被囚困在了原地,就像是浓烟无处消散一样。

原本会被自然消磨掉的力量回拢,完全成了一种养料。

“我”投去赞许的眼神,有这样的结界在,能吸收到的诅咒无疑更加浓郁。身体异变也随之加速,整个力量体系都发生了本质变化。

诅咒在“我”的体内太过强盛,以至于清洗掉了一切咒力残余,让整个身体产生的力量变成了诅咒。

“我”体内产生的不再是咒力,而成了诅咒,尚不纯粹的诅咒。

如果要划分一个两面宿傩由人变成咒灵的时间点,那就是现在了。

诅咒在“我”的体内肆虐,反向影响了我的情绪,将原本就存在的愤怒和暴戾催化到了极致。

是“我”还是我。

我已经开始分不清了。

很快,我的第二对胳膊完全长了出来,半敞的衣衫下,一张嘴从腹部裂开。

在于记忆同步的感知里,这种腹部裂开的感觉也尤为微妙。

甚至,或许是因为这是第一次出现这样的“腹嘴”,我对它的掌控并不自如,导致那里的牙齿时不时就会咬到自己的腹肉上,带起一阵阵刺痛。

但这种疼痛反而更加强烈地刺激了宿傩的神经,让他在吸收诅咒的同时,也在朝周围释放着什么奇怪的东西。

究竟是什么奇怪的东西?

周围的环境很快就给出了答案。

血水蛄蛹着,一只枯骨之手突然剥开血肉冲了出来,指节突破了血肉的限制,如野草一般疯狂生长着。它完全没有骨骼所有者的人类形态,但它的骨缝中却长出了细小的裂口。

记忆中存在的主体兴趣,让我也能更好地注视着一切。

裂口中密集地排布着骨牙,不知哪里来的发声系统让它的骨躯发出了尖锐爆鸣。

——咒灵。

我的脑子里无端冒出了这个词。

我身上散发的某种东西催发了诅咒的自发聚集。有了一种力量核心,诅咒便有机会脱胎换骨。

咒灵,就是这样诞生的。

远处的天元注视着一切,对这些,她仿佛早有所料。

她的步伐在血水中荡开涟漪,咒力伴随着她的行动自主净化着无形的诅咒。她一挥手,一道咒力切开了刚刚成型的咒灵——以我的经验判断,那咒灵也就是二三级的样子,着实不难祓除。

“杀了它做什么,这东西不是很有趣吗?”难得心情极佳,我便揶揄了一句。同时,我也有意识地释放出了这种特殊的信号。

有了我力量的鼓励,更多不同种类的咒灵在已经死亡的血肉中诞生。

咒灵诞生所依托的情绪精准地被我所捕捉,“这些小东西,越是极端,就越容易诞生。”

天元听着这话仿佛是受到了什么启示,喃喃自语地重复了一次,“越是极端,就越容易诞生的……”

我脑子一转,仿佛在这段记忆里钻入了天元的大脑一样,很快get到了她重复这话的意图。

记忆的此时,我的诅咒并不纯粹,想要让我转化得更加彻底,甚至完全脱离人体束缚成为咒灵,自然也就需要极端的情况。

强大如我,究竟什么才能算是极端?

身体的极端的是死亡,那情绪的极端呢——

背叛,只有天元的背叛能带给我最大的打击。

记忆中尚且不知未来的我,似乎也感觉到了妹妹的情绪异常,“你说什么?”

“啊……没什么,”天元马上就调整了过来,轻笑着摇摇头,“我只是想,这种东西从咒力中诞生出了灵智,不如就叫咒灵?”

明明是从诅咒中诞生的咒灵。

我眼睛一转,才回过神来。

天元和我拥有的,都是最初的原始力量。在此时的我们眼里,恐怕还没有所谓的“诅咒”与“咒力”之分。

“不错,是有点灵智。”我点点头,认同了天元的取名方式。

周围的咒灵级别并不高,他们虽然产生的时间很早,但所聚集的人类意志却不多——不像后来的漏瑚、真人和花御,他们诞生于人类集体意志的恐惧,所以出生就是特级。

这个时候的诅咒产量太小,这些没有太多自主意志的咒灵只是在本能地彼此吞噬和嘶吼。

无意义的声音吵得我脑仁疼,记忆中的我很快感到了厌烦。只一挥手,就将这些小咒灵尽数碾压。

“恭喜兄长大人的力量再上一层,小妹已经完全不是对手了。”天元的眼力极强,只看我碾压咒灵的速度就能感觉到他二人之间的力量鸿沟。

我对这样的奉承也很是受用。

“你也只在我之下,旁人也不是你的对手。”

天元的笑意不达眼底。我知道,已经决定了要背刺我的她,正是需要解决这个“一人之下”的问题。

“兄长大人,小妹还有一事要禀报。”她不是单纯来这里观察我的,绕了几圈,总算是说起了正事。

那时的我仍在梳理身体内庞大的力量,半合着眼眸,懒洋洋地开口,“说。”

“跟着兄长大人返回的淳司,前日旧伤复发,不治身亡。”

她平淡地诉说着另一人的死亡。

加茂淳司,我记得这个名字。

他是御三家那三族原始家臣里,对我更为忠心的那个。

漫长的记忆里,他也算是跟着我南征北战、时间最长的人。他跟着我一起,将咒力运用在战争中,给不少军|政|高|官留下了深刻印象。

回到京都后,我也让这人听从了天元的统一调配。

天元的指挥下,这才没过多久,加茂淳司就死了。

大概不是什么旧伤复发吧。

天元自己的力量在我之下,想要背刺我,就离不了外力的帮助。

御三家的三种术式是最好的选择。

我想,以加茂淳司对两面宿傩的忠心一定不肯。为了确保秘密不泄露,天元亲自动手了。

只是这个借口实在拙劣。

上一段在王宫大殿中的记忆里,加茂淳司可一点不像是有旧伤的样子。

果然,即使是那时记忆中的我也是眉毛一挑,仍有疑虑“旧伤复发?”

天元不紧不慢,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旁敲侧击,“想来,是他没有福气承受兄长大人的力量。”

她这样一说,我便了然,没有多追究,“他跟我时间最长,我分给他的力量太多了,没想到他也是个花架子,这种直接的增强都承受不住。”

我好像回忆起了什么。

天元和我的咒力是通过「天与咒缚」获得的,那其他的咒术师们呢?

那三人——加茂淳司、禅院英辉还有菅原道真是怎么成为我们俩的家臣的来着?

对了,是我和天元将咒力分给了他们,让他们拥有了最初成为咒术师的可能。

这种“分发咒力”的方式,甚至可以持续起效,以至于其成为一种直接的增强——完全就是咒灵们吞噬我的手指咒物后变强的模式。

我的身体即使死亡,也记录下了这种变强的方式来刺激其他咒灵。

我太清楚追求力量之路的感觉了,只有这种效果,才能最大程度的勾引咒灵将我的手指吞到一处。

只有手指的融合,才能让我真正复活。

当然,力量这种东西不是谁都能承受的。

加茂淳司不就被撑爆了吗。

但我猜,撑爆他的不是我的力量,而是天元的力量。

太可恶了,为了她竟然那么早就想好了背叛的每一个步骤。

可恶、可恨。

“不过兄长大人请放心,我看淳司那一脉下,有个叫浩二的孩子天赋很好,他的上限想必要比淳司还高。”

此时的天元,已经在给加茂浩二铺路了——那个后来用「赤血操术」限制了我体内血液和诅咒流动的男孩,“明日,我便亲自带人来给兄长大人掌眼。”

“好,我相信你的眼光。”我和天元很不同,我并不常玩弄权势,只一门心思扑在了对力量那几近病态的追求上,“希望他能接替淳司的位置,这个时候可千万不能出错。”

“一切尽在掌握,我们会建立起咒力核心的王城天下。”

这应该就是未来那咒术界体系的由来。

只不过,天元没有按照我们二人最初的意愿,让整个世界都匍匐在他们脚下,而是将咒术界和普通人的世界完全隔绝开来。

没有来的,我感到一股新生的愤怒。

一种受人背叛的心情充斥在大脑。

甚至,这种背叛比天元杀死我时的背叛,还要让我恼怒。

如果不是天元将咒术界封闭起来,这个世界早就成了咒术师的天下。没有力量的普通人就该如奴仆一样跪咒术师脚下,祈求庇护!

只有羂索真正继承了这种的意志。

两面宿傩的意志。

“我”的意志。

我的意志。

那羂索为什么没有成功呢?

是我……我把他丢出了这个世界。

嘶——!

一阵强烈的头痛拉扯着我的神经。

视角画面在我面前破碎,记忆碎片逆流而上,像一股龙卷风似的将我包裹起来。

我捂着头,不同的声音在我的大脑中来回拉扯。

不对,不对。

羂索的意志不是我的意志。

他是两面宿傩大脑的化身。

不是我。

不是我!

狂躁的记忆碎片一滞,紧接着疯狂冲向了我,每一个碎片穿过我身体的瞬间,都会将时间拉得无限长、让我的大脑重温一次这个碎片所代表的记忆画面。

我下意识地重新拼装这些记忆,一次又一次地在第一人称的视角里体验那段漫长的人生。

大脑的刺痛在这些被无限拉长的时间里缓和下来,对安逸体感的本能追求让我忍不住想要在这些记忆碎片中,沉溺停留。

我紧皱的眉毛逐渐松开……

突然,一股浓烈的反胃感袭击了我。

“呕——!”

我跪在地上,不断地干呕,直到吐出了一块金属徽章。

“叮铃!”

金属落地的清脆声音将我的视线吸引了过去。

这是……手指。

金属的手指,金属的……谷子?

我瞪大眼睛,它就像是一把无往不利的刀刃,在我的大脑中强行划了一条不能泯灭的线索。

艹!

艹艹艹!

背刺我的角度这么刁钻?

我明明已经通过对伏黑甚尔脱马甲的方式,来确保自己的人设不会局限于这个世界,怎么还会有这种被同化的危险?

难道是伏黑甚尔GG了?

不对,就算他G了,他留下的意识也不会如此轻易地消失。

我在两面宿傩记忆中度过的时间,应该没有和外界完全同步……吧?

否则,那岂不是过去了几个世纪?

我的大脑快速思考着。

将我同化成两面宿傩记忆的一部分,是两面宿傩自己的计划,他想要用自己庞杂的记忆迷宫将我永远困在这里。

只有我的意识受困,他才能掌握我作为他的受肉。

这不是世界意识的背刺,至少不完全是。

虽然被称为“意识”,但祂实际上是一种规则。我已经利用伏黑甚尔绕开了这种规则,所以,祂便只能见缝插针,在两面宿傩的意识中推波助澜。

祂确实也对完全固化的宿命轮回感到不满,尝试推动羂索来终结这种“宿命”。

但,祂所突破的“宿命”和我想要终结的“命运”并不是一回事。

我想要做的事、我想终结的“命运”,无疑也会杀死祂本身。

祂在自救。

我应该预料到的——祂的反抗。

似乎察觉到了我意识的回笼,大脑的刺痛更加强烈,这些记忆碎片对疼痛的缓解效果也更加明显。

世界意识已经不再藏头露尾,而是站到了台前和我打对弈。

只是疼痛就像让我退缩?

未免也太小看我了。

我鼓起诅咒在掌心造了一把匕首,不长,但绝对锋利。

反手持刀,我直接将它狠狠插入了我自己的大脑之中。

颅骨的坚硬程度远超大部分人的想象,固体的传声也比空气要清晰得多。

匕首截断骨头的“咔嚓”声响在颅内回荡着,异常瘆人。

任何人对头骨碎裂的恐惧都是本能的。

我也不例外。

而在这种时候,越是恐惧,我也就越清醒。

我确实是接替了羂索的位置,成为了这个世界格局中的一个“反派”。

但,我绝对不愿意接替羂索的身份,真正成为两面宿傩完整身体的一部分。

我,不是他的大脑。

我不属于两面宿傩!

受到损害的大脑在短时间内丧失了复杂思考的能力。

那些记忆想要用不断重复的方式让我的潜意识认同这种第一视角,将“我”变成我。

但,损坏的大脑无法理清楚混乱的记忆碎片的逻辑,甚至,我的脑子在这一刻连记录的功能都丧失了。

记忆碎片失去了效果,但我唯一的意志却轴起来,一根筋地要完成我唯一需要做的事。

我将我的一切,交给自己的本能。

我相信,不论穿越到哪个世界,我永远都只会眷恋一个地方。

我有最暖的家人。

我有最好的朋友。

我得回去。

我必须得回去!

唯一本能无视了一切阻挡的记忆,丧失逻辑的画面如同一本没有意义的画册,我弃之如敝履。

那广阔的视野收缩,黑暗离开了我的瞳孔,湿润的呼吸重新降临。

目之所视、耳之所闻、鼻之所嗅、舌之所尝——一切感知,都脱离了对记忆的咀嚼,变得真实起来。

这终究是我的身体。

意识的挤压之中,我将两面宿傩踢回了生得领域。

但意识交接的错位,还是让激战中的身体恍惚停滞了一瞬。

在绝对势均力敌的战斗中,任何一个晃神的后果都是致命的。

眼前的景色清晰起来,我睁眼所见的第一个画面,就是天元那决绝的眼神,和刺向我胸口的那把长剑。

第52章

那个金属谷子, 是我最后一道屏障。

我原本是想用它来抵抗天元带来的潜在威胁,没想到,却在另一个地方派上了用场。

但它绝对功不可没。

即使, 在和两面宿傩争夺身体主权结尾不可避免地晃神, 给了天元机会。

她的剑似乎不是普通的咒具,剑尖直接切断了诅咒防御,甚至没有被拖慢一点速度。太快了, 我甚至来不及反应——别说是躲避,就是错开要害的机会都没有,我只能硬生生用胸口接了这一剑。

别说是我,就是出招的天元都没有想到, 这一剑竟然真的能穿透我的心脏。

或者说, 她没有想到自己能如此轻易地击溃两面宿傩的防御和闪避。

这一惊之下,反倒是给她自己创造出了个破绽。

我抓住机会,一掌击穿了剑中——“铛”的一声,剑身剧烈地震动,被它穿透的胸口也因为这种搅动而喷出更多鲜血。

刺痛顺着伤口蔓延至全身。

天元的剑完全是由咒力组成, 这就导致震动中逸散的咒力沿着我断开的血管反入到了身体之中。

不仅仅是咒力, 还有另一种血液。

我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身体的排异反应。

「赤血操术」——天元即使一时震惊,也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她曾经利用御三家的术式打败过两面宿傩, 自然知道这三种术式对两面宿傩的控制效果。

即使不完全复刻, 也丝毫不妨碍她对术式的使用。

毕竟,已经过去千年时间, 天元早就不是那个咒力量屈居于两面宿傩之下的咒术师了。

我完全不被疼痛所影响, 手掌重复地击打在咒具中段。

“咔嚓”——

我比天元更舍得释放诅咒, 她一门心思将力量抽调到了「赤血操术」上。这就给了我用双倍于她咒力的诅咒击碎那把剑的机会。

等到她想要重新填补咒力的时候, 已经迟了。

剑身碎成了两截, 我体内的咒力突然就断了后继之力。我反手一把抽出剑尖,诅咒之力瞬间侵蚀替代了剑尖内的力量。

“叮!”

断成两截的剑撞在一起,我和天元分别拿着一半,招数的比拼瞬间转化为力量的对抗。

她眼睛中红光一闪,加茂一族的术式驱动到极致。

可我却不如她所想的那样,被体内的术式困住诅咒运转,动作毫无滞涩,“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提前被催化抽出来的术式,和你当年用的那些,是不能比的。”

我体内早就准备好的诅咒围追堵截,将「赤血操术」困在了胸口——重掌握身体主权的那一瞬间,我就已经意识到天元攻击的避无可避。

有预料,自然也就不会真的毫无准备。

没有一点犹豫,我直接将自己的心脏掏了出来。

“咚、咚——”

还在跳动的脏器就这样赤|裸|裸地躺在我的掌心,「赤血操术」清晰地印刻在心脏表面,像是被血色藤蔓紧紧包裹。

沿着这个生命核心,「赤血操术」就能轻易地进入我身体的任意一个角落。

脚下被掀开的土地里隐藏着黑色的影子,朦胧的夜色成了最佳的掩饰。这些并未在本体中被孕育完整的术式气息更加微弱。实战中,这种“弱小”反而成为了一种优势。

但,裸|露在外的心脏,也着实拓宽了我的感知——作为我的生命核心之一,心脏对空气的直接接触,让影子无处遁形。

不过,被敌人所控制的器官,是不能再放回身体之中的了。

我用剑尖顶退了天元的同时,丢开心脏。

被「赤血操术」所包裹的脏器砸到了影子的头顶,我弹射起步,向后一翻,轻松躲开了一排影刺。

天空月影之下,一只雄鹰从天而降,带着黑色的落雷直追而来。

这不是雄鹰,是式神「鵺」。

术式的发动完全没有间隙,一大堆「脱兔」扑到了面前——它们并不强,但作为一种式神,想要杀死它们就势必要攻击到每一个个体。

我也不节省力量,诅咒成刀如雨,明招暗招,全部都被我斩落。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但,攻击停滞在了式神之前,就像是被一把无形的“雨伞”阻拦在外,又像是被时停了一般,速度无限减缓。

“「无下限」术式。”

我第一时间就反应过来,天元在术式配合上的造诣远超想象,她那庞大的精神力和集中力,竟然能够让「十种影法术」和「无下限」两种术式无缝融合。

第一次使用就能如此流畅,可想而知她平日里到底模拟过多少次。

「脱兔」本身确实不强,但有了「无下限」的保护,这个东西就太烦人了。

密集的「脱兔」之中,绿光猛然一刺,直扑我门面而来。

是式神「蟾蜍」!

它那拉长的舌头上,还带着一层黏液。

「蟾蜍」的速度不慢,但我若是想要捕捉他的话,其实并没有多难。

关键在于,我实在不想用自己的手去碰那条舌头。

而且,「脱兔」显然是用来佯攻的,难道佯攻之下就只用一个「蟾蜍」来终结战斗吗?

我可不信。

我甩出残缺的剑尖,将蟾蜍的舌头钉在了地面,紧接着还不等我退开,巨大的影子就将微弱的月光遮得严严实实。

「满相」被「鵺」的雷电裹挟着,从天而降,完全被当作一块巨大的陨石砸向了我,地面是已经张嘴等待的「大蛇」,前后左右其他四个方向也分别等着各类不曾出现在伏黑惠未来的式神。

似虎似猫,似犬似狼。

这就想要封死我的退路了?

我身上的咒纹一亮,毫无保留的诅咒以我为核心,直接炸开。

“歘!”

庞大的力量几乎在瞬间就将整个区域推出了真空,有「无下限」作为防御?

没关系,无限加速的力量碾压过去就是了。

天元不可能让每一个「无下限」的表现都和五条悟一样。而这种精密的术式分散在「脱兔」那样的数量上,势必要被削弱。

所有的影子都被我的术式碾了个干净,不论大小,式神都不拥有活下去的机会。

被式神所遮挡的天元终于重新露出了面貌。

她并不着急。

我知道,「十种影法术」的精髓不在于式神之多。相反,死亡式神的力量会被其他式神所继承。

也即是——式神越少,术式越强。

尤其是被诅咒杀死的式神,咒力反扑很容易拉满。

我这一招,几乎是帮天元的实力再进一步。

这也是她的阳谋。

可,我总不能真的把精力耗费给这些小式神。

汇聚在一起也好,更好杀。

影子在地面铺开,一个巨大的身体从中爬出。这些影子随着巨物的出现快速收缩,仿佛将力量全部聚拢到了巨物身上。

式神的力量皆聚于一体。

——这是「八握剑异戒神将魔虚罗」!

我尝试调动领域,但在我清醒之前,两面宿傩和天元显然就已经进行过领域对抗——这种对抗甚至一直没有结束,只是肉眼可见的激烈对抗转化成了暗流涌动的拉扯。

相互牵制的咒力和诅咒在这个距离的空间里,让哪一方也无法释放出完整的领域。

天元站在「魔虚罗」的肩膀上看着我,如此节奏的战斗中,她大概还没有发现我和两面宿傩的二次置换。

我都能想到,她若是知道了该得是何种表情。

“兄长大人,”她用忧愁的眼神看着我,“何苦执着,其实你也知道,命运已经帮我们准备好了路。无论如何选择,我们总要被推上这条路的。”

果然,天元很早就意识到了这一点。

她在两面宿傩死前说的那所谓“没有选择”,就是字面意义上的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我们必然要为这个世界带来力量起源,我们也必须要让力量之正反形成平衡。兄长大人,只有我的背叛和你的□□死亡,才能让你完全转化成诅咒的化身;而我,也必须舍弃自己的身体和人欲,才能成为咒力的化身——只有这样,我们才能一起活下去。”

关键词:平衡。

天元在无数的绝路中,找到了唯一一种能够保证平衡的方式。

而生存,天元自己和两面宿傩的共同生存——这才是她所有行为的动机。

我让自己沉浸在两面宿傩的状态中,尽力模仿着他的神态、语气,不让天元看出破绽。

这个二次置换的身体主权是一张绝杀牌,一定要留在最关键的时候使用。

“我死了,但你也不算活着。”

“不,你只是被分化成了咒物,我也只是需要不断地更换身体,我们都还活着!”

天元对生存的执念极深,但她的神色显然带着几分慌乱。

我一下子就掐住了这个关键,冷笑了一声,“若真是命运如此,我就不会有站在这里的一天。世界创造了我们的力量,如果祂真的满意于现状,又何必让新的诅咒从我的力量中孕育,诅咒之诅咒——这种新生之物,难道不正是说明了命运的态度吗?”

攻人先攻心,我的力量和天元势均力敌,但论时间堆积的经验,她绝对在我之上。

但天元的一切选择,都寄托在她对「命运」的理解上。她坚信自己做了世界想让她做的事——当然,她当年的判断并没有错,那确实是世界意识之所想。

但正因做过一次那样正确的选择、正因感受过一次被命运推动、扶持的计划,所以才更清晰地知道,命运安排的绝对性。

她在这一次的宿命轮回中失利太多,而我前期的诸多安排恰到好处地顺利进行。

被命运思维所桎梏的天元,即使不说,也一定会在潜意识里怀疑。

她根本不知道,此时的“命运”重新站在了她那一边,她只会怀疑自己。

心志动摇,就是必败之局。

天元的呼吸频次不自觉地加快,“不,兄长大人!这个轮回的平衡,才是命运的根基!”

她提高的声调甚至称得上失态,可这失态之语,却不像是在说服我,反倒像是在说服她自己。

“吾妹天元,你真可悲。”我语气一沉,准备在她最柔软的地方,给她的心志最后一击,“木笼神龛,封印结界,还有这薨星宫,究竟有什么区别?”

甚至,这三个将天元和两面宿傩囚困一生的牢笼,都在同一片土地上。

兜兜转转,二人终于还是回到了这片土地。

天元瞳孔地震。

她自己未必没有想不通这些,但人总要逃避的本能,她从来不敢细想这个问题。

“过去了那么多年,你竟还在那个打不开的木笼里。”

如果说,两面宿傩被强行推回了“木笼”囚困之中,那天元就是自己走进去的。

“不仅自己在木笼之中,还将我也重新推了回去。我至少自由过,但是你——”我看着那早已因为战斗而残缺不全的薨星宫神殿,“难道不是给自己重新建造了一个神龛木笼吗?”

第53章

天元心神大动, 一瞬间咒力分散,连脚下的「魔虚罗」都维持不住,一阵虚晃。

她所做的一切, 都只凭胸口一股气。

上千年一直坚信的理念一散, 连带着对术式的控制力都在断崖式地下跌。她原本就是用自己在这片土地上种下的咒力影响力,强行催化了术式后,又强行剥夺。

即使她绝对也算得上是咒力之源, 但已经分出去的东西,就不再真正属于她了。

那些术式不是她力量的延续,而是独立的。

天元能够顺畅地使用那些术式,完全是因为她的绝对压制力。

但现在, 这种压制力动摇了。

我压制住自己内心的喜悦, 不让那种幸灾乐祸表现得太明显,决不能在天元面前OOC。

现在的一切战果,都建立在我这个两面宿傩的人设上。

毕竟,天元的心志不该这么容易被动摇。

别说她最初就有足够坚强的意志力和行动力来背刺两面宿傩,哪怕是一个普通人被自我洗脑了上千年, 也绝不会被一两句话所击溃。

但, 说这个话的不是别人。

我是用两面宿傩的口吻说出了那样扎心的话,这个世界上, 只有两面宿傩的话能真正穿透到天元的心里。

也只有两面宿傩真正有资格在这一点上反讽天元。

这样想的话, 两面宿傩对我身体的争夺和控制,反倒是一件好事了。

但说到底, 就是因为那些年重复的概念深入她心, 所以当对“命运”的信赖出现裂痕的时候, 自我怀疑才会达到顶峰。

那些年的不撞南墙不回头, 后来想起, 也成了一种不能放弃的沉没成本,变得可笑了起来。

“不、不是这样的……”天元一吸鼻子,整个人的精神就像是被强撑起来似的,“兄长大人,这是唯一的办法,否则、否则——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这个覆巢之下无完卵,指的应该就是没有平衡的世界下场。

我之前也亲眼见过,世界远没有人们想象得那样坚固。

天元的所作所为确实维系了整个世界的平衡,并且将这个平衡维持了千年。

她或许算不上什么绝对的正义,但绝对有所作为。

只不过,世界意识是个相当难伺候的东西——更重要的是,构建这个世界的“创世主”本身就相当难测。

而且,天元没有说真话。

我借着两面宿傩不会听这种冠冕堂皇话的人设,冷笑出声。

两面宿傩自己并非不懂天元所说的道理,只是不在意罢了。

“世界倾覆,与我何干?”

我盯着天元,时刻不停地运转着体内的诅咒。

只有诅咒在运作,身上的咒纹才能足够清晰明亮。

我没有在天元恍惚的情绪下持续重锤。

物极必反,要是压过了头,很可能会起到反作用。

看她脚下「魔虚罗」的状态结构依然在稳定的范畴内,现在恐怕也不是偷袭的好时机。我只是默不作声地将诅咒铺开,一点点摸索到她身边。

绝不是有攻击性的诅咒,我只是要像当初探查五条悟咒力结构那样,探查天元。

“天元——”我的语气略微一缓,虽然不确定宿傩对天元的情感,但天元对宿傩绝对是倾注了感情和幻想的。只要有一点幻想,就足以让我打一手温情牌,“吾妹,我从来不想外人的死活,正如别人也未曾想过你我的死活。从最初到现在,难道你倾注一切维系的命运真的眷顾过你吗?”

用语言把天元和我先划到一起去,这是降低攻击性的最直接简单的方式。当然,我也没有说错什么。

他们兄妹俩的世界,从最一开始,就是只有彼此的,他们就是这样长大的。

之前试探天元的态度也证明了这一点。

果然,天元的手指不自觉地抽动,身体也微微颤抖,像是在方才的激战后,被浇灌了一脉甘泉似的。

甚至,我都想用“抓住救命稻草”这样的话来形容她此刻的眼神。

我没有那一刻比当下更清晰地认知到,天元究竟如何渴望着两面宿傩的理解和认可。

要我说,她也是个不长嘴的拧巴人,某种程度上完全接替了夏油杰的“大义”角色。

“兄长大人,命运确实没有眷顾过我们,但我也没有想过要为外人做些什么。”虽然言辞语气并不激烈,但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向两面宿傩表达了自己的意愿。

我觉得此时此刻,她一定是卸下了一切顾虑,想要趁着这股情绪和两面宿傩剖析自己。

我突然有些难过,因为她所面对的人,不是宿傩,而是我。

甚至,为了确保两面宿傩不出来搅局,我将体内的生得领域和外界完全隔绝了起来。

这意味着,她的话,两面宿傩一个字都听不到。

我突然想起那根被供奉起来的手指,我都不敢想她在那些独自守在薨星宫的日子里,和那根手指说了多少话,以至于手指上都被咒力浸染得没了诅咒反应。

我一开始实在是低估了天元的感情,最后那一根充满咒力的手指上,根本没有我所防备的陷阱,只是天元情感的寄托。

“自始至终,我都只是希望,我们两个能活下去——我希望兄长大人能够活下去!”天元的声音终于大了起来,“如果不把一切都掌握在自己手里,谁知道祂又会使出什么招数呢?一切都是注定好的,甚至从最一开始,兄长大人的咒力都与我有别。您的情绪总是那样纯粹,「新尝祭」前后我便意识到了,我劝得了您一次,劝不了您一世,转化成诅咒是迟早的事。”

天元不是没有尝试过隐晦地劝阻两面宿傩。

但人心人性,岂是轻易能够改变的。

两面宿傩即使感知到了她的隐晦表达,也绝对无法改变自己的本性。

天元也是如此,所以她才做了自己能看到的最好的选择。

“一旦兄长大人为这个世界带来了充足的诅咒,命运就不再需要您了。正是因为我们在那样的神龛中成长,才更应该知道,祂没有任何怜悯和感情的。”

若真是有怜悯,也只会让后来的两面宿傩更加难受。

他痛恨任何人的居高临下,所以才把自己捧得唯我独尊。

“与其,将一切交给命运,不如将它掌握在自己手里。”天元的眼睛里没有一丝光亮,不自觉压低的语气和宿傩无限接近。

难怪,即使她做到了世界原本就希望达成的平衡,世界意识还是想办法推动了羂索的一切行为。

早在不知道哪一个瞬间,掌控与被掌控的关系,变得暧昧不清了。

“兄长大人,我在很多人身上试验过了。若是从四肢向内破坏,身体内的力量避无可避,只有自爆。但如果,是从身体中心向外攻击,身体末端就能分散力量,成为独立的咒物!身体末端之物,又以手指最为稳妥!十根手指尚且如此,二十根自然绝无差错——我演练过无数次,不会失手。”

天元绝不想杀死两面宿傩,她是在想办法催化咒力向诅咒和咒灵完全转化。

为了这个目的,她的手段,可不会是一字轻描淡写的“试”能带过的。

这个时候才能感觉到,她和两面宿傩,是真真正正的亲兄妹。

第54章

天元将自己的心意埋在了大义之下, 但大义对她而言远不如私心重要。

当初,她甚至连两面宿傩要转化的咒物形态都计划好了。

不知道两面宿傩听到这样的话会是什么感受,但我细想之下, 却有些毛骨悚然。

“兄长大人, 现在还来得及!命运没有完全脱离掌控,我还有办法修复,只要重新将聚集起来的力量分散出去——我们就还能……”

“我宁愿死在笼子外面, 也不愿在笼子内苟活。”我直接打断了天元的话。

“不完全是困在笼子里,兄长大人!千年来我无数次尝试给您制作受肉,但从来没有成功过,现在这个身体简直是天赐之机。只要您把力量分散开, 您的意识依然可以肆意在外。咒术界完全在我的控制之下, 重新架构诅咒和咒力的体系并非毫无可能,构建两个敌对体系让他们去厮杀,兄长大人就可以获得自由!”

这是打算完全把世界当作一个游戏场?

这不仅仅是涉及咒术界,两面宿傩的性子可不会顾及什么保密协议,这个所谓的“自由”必然是要打破表里两个世界的界限。

天元还在喋喋不休地给我补充计划的细节, 沉浸式给两面宿傩铺路。

“再说得如何漂亮, 也不过是有形之笼和无形之笼的区别,”我抬手, 止住了他的话头, “无需多言。”

天元的计划还有一大半尚未说出口,但我这个伪·两面宿傩的态度已然明确。

她的肩膀一沉, 眼神顿时空洞起来。

“但……我们可以, 自由的、活着的——”

“天元, 我什么时候改变过自己的意志?”

在她心神恍惚之际, 我乘虚而入的诅咒已经摸清了她周身的咒力结构, 只差她的本体。

她脚下的「魔虚罗」也完全丧失了那最初的浓烈战意,天元控制的放松让「十种影法术」的术式本身出现了反叛。

它真正的主人距离这里实在是太近了。

组成「魔虚罗」的式神正在想尽办法突破桎梏。

已死的式神不会这么快地复活重生,那我能想到的对主人极端忠心的式神,就只有「玉犬」。

它们一黑一白,在体内啃噬着「魔虚罗」的咒力。

虽然我并不认为「玉犬」真的可以突「魔虚罗」的身体,但它们的努力,无疑让天元控制下的咒力更加松散。

天元自己应该也有感知。

只是此时,她实在没有关注式神的精力,一门心思只扑在我身上。

“哪怕是为了我,就这一次,也不行吗?”天元的眼眶发红,发出了绝望中的最后一次无声嘶吼。

我知道,如果此时再强硬拒绝,只会再次触发一场大战。

两面宿傩不曾为谁改变过意志,天元也是一样。

她在背刺两面宿傩的时候,不是也没有问过两面宿傩的意图吗?

她不会因为我的拒绝而收手。

只是,天元也明白。

如果说上次自顾自的背叛还能因为她真实目的而有回旋余地,那这次一旦翻脸,可就完全等同于彻底决裂。

这一次之后,她就连自我欺骗的机会都没有了。

天元不愿意真的和两面宿傩完全决裂,所以才会有这最后的绝望一问。

我垂下眼睛,看着地面暗处、影子边缘有一个活物闪过。

一切准备就绪,是时候给天元最后一击了。

“你……是不一样的,和别的任何人都不同。”说话间,我卸下了自己的一切攻击欲望、甚至没有让太多的诅咒运作于周身,无害地靠近了天元。

我柔和下来的语气无疑给了天元一种错觉,她在绝望中看到了我伸出的手。

正如我之所想,天元不愿意和两面宿傩决裂,所以我的话语就是再敷衍,她也必须要相信我的反应。

人们总是相信自己想要相信的东西。

她看着我靠近,看着我走到她面前,看着我将她揽入怀中拥抱。

这种带有OOC性质的温情行为,不是不会让人疑惑,但此时的天元,已经没有了判断能力。

“兄长大人——”

她的声音带着从一千年前传来的哽咽,在这个绝对的理智低点,我的诅咒迅速探入她的本体。

不是攻击,是试探。

将她体内的咒力结构也完全摸清。

时机成熟!

我弹了一点诅咒向下,是为信号。

“天元,你真是情深义重,”这句话后,我完全舍弃了两面宿傩的声线,身上的咒纹也随之褪去,“只可惜,他一句也没有听到。”

我不需要亲眼看到,就能感觉到天元的震惊。

在这个瞬间,惊还来不及转成怒。

我渗入她体内的诅咒清晰地感知到了她强烈混乱之下的松懈。

就是现在了!

影子暗处飞身而上,黑色的绳子缠绕在我和天元的身上。

顿时,力量便和我们的身体完全隔绝起来。

这是我特意留下的「黑绳」。

虽然这种咒具对于现在我和天元来说,恐怕难以长期奏效。

但有这么一个瞬间也就够了。

「天逆鉾」随即而上,伏黑甚尔那「天与咒缚」的身体在某种意义上,和天元完全是一个级别。

在那把匕首插入她的后背之前,她竟无丝毫察觉。

伏黑甚尔一刀之后完全不贪,一个眨眼都没有拖延就迅速撤走。

也就是他撤走的瞬间——这接连攻击的两三秒后,天元终于反应了过来。她瞪大眼睛,身体顿时被愤怒所接管。

不仅仅是愤怒,还有耻辱。

在天元看来,对两面宿傩以外的任何人剖析自己,都是一种耻辱。

一股剧烈的咒力在她的体内运作,生生将「天逆鉾」搅得粉碎,连带着「黑绳」也失去了作用。

但,大势已去。

她越是愤怒,咒力就越是激烈,从这个由「天逆鉾」破坏而出的缺口就越清晰。

我的诅咒毫不客气地钻了进去。

目的非常明确,直奔她咒力结构的各个节点,拆掉了由不同术式组合起来的完美架构。

她毕竟没有融合星浆体,她的身体根本就不稳定。

“啊——!”

天元抑制不住的声音和体内的咒力鸣叫重合。

刚才有多期望,现在就有多绝望。

只有这一刻、唯这一刻,她连原本想要和两面宿傩共同活下去的愿望都忘了,只想要杀死我,甚至是和我同归于尽。

我要的就是这个同归于尽!

我打开两面宿傩的桎梏,此时已经无所谓身体究竟由谁控制,他的意识上浮所面对的第一件事,也是天元近乎自毁的攻击。

他对天元没有感情吗?

绝不可能。

但对于两面宿傩来说,比起和天元一起苟活,还不如就此同归于尽。

我就是猜中了他和她的理念,所以才敢如此行事。

被骗过一次,天元不可能再马上相信我身体的主权所属。

毫不犹豫地,我放开了对自己身体的控制。两面宿傩没有听到前面天元自我剖析的每一个字,当是时,他来不及思考我为何放弃了对身体的控制,只有应对。

毫无保留地应对。

但我并非一点事也没做,诅咒的进攻线路早已构建好了,我需要的只是两面宿傩意识对自己诅咒的最大激化!

天元全部的咒力,两面宿傩的全部诅咒——一切咒力的集合和一切诅咒的集合。

两种力量在我的预设下,极端平衡地撞在了一起。

咒力和诅咒的纠缠扭曲了空气。

「帐」被咒力吸附着向下拉扯,而我布置的诅咒系统又在诅咒的勾连中向上突刺。

完全相同的体系和力量,却又是完全相悖的从属和性质。

地面上,伏黑甚尔带着失去意识的伏黑惠尽力地躲避——这样大的阵仗,怎么看,都是要毁天灭地的节奏。

可是,除了一阵刺耳到仍然神经发麻的鸣叫,伏黑甚尔根本没有看到任何力量冲击的痕迹。

这种反常识的状态让他心中一慌。

可怕的不是已知的结局,而是超越常识和经验的未知。

可就在他最慌乱的时候,怀中的男孩突然一动。

昏迷数日的伏黑惠在此时,睁开了眼睛。

第55章

伏黑惠的动作并不大, 比起有意识的动作,他的身体更接近于抽动。

但哪怕只是呼吸的变化,都足以引起伏黑甚尔的警觉。

毕竟, 自从伏黑惠被抽调术式之后, 就再也没有真正醒来过。

“爸爸……?”

伏黑惠干涩的嗓子发出声音的时候,别说是伏黑甚尔,就是我都感觉到一阵热泪盈眶。

当然, 我的情绪波动很大程度上来源于天元和两面宿傩的力量碰撞,这种由情绪生产的力量,在激烈作用时,必然也会反作用于情绪。

“他不会再有事。”我在伏黑甚尔背后开口。

说实话, 我对伏黑惠状况的了解程度尤在比他亲爹之上。

突然, 压在我的声音之上,天空中的微鸣声如雷电般放大,剧烈的白光将他天空照亮,一时月亮都难争其辉。

以我顶正上方为核,光亮如水中涟漪向外波及, 一公里、两公里——直至将国土、将一切有咒力和诅咒印照的地方全部环抱起来。

“砰!”

一声雷鸣, 将整个太空都撕裂的闪电划开。紧接着,闪电仿佛将天空搅碎, 一蓝一红两条灵魂纽带交织起来, 和闪电一起,消散化作点点星辰、坠落大地。我抬手, 接住了一颗亮光, 它就像是一颗带着温暖的火星子似的, 在我掌心化开, 留下了温暖的触感。

这就是, 咒力和诅咒抵消后的最后实体。

“惠会失去意识,也是身体的一种保护机制。当式神成为负担之后,最好的办法,就是让术式被另外的力量压制、控制。”我握紧手掌中的温热触感。“你肯定也想到了吧,否则,你也不会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就意识到我的计划,还把惠的力量交给天元了。”

这份信任,可是赌上了伏黑惠的命。

在未成形的咒术师身体上,术式就是一种负担。

越是强大的术式,负担也就越重。

只可惜,即使术式有负担,也很难反制。

如此看来,反倒是让天元抽走对咒术师更加有利。

当然,抽取时间也是有讲究的。如果一觉醒就抽离,和从人柱力身上抽尾兽也没什么区别,术式和咒术师的连接是很深的,强行撕裂自然会危及生命。

但,当术式的负担已经将咒术师本身压到生死边缘之时,术式和咒术师之间的连接就会衰弱。再加上伏黑惠本身的术式特性——由式神组成的术式是有一定程度自我意识的,即使没有调服式神,但总有一些初始式神是不需要调服的。

比如,「玉犬」。

当「玉犬」意识到自己成为负担之后,就会想办法保护自己的主人。

内呼外应之下,伏黑惠的术式剥离才会如此有效。

伏黑甚尔真是聪明,只是看到我故意下来的「黑绳」和随之赶来的天元就能迅速领会我的意思。

“没有了咒力的概念,术式也就失去了意义。”

我抬头看着久久不散的“坠落星光”,咒力和诅咒、天元和两面宿傩,以及「帐」和诅咒网络,所有的力量我都是完全配平之后才敢对冲的。

甚至,连那对兄妹的意识也被我计算在内。

一对双生对立的灵魂和激烈对冲的意志,一切正反相悖的,都会消散。

“你可真是不得了。”伏黑甚尔换了个姿势,怀中的伏黑惠并没有清醒太久,长期的消耗让他的精神依旧疲惫,很快就睡了过去。

这次,真是普通的休息,而非昏迷了,伏黑甚尔的声音都因此放松了许多,“你之前说的再无咒灵和咒术师会来骚扰我们……咒灵便也罢了,可咒术师——我还想你要怎样控制人心,没想到,你竟是打的这个算盘。”

“与其让悲剧一代一代周而复始,倒不如让一切在此终结。”

咒力和诅咒能够达到平衡没错。

但如果二者全部消失,岂非也是一种平衡?

世界意识就是察觉到了我的意图,所以才会拼命阻止。

只可惜,已经迟了。

该做完的,都已经结束了。

我当然知道,如此瞬间消除掉诅咒和咒力,绝对会让整个咒术界都丧失根基。那些咒术师们——尤其是在家族中生长的咒术师们,势必要重新适应这个世界、重新了解这个世界、重新踏入这个世界。

这个过程对任何人来说都非常艰难。

我自己最能感同身受的就是那些在校的咒术学徒们,一朝回到解放前,就业压力骤然变大。

的但就业的生命风险也随之减少了。

破茧的过程的痛苦是为了更好地绽放,这是必经之路。

不论怎样尝试打破宿命,那也只会是另一个宿命的开端。说到底,平衡是绝对的,只要咒力和诅咒还存在,一个宿命的终结,终究还是会成为下一轮宿命的开始。

只有现在这样,才称得上是一劳永逸。

即使无法真的完全“永逸”,那我也要让这场“逸”的时间,拖到更长的时间线里去吧。

我不禁有些洋洋得意,这么重要的事、别人都做不到的事,我却做到了。

甚至将天元和两面宿傩都玩弄于股掌,我得有多厉害?

而且,我早先就意识到了,家族的底蕴并非只有“力量”这一个词,咒术界、总监部也不是一点其他分流渠道都没有。

咒术师并不是一个简单的职业,而在这份职业汇中,咒力和术式之外,还对心志、思维、毅力、体力等多方面皆有要求。

能够在咒术修行上有所造诣的人,在任何领域中都绝不会差。

单是咒术师那晨间体术、晚间冥想对早睡早起的最基本、最底层自律要求,就已经让大多数人望而却步。

更何况,两所高专在明面上,也都是正经注册的学校。

所以,我动手之前的犹豫并不算多,即使没有了咒力,也有其他出路。

而我做的事,却是唯一的路——一个咒术师们不可能主动走的路。

“但已经存在的体质不会消失,你现在已经不是唯一的‘零咒力’了,但应该仍是最后的「天与咒缚」。”我眼睛一转,“啊,还有「六眼」,没有咒力支撑的「六眼」不会再具备无限收集信息的能力,但那种全角度视野却不属于咒力推动的范畴。”

会轻松很多,就像咒力隔绝时的轻松感一样。那双仿佛将天空都容纳进去的眼睛,就是去开启爱抖露支线,也绝对能满成就。

没有了咒力,对那些被强行剥离了术式的人,也是一件好事。

他们身体上咒力运转带来的二次伤害也会随之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