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舍不得你啊,万一你一时兴起,直接在寺庙落发为尼怎么办?”
“那你就陪我去做和尚。”
谢玉庭笑吟吟:“出家都不忘带上孤,小公主果然很在意我。”
“……你做梦。”姜月萤深吸一口气,“这两日你可不许惹祸,否则本宫回来收拾你。”
谢玉庭懒散道:“是是是,恭送太子妃。”
姜月
萤坐上马车,发觉里面温暖如春,铺着厚实的进贡绒毯,角落点着小熏笼,鎏金香炉袅袅生烟,车帘严严实实盖了几层,半点寒风透不进来。
车厢顶部悬着银铃,流苏明光灿灿,乃是金子所制。
小几案上摆满瓜果,青瓷果盘精致,连茶壶都是镶宝石的奢侈物件。
如此奢靡的马车,一股谢玉庭的味道。
青戈和蒲灵跟着上车,坐在两侧。
“东西备得挺齐全。”姜月萤说。
“这辆马车是太子殿下出行专用的,听闻殿下特意给太子妃更换了这辆。”青戈如实道。
还真是谢玉庭的马车。
“没问他缘由?”
青戈回想:“太子殿下说他的马车富丽堂皇,想给太子妃显摆显摆。”
“……”
姜月萤默默想,真的只是想显摆吗?
总觉得谢玉庭在有意无意关心自己……是她太过自作多情吗?
可能是错觉吧。
她抱紧怀里的汤婆子,倚在毛茸茸的软垫上,缓缓阖眼养神。
马车摇摇晃晃,沉入温暖的梦。
雪地留下一溜马蹄印,乘着雨雪霏霏,马车前往鸣泉寺。
马车停驻,姜月萤刚好醒来。
掀帘而下,抬眸,正巧撞上一堆儿熟人。
姜月萤小脸瞬间垮下来。
第26章 劫持其实殿下是个很好的人
真是巧,四皇子妃秦忘幽和她的一众好姐妹也在,她们围聚在一处,争先恐后望过来。
秦忘幽身穿青蓝色罗裙,轻纱披帛,被人簇拥在正中央,几个伶俐的贵女紧紧与她挨在一起,凑近她的耳畔低语。
一道道视线落在姜月萤身上,灼人不已。
看她们的神情就知道没说好话。
姜月萤收敛情绪,昂首挺胸往前走,没打算搭理她们,刚走出去两步,就被秦忘幽堵住。
秦忘幽柳叶眼微微挑起,眼底精光闪闪,笑盈盈施礼:“臣妾见过太子妃。”其余一众贵女纷纷跟着行礼。
“不必多礼。”姜月萤神情冷淡。
“想不到太子妃也来鸣泉寺进香祈福,真是巧得很。”秦忘幽绽放出热络的笑容。
“入乡随俗罢了。”
“鸣泉寺到底是山寺,寺里弯弯曲曲小路极多,很容易迷路,太子妃头一回来,不如与我们同行,也好有个照应?”
这话听着体贴入微,倘若姜月萤不知对方本性,可能会十分感动。可她瞧得分明,秦忘幽那双含笑的眼睛里映着算计,直等她往陷阱里钻。
傻子才跟你走。
姜月萤细眉轻蹙,果断拒绝:“本宫素来不爱与人同行,便不打扰诸位了。”
语毕,她带着两个婢女,目不斜视径直从她们身边穿过,走得干脆利落。
裙裾飞扬,香风一掠而过。
有人忍不住嘀咕:“不就是姜国来的公主吗,神气个什么劲儿。”
“邀她同行是给她面子,居然如此不识好人心。”
“人家可是一国公主,哪里是我们高攀得起的。”
秦忘幽盯着姜月萤远去的背影,眸色愈发幽深。
呵,等着瞧吧。
这头,姜月萤为避开那行人,走得极快,甚至没有理会欲图引路的小沙弥,结果真的在寺里迷了路,与两个婢女面面相觑。
周围翠绿青松,鸟静风鸣,放眼望去绿油油一片,尽是高耸林立的树木。
按理说她们得先去主殿进香,但也不知闯入了哪里,周围连个僧人都看不见。
蒲灵小声说:“奴婢先去前方探探路,太子妃先找个亭子歇一歇脚,如何?”
几个月过去,蒲灵脸上的伤早已痊愈,她年纪偏小,性子胆怯,不光怕太子妃,甚至不敢抬头看青戈的脸。
姜月萤不放心蒲灵一人瞎转,说道:“正好本宫想观赏寺内景致,不必急于进香,先随便转转。”
蒲灵老老实实点头,跟在二人身后。
鸣泉寺果真道路复杂,曲曲折折让人摸不到头绪,而且每处小路的砖石都差不多,很容易混淆走过的路。
好在风雪已歇,裹着狐裘还算暖和。
雪地留下几串小脚印,姜月萤步伐逐渐加快,天色不早,不能一直像个无头苍蝇搁这儿乱转。
正苦恼着,忽而听到一阵清泠泠的琴声。
琴声悠远绵长,好似寒冬融化的冰雪,如水脉脉流淌。
姜月萤不懂音律,只觉得如听仙乐,不由得停步驻足,沉溺其中。
脚步不自觉追寻琴声而去,细雪覆青松,松前出现一座红盖六角亭,亭下有一妙曼女子抚琴,偶有风来,身后青松浮动,衬得她娴静雅然,仙姿玉质。
女子一身天水碧裙装,眉眼温婉,颇有林下风致。
这人姜月萤见过,是刑部尚书的千金曲芊衣,那日茶宴唯一起身向她行礼的人。
她不禁面露微笑。
琴声停止,曲芊衣抬起头,二人双目交汇。
姜月萤刚弯起的唇角立马压回去,假装无事发生。
曲芊衣立马起身,福了福身:“芊衣见过太子妃,太子妃金安。”
“不必多礼。”姜月萤真情实意道。
曲芊衣让自己的婢女把琴收好,莲步轻移来到姜月萤面前,笑着问:“太子妃也来进香,可是迷路了?”
“你怎么晓得?”姜月萤感到好奇。
“再往前走就是寺庙的山林,进香过后应该去厢房歇息,怎么可能跑到这里来?”曲芊衣落落大方,“左右闲来无事,我陪太子妃去主殿可好?”
“咳,那便有劳你带路。”姜月萤心里高兴得紧,又不能表现得太过友善,只好仰起脖子故作高傲。
不过曲芊衣丝毫没有介怀,仍旧笑盈盈带路,好似天生没有脾气。
太奇怪了。
姜月萤不理解,所有人都听闻过安宜公主的残暴名声,眼前人不可能一无所知,知道她脾气不好还往上凑,莫不是傻的?
其他贵女都对她敌意颇深,唯有此人友善至极。
还是说曲芊衣是个老好人,对谁都温柔似水?
京都第一才女,不可能一点心眼儿没有吧。
曲芊衣扭过头,弯起唇角:“太子妃有话想问?”
姜月萤摇了摇头,没什么好问的,反正她没有在曲芊衣眼里看到害人的心,至于对方为何示好,可能就是天生的涵养好。
几人来到主殿,姜月萤学着曲芊衣的动作模样进香祈福,除了主殿还有其他殿堂供奉不同的菩萨,需得一一拜过。
拜过一圈,唯独还剩祈求姻缘的殿没有踏足。
姜月萤顿住脚步,她是已经成亲的人,求不求姻缘好像也没区别,反正下半辈子都是跟谢玉庭过。
想通以后,她转身就要走,曲芊衣却揪住她的衣袖,疑惑:“太子妃不求夫妻感情和顺?”
“……”
其实她和谢玉庭之间挺和顺的,只是嘴上拌几句,没有真的动过肝火。
若能如此安稳度过一生也算顺遂。
还没思索完,曲芊衣已经拉着她走进姻缘殿,递给她香火。
盛情难却,姜月萤只好双手持香,诚心诚意跪在蒲团上拜了几拜。
垂首弯腰的刹那,脑海中不由自主闪过谢玉庭俊美风流的面容,仿佛正看着她戏谑而笑似的。
姜月萤默默想,指望她和谢玉庭产生感情恐怕有点难,但来都来了,不如帮谢玉庭祈求一下平安。
谢玉庭那般肆意张扬的人,哪怕做不成皇帝,也不该落得凄凉潦草的收场。
于是她对着姻缘神求了大半晌的平安。
拜过起身,她侧过身子,发觉曲芊衣还在虔诚敬拜,她闭目默念,全神贯注,比之前几次跪地的时间还要久。
曲芊衣这般在意自己的姻缘?
姜月萤多了几分好奇,曲芊衣乃是刑部尚书嫡女,身份高贵,且有京都才女的名头,便是皇子也配得,如此苦心求姻缘倒是稀奇。
清风
徐来,吹动两人衣袂。
曲芊衣与她一同走出殿门,期间二人皆无言,姜月萤时不时偷瞄对方一眼。
“太子妃有话直说便是。”
姜月萤被人看出心中所想,清了清嗓子,拿捏着腔调:“本宫就是看你长跪不起有些疑惑罢了,姻缘对你很重要?”
曲芊衣神色微变,温柔莞尔:“是呀,我很羡慕太子妃有一桩好姻缘,只好求神拜佛,祈求菩萨眷顾。”
好姻缘?
姜月萤不禁挑眉,没听错吧,对方竟然觉得她的婚事是好姻缘。
就算是嫁给地位尊贵的东宫太子,可谢玉庭乃是京都纨绔中的纨绔,储君之位岌岌可危,弄不好连命都保不住,怎么会有人认为这是好事?
姜月萤开始怀疑曲芊衣这个京都第一才女的名头,听起来颇不可靠。
她拿出安宜公主的嚣张劲儿,轻慢不已:“嫁给太子有什么好的,尤其是谢玉庭那个不着调的家伙,净给人添堵。”
曲芊衣温婉开口:“太子妃切莫对太子殿下有偏见,其实殿下是个很好的人。”
姜月萤看对方的眼神愈发古怪,说真的,来到北梁几个月以来,这是第一个夸谢玉庭的人。
才女都眼光独到?
想不透,干脆不想了。
不知不觉,二人已行至寺庙厢房院落,就此分开。
皇家亲眷的住处更为幽静,小院外面守着侍卫,里面有几个专属的厢房,小沙弥为她引路,来到自己厢房门前,姜月萤抬头,正巧与不远处四皇子妃的目光对上。
“……”
二人住处极近,只隔一道稀疏的翠竹。
没办法,皇子嫔妃似乎都住在这个小院。
姜月萤直接钻进屋里,不愿搭理满肚子坏水的秦忘幽。
寺庙的晚膳皆是素食,姜月萤十分习惯清淡的饮食,并没有因为东宫整日里大鱼大肉而把胃口养刁了。
用过晚膳,青戈收拾好食案端出门去,由于寺庙打水的地方比较远,厢房内唯独留下蒲灵照顾主子。
蒲灵战战兢兢,压根不敢抬头看姜月萤。
姜月萤明白蒲灵惧怕她,便独自站在窗牖旁观雪。
夜幕降临,晚风吹动翠竹,发出沙沙声。
冬日天寒,厢房内炭火燃得正盛,姜月萤在屋里待得发闷,打开房门沿着竹林间小径散步,透一透气。
蒲灵寸步不离紧跟身后,脚步放得轻盈。
雪地留下长长的脚印。
姜月萤搓了搓手,突然意识到手上早已没了冻疮,她的手再也不会在冬日痛痒难耐。
细小雪花落在她手背,晕开一小片冰凉。
突然,几个黑影从天而降,晃掉竹子上覆盖的积雪,落得满地凌乱。
三个男人皆身穿漆黑的夜行服,黑布蒙住脸,露出凶神恶煞的眼睛。
姜月萤瞳孔紧缩,心惊胆战看向几个人高马大的蒙脸男人。
“你、你们是谁?!”蒲灵惊叫出声。
几个男人不由分说直接上前,欲图抓住姜月萤的胳膊。
姜月萤骤然意识到这群人的目标是她。
“抓走!”
蒲灵惊慌大喊:“来人——唔!”
话音未落,就被人捂住了口鼻,她拼命挣扎,雪地刻下道道划痕。
侍卫守在院外,此处偏僻,那处的人怕是听不清。
该如何是好。
姜月萤努力保持冷静,对黑衣人们说:“你们要的人是我,放了她。”
黑衣人冷笑:“我把你们一起抓走不就好了?”
姜月萤当机立断,拔出头顶发簪抵在自己喉咙,颤声威胁:“你们想活捉我,倘若我死了呢?”
对方若是想杀人就不会如此啰嗦,可见没打算要她的命。
猜的没错,对面黑衣人产生犹疑,几个人商议一番,最终他们把疯狂挣扎的蒲灵打晕,直接丢在雪地里,挟持姜月萤离去。
一路上,姜月萤被蒙住眼睛,看不见任何东西。
她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腔,手脚冰凉发麻,恐惧到极致的头脑开始发懵。
幕后主使到底是谁,为何要抓她?
最近得罪过的人,好像也只有……
秦忘幽会大胆到劫持她吗?
他们来到幽冷潮湿的地方,姜月萤再度恢复的视线的时候,发现自己正在一个山洞里,洞外下着纷纷扬扬的大雪。
几个黑衣歹徒威胁她不要乱跑,老实点明日就放人,随后几个人到洞门口生了一簇火,开始乐滋滋烤鱼吃。
只抓一晚就放人?
姜月萤突然意识到对方的目的,她是身份尊贵的太子妃,倘若真的出事一定会引发轩然大波,所以对方要她毫发无损,只让她无故消失一宿。
目的不是恐吓,而是让她名节受损。
太子妃无故失踪一夜,倘若再伪造一点跟男人有关的线索,蓄意编传谣言,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好阴毒的法子。
姜月萤从头凉到脚,可她手无缚鸡之力,如何脱身?
她凝视洞口,兴致勃勃吃烤鱼的歹徒围坐在一起,洞外是一片皑皑雪白,覆盖茂密山林,山路复杂崎岖,黑夜便于隐藏身影。
只要能跑出山洞,钻进山林,就有脱身的可能。
看了眼漆黑天色,姜月萤握紧拳头,必须在天亮之前逃回去。
第27章 寒衣“别怕。”
几个歹徒围坐在火堆旁烤鱼,顺便酌几杯小酒,一个多时辰过去,几人脸上溢起醺红,唠嗑的腔调逐渐含糊。
醉酒之人行动迟缓,或许是最佳时机。
姜月萤小心翼翼起身,挪到洞口,歹徒眼瞅着她走过来,厉声恐吓:“赶紧回去,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就在他们打算找绳子把人捆起来的时候,姜月萤踉跄两步,扑通一声,直接栽倒在地。
几人酒醒了大半,瞪大眼珠子:“咋咋咋回事,老子没碰她啊?”
“别是吓死了吧!”
“呸!说什么晦气话!”
其中一人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姜月萤故意屏住呼吸,装作一动不动的样子。
这人急得满头大汗:“她都快不喘气了!快快去找个大夫来!”
“荒山野岭去哪儿找大夫,你没脑子?”
一个黑衣人急匆匆走出洞口,牵起马匹说:“我下山绑个大夫过来,你们守好人!”
马嘶鸣,卷起雪花飞扬。
剩下的两人魂不守舍,翻找水囊准备给姜月萤喂点水。
说时迟那时快,姜月萤趁他们低头,立马抽出火堆里的火把,举起滚烫的火把往他们脸上狠戳!
“啊嗷啊啊啊!”
火焰的灼热烧得两人吱哇乱叫,仿佛被宰的野猪,姜月萤生怕他们有余力反击,干脆举着火把使劲捅,火星子噼里啪啦,燎得二人捂住脸乱撞一气。
“啊啊啊啊我杀了你!”
他们喊得痛不欲生,又被灼伤了眼睛,一时顾不上姜月萤,趁此机会,她撂下火把飞快跑出洞口,往山林里钻。
山路蜿蜒曲折,她又不识得路,指不定什么时候能跑回去。
她只能赌一把,赌这里离鸣泉寺不远,赌天亮之前回到寺庙。
黑夜漆漆,脚下雪花凝结成冰,一不留神就会打滑,姜月萤扶着树磕磕绊绊往前走,抬起头,雪势越来越大。
寒风呼啸,暴风雪即将侵袭。
姜月萤冻得浑身发抖,嘴唇青紫,眼皮几乎冻住,费力艰难地支撑着。
步伐越来越慢,手指拼命抠住树皮,指甲磨损大半,扶着树继续前行。
嗒嗒嗒!
突然身后响起激烈马蹄声,姜月萤心肝一颤,扭头回望,看清人的那一刻,如坠冰窟。
去寻找大夫的歹徒去而复返,居然追了上来!
姜月萤大惊失色,霎时脸色煞白,只能步调凌乱往前疯跑,寒风刮在脸上生疼,但她不能停,可是人腿怎么比得过马匹,很快就被追上。
歹徒骑马堵在她前进的路上,立马翻身下马,犹如罗刹逼近:“居然敢跑,这可是你自找的!”
他的眼神凶狠万分,径直扑了上来——
姜月萤仓惶闭起双眼,血液凝固在这一刻。
霎时,一道寒光乍现,姜月萤猝不及防落入一个温热的怀抱,尚未睁眼,嗅到一股清淡熟悉的银杏香。
“别怕。”
男人近在咫尺的嗓音令人心安。
姜月萤猛然睁眼,发觉对面的歹徒已经被割断了喉咙,倒在地上,猩红血液喷红了白雪,了无生息。
一剑致命。
她惊魂未定,慌张去看抱住自己的人,来人一身凌厉玄黑束袖袍,外面遮住带黑纱的斗笠,看不清面容,一双手青筋凸起,手握三尺剑,剑柄铁画银钩刻着“寒衣”二字。
难不成是传闻中的寒衣剑客?
若真是他,自己是不是得救了……
剑客不由分说把她抱上马,骑马回了山洞,洞口两个面容尽毁的人还在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姜月萤仍旧脸色苍白,战战兢兢扭头去看身后的男人。
他直接下马,长剑出鞘,干脆利落抹了两个人的脖子,把尸身拖到雪地里,随便丢弃。
虽说在冷宫见过不少死人,但如此近距离观看杀人,姜月萤还是会控制不住地心悸。
她努力克服恐惧,慢慢走上前:“感谢少侠出手相救。”
剑客嗓音低沉:“举手之劳,不必挂怀。”
他立于风雪中,簌簌碎琼飘在斗笠檐顶,顺着修长肩线滑落,黑与白交织辉映,衬得气质愈发锋利。
姜月萤无法形容那种气质,暂且将其归咎于侠气。
难怪京都百姓竞相传颂寒衣剑客美名,此人惩奸除恶,不求一丝一毫回报,的确称得上侠客二字。
站在他身边,莫名有种踏实感。
姜月萤踌躇片刻:“敢问少侠能否护送我回鸣泉寺,要多少报酬都可以给你。”
“暴风雪已至,现在下山十分危险,”剑客看了眼黑压压的天,谨慎道,“必须等风雪过去。”
闻言,姜月萤身子摇摇欲坠,满脸写着惶恐。
若没猜错,四皇子妃一定会早早带着一群人来到她门前,等着抓她个现行,等风雪停歇再回去恐怕为时已晚……
到时候该如何解释自己彻夜未归?
可是冒雪在山路前行容易有性命之忧。
如此进退两难,难道她的名节就此毁于一旦了吗。
姜月萤双腿发僵,茫然失措站立,北风萧萧,寒雪压人,将她冰封在原地。
寒衣剑客把她推进山洞,避免风雪侵袭。
雪势愈发狂暴,纵然躲在洞内也能听见犹如狼鸣呼啸的凛风声,不远处的几棵树被得弯腰,直至支撑不住断裂,发出轰然巨响。
天地色变,崩雪之势。
姜月萤心沉了沉。
男人走到火堆儿旁,重新用火折子点燃柴火,明亮的火光照亮山洞,带来一点微薄的温暖。
橘色火光迸发火星,发出滋滋的动静。
可是风雪太强盛,姜月萤被捉来的时候丢掉了狐裘,如今身上衣衫单薄,靠在火堆儿旁仍旧瑟瑟发抖。
姜月萤坐在火堆儿边缘搓手,想到自己日后的处境,不觉眼眶红彤彤一片,几乎落下泪来。
贞洁于女子而言何其重要,就算秦忘幽的计谋败露,谁又能相信她被歹徒掳来一宿,仍旧清清白白?
原本她就在北梁处境艰难,如今更是雪上加霜。
谢玉庭又会如何看自己呢……
姜月萤越琢磨越难受,只能孤立无援地用手抱住胳膊,把脑袋埋在膝头,默默抽着鼻子。
她都已经认命替嫁,准备一辈子冒充安宜公主,替她承受随时被废的风险,为何一件件磨难还是接踵而来,连老天都觉得她好欺负吗……
好想哭,来到陌生的梁国这么久,头一次如此委屈。
姜月萤瑟缩肩膀,好似一截摇摇欲坠的桂花枝,头顶的步摇跟着颤抖,啪嗒一声砸在地上。
一件厚实的玄黑披风从天而降,盖在了她的肩头,清雅的银杏香兜了一身。
冷涩的清香十分熟悉,让她不禁想起另一个人。
姜月萤看向男人,他坐在火堆旁的岩石上,戴着密不透风的斗笠,看不见任何神情,漆黑的影子投落在洞壁上,折出清晰锋利的轮廓。
对方言简意赅:“穿上。”
姜月萤被吓蒙的头脑缓缓转动,终于意识到男女授受不亲这件事,把披风一把抛了回去,犹如丢掉烫手山芋。
“我……我已经成亲了,恐怕不方便。”
不论出阁与否,女子都不能穿外男的衣裳,若是被传扬出去,不知要引起多少风波,更何况她乃北梁太子妃,不知多少眼睛盯着,更是要谨言慎行,不可明知故犯。
就算这个剑客是个好人,也不知晓她的真实身份,也不能逾矩。
“你都快冻死了,还在意男女之防?”剑客语调冷下来。
“可是……”
剑客直接打断:“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绝对不会宣扬出去,更不会毁了你的清白。”
又添了一句:“倘若你冻死在此处,畅快的可是其他人。”
姜月萤低头思索,对方说的没错,假如自己真的死了,不知多少人拍手叫好,岂能让恶人如愿?
披风再度被抛回来,这次姜月萤没有撒手,老老实实裹紧披风,把自己卷成小团子。
她露出一双水莹莹的眼睛:“谢谢你……”
男人垂首拿着木棍,拨弄柴火使之燃得更旺,他的寒衣剑竖在一旁,反射出光芒。
姜月萤从上到下打量着对方,视线落在对方紧瘦的腰身,以及同样单薄的玄黑外袍。
几缕风顺着洞口溜进来,吹动衣袍边角,猎猎作响。
这件袍子看起来不太厚实,真的保暖吗?
心里想着,不自觉问出声:“你冷不冷呀?”
倘若对方因为把披风给了自己而遭受风寒,她会非常愧疚。
“我是习武之人,体魄强健。”
姜月萤知道对方是故意这么说的,风雪那么大怎么可能一点不冷呢……若以后有机会,一定要报答他的救命之恩。
二人沉默下来,洞内烟火缭绕,忽明忽暗。
抬头瞅了眼外面铺天盖地的风雪,姜月萤心烦意乱,也不知何时才能回去,还有蒲灵……被撂在雪地里,可别冻坏了身子,但愿青戈能早点找到她。
她揉了揉眉心,偷瞄一眼寒衣剑客,不知为何,总觉得此人给她的感觉颇为熟悉,尤其是戴斗笠的模样。
也不知道传闻中的侠客究竟长什么模样。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风雪渐弱,剑客站起身,熄灭火堆儿,告诉姜月萤现在可以出发。
远处风景萧瑟暗沉,白色的雪一望无际,干净得令人心烦意乱。
姜月萤主动来到马匹前,双手攥住缰绳,踩住脚蹬,试图自己爬上去。
奈何费劲大半天,还是跨不上去,急得眼睛通红。
她咬紧嘴唇,有些不甘心。
剑客沉默须臾,走上前:“我抱你上去。”
姜月萤来不及作答,就被轻而易举抱上了马背,宽大的手掌贴住她的腰身,在冰天雪地中,手心的温度滚烫不已。
难道江湖人都不懂得避嫌吗?
她连忙坐直身子,试图与身后的男人保持距离。
“你拿我当洪水猛兽?”剑客忍俊不禁。
“对不起,我没有嫌弃你的意思,”姜月萤小声说,“离其他男人太近的话,我夫君会生气的。”
无奈之下,只能把谢玉庭搬出来当借口。
闻言,男人动作一顿,饶有兴味:“你夫君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人好奇心还挺重。
姜月萤深吸一口气,实话实说:“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
“他对你好吗?”
“……”
姜月萤没有说话,不知该如何回答,谢玉庭对她好吗?应该还不错吧,没有因为她是姜国公主就肆意羞辱,顶多口头调戏两句,不痛不痒的,而且对方还替她治好了冻疮……
正打算开口,骏马忽而嘶鸣,瞬间飞奔起来,溅起满地碎雪,身后的男人半圈住她的腰,
声音贴在少女耳畔。
他的声音有几分戏谑:“既然你的夫君待你不好,不如与我私奔?”
第28章 救场我……我夫君很凶的
私奔?!
姜月萤直接傻了,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岂有此理,只有登徒子才说得出这种话。
“你、你这是调戏有夫之妇!”姜月萤脸颊通红,壮起胆子大声,“就算你救了我,也不能挟恩图报,我……我夫君很凶的,你最好不要有非分之想。”
她缩起脑袋,把自己藏进玄黑披风里,像只小鹌鹑。
可怜巴巴的语调听起来半分威胁性都没有。
身后的男人噗嗤一声,兀自笑了一会儿,才缓缓解释:“说笑而已,莫要当真。”
“我不觉得好笑。”姜月萤板起脸,明确自己的底线。
她已经嫁人,哪怕跟谢玉庭没什么感情,也不能跟外男随意调笑。
她才不是那种轻浮的人。
剑客加快策马速度,说道:“是在下唐突,望姑娘原谅。”
姜月萤小声嘀咕:“知道唐突你还说……”
看他一身冷峻黑衣,玄剑悬腰,一副生人勿近的冰冷气场,还以为寒衣剑客是个冷淡的性子,谁知匡扶正义的大侠还会调戏小娘子,果真不可以貌取人。
山路颠簸,黑色骏马飞驰其间,姜月萤颤颤巍巍抓住马匹鬃毛,糊了一脸雪花。
东边隐约发亮,天将熹微。
她愈发提心吊胆,就算现在赶回去,恐怕夜为时已晚……
马蹄声逐渐激烈,寒风鼓动二人衣袍。
“那个……你怎么都不问我的身份?”姜月萤有点担心自己太子妃的身份暴露,忍不住试探。
“你来鸣泉寺祈福,身份必然是高门贵女,在下浪迹江湖多年,自然晓得该对什么样的人敬而远之,以免引火烧身。”男人有条不紊回答,“所以你不必担忧我探寻你的真实身份,有些事知道的太多,反而会害了自己,我又不是傻子。”
姜月萤松了口气,心想自己运气不错,遇到一个有分寸的侠士。
一路飞奔,骏马停于鸣泉寺后山。
对方为了避嫌,只能护送她至此地。
天边泛起鱼肚白,后山幽林寂寂。
姜月萤将身上披风解下来,递给对方,语调诚恳:“来日若有机会,小女必当报答侠士大恩。”
“救你并非是为了回报,再会。”
男人披风一裹,手握缰绳纵马而去,几息的功夫,身影消失于茫茫白雪中。
姜月萤来不及目送他,赶忙徒步朝寺庙厢房的院子走,由于步伐太大,险些滑倒,她强撑着疲乏的身躯往前走,踏进庭院的一刹,心蓦然一沉。
果不其然,她的厢房门口围绕着不少世家贵女,其中最趾高气扬的那位站在中央,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
终究没有赶上。
见到姜月萤回来,其余人皆隐晦地打量着她,秦忘幽连忙迎了上去,表现出恰到好处的讶异。
“太子妃,你……这是彻夜未归?”
姜月萤心中冷笑,装什么装。
“本宫出门转转,四皇子妃找我有何贵干?”
秦忘幽笑得眯眯眼:“昨夜我来敲太子妃房门就无人回应,特意派了个婢女在此守候,等到太子妃回房再来,万万没料到,直到天明我的婢女也没有回来禀告。”
其他贵女纷纷捂嘴惊讶,如同听到了天大的秘密。
此地为祈福圣地,按理说夜里应当闭门不出,潜心念经诵佛,太子妃却彻夜未归,一定有蹊跷。
她们本就对姜国来的公主没有好感,听到这番话自然深信不疑,安宜公主那般无法无天的性子,做出任何出格的事都不奇怪。
众人窃窃私语,等待看一场大戏。
姜月萤余光瞥了瞥四周,没有见到青戈和蒲灵的身影,难不成去找她了?
还好那两个丫头机灵,没有宣扬自己被歹徒劫走的消息,否则连辩驳的余地都没有。
“本宫就不能在后山散心吗?”姜月萤故作镇定,“看不出来四皇嫂还挺关心我,甚至派人守在我门前。”
她的话锋一转,把矛头指向秦忘幽。
意思很明显,你大晚上不好好休息,跑来别人的厢房门前守着,莫不是居心叵测?
秦忘幽不紧不慢:“我不过是关心太子妃罢了,毕竟夜里风雪肆虐,怕你找不到回门的路。”
“是吗,那怎么不见四皇嫂去寻我呢?”
“太子妃难道怪我不成。”
姜月萤不愿与她多做纠缠,装作疲乏回房休息,手刚搭在门框上,秦忘幽一把捏住她纤细的腕子,笑眯眯:“太子妃,昨夜究竟去了什么好地方,不跟姐妹们说说?”
“本宫说了在后山,你烦是不烦?”
秦忘幽意有所指:“既然在后山散心,怎么一个婢女都不带?”
她狭长的眼睛一眯,手上力道不减,颇有咄咄逼人的气势。
姜月萤皱起眉头,在朔风侵袭中,汗湿了后背。
二人剑拔弩张,围观者屏住呼吸,等待爆发的一刻。
“太子妃不说,莫不是心虚?”秦忘幽如同狡猾的蛇,竖起来的瞳仁死死盯住她。
姜月萤的脚黏在地上,动也动不得。
她们互相瞪视,寸步不让。
不知是谁拱火,笑嘻嘻说:“哎呀,说不定太子妃只是有自己的小秘密,连贴身婢女都不能告诉,秦姐姐何必刨根问底呢。”
这话说的巧妙,看似为姜月萤解围,实则一句话把人钉死,让人浮想联翩无数见不得光的秘密。
姜月萤的视线扫过一张张芙蓉面庞,她们笑眼盈盈,情态灵巧,扮得好生无辜。
这群世家贵女,果真没一个好想与的。
个个都想抓住她的把柄,要她难堪。
秦忘幽接茬:“太子妃行事光明磊落,什么秘密非得夜里背着人出门?”
灼热的目光再度凝聚在姜月萤脸上,她咽了咽唾沫,一把拂开对方的桎梏,正要开口放几句狠话,有人姗姗来迟。
温柔和煦的声音从她们身后响起。
“抱歉,我来迟了。”
曲芊衣裙摆翩翩,轻盈而至,而她的身后站着青戈与蒲灵。
不光是秦忘幽等人,姜月萤自己也十分惊讶。
她的婢女怎么跑曲芊衣那里去了?
秦忘幽唇角的笑一僵:“曲妹妹怎么会和太子妃的婢女一道?”
曲芊衣坦然自若:“昨夜我来找太子妃出门散心,见她的两个小丫头络子打得不错,就想请教一番,这不是一大早就来还人了,没想到诸位姐姐也在,可是有什么热闹?”
面不改色扯谎,语调轻柔得仿佛确有其事。
她乃京都第一才女,在世家贵女中的风评堪称典范,哪怕在场众人对太子妃偏见颇深,也不会轻易质疑曲芊衣口里的话。
曲芊衣这种闺秀典范,怎么可能为了帮姜国人撒谎。
周围贵女收起惊讶之色,脸上幸灾乐祸的神情收敛大半。
此时此刻,局势瞬间逆转。
秦忘幽咬紧后槽牙,没料到曲芊衣居然跟太子妃一伙,吃里扒外的家伙,不好好做你的名门闺秀,跑来搅浑水!
她深吸一口气,看向姜月萤。
姜月萤头脑发蒙,纤长的睫毛一眨一眨,感激之情快要溢出圆润的眸子。
谁能想到曲芊衣居然愿意为她作伪证,万一被拆穿,可是会影响她自己的名声,实在是出乎意料。
姜月萤视线扫过蒲灵,看清对方身上没有多余的伤口,心里松了口气。
幸好没有连累无辜的人。
“哪有什么热闹,昨夜还要多谢曲小姐带我游山呢。”
两人相视一笑,气氛颇为融洽。
见到两人言笑晏晏,秦忘幽脸色愈发黑沉,指甲深深陷于掌心,几乎抓破皮肉。
苦心谋划的一场好戏,岂能让她轻易避过?
她扶了扶发髻珠花,一双柳叶眼吊起:“我竟不知太子妃与曲妹妹感情这般好,真是令人羡慕。不过还有一事,我心中困惑,不知太子妃能否解答?”
每次秦忘幽露出笑容,都是在算计什么。
姜月萤本能地一僵,忐忑得呼吸不畅。
到底还有多少招数,这人到底跟她有何深仇大恨,死死咬住人不放。
曲芊衣似
乎察觉到她的紧张,伸手握住她的手,轻拍颤抖的手背,以示安抚。
姜月萤偏头看了一眼她,又把目光转向秦忘幽,嗓音干涩,装作镇定:“四皇嫂有话不妨直说。”
“我很好奇,太子妃厢房门前怎么会有男人的脚印?”秦忘幽一字一句,咬字用力。
此言一出,无人不惊。
围观的贵女们纷纷把目光投向厢房门前的泥地,在石阶旁侧,果真有凌乱的硕大脚印,一看便是男子留下的。
人们纷纷倒抽一口凉气。
侍卫一般守在庭院口,是万万不可能靠近女眷歇息的厢房的。
此地居然出现了男人脚印,而且男人足迹旁边就是女子的小巧脚印,无法不令人多想。
难道太子妃与人有私情?!
事关皇室体面,倘若解释不清,只怕会引起腥风血雨。
幸好姜月萤脸已经紧张到发僵,看不出什么破绽,她竖起眉毛,疾言厉色质问道:“你想构陷本宫?”
“太子妃若是问心无愧,就说清楚昨夜的去向,难不成一整宿都跟曲妹妹在一块?”秦忘幽挑眉。
大有一股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势。
曲芊衣眸光一沉,抬步上前,欲把姜月萤护在身后。
这时庭院外响起一阵热闹的丝竹声,熟悉乐曲的贵女们已经变了脸色。
为了展现声势,一般只有那位无法无天的祖宗出场才会响起丝竹,可是他怎会出现在这里……
难不成是幻听?
随着声音渐近,有人摇着扇子阔步而来。
雪光映衬,太子殿下身着冰蓝色云纹阔袖袍,襟口金色滚边,外披雪白大氅,踩在满地落叶上,笑得慵懒随意,漫不经心。
谢玉庭撩起眼皮,觑了眼院内众人,笑眯眯开口:“呦,怎么都围在孤的太子妃门前?”
第29章 疲乏昨夜去哪儿鬼混了?
“太、太子殿下?”秦忘幽脸色扭曲,“你怎么会在鸣泉寺?”
谢玉庭抬手示意身后吹奏的人停下,丝竹声戛然而止。
他笑得无所谓,懒洋洋:“孤离了太子妃孤枕难眠,昨日太子妃出发后,孤就跟来了。”
“太子妃没告诉你们吗,孤昨夜与太子妃在后山携手同游,不知不觉忘了时辰,反应过来时天已大亮……”
秦忘幽胸口起伏:“殿下昨夜一直跟太子妃在一起?!”音调骤然拔高,尖锐得暴露内心恶念。
绝无可能,她分明派了人挟持……
难道那几个人临阵脱逃跑了?
“哎呀,孤与太子妃感情深厚,四皇嫂怕是不能懂。”他的声音轻飘飘,显得格外无辜。
此言一出,秦忘幽面色一阵青一阵白。
其余贵女纷纷憋住笑意,谁不知道四皇子与四皇子妃感情浅薄,太子殿下这话真会戳人痛处。
与此同时,姜月萤惊到失语,不敢相信谢玉庭居然会突然出现,而且撒起谎来草稿都不打,自己什么时候跟他携手同游了?
谢玉庭为何要撒谎帮自己圆谎,是为了自己的颜面着想吗……
她小心翼翼抬头,仔细观察他的神情,岂料被谢玉庭逮个正着,得到了太子殿下一个风流倜傥的挑眉。
这种时候都不忘记骚包。
一时间,姜月萤不知该哭该笑。
此刻最尴尬的人莫过于之前咄咄逼人的四皇子妃。
秦忘幽诡计落空,还遭到谢玉庭嘲讽,气得两眼发懵,冷着脸拂袖而去。
直接头也不回离开了庭院。
众人面面相觑,亦纷纷告退。
青戈与蒲灵十分识眼色地退下,曲芊衣向谢玉庭行了一礼,也一步三回头离开庭院。
片刻功夫,只剩谢玉庭与姜月萤两人。
白雪簌簌洒洒,落在墨发间,二人相对而立,互相凝视。
她率先避开视线,他紧盯不放。
谢玉庭故作委屈:“孤快冻死了,太子妃不请我进屋?”
姜月萤瞥了眼对方身上厚实的大氅,扁扁嘴巴:“大男人这般娇气。”
嘴上如此说着,身体不由自主推开门,让讹人的太子殿下进屋。
关紧门,隔绝外面凛冽风雪。
由于姜月萤彻夜未归,屋里炭火早已熄灭,充斥一丝丝凉意。
谢玉庭毫不见外,把大氅解开搭在衣架,往榻上一坐,歪歪倚在床头,饶有兴味道:“昨夜去哪儿鬼混了,小公主不解释解释?”
此言不像盘问,轻浮得好似调侃。
姜月萤抿抿唇,语调严肃:“男人脚印是旁人故意栽赃,我绝不骗你。”
“哎呀,我没在意那个漏洞百出的脚印,”谢玉庭笑吟吟,耸了耸肩,“我只是好奇你昨夜身在何处,怎么会被人逮住把柄罢了。”
想起山洞里与寒衣剑客共度的一夜,姜月萤垂眸沉默,眼前仿佛又浮现那人凌厉的袍角,就算二人清清白白,终究是孤男寡女独处……
倘若坦然承认,谁能保证谢玉庭心中不产生芥蒂?
谢玉庭这种走到哪儿都兴师动众的人,恐怕更在乎自己的颜面。
她不想真的跟他吵架,也不能出卖救命恩人。
沉默大半晌,屋里空气变得焦灼。
谢玉庭也不催促,支着脑袋等她开口。
姜月萤深吸口气,隐瞒一部分实情:“昨夜我遇到一些麻烦,来不及回厢房,其余的你没必要打听,问了我也不会说。”
“公主还真是坦诚,啰嗦一大堆不如直接说无可奉告。”谢玉庭打了个哈欠。
“哦,无可奉告。”她从善如流。
“……”
这种时候倒是听话。
谢玉庭没有追问,转而往榻上一躺,大有霸占床榻的嫌疑。
看着咸鱼一样的某位太子,提心吊胆的姜月萤松了口气,给自己斟了杯茶压惊,缓缓平复心情。
突然,她想起一件事,谢玉庭怎会来这里?这家伙不应该趁着自己不在东宫,跑出去花天酒地吗?
“谢玉庭,你来鸣泉寺有事?”
谢玉庭趴在榻上,眨了眨困倦的桃花眼,语调倦怠:“嗯……来找你啊,你不信?”
孤枕难眠那一套姜月萤万万不信,又不是三岁小孩,怎么可能身边没人睡不着。
那对方大老远跑来图什么呢?
姜月萤细细凝望昏昏欲睡的谢玉庭,发觉他脸上带有明显的疲倦,眼底微微发青,似乎一宿没睡。
等姜月萤想开口再问几句,谢玉庭已经眯眼睡着,发出轻轻的酣睡声。
想说的话咽回肚子,索性不再纠结,也罢,反正她也有事瞒着对方,没必要对谢玉庭的目的刨根问底。
又不是感情深厚的夫妻,互有秘密也在情理之中。
她踮起脚尖来到榻畔,弯下腰,扯过棉被替他盖上,认真掖严实被角。
垂眸而视,谢玉庭俊美的脸庞如玉干净,长睫如同浓密的小扇子垂着,投下一片鸦色阴影,轻佻的一双眼此刻轻轻阖着,显得沉静安然。
与平常的他简直判若两人。
不管怎么说,谢玉庭的出现恰好替她解围,否则今日不知要传出去何等荒谬的谣言,想想就令人恶心。
以后对他好一点吧。
将床幔拉紧,她轻手轻脚退出门去。
屋外飘着细雪,霏霏而落,染白庭院内廊顶屋檐,青翠的松树。
青戈与蒲灵正站在回廊底下,等候已久。
她抬步走过去,蒲灵扑通一声跪在她面前,两手抱住她的腿,抬脸眼泪汪汪。
“太子妃昨夜舍身相护,奴婢没齿难忘,以后愿为主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姜月萤被她哭傻了,整个人怔住,心下纳闷,自己昨日也没做什么呀……那群歹徒本就是冲着她来的,没必要拖累上蒲灵,而且这丫头还被打晕丢在了雪地里,想想都觉得对不起她……
“你起来。”
由于被抱住双腿,姜月萤一步都挪不动,只能无奈站直,以免一不留神被拽倒。
蒲灵哭哭啼啼,抹着眼泪站起身,两只眼睛通红一片,像山里的红樱桃。
姜月萤忽然有点头疼,昨夜怕蒲灵受到伤害没
想太多,现在这丫头会不会察觉到了她的古怪?
好在蒲灵乃是姜国人,就算发现她并非真正的安宜公主,应该也不会声张。
否则她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哭得本公主头疼,你赶紧退下吧。”姜月萤装模作样捏了捏额角,挥手命令。
蒲灵嘴角耷拉下来,垂着脑袋离开,委屈得像只被抛弃的小狗。
见状,姜月萤莫名感到心虚,干嘛用这种可怜的眼神看她呀……她赶紧摇了摇头,板起脸来。
等到蒲灵离开,青戈上前关心她有无伤势。
即便是面对青戈,姜月萤也不打算说实话,编造借口道:“放心,我趁他们熟睡偷偷跑了,没有受伤害。”
“昨夜发生的事,你一五一十说清楚。”
青戈点点头:“奴婢回房的时候发现你和蒲灵都不在屋内,就出门去寻,结果就看见蒲灵孤零零倒在雪地里,捶了她几下才把人弄醒,结果……”
“结果她说你被歹徒劫走,哭着喊着要去禀告众人,派人去救你。”
“然后奴婢拦住了她,打算找几个靠谱的侍卫去救你,之后再把几个侍卫灭口便是。”
姜月萤一惊,感叹青戈果真是个狠人,杀人灭口在她嘴里好像喝水一样简单,完全不经过深思熟虑,全是本能反应。
心突然又悬了起来,她急切询问:“你真的要把那几个侍卫灭口?”
青戈摇头:“奴婢还没来得及找侍卫,就遇见了曲小姐,曲小姐冰雪聪明,一眼就看透奴婢撒谎,问我太子妃究竟身在何处……威胁之下,奴婢只好坦白相告。”
“没想到,曲小姐命令尚书府的死士帮忙上山寻人,并且保证对此事守口如瓶。我们找了整整一宿,后来的事太子妃你都知道了。”
姜月萤睁大眼睛,不敢相信曲芊衣如此用心良苦,不光动用尚书府的死士寻人,甚至豁出去为她作伪证。
她与她不过几面之缘,何德何能受她诸多恩惠。
但曲芊衣为何以身犯险帮她呢?
百思不得其解,总不能是因为曲芊衣格外心善吧。
“对了,事先你也不知道谢玉庭来寺里?”
青戈茫然摇头。
看门口侍卫惊讶的眼神,就知道谢玉庭是清晨突然出现的。
真是古怪,姜月萤愈发琢磨不透谢玉庭,总觉得这人行踪颇为蹊跷。
她的脑子本身也没多好使,再加上一宿未眠,眼下浑身酸疼,泛起疲乏,干脆不再细想。
反正太子殿下做事随心所欲,说不定他就是单纯来逗她玩的。
深思其目的反而显得自己很傻。
姜月萤整理裙摆,朝外走:“我先去找曲芊衣道谢。”
青戈拉住她:“曲小姐说太子妃不必特意登门感谢,只希望日后她有事相求的时候,你能帮她一把。”
姜月萤皱起眉头,曲芊衣不会真觉得她能当皇后吧,这算是提前示好,为自己求个护身符?
唉,可惜对方看走眼了,谢玉庭不适合做皇帝,她也不适合当皇后……
“好,我先回房,你累了一夜也去歇息吧。”
青戈没有离开,反而严肃提醒:“太子妃,这遭灾祸的罪魁祸首就轻易放过她吗?”
安排这出戏的人是四皇子妃秦忘幽,倘若不给她一个教训,下次她只会下手更黑。
身处异国外邦,只会落个任人宰割的下场。
除非能让她再也不敢兴风作浪。
姜月萤当然也想反击,毕竟对方企图污蔑她的清白,哪怕自己是个好脾气,也绝不容许对方肆无忌惮泼脏水。
可问题是,如何报复,她不会呀……
往昔她成日里待在冷宫,冷宫里的先帝妃嫔们都是宫斗的失败者,个个疯癫异常,从她们身上可学不到半点高明的手段。
上回提着剑追着秦忘幽满屋子跑已经足够荒唐,总不能再来一次吧。
“你去打探一下秦忘幽的喜好,以及平日最在意何事何物,事无巨细禀报给我。”
“是,奴婢遵命。”
姜月萤心想,或许可以回东宫找几本兵法钻研一番。
做完交待,她推开门回厢房,屋里的谢玉庭还在呼呼大睡。
好困,昨夜战战兢兢一直硬撑着,眼下真的好难受。
可是床榻已经被谢玉庭霸占得严严实实。
屋里连打地铺的铺盖都没有。
她的视线从屋里上上下下扫视一圈。
桌案不能睡,硌人。
窗畔不能睡,冻人。
蒲团不能睡,累人。
唯一能睡的床榻上有个撵不走的坏人。
姜月萤困得快要睁不开眼皮,最后无奈妥协,她挤到谢玉庭旁边小憩一会儿没事吧?
对方睡那么死不一定会发觉。
轻手轻脚来到床畔,想要爬到床榻里侧,她小心翼翼抬腿,从对方身上跨过去。
刚伸过去一条腿,睡得正酣的人倏地睁开桃花眼,目光灼灼。
“小公主,你要骑上来?”
第30章 殷勤撒个娇我就给你
姜月萤吓得腿一抖,直接跌坐在他腰腹间,白皙的小脸烧得通红。
“你、你怎么醒了……”
谢玉庭长臂一伸,懒洋洋扶住她的身子,宽大的手掌扣住纤细的脊背,分明处于下位,却莫名多了几分掌控欲。
少女腰若杨柳,不自在地扭了扭。
男人眼神微动,漂亮的桃花眼一眯,饶有兴味:“孤睡着又如何,方便你为所欲为?”
“你!”姜月萤想站起身,反被扣得更紧,隔着衣物能够感受到对方结实的肌肉,咬紧牙关,“你轻浮下作!”
谢玉庭哼笑:“是你先轻薄我的。”
他干脆利落翻身,轻而易举把人压在身下,手背顺着少女下颌往上抚摸,摩挲细嫩的肌肤。
指腹薄茧擦过敏感的玉颈,感受跳动的颈脉。
“有点凉,”他吐息温热,“孤给你暖暖。”
男人所触摸过的地方冰冰凉凉,从表皮痒到骨子里,姜月萤不禁呼吸急促,一双软手抵在他胸膛,垂死挣扎着。
二人目光相接,清澈湖水撞进戏谑的深潭,空气瞬间变得灼热。
可恶的家伙。
谢玉庭做事向来随心所欲,眼下不知又犯了什么浑,非要来招惹她。
此时此刻她才意识到两个人的力气差距宛若天堑,只要对方愿意,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压制住她,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挣扎间,姜月萤嗅到对方身上淡雅的银杏香,神色恍惚一瞬。
忍不住感叹,她与银杏香气真是有缘,接二连三闻到这种味道。
“怎么走神了,”谢玉庭捏住她的下巴,“在想谁?”
“放开我。”姜月萤气喘吁吁。
“你把孤吵醒了,要对此负责。”
对方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姜月萤磨了磨牙:“怎么负责,你也把我吵醒?”
“非也,非也。”
谢玉庭把脑袋埋进她颈窝,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灼热呼吸喷洒在皮肤表面,激起少女轻微的颤栗。
他似乎困极了,眯着眼胡搅蛮缠:“你得负责哄睡。”
“……?”
你是三岁小孩吗,还需要媳妇儿哄睡,要不要唱个摇篮曲?
姜月萤哭笑不得,忍不住轻轻踢了人一脚。
“滚下去。”
奈何谢玉庭一意孤行,死死缠着她不放,胳膊搭在她腰侧,比烙铁还结实顽固,两只手掰都掰不开,没有一丝逃脱的可能。
的确不冷了,现在她有点闷热。
谢玉庭像只八爪鱼缠在她身上,抱怨道:“怎么不哄我睡觉,太子妃。”
姜月萤时刻保持安宜公主的风范,冷笑道:“凭什么?”
“孤是你的夫君,不哄我哄谁?”
“本宫可以换一个夫君。”
谢玉庭挑眉:“莫非你心中已有人选,说出来孤给你参谋参谋?”
“……别胡说八道。”
比起厚脸皮,姜月萤发现自己只能甘拜下风。
谢玉庭的手不老实,一会儿蹭蹭她的脸,一会儿捏捏她的耳朵,像只充满好奇心
的大猫。
忽然,姜月萤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一件事,这厮身上怎么这般凉?方才捂住棉被安睡许久,应该浑身暖洋洋才对,可是直到现在,他的手还是凉的。
这种状况她曾感受过,那就是身体被冻透,就像裹了一层冰,久久无法融化。
可是谢玉庭这种连马车都奢靡无比的人,待的地方必定温暖如春,怎么可能被冻透?
实在是古怪。
谢玉庭突然贴住她的耳朵,嗓音低哑:“阿萤。”咬字带着刚睡醒的慵懒,直往人耳朵眼里钻。
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亲近。
闻声,姜月萤放弃了挣扎。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不断回荡着阿萤两个字,好奇怪,这两字由对方叫出来,让人产生说不出的酥麻感……
谢玉庭闹腾了一小会儿,再度闭眼睡过去,姜月萤也生不出半点力气,转而眯起眼睛,沉入梦乡。
屋外寒雪朔风,久不断绝,敲击厢房的窗棂,发出咚咚声。
床榻之上,二人挨挤在一处,相拥而眠。
呼吸声依偎,缠绕连绵。
……
次日,一行人离开鸣泉寺。
途径梁帝赏赐的京郊别苑,谢玉庭拉着姜月萤下车赏梅,薅了几枝开得最艳的红梅带回东宫。
回到东宫以后,姜月萤的心总算踏实下来。
外面危机四伏,比不得东宫安逸自在。
谢玉庭说自己有要事进宫找皇后,转眼没了人影。
卧房内,燃着温暖熏笼,淡淡梅花香充斥其间。
窗边一束光照拂桌案,金光映得琉璃熠熠生辉。
姜月萤垂首,摆弄琉璃花瓶里的红梅,学着修剪花枝。
不论是姜国还是梁国,宫廷贵人闲暇时都爱侍弄花草,一来长日无聊消磨时光,二来陶冶性情,滋养心性。
她不懂风雅,只能模仿其他贵女。
但是,比起弄这些花花草草,她更想学点防身的功夫,这次遭遇绑架实在可怖,现在想起仍旧后怕不已。
倘若寒衣剑客没有出现,后果不堪设想。
可是谁能教她呢?
姜月萤惆怅叹气,修剪枝叶的力气逐渐加大。
咔咔咔。
多余的灰褐色枝叶落在楠木案上。
不多时,青戈推门而入。
青戈关紧门,来到姜月萤身旁,把自己打探的消息一五一十交待清楚。
“奴婢打听到四皇子妃近日在为四皇子生辰愁心,她想买一幅前朝书法大家明真大师的真迹,献给四皇子,奈何除了宫里珍藏的几幅,民间唯有几个富商巨贾手里才有,她又出不起大价钱……”
姜月萤点点头,四皇子谢禹樊喜欢收藏书画她早有耳闻,秦忘幽与其关系冷淡,只能趁着生辰投其所好,试图讨好四皇子。
不过秦忘幽已经遇到了麻烦,似乎不需要她再推波助澜。
“青戈,你怎么看?”
姜月萤不会耍阴谋诡计,只能睁着无辜的眼睛看向靠谱的青戈。
青戈眼神暗了暗,冷冷开口:“倘若对方买不到也罢,买到的话,我们找人一把火给烧成灰,让她送不成。”
“……”
还真是简单粗暴,感觉不用动半点脑子。
青戈常年跟在安宜公主身边,似乎只学会了暴力解决问题。
姜月萤不禁莞尔一笑,声音轻轻柔柔:“可是这样她也只是损失一些钱财罢了。”
相比于对方的险恶居心,损失钱财压根不算什么,更提不上报复。
青戈清冷的面庞略显僵硬,也认同她的想法,沉默片刻,从身后拿出一本谋略书,说是途径书肆,掌柜极力推荐,故而将它买回来。
“奴婢看不懂,不知道有没有用。”
姜月萤一喜,这正是她需要的,本来她就打算上谢玉庭的书房,翻找几本兵法学习,没想到青戈直接买回家了。
她笑吟吟接过书,坐在窗前准备用功。
见状,青戈悄无声息退下。
等到姜月萤翻开书,才发现谋略两个大字旁边还有小字,娟秀小字写的是风花雪月。
“?”姜月萤一脸茫然,什么谋略还能跟风花雪月扯上关系,莫不是诓人的假书。
将信将疑继续往后翻,她终于弄懂这本书,原来这不是勾心斗角的谋略书,而是教世间男女如何获得意中人青睐的技巧大典。
难怪叫风花雪月。
可是这本书对她没用啊。
姜月萤兴致缺缺,随手往后翻,突然目光一顿,捕捉到几行字句。
若要击退后院竞争者,使其丧失斗志,就要从她最在意的东西下手。
最在意的东西?姜月萤若有所思,秦忘幽最在意的莫过于四皇子的态度,他们虽情意淡薄,但从未撕破过脸,这也是秦忘幽总是仗着皇子妃身份耀武扬威的根本所在。
如果没了四皇子做后盾,秦忘幽还敢行事如此猖狂吗?
思索之下,姜月萤心中逐渐有了主意。
若要实施计划,首先她需要见一见明真大师的真迹,但是听说只有宫廷和某些富商巨贾家里才有,要近距离观赏恐怕不易。
要不要进宫一趟呢。
砰!
一声巨响,有人从门外闯进来。
姜月萤吓得一抖,战战兢兢看向门口,发现是某个败家子回来了。
连忙把《风花雪月谋略》揣进袖子里藏好,幸好冬日衣裳棉厚,看不出异样。
她不解皱眉:“冒失什么呢?”
谢玉庭眉开眼笑,邀功般走到她面前,神神秘秘说:“孤去母后那里给你求了个宝贝,是不是很感动?”
“本宫要什么好东西没有,用得着你费劲去求?”姜月萤嘴上嫌弃,实则暗暗嘀咕,什么贵重宝贝用得上求这个字。
而且为何要给她求,无事献殷勤……
“那你想不想要?”
“我……”
谢玉庭又蹭了上来,抱着她的胳膊耍无赖:“求你了小公主,求你求求我吧,就说你想要,快说快说。”
“……”
这是什么毛病……姜月萤发现自己愈发不理解谢玉庭的所作所为。
望着这张既俊美又欠揍的脸,姜月萤妥协道:“想要。”
“孤就知道你想要,那就请公主拿出点诚意来吧,”谢玉庭立马重振雄风,扬起眉梢,“撒个娇我就给你。”
“……”
不是你求着给我嘛,到底谁求谁?!
“谢玉庭,你耍我。”
闻言,谢玉庭笑眯眯恢复正经,指了指门外:“送你的宝贝在那里。”
随着对方伸手指向,姜月萤视线轻移,茫然不已盯着空荡荡的门口。
她瞎了?
什么都没有啊。
还没来得及疑问,一条毛茸茸的尾巴突然出现,在门框的遮挡下晃了晃。
紧接着,一只憨态可掬的小家伙越过门槛,跳进屋内,它的皮毛呈现深灰色,油光水滑,耳朵直直竖起来,一双明亮的眸子绽放光彩。
这是小狗还是狐狸?
看见可爱的小家伙,姜月萤心软得如同一团棉花,险些控制不住扑上去。
看着好乖哦,喜欢喜欢。
她的眼睛亮晶晶,眼底星星一闪一闪,快要掉出眼眶。
小家伙蹭到她裙摆,嗷呜叫了声。
“这是狗吗?”
谢玉庭含笑:“这是小狼。”
居然是狼,也太可爱了吧,完全看不出来凶恶。她对狼的认知还停留在目露凶光,撕咬猎物弄得满嘴是血,谁知道还有这般惹人喜爱的小家伙。
感觉一手就能揣走。
姜月萤心几乎融化,又不敢表现得太明显,嘴角似翘非翘,腿也一动不动,生怕把它吓跑了。
“是不是很想要?”谢玉庭看透她的内心。
“咳,你不是打算送给我?”她矜持。
谢玉庭意味深长:“是啊,不过有条件。”
小狼扒拉少女裙角,在她脚
畔撒欢,姜月萤受到蛊惑,鬼使神差开口:“什么条件?”
停顿几息,她静静等待。
谢玉庭勾起唇角:“撒个娇或者亲一口,选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