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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船队搬了两天, 才将岛上的粮食搬完。根据岛民的口供描述,郭柔命人遍行文书,画影图形, 捉拿逃亡海贼。

姜海将岛民打发走后, 回来禀说:“丹鹤的父母兄弟被海贼劫杀,只有她一个活下来,已来岛上三五年, 大概有二十七八岁。”

郭柔惊了一下, 观丹鹤形容,分明是个老妇、她沉默半响:“回去把她带上,先安排在草市做事。”姜海应了一声去了。

曹纯派人快马加鞭将喜讯告禀曹操。曹操得知缘由,又惊又叹, 与众人说:“前者,郭柔派人在沿岸吸引乌桓注意力, 而且路上顺手歼灭海贼三千余人, 如今又得了五万斛粮,解大军燃眉之急,当赏。”

众人也都附和。他们都是久经军旅之人, 深知一将无能,累死三军,听到郭柔的战绩,大吃一惊后,油然而生敬佩之情。

曹操虽得了乌桓的粮草,然而加上自己的十几万大军, 着实不够吃。遂命郭柔负责傍海道一段的粮草运输。

郭柔便率船只,去桃花岛接了人,往泉州县去了。到了地方, 她先将这些人安置了,然后运粮草北上,直到十几天后曹军过了傍海道,至此东莱水师的运粮任务耗费四个月,圆满完成。

曹操见郭柔做事利落,夸赞不已,又问:“你是随大军一起回邺城,还是回东莱?”

郭柔想了想,“水师初创,恐有不决之事,我想先回东莱。”

曹操说:“也好。处理完事情,就回邺城。”

郭柔应了退下,稍上搭船的岛民,启航南下。一路上,就近派小船进港,将他们送上岸,给了户引,发了禀食。有七八百人见郭柔仁义,便说要去东莱落户,郭柔无有不允。

回到石落村,已是十月末,与众人见过,叙了别离之情,放了军士的假,郭柔则看起军务。辛宪英皆处理得周全。

看罢,郭柔朝窗外望了眼,见天色还早,叫人请辛宪英过来。她就在隔壁,闻言进来笑说:“郭姐姐你怎么不去休假?”

郭柔唤人送上杏仁羊奶:“这几个月辛苦了,军务处理公允,叫我不知如何夸赞。”

辛宪英坐下:“分内之事,不值一提。郭姐姐,你找我什么事?”

郭柔说:“你这样好,我不舍得你,又怕误了你的终身,使你错付了,故而找你谈一谈。一人计短,两人计长。”

辛宪英默然,叹了一声,眼睛里蒙上如细雨般的愁绪,阿翁和辛家人来信催了不知多少次。

郭柔将杏仁羊奶往辛宪英手边推了推,辛宪英捧着暖手,说:“年底听说羊家人要来邺城,阿翁叫我无论如何都要回去,给人家一个交代。”

郭柔静静地听着,辛宪英继续说:“我想,羊家若介意我出来做事,这婚事就作罢,若同意,这婚事就继续。听说,羊家郎君生得俊秀,又有才华。”

“你呀……”郭柔笑起来说:“腊月你就回去。”

“那你呢?”辛宪英抬头忽然问。她有自己的难处,女王也有自己的困境,归根到底,就是家庭和事业的平衡。

然而,女王的困境远比自己的复杂。旁观者清,辛宪英看得清楚。

“我呀,把水师的大事处理完,就回去。”水师的事情永远处理不完,郭柔要走,最早也是十一月港口结冰时。

辛宪英:“我听闻女王好生威风,以少胜多,歼灭海贼,若论水战,只怕整个北方都找不出比你强的来。”

郭柔的嘴角翘起,谦虚道:“都是军士用命,我何功之有?”

“女王要当将军吗?”

“非也。”

辛宪英忽然脸色凝重,问:“女王既然不要当将军,为何要深陷在三五千的水师中?”若想当将军,以此为基石,扩军立功。

郭柔闻言,浑身一震,脸色微变,瞬间从掌声中清醒过来,朝辛宪英拜道:“听君一席话,使我拨云见日。”

郭柔有更高的志向,也有更好的资源。她要做的是证明自己能够接住家业,不求某方面惊才绝艳,而是处处没有短板。

辛宪英忙扶起郭柔,见她明白,笑了起来。郭柔忽然想起一事:“前几日与君舅分别时,他问我是回邺,还是回东莱,我说回东莱。现在想想,当时真是得意忘形。”

辛宪英说:“我要打了胜仗,也得意。”说完,两人一起笑起来。

郭柔拉着辛宪英的手,叮嘱道:“我这人闻过则喜,请宪英你日后多帮我。”辛宪英点了头。

东莱一行,女王已经向曹操证明了她的能力,勤勉谨慎,临危不惧,又有军事才能,也向青州军证明了她是一位值得追随的主公,仁义爱民,又会打战。

东莱水师是郭柔一手筹建,耗费了无数精血,如今也该放手了。“林中稳重,久经沙场,能稳大局,姜海勇猛,是不可多得的战将,且诸事已有章程,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郭柔释然一笑。

辛宪英赞道:“女王拿得起,放得下。”

过了两日,郭柔与诸将谈过话后,便收拾行装,带着孙红等人骑马东行,一连走了十几日,终于回了邺城。

“女王,你真的回来了?”曹丕听人回报,女王昨日到达邺城外的驿舍休息,立刻出城迎接,等了一两个时辰,果然见人来。

郭柔见到曹丕满脸惊喜,立刻从马上如蝴蝶般轻巧地跃下,朝曹丕跑来,抱在一起大笑。

曹丕被快乐感染,但为了保持二公子应有的矜持,压抑住手脚,拍了她的后背,小声说:“外面有人,先上车。”

两人刚上车坐定,曹丕就将郭柔紧紧抱在怀中摩挲。郭柔揶揄:“现在怎么不矜持了。”

曹丕自个笑起来:“我在家中日夜担心你,你一回来便取笑我。”

郭柔抚着他的后背:“那边的事一完,没用车,就骑马回来了。”

曹丕握着她的手,关切问:“累不累?”

“累。”郭柔靠在曹丕的怀中,“你可好?丽奴可好?山君可好?”

曹丕道:“都好,只是思念你。山君学会了说话走路,丽奴你就更不用担心了。”

“那你呢?”郭柔问:“你怎么样?我最担心的是你。”

曹丕笑了:“日日打猎宴会,连吃饭都没人管,怎么不好?”

郭柔仰头嗔了他一眼,拉出他的手,摊开手心,轻轻拍了几下。曹丕抱着郭柔笑得前和后仰:“女王在信中多次叮嘱,我怎敢违抗军令?”

一路耳鬓厮磨回了府中,郭柔先去拜见卞夫人。卞夫人见了她,寒暄几句,便说:“你一路劳顿,早些回去休息。”

郭柔辞别卞夫人,回去路上,远远看见丽奴拉着山君过来。

“阿母!”丽奴还记得母亲的模样,一见人,就蹦跳着挥手。

郭柔疾步上前,俯身将一双儿女揽在怀中,曹丕笑吟吟跟上来。丽奴闻着母亲的气息,说:“我很久很久没见阿母了。”

郭柔心中酸涩难言,只道:“我也很久很久没见过丽奴,还有山君。”

丽奴从郭柔的怀中抬头,指着山君说:“我好好保护妹妹哦。妹妹,这是阿母。”

“阿母。”山君软软地叫道。

“哎。”郭柔应了一声,别过脸,眼睛都红了。曹丕过来,抱起女儿,笑说:“咱们回家。”

“嗯。”丽奴牵着母亲的手,四口往院里去了。

难得一家团圆,曹丕先让郭柔沐浴更衣,再叫厨上准备个家庭小宴会,自己陪着两个孩子玩耍。

待郭柔沐浴罢出来,屋内点了蜡烛,照得如白昼一般。山君依偎在曹丕怀中,丽奴在郭柔身边坐了,亲亲蜜蜜地吃了饭。

丽奴缠着郭柔,要她讲打战的故事:“阿母,阿翁说,你很厉害,把海盗打得屁滚尿流。”

曹丕纠正说:“是落花流水,真不知和谁学的粗话。”

郭柔笑了几声,抚摸着丽奴的头发,便捡着说了,丽奴听得认真。说完,却见山君在曹丕的怀中睡了,就对丽奴说:“明日我再给你讲故事好不好。”

丽奴仰着头伸展手臂,郭柔抱起他,笑问:“今晚在哪里睡?”

曹丕说:“他们兄妹在东厢睡。”丽奴重重地点头,然后依偎在母亲的怀中。

郭柔与曹丕一起将儿女送到东厢,看着丽奴睡下,才悄悄退出来。两人在院中散步,郭柔奇道:“丽奴怎么不粘人了?”

曹丕笑说:“他都长大了,还知道照顾山君。”

月华满院,空明如水,郭柔明显感到曹丕身上多了份沉稳和担当。从一双儿女对曹丕的依赖和亲近,便知曹丕这个阿翁做得比她好。

子桓自幼便是个乖巧的孩子,在家人的期许下,学得文武双全,偏偏他又有一颗敏锐而易于感发的心,见到花开,感慨命运无常,望见月明,替征妇生愁……

理性与感性的交织让他变得神秘而忧郁,如今又多了份内敛的风华,郭柔更移不开目光了。

她悄悄挠了挠子桓的掌心,朝他一笑,说:“咱们也该回去睡了。”

桃叶早已打发走侍女。郭柔拉曹丕刚进屋,脚一踢,将门关上,就把曹丕按在墙上,低头吻着他的唇。

曹丕先是一愣,反应过来,一手揽腰,一手托头,毫不退让地迎上去,衣服在袅袅的香雾中散了一地。

迷醉的冬夜,闪烁的星光,让郭柔想起了海浪,跃跃欲试地想要征服,但不得不与海浪共存。船儿压在浪脊上,浪头跃起落下,推动着船儿前行……

第72章

郭柔醒来时, 发觉被窝里多出两个毛绒绒的小脑袋,展臂揽住,转头往窗外看, 阳光浓烈。见阿母醒了, 丽奴转过头,笑说:“阿母睡懒觉。”

山君跟着探出头来,一双大眼睛眨巴眨巴, 可爱极了。郭柔挨个揉了头发, 问:“你们什么时候过来的?”

“吃了饭,困,睡觉。”山君道。

郭柔睡到自然醒,浑身舒畅, 神清气爽,一扫连日奔波的疲惫, 笑说:“山君睡着了吗?”

山君点头, 要爬起来,丽奴一面坐起来拿了衣服穿,一面叫人进来给妹妹穿衣服, 还小大人似的吩咐:“打水给阿母盥洗。”

“你和谁学的?”郭柔惊奇道。

丽奴瞥了母亲一眼,从榻上跳下来,哼了一声:“这还用学,听过就会了。”又接山君下榻。

山君道:“阿母,我也会,来人, 打水!”郭柔听了,哭笑不得,盥洗毕, 桃叶端来一碗燕窝粥和一碟点心,笑说:“娘子,垫垫肚子,公子说中午回来用饭。”

郭柔用了些,忽然听到几声琵琶,转头就看见丽奴拉着她心爱的螺钿琵琶从内室出来,山君跟在后面拿手拨弄。

郭柔慌忙过去救了琵琶,问:“你们想要学琵琶?”

“阿翁说琵琶是你的,不让我们玩。阿母,你看妹妹也想玩。”丽奴指着山君道。螺钿琵琶上用贝壳、海螺、玳瑁装饰,极为精美。

郭柔想了想,说:“乐器娇贵,不可亵玩。我弹一首给你们听好不好。”

“好。”丽奴和山君道。

郭柔坐在席上,将琵琶横抱,随手拨了三两声,调了音,然后即兴演奏起一首明快欢乐的小调,丽奴和山君随着音乐打节拍。

郭柔见他们喜欢,又弹了几首,丽奴听得兴起,抓了根毛笔当剑舞。山君也想找个东西拿在手里,将桌案弄得乱糟糟的,翻出个玉龟镇纸玩耍,都不听琵琶了。

郭柔放下琵琶,将散落的纸张捡起来,扫了一眼,目光却被牢牢黏住移不开,不由得念道:“

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

群燕辞归鹄南翔,念君客游思断肠。

慊慊思归恋故乡,君何淹留寄他方?

贱妾茕茕守空房,忧来思君不敢忘,不觉泪下沾衣裳。

援琴鸣弦发清商,短歌微吟不能长。

明月皎皎照我床,星汉西流夜未央。

牵牛织女遥相望,尔独何辜限河梁。”1

辞藻清丽,情致真挚而动人,余韵悠长,郭柔仿佛看见少妇转辗反侧,无心弹琴,望月思念良人,。

“怎写得这样好?”郭柔正想是哪位古人所写,忽然脑海里浮现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又觉得在情理之中,顿时露出笑容来。

这就是子桓所写,她笃定道。

那位淹留他方的良人是谁?郭柔将笺纸叠起,装入袖中,底下又是一首诗,同为仿乐府所作。念道:“

别日何易会日难,山川悠远路漫漫。

郁陶思君未敢言,寄声浮云往不还。

涕零雨面毁容颜,谁能怀忧独不叹?

展诗清歌聊自宽,乐往哀来摧肺肝。

耿耿伏枕不能眠,披衣出户步东西,仰看星月观云间。

飞鸧晨鸣声可怜,留连顾怀不能存。”2

她正回味诗中风致,不妨笺纸被人夺了去,抬头一看,原是子桓,遂笑:“怎么写得这样好?”

曹丕将纸团成一团,红了脸,说:“随便写的,正准备扔,竟叫你看见了。”

郭柔笑说:“我初看时想,这是那个古人写的,谁知现成的古人就在我身边。诗以言情,这两首就极好。”

“两首?”

这两字在曹丕耳旁回荡,他张望着寻去,就见女王指了指衣袖,笑而不语,又向他伸出手讨要。

曹丕只好将纸团递给郭柔,佯装不在意道:“练笔之作,恐贻笑大方,你收着,不要外传。”郭柔笑盈盈接了,装入袖中。

桃叶送来饭菜,丽奴和山君见了喊饿,四口遂坐下用饭。饭毕,曹丕的目光落在琵琶上,说:“好久没见你把这琵琶拿出来了。”

丽奴炫耀道:“刚才阿母给我弹了很长时间。”曹丕幽幽的目光看过来,郭柔见此,好笑地抱起琵琶,低眉信手弹奏。

曹丕击箸和之,丽奴与山君坐在地上玩玩具,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一曲刚完,人报:“大娘子派人来请娘子。”

郭柔听了诧异,不知何事,放下琵琶,对曹丕说:“子桓,大娘子上午打发人来一次,如今又来,必有要事。我过去看看。”说着,换了衣裳,带着侍女去了。

曹婧侍女引郭柔一迳到了水榭上,那水榭周围木叶凋脱,视野开阔,又得光照,十分暖和。

两个小丫鬟围着风炉扇风,饮子的甜香透出来。曹婧见郭柔过来,起身迎出来,笑说:“嫂嫂过来喝杯热饮。”

郭柔与曹婧进来面对面坐下,“这里暖和又敞亮,湖里的水碧青碧青的,你好有兴致。”

侍女奉上饮子,曹婧使了眼色,那侍女带着丫鬟远远候着。寒暄几句,曹婧忽然问:“你知道子建要成亲了吧。”

郭柔笑说:“还未恭喜你呢,等君舅回来,咱们家就双喜临门了。”

曹婧:“什么喜不喜的,夏侯楙就是纨绔子弟,整日游手好闲,也无文采。”

郭柔听如此说,吃了一惊,“你兄长说,夏侯子林仪表堂堂,从不仗势欺人,遵守法度,不敢说文韬武略如其父,但也不是纨绔子弟,别是谁把话传岔了。”

曹婧叹道:“那是二兄与夏侯楙交好,夏侯楙自然处处都好。”

郭柔低头抿着饮子,当初曹婧与夏侯楙订婚,子桓是出了力的,故而没有接话。

曹婧又问:“你还记得子建的未婚妻吗?”

郭柔笑说:“怎么不记得?只是好久未见崔婉,不知她最近可好?”

曹婧说:“人家出身清河崔氏,叔父是名士,名门之女,大家闺秀,怎会不好?”

郭柔从话里听出了几分委屈,沉吟半响,明白了缘由。曹婧的同胞兄长是大公子曹昂,曹昂由丁夫人抚养长大,视若亲子,故而曹婧与丁仪顺其自然地订婚了,巩固曹家和丁家的关系。

然而,曹昂死了,丁夫人愤而与曹操决裂,两家闹得难看。曹操一来怕女儿嫁过去受苦,二来觉得这婚事没什么意义了,就曹丕给出的台阶下了,将女儿许配给夏侯惇的儿子夏侯楙。

夏侯楙乃武夫之子,听着当然不如名士之子丁仪的名声好。郭柔不知道的是丁家兄弟已来了邺城,且才名大震。

曹婧叹息一声,也捧着饮子抿着,嫁人的是她,但这桩婚事从来不由她。事已至此,不可更改,只是她心中郁闷,婚事从世家名门换到了武夫之家。

郭柔劝慰:“夏侯家与曹家时代联姻,虽是异姓,却亲如骨肉。夏侯家的婶娘伯娘大母多是曹家女,他家的规矩饮食与自家一般。

夏侯子林更是知根知底,虽不是夏侯将军那样的大才,可仪表堂堂,为人无甚恶习,强于诸兄弟。”

曹婧不想听这些,忽然问:“嫂嫂,你当初怎么想嫁给二兄的?”

郭柔听了这话笑起来,欠身悄悄道:“我与你说实话,你千万不要告诉别人。”

曹婧一听是秘密,暂将烦恼抛了,目光灼灼立刻说:“我保证不告诉别人。”

郭柔低声说:“我是先取中曹家,才接近你兄长的。”

曹婧睁圆了眼睛,忽然想起郭柔的身世,懊悔不迭。郭柔一眼看清她的想法,爽利一笑:“我不怕人说过去,过去更让我珍惜现在的日子。”

曹婧吐了吐舌头,好奇问:“嫂嫂才貌双全,怎会选中了我家?是了,嫂嫂初来时,阿翁刚打了胜仗。”

郭柔摇头:“我心里倒不是为这个,我少时听过丁夫人和君姑的事迹,想着这样人家养出的孩子不会差了,即便以后无宠,也能安安稳稳一辈子。我那时想的就是活着。”

曹婧笑说:“现在如何?”

郭柔嗔了曹婧一眼,说:“我不取笑你,你反来取笑我?”

说完,她又对曹婧道:“嫁人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日子是自己过的。不说别的,夏侯家将来不缺权势。”

曹婧不信:“富贵无常,焉知夏侯家没有势衰之时?嫂嫂太过笃定了。”

郭柔露出一个奇怪的笑容,顿了半响,说:“我们不会看到那一天的。”

如今律法,罪及出嫁女,若曹家败了,郭柔和曹婧都得死,就像当年的策划衣带诏的董承全家一样。人都死了,权势就与她们无关了。

曹婧还要再问,忽然慌慌张张跑来一个侍女,对郭柔急道:“少君快回去,有人写了骂你的话,公子正生气呢。”

郭柔来不及与曹婧话别,立刻起身与侍女回了院子,一进门,就见曹丕气得青筋暴起,双目赤红,握拳捶着桌案,嘴里骂道:“贼杀才!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郭柔屏退众人,奉上蜜水,柔声问:“这是怎么了?从未见过你生这样大的气!”

曹丕看见郭柔担忧的神情,慌忙要将案上的纸藏起。郭柔却伸手按住,笑说:“回来路上,我想了半响,始终不知哪里遭人骂了?

即便有人骂我,我仰不愧天,俯不怍地,活得堂堂正正,只当是狗在狂吠。”

曹丕听了,噗嗤一声笑出来,怒容稍解,想了一想,将纸推了过来,说:“就是这只狗。”

郭柔将纸张转过来,一面低头看去,一面一本正经道:“真是好奇牲畜如何做人之语。”曹丕闻言,笑得前合后仰,为之绝倒。

作者有话说:1,2-《燕歌行二首》曹丕。

第73章

郭柔拿起纸看罢, 不觉得气愤,反而觉得好笑,“我竟不知自己这样大逆不道, 不遵礼法、以贱逐尊, 扰乱风气……还有个牝鸡司晨,文采极好,但心眼太坏, 白白糟蹋了这样的文采?”

曹丕端详郭柔的神情, 问:“你当真不气?”

郭柔将纸掷去,叹道:“我只为孔子而悲。”写这篇文章的正是孔子的后代孔融。

当然郭柔只是顺带骂的,他主要骂的人是曹操。因骂曹操的人极多,又有陈琳“珠玉在前”, 曹丕倒不在意,也因为他阿翁有能力自己报仇, 但是骂女王, 他就怒了。

女王心地仁善,慷慨仗义,弘毅笃实, 比男子更有义士之风,而狺狺狂吠的孔融只是略具个人样。

曹丕闻言,跟着感慨:“我读《论语》时,仿佛与一位仁厚风趣正直的老者同游。这孔融践行的不是仲尼之道啊。”

说罢,曹丕凑过来,低声说:“你放心, 日后必叫他好看。”孔融海内名士,结交天下宾客,一时奈何不了他。

郭柔指案, 笃定道:“孔融不出三年必死。”

曹丕奇了,问:“为何?”

郭柔没有回答,反而说起:“这次回来,家中不见了酒。”

曹丕道:“阿翁下了禁酒令,我当以身作则……哦,那孔融屡次就禁酒一事反对阿翁,大放厥词。”

郭柔听了,说:“我看过了孔融的文章,只觉得荒谬至极,真可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他出门还要踢一脚那骨头,嫌弃死的不是地方。

当初那个让梨的善良小孩哪里去了?正应了陈韪的话,小时了了,大未必佳。”

正说着,忽来人报:“蔡小娘子过来了。”

郭柔心中纳罕,不知何事,曹丕却笑起来,“你交的朋友都不错。”说着就要走。

郭柔忙问缘故,曹丕笑回:“羊衜前头妻子是孔融之女。”

郭柔眉头微皱:“蔡小娘子日子过得苦,何必趟这趟浑水?来人,就……”

曹丕打断她:“哎,人家一般好意,你不见她,岂不是让人看她笑话?”说着,出了院子去衙门了。

郭柔叮嘱:“不要意气用事,想想我说的话。”

曹丕回身:“你说了什么话,我怎么不明白。”郭柔嗔了一眼,转身进了屋子。

侍女领着蔡贞姬过来,郭柔出门相迎,只见她捧着一个匣子,笑道:“我明天正准备去看你,你竟先来了。”郭柔请其入屋,让座让蜜水。

蔡贞姬端详了半响郭柔的神色,坐下,将匣子放到一边,问了一句:“你听说了吗?”

郭柔捡起纸张,扬了扬,“你说的是这个?”

蔡贞姬忙又去看郭柔的神色,郭柔笑说:“我仰不愧天,俯不怍地,随他说去。倒是你不该来,不该现在来。”

蔡贞姬起身,将匣子送到郭柔身边,郭柔忙起身接了,问:“这是什么?”

蔡贞姬打开匣子,取出一叠课业来,送到郭柔面前:“这是慈幼堂孩子们的课业,请少君过目。”

郭柔欣然接来,一边看,一边赞:“不过两三年,有这样的长进真是难得。我一走了之,留你们在慈幼堂,能有这样的成效,不知耗费了你们多少心血,真是苦了你们。”

蔡贞姬没说话,只静静地等郭柔看完,才道:“少君或许不记得这些孩子,但这些孩子都记得你的恩德。”

郭柔抬头,眼睛不知为何红了,笑了一下,说:“这都是大家的功劳,我统共没去几日。你把他们教得很好。”

蔡贞姬:“他们很好,也不是健忘的孩子。”接着说起慈幼堂里的趣事来,郭柔听得认真,不由得跟着笑起来。

桃叶为蔡贞姬又奉上蜜水,她望了外面的天色,笑说:“我该走了,慈幼堂里面还有事。”

郭柔送她出门,说:“我最近会在邺城呆得久些,你常过来找我说话。”

蔡贞姬点头,忽然想起一事,问:“宪英什么时候出来?”

郭柔:“腊月回来,听说要处理羊家的婚事。我光听外人说你那小叔,你觉得他配得上宪英吗?”

蔡贞姬想了半响:“论家世、论根基、论相貌、论才学、论性情,羊家蔡家同辈里找不一个比小叔更好的。”

郭柔说:“那就好,我只怕埋没了宪英那样的奇女子。”

蔡贞姬悄悄道:“老夫人有些想法,但是大伯、夫君和小叔都是遵守信义之人。”

郭柔沉吟半响,无奈道:“那就好。”心里却道,若是女子能为官,何至于有这些麻烦。

却说蔡贞姬回到慈幼堂后,被众人围住,七嘴八舌地问:“那孔北海太可恶了,少君可曾吩咐了什么?”

蔡贞姬挥挥手,笑说:“少君看过了,只付之一笑。她说,我仰不愧天,俯不怍地,随人说去。”

众人纷纷笑道:“少君心胸宽广,若是旁人早就气得捣枕捶案了。”

王经从外面跑进来,气喘吁吁说:“孟夫子明日要在藏书楼的大堂讲课,你们都去。”

孟夫子就是孟光元,郭昱的夫家叔祖,他自来邺城,学问淹博,言谈不俗,闲暇时常来藏书楼和慈幼堂讲课,有人向他问学问,知无不言,又提携后进,很快名声大震。

“讲什么?”众人问。

王经笑了一下:“讲的是子贡赎人和子路受牛的孔圣人旧事。”众人听了,一起笑起来,道:“明日一起去,一起去。”

孔融眼见曹操势力越来越大,威逼汉帝,心中不忿,虽没有兵卒,但以笔为剑,从来对人不对事,反正曹操赞同的,他都要反对。

昨日偶然听闻曹操的长媳破了贼军,又想起曹操用人唯亲,攻伐无度,新愁加旧愁,心中郁闷难以抒发,挥笔洋洋洒洒写了一遍。次日,当着满堂宾客的面,念了出来,然后整个邺城都传遍了。

辛毗听了,气得骂人,在屋里急得走来走去,辛夫人看得头晕。辛毗急道:“你怎么不急?”

辛夫人莫名其妙:“急什么?”

辛毗道:“咱家的宪英啊!”

辛夫人说:“你说少君如何?”

辛毗想了想,说:“奇女子也。”德行和才干,没话说,还有那小试牛刀的军事才能,九百胜三千,己方阵亡两人。她的练兵和作战能力绝对被人低估了。

辛夫人摊手,说:“旁人说少君,也只会说她言行不同常人,从未否定过她的品德,这就够了。孔北海真是喝酒喝昏了头。”

辛夫人心道,只有取错的名,没有取错的字,怪不得少君父亲要给她取女王,不愧是女中王也。

次日,郭柔便去了慈幼堂,只见了孩子,不见几个老师,留守的人慌忙回:“今日休沐,夫子们都去藏书楼听讲去了。”

郭柔说:“既如此,你带我参观下慈幼堂。”郭柔随他参观了教室、宿舍、食堂等地方,倒也齐整。

途中遇见慈幼堂的孩子们怯生生地偷看她,郭柔对着他们笑,他们反而羞涩地都跑开了。

见孩子们身上的衣服是纸裘,她叫住那个壮着胆子偷看她的小孩,招手:“小孩,你过来!”

那小孩跑来,像模像样地行礼:“拜见少君。”

郭柔问他:“你们最冷的时候,怎么渡过的?”

那小孩说:“有炕,就在屋里不出来,我身体壮,不怕冻。”

郭柔挥手说:“去吧。”那小孩跑进人群,脸红扑扑的,拉着朋友跑了出去。

慈幼堂人不在,郭柔本想去藏书楼,但那里必然人多,便作罢。回了院中刚坐下,就被卞夫人叫去。

“子桓说你要呆一阵子再出去?”卞夫人问。

郭柔笑起来:“当年君舅看重我精通制造,让我主持造船事宜,如今船只运输和战斗皆可用,我便功成身退了。”

卞夫人不住地颔首,笑说:“甚好甚好,丽奴和山君也都大了,正需要母亲。你与子桓都年轻,给我多添几个孙儿更好。”

郭柔垂下头装羞,卞夫人说:“大娘子和子建要成亲,你在家正好帮把手。”

郭柔立刻道:“君姑不嫌我粗苯,尽管吩咐。”

卞夫人说:“我喜欢你这脾气,不扭捏,说话爽利。”说着,便与她商议起两桩婚事来。

商议罢,郭柔领了差使,吩咐下去,便回院子去了,路上碰到了山君。她一见郭柔,张着双臂,摇摇晃晃跑过来。

郭柔忙上前接住她,谁知山君竟然眉头一皱哭起来,指着西边告状说:“阿兄、不、不带我、啊啊啊……”

郭柔拿帕子给她擦泪,将人抱起,问:“咱们一起去找你阿兄。”

山君吸吸鼻子,止住哭泣,指了方向,郭柔顺着过去,只见丽奴正和几个叔叔蹲在花丛里翻土,园丁局促地站在一边。

郭柔问:“你们在做什么?”

丽奴抬头叫道:“抓蚯蚓钓鱼。”

郭柔忍不住一手抱住山君,一手扶额:“大冬天有什么蚯蚓,冬天冷,不许去水边。”说着,又再三叮嘱侍从不要让小公子们离了人。

“哦!”丽奴带着小叔叔们一哄而散。

郭柔转头问:“山君,还要找阿兄玩吗?”

山君摇头,说:“找阿翁。”

“咱们回去等你阿翁回来。”

“嗯嗯。”

郭柔无事,便带着山君玩耍,山君将玩具拿出来,有泥塑、面塑、木、金、银、玉制的十二生肖,还有木削的刀枪剑戟。

正说着,曹丕兴冲冲从外面回来,叫道:“女王,你猜发生了什么事?”

郭柔起身接衣奉水,笑问:“发生了什么好事,让你如此高兴?”

曹丕还未开口,便自己笑起来:“孔融今日出去被人扔了烂泥巴。”

第74章

郭柔听了一惊, 忙问:“孔融是海内名士,怎会有人扔他烂泥巴?”

曹丕施施然往榻上一坐,拿起玩具逗女儿, 才道:“谁知道呢?没抓到人。”郭柔笑了一下。

临近新年, 曹家嫁女娶妇,忙得人仰马翻,连孙孟缇都被派了事。辛宪英过来, 郭柔忙推了事, 一见她忙问:“如何了?”

辛宪英从东莱回来没几日,就邀了羊家人过来商议婚事,辛毗有些羞愧,辛夫人和辛宪英倒斗志昂扬, 羊家虽好,但辛宪英不是非他家不可。

辛宪英和未婚夫羊耽单独见面, 诉说心中志向:“父母慈爱, 教我读书,我虽为女子,却不甘心碌碌无为, 形若朽木腐草。人生百年,如白驹过隙,不要辜负此生才是。”

来前,长兄羊秘嘱咐两位弟弟:“阿翁余荫将尽,且今乱世,如逆水行舟, 不进则退。辛议郎乃河北名士,辛曹两家交好,不可怠慢。”

现在的羊家承担不起与辛家断婚的后果, 羊耽心里明白。

然而见面后,听辛娘子一席话,羊耽心中一震,虽知她非寻常女子,不料竟然有慷然丈夫之志,暗悔往日自己小看了天下,叹服不已:“羊家是重诺之人,辛娘子有此志,某愿全之。”

“就是这样。”辛宪英说完,笑了起来。郭柔为她高兴:“你能开心,就足够了。若我得意,必不会让你失意。”

辛宪英玩笑着行了一礼,与郭柔说话,忽然瞥见外面站了不少仆妇等候回话,便起身告辞:“我的事已了,郭姐姐不必操心。你家事多,不便打扰,先行告辞。”

郭柔送她出门,问:“等你成亲,我送你厚礼。”辛宪英笑说:“还早哩。”

翻了年,曹操率大军终于回到了邺城,他意气风发,袁绍的三个儿子都死了,彻底清除袁氏势力,先是嫁女,后是娶妇,更是喜上加喜。

北方平定,孙权孺子,刘表无能,刘璋暗弱,仿佛挥师就能平定天下,造不世之功。曹操和曹家变得更炽手可热了。

北方基业在手,曹操心中有了别的想法。古往今来,多少权臣下场是好的?强如霍光,也是身死族灭。

权势,唯有权势,他牢牢抓住,再将它传给子孙,才能保全家族和亲朋。

曹丕明白这个道理,权力之争本来如此。他在邺城历练,与河北大族周旋,除了夏侯曹家的年轻一代,还结识了不少名士新进,以便将来有所作为。

“你说阿翁怎么安排我?”晚上,曹丕躺在榻上睡不着,问郭柔。

“为何这般说?”郭柔问。

“阿兄二十岁已举孝廉,我如今二十二岁了,前两年阿翁征战事多,如今北方平定,我还是白身,总不能阿翁看重冲弟,把我给忘了。”

父亲没回来,曹丕留守邺城,觉得自己就是接班人;但父亲一回来,他就明白了,自己绝非父亲最爱的儿子,故而连日郁郁。

郭柔道:“你比冲弟大九岁,等冲弟长大,你正值壮年,经验、能力还有拥趸,众兄弟无人能及,而且丽奴也长大了。除非冲弟文武、才干和魄力胜于曹公,还是壮年的曹公。”

曹丕立刻笑了:“冲弟虽好,但远不及阿翁。”曹丕经劝解后,心中大安,抱着女王睡去。

曹丕刚担忧完自己的前途,结果自己就被安排了,征辟为司徒掾属,不是司空掾属。汉帝迁往许都后,曹操任司空,老臣赵温为司徒,曹操旧交赵岐为太尉。

曹丕听到这个消息,立马去找阿翁,当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怒骂声:“……竟敢干涉我的家事!”

听得心肝一颤抖,待要回去,里面已知,又见张虎迎来,他硬着头皮进去,与阿翁行礼。

曹操问:“你来何事?”

曹丕:“来探望阿翁……哦,有一事请阿翁拿主意。”

曹操神色略缓:“什么事?”

曹丕:“许都的司徒赵温要征辟儿子为掾属,儿子觉得有异,过来请教阿翁。”

曹操:“此事我已知晓,你去吧。”

曹丕低头道:“是。”便退了下去。他刚回到衙门,吴质就过来了,显然也听到了消息。

“公子万万不可应那征辟。”吴质道。

曹丕笑说:“阿翁已知晓此事,自去处理,你们勿忧。”

吴质见无人,便道:“此乃离间公子与曹公之计。且老夫人在邺,公子若去了许都,不能侍奉双亲膝下,将来为之奈何?”

曹丕心下明白,道:“季重看得清楚。”阿母在的地方就是他家的大本营,随阿母住,是留守,随阿翁外出,是出征,而去许都叫出质。

赵温老臣,随汉帝一路东迁,又与董承交往甚密,即便没参加衣带诏,也必定知晓。因其资历深,曹操只做不知。

征辟之事,若是赵温一人所谋也就罢了,就怕背后有天子的身影。方今天子虽暗,但不弱,时不时伸出利爪刺激曹操可怜的神经。

诸事加在一起,曹操怒不可揭,又脊背生寒,他在尚好,若他去了,谁还能压住天子?

子桓?手段稚嫩。

女王?仁厚磊落。

冲儿?心地善良。

剩余诸子皆幼。

不能再等了。

曹操下定决心,挥笔写疏,弹劾司徒赵温选举不实。奏疏快马加鞭刚送出去,又叫侍中郗虑次日出发,持节奉策,免赵温官。

郗虑将事情办得十分漂亮,但也引爆了孔融等名士对曹操的不满。

曹操才不怕这些,他踌躇满志地决定将征伐南方,作为进身的台阶。

“你说啥?”郭柔一口水喷了出去,不可置信道。

曹丕忙拿帕子擦身上的水渍,郭柔笑着夺过帕子自己来,一边擦,一边问:“你说的是真的?”

曹丕不以为然:“我哪句话骗过你,当然是真的。”

郭柔顿住,忍不住抓狂,说:“哪个大聪明想出的绝妙主意啊?”

曹丕慌得看了左右,虚了下,压低声音:“当然是阿翁啊,有什么问题吗?”

郭柔握紧拳头,又松开,松开又握紧,咬牙:“我宁愿遇到几倍于自己的敌人,也不愿遇到大风暴。长江宽几十里,如同大海,且多山,气候变幻莫测。

水战,最怕的是风和火,一座山、连续晴天、大雨……都可能改变风向,和北方完全不同。”

曹丕先是将信将疑,但女王在海上航行过,不由得他不信,说:“阿翁打定了主意……”

郭柔不客气道:“劳民伤财……而且我觉得现在并不是伐南的时机……”

一语未了,忽人来报:“主君叫公子和少君过去。”

曹丕和郭柔忙换了衣裳,趁间隙,他叮嘱说:“不要无礼。”郭柔点头,示意知道。

夫妻二人去了书房,就见曹操背手看墙上挂的舆图,听见脚步声,转过身,笑说:“坐。”

郭柔就曹丕下首坐了,只听曹操说:“找你们来,有两件事,一件我准备南征,需要造战船,女王的船造得好,要你监造一二。”

郭柔立刻笑说:“儿妇定当不负君舅期望。”

曹操说:“另一件,北方善水战者少,我要从东莱水师抽调水师过来。”

郭柔闻言想了想,说:“海战与水战不同,但能适应海上颠簸的人,也能适应江上的颠簸。现在水师军士约三千,不知一半可够?包括参与桃花岛海战的泰半军士。”

曹操:“也好。”

曹丕问:“阿翁要修建玄武池?”说完,与郭柔对视了一眼,又看向曹操。

曹操眉头一挑,问:“你有什么想法?”

曹丕抢答:“孩儿觉得南北气候不同,且长江阔若大海,沿岸多山,气候变化莫测,只怕……”

曹操哈哈大笑:“我岂不知这些?北人不善水战,提前感受一下罢了,免得到时慌了脚。”

“君……”郭柔要刚说话,就被曹丕打断:“阿翁说的极是。”

曹操的眉头一皱,指着曹丕说:“让她说话。女王欲言又止,有何话尽管说来,不必理会子桓。”

郭柔起身:“我听子桓说,君舅征战乌桓得胜归来,重赏了先前谏者。”

曹操颔首:“确有此事,若为万安之计,言者无罪。”

郭柔说:“我认为必将是北方统一南方,何也?因其人口多,人多,军士多,猛将谋臣也多。战争打的是消耗,谁的家底厚,谁的人才多,谁的赢面就大。

君舅坐拥数州,统一北方,威慑夷狄,无疑是当今势力最大的一方,且君舅麾下猛将如云,谋臣如雨,合天下于一,舍汝其谁?”

曹操不住地点头,更想听她下面的“但是”。谋臣大部分都这样。

郭柔道:“自我出生那年,天下就大乱,死者不计其数,经济凋敝,北方数州尤受摧残,至今尚未恢复,儿妇认为此时不宜发动毕其功于一役的大战,宜修养生息。”

曹操道:“去年我征三郡乌桓,未闻你劝谏之言。”

郭柔摇头说:“两者不同,君舅北征乌桓,行的卫霍旧事,而且因袁氏兄弟存在,势在必行。如今西域不通,河套被羌胡占据,儿妇怕若大汉人口再凋敝下去,重蹈汉初覆辙,强敌盛于草原,只怕中原要向草原俯首了……

再者,诸侯当中,荆州刘景升虚名无实,且陷于长幼立嗣之争,一旦荆州有变,即刻派大军压境,荆州或许不战而降,即便战也是事半功倍,以荆州为基地练水军,也是极易。

孙权才干出众,但江东是消磨人志的地方,只要将他们按在长江以南,自会灭亡。想压制他们,只要牢牢控制荆州、合肥,再在临近江东建一支海上水师。

汉中张鲁、益州刘璋、西凉马腾韩遂、皆不足惧,唯有一人,如今龙游浅水,虎落平阳,需万分提防。”

第75章

刘备, 刘玄德。

父子二人心头同时冒出这个人来!

说起刘备,郭柔心中就叹气不已,说:“他所缺者, 唯有战略型谋士, 如当年谏君舅迎天子和屯田许下,谏孙伯符占据江东。荆州多谋士……”

郭柔猛地睁圆了眼睛,盯着益州之地, 曹操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脸色微变,站起来后退几步,也盯着益州。

郭柔不由得走上前,拔下发簪插在成都的位置, 感慨万千:“山川之险,胜过千军万马, 进可出秦川荆州, 退可守天险,好一个天府之国啊!”

曹丕也起身上前,围着地图看得目不转睛。曹操忽然问:“如果是女王你, 麾下有关、张、赵等猛将,当如何?”

郭柔踱步,低头沉吟,半响方抬头道:“北取汉中,东跨荆州,连南御北, 蛰伏以待天时,重走高祖旧路。

不过刘玄德无萧何、韩信、张良等大才,且君舅不是刚愎自用的项羽。”

曹操闻言大笑, 激动在室内走来走去,道:“女王大才!”

说完,撞见曹丕,气从心头起,酸酸涩涩骂了一句:“竖子有福!”

曹丕与有荣焉。

郭柔见当今之世人才济济,却相互攻不止,且里面有强如刘玄德这样的英雄,叹道:“上天何其厚待炎汉,又何其薄待天下人?”

曹操闻言,对外吩咐说:“仲康,不许任何人靠近屋子。”

“是。”外面传来中气十足的应答声。

曹操才问:“为何如此说?”

郭柔道:“刘玄德麾下猛将关张赵皆万人敌,又遍施仁义于天下,乃英雄也。

无他,天下群雄于君舅看来如土鸡瓦狗,不出几年必将扫灭,天下太平。然而天下不平,百姓罹难。此上天厚待炎汉,而薄待天下啊。”

曹操点头:“你说的极是。刘备实乃大患。”杀不好杀,也不能杀。

刘备嗅觉极其灵敏,危险未至,便先行而逃,又有关张赵护在左右,此不好杀也。

刘玄德、关云长皆义士,杀他们,无异于自绝于天下舆论,此不能杀也。

郭柔说:“还有那人,天资英断,睿识绝人……”郭柔说着,朝许都的方向一指。

父子俩都沉默了,曹操感触最深,闻言遂道:“既如此,不如还政于他,刘玄德便不足为患,天下也就太平了。”

曹丕瞪大了眼睛,忽然意识到这是父亲戏言,忙又收敛了神情。

郭柔嗤笑一声:“若这样,请君舅出儿妇与丽奴山君,泛舟海上,远走避祸。”

说完,转头,眉头一挑,笑问曹丕:“你要一起走吗?”

曹丕觑着父亲的神色,佯装思索后一本正经道:“也行。把阿母和弟弟妹妹们带上,免遭横祸。”

难得见阿翁被别人戏弄,曹丕暗戳戳添了一把火。

这番话让曹操哭笑不得,不得不笑说:“刚才乃戏言。我日思夜想两全之策。”

他有一事不明,女王发誓说,开万世太平,却要远遁海上,遂问缘故。

郭柔不答反问:“请问君舅黄巾之乱为何而发生?”

曹操说:“朝廷卖官鬻爵,官吏残暴,宦官专权,横征暴敛,天灾不断。”

郭柔听了,言语中带着悲愤:“因为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整个朝廷从上到下,已经烂透了,即使曹公将大汉强行糊起来,也命不久矣。

汉家天下久病,病入骨髓,无药可救,但天下百姓只要下重药,便能安居乐业,家给人足。

还有,我有私心,曹公愿做霍光,我不愿为霍家新妇。”霍光死后,族灭。

曹操问:“病在何处?”

郭柔顿了一下,转身到案上,拿手蘸水,写了两个字“世家”,写成又以掌拂去,留下一片水迹,在暗红色的漆面上,如同滑腻的血水般。

曹操沉吟良久,忽然对郭柔拱手:“请女王教我。”

这个举动吓了郭柔一跳,慌得避开,曹丕直接愣住。

见曹操仍然不起,郭柔声音发颤:“君舅,这怪吓人的。”

曹操这才起身,哈哈大笑,示意郭柔在对面坐了,曹丕坐在身边。两人迟疑了一下,只好坐了。

“我平生最喜人才,不拘门第、身份、品德,如今要再加上一句,男女了。”

曹操说着瞪了曹丕一眼,转头对郭柔和蔼,道:“勿怕,你把我当你的阿翁就是。”

曹丕咳了一声,郭柔指着他道:“这位难道是你的女婿?”曹操为之绝倒。曹丕撞了郭柔,低声道:“不得无礼。”

曹操指着他道:“子桓,你就这点不像我,一本正经,整日紧绷绷的。”

曹丕听了,见气氛恰好,遂神情濡慕道:“阿翁如高山,孩儿自知不如阿翁,故而常怀朝乾夕惕之心。”

曹操倒不知这样的缘由,闻言一愣,半响才说:“你这样对身体不好。”

“是。”夫妻二人乖巧应道。

曹操挥手示意郭柔继续,郭柔说:“阳嘉年间,左雄奏请,诸生试家法,文吏课笺奏。此制可再一步,可使考生投牒自应,不必经人举荐,便能参加考试。

考期固定,定于每年某月,作为朝中大事,天子亲自主持考试,选拔出来的官员是受了天子恩泽。再者,考试严格,糊名、誊录、考官回避……以便以文取人。

这只是标,根本在与民休息,大兴文教,如此才能培养出足够多的人才。”

曹操问:“乱世如此尚可,但治世若官员有才无德,何也?”

郭柔问:“何谓有德?天子可以知之?德有何评价标准?”

曹操默然,拧眉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