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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柔道:“古往今来选官不过三者而已,以文取人,以德取人,以家世取人。”

曹操微微颔首,曹丕若有所思。

郭柔凉凉补充了一句:“千万不要以家世取人,咱们就是以家世取人的受害者。”

曹操:“……”想起了不愉快的事情,顿时来了气。

郭柔道:“文官考核阻力太大,需要一步步来,但武官却可以。君舅手握军权,何不考核武艺与兵法,亲自授予官职,着重培养将才?”

曹操不住地点头,记在心间,暗思如何可行性。又问:“若大汉重整山河,当如何方能长治久安?”

郭柔和曹丕顿了一下,心下明白,曹操问的不是大汉。

郭柔不惧怕这个话题,侃侃而谈:“我一直在想董卓入京前的真相是什么?少帝死、国舅何进死、十常侍死、董太后死、何太后死……到底受益了?

宦官和外戚为什么存在?自章帝后,宦官外戚死了一波,又起了一波,不乏有和帝这样的明君,究竟是谁需要他们?需要他们做什么?”

曹操是亲身经历此事的人,听如此说,说:“原来是袁绍和袁家啊,可惜来了董卓,他封了袁绍渤海太守,袁绍却以此为根基,集十八路诸侯讨董卓,后又坐拥四州。”

曹操说完,心绪翻腾,如拨云见日一般。抬头间撞见曹丕,道:“记在心里,传之子孙。”曹丕浑身一震,立刻应了,因激动,声音有些大。

说刚出口,就后悔了。曹操看了他,又转头看郭柔,道:“你俩倒相配。”

说罢,他忽然释然地笑起来,刘备没有战略型谋士,他有了,儿子也有了,“一代人有一代人要做的事情,苍天相佑啊。”

说罢,曹操侧身盯着墙上的舆图,叹道:“益州是个好地方啊!你们无事,暂且退下吧。勿为外人道也。”

“是。”二人齐声道。郭柔不好意思一笑,走到舆图前,拔下自己的金簪,与曹丕一起去了。

曹操又坐了半日,带人去探望郭嘉去了。郭嘉从征三郡乌桓,水土不服,被送往易县。曹丕得知后,立刻快马加鞭送去了华佗等医者。

阿翁雄才大略,这天下能让他听进去话的几乎没有人,除了郭嘉,郭奉孝。

命吊住了,但再想出征……

第76章

曹丕出了院子, 正月的冷风一吹,禁不住打了个冷战,这才发现后背一片冰凉, 抬头望去, 松柏苍翠,天地辽阔,油然而生浩然之气, 心境为之开阔。

往日频繁回首紧盯弟弟的心态, 此刻他只觉得可笑而又幼稚?

“他们那么小,我是不是很傻?”曹丕转头,低声含糊问道。

郭柔明白他所想,笑回:“如果它是你进步的动力, 便不是傻。”

闻言,曹丕心中郁闷稍解, 那样优秀的弟弟在背后追赶, 他怎敢不努力呢?然而……

“人的精力有限,我要把有限的精力使到更有用的事情上。”曹丕说完,心中的阴郁一扫而空, 却感到肩上的沉重。

再坏能坏到哪里去呢?

若曹家败了,他会送走女王和孩子,母子们出逃海上,自由自在,以女王的才干绝对能护住她们自己。

若是他败于兄弟之手,便与妻儿, 一同遁走海上,打下自己的地盘,逍遥自在。

“这话说的有理。”郭柔由衷地赞同。

曹丕去拉郭柔的手, 郭柔甩了几次没甩开,借着袖子的掩饰方握了,身边时不时路过侍女仆从。

正走着,远远看见一团粉红色的云蹲在花圃前,郭柔脸一红,松开手,招手叫道:“山君过来!”

山君听是阿母叫,摇摇晃晃走过来。郭柔见她手里抓着一盘棕底白细纹的玩具,笑问:“你手里拿……”

郭柔说着脸色陡变,几乎心肝俱裂,慌得跑上前,迅速抓住山君的手迫使分开,那盘玩具落地上,蠕动了一下。曹丕上前一脚,踢到远处,急道:“来人!”

侍女围上来,定睛看去,只见那不是什么玩具,分明是一盘蛇,吓得脸色苍白,颤抖道:“这是土脚蛇,有有有毒!”

郭柔闻言,抱起茫然不知的女儿,朝曹丕看了一眼,就近找了亭子,关上窗户,叫人请太医,又命人送来炭盆热水,然后细细检查女儿手脚脖子脸面,问:“山君,蛇咬你了吗?”

山君摇头,郭柔又问:“身上疼不疼?”

“不疼。阿母,我要那个玩具。”山君道。

“我看你是不要命。”郭柔见亭子内暖和了,便脱了山君的衣裳,从头到脚,与侍女详细检查了一遍,才抬袖擦去额头的冷汗。

山君反而被弄得咯咯笑起来,郭柔则是后怕不已,哄着洗了手脚,换上衣裳,恰好太医来了。

太医诊了脉,笑说:“小娘子身体健康,少君勿忧。”

郭柔道:“她方才抓了一条毒蛇,我怕万一毒蛇咬了她……”

太医安慰:“正月里天冷,冬眠的蛇一般醒不来。少君若不放心,我开一贴安神汤给小娘子。”

郭柔心中大安,指着拿绣老虎脉枕玩耍的山君,开玩笑:“你老看她这是被吓着的样子?该喝安神汤的人是我。”

众人也跟着笑了,纷纷道:“刚才少君脸都吓白了。”

郭柔对太医说:“虽如此,再过半个时辰,劳你再过来给山君请脉。”太医说:“这个自然。”

郭柔与山君出去时,就见花圃一片狼藉,山茶花拔出,光秃秃随意仍在地上,曹丕脸色阴沉。

见母女出来,他立刻上前问情况。郭柔说:“放心,没有看到伤口,太医也说无恙。”

曹丕松了一口气,“那条蛇是从山茶花根里翻出来了,自个已死了。”

正说着,忽有人挑出一盘,叫道:“这有一条!”

曹丕眉头紧皱,对郭柔说:“外面天冷,你们先回去。”

郭柔抱着山君就要走,曹丕以额碰了女儿白嫩的额头,后怕不已,又庆幸不已:“山君乖,随你阿母回家。”

“阿翁~”山君用胖乎乎的双手抱着曹丕的脸,又软又甜地撒娇。

曹丕忽地身子一僵,一动不敢动,想起了这双细嫩小手,刚翻出一条蛇来。

郭柔笑了一声:“我已经用香皂细细洗过山君的小手。”

曹丕只当不知,握住小手往脸上一碰,说:“回去给她叫叫魂,免得夜里惊了。”

郭柔叮嘱说:“千万小心。”然后与山君去了。

卞夫人匆匆扶着玉莲敢来,曹丕告知缘由,又说:“那蛇冬眠没醒,山君无事,太医也看过了。”

卞夫人忙念了几句“中黄太乙保佑”的话,问:“你阿翁那里说了吗?”

曹丕回:“阿翁去找郭先生,我已经派人过去候着了。”

卞夫人对众人道:“翻,府里上上下下都要翻一遍。幸好天冷,若天暖和了,那样的毒蛇咬一口,就没命了。”

卞夫人把山君从小婴儿养大,一想起她抓着毒蛇,至今心有余悸,忙叫玉莲:“你去看看山君,有什么不妥即刻来说。”玉莲立刻去了。

卞夫人与曹丕各带仆从侍女将前院后院翻了个底朝天。

却说郭嘉病中,曹操不忍招他过来,遂亲自过去相问国事,挥退众人,令许褚在外面守着,把郭柔对平南的看法低声说了,问:“奉孝,你有何建议?”

郭嘉靠在凭几上,身形瘦削,双颊凹陷,唯有一双眼睛亮而有神,听了笑说:“易水时,主公见我病重,执我手言,欲将后事托我,令人肺腑酸柔,我亦不舍。如今看来,主公可以无忧矣。”

曹操忙摆手:“世上何人能及奉孝?”

郭嘉笑了:“刘玄德乃主公心腹大患,与他相比,孙权倒可以先放一放了。”

曹操眉头微微拧起:“连奉孝你的意思……”

郭嘉笑说:“主公,实则虚之,虚则实之。”

曹操听了会心一笑,说:“你安心养病,不要喝酒,伯益这孩子你不用操心,让他去府里读书。”伯益是郭嘉的长子。

郭嘉听了,摇头道:“这孩子孝顺,离了府反而日日忧心我。”

“也好。”两人又说了一些话,曹操才回去。

刚要上车,侍从上前耳语:“二公子派人传来消息,府里发现了五条毒蛇。”

曹操眼睛里露出凶光,道:“回府。”一行快速回到府中,立刻有侍从上前细禀。

曹操听完,心有余悸,一条就在他院中的梅花盆栽中发现的,不过因天气寒冷,早已冻死。

“什么人做的?”

“去年底,皇商李家送来一批山茶、腊梅盆栽庆贺府中喜事,毒蛇就藏在花根下,一批花连土移栽到花圃,一批仍用盆摆着。”

皇商李家,这家以前是曹丕门下,后来转做了皇商。

曹操刚与儿子新妇推心置腹说了一番话,更相信他们夫妇,故而格外愤怒策划人的险恶用心,即使毒蛇没有伤人,也能离间他们父子。

“如何发现的?”他压抑怒气,又问起一事。

“山君小娘子在花圃玩耍时翻出来的。”

“她可有恙?”

“那蛇冬眠未醒,又幸亏公子和少君及时发现。”

“侍奉之人太不用心。”

说罢,曹操重复念道:“山君,山君,名字好,生辰也好。”曹操儿女子孙众多,除了几个大的,小的就记住了山君的生辰。

五月五,避百毒,故以山君为名。

“来人,将那条虎皮褥子送给山君。”曹操吩咐,侍从忙去了。曹丕匆匆过来请罪。

曹操摆手制止他,说:“我已知晓,此事你不必再管。”

曹丕吓了一跳,欲言又止:“阿翁,我我……”

曹操朝他一点头:“做你的事去吧。”

曹丕行礼告退,一边走,一边琢磨这句话,不知不觉回到院中,日渐平西,儿女的欢笑声从屋里传出来。

侍女打起帘子,曹丕进去,就被丽奴和山君一边抱住一腿,追着喊:“阿翁,阿翁……”

他心中熨帖,挨个摸了头,又问丽奴:“第一天上学怎么样?”

丽奴刚还和母亲抱怨上学不自在,先生管得严,闻言晃着曹丕的衣裳,求道:“阿翁,我能不能不上学啊?”

曹丕抱起女儿,坐在榻上,丽奴亦步亦趋跟着。郭柔坐在榻上磕松子。

“为什么不想上学?”曹丕问。

丽奴苦着脸说:“阿翁,坐得时间长,夫子不让动。”

曹丕点了他的额头,说:“你阿翁也是这么过来的。不上学嘛,不行。”

丽奴唉声叹气絮叨自己命苦。郭柔笑说:“别闹,吃饭了。”

第77章

晚上, 曹丕躺在榻上翻来覆去,郭柔不耐烦地按住他,道:“风都进来了。”

曹丕不动了, 叹了几声, 眼睛睁得大大的,问:“你说阿翁是什么意思?”

郭柔睡得迷糊,听了这话, 嗯嗯应了两声, 又睡去了。曹丕叹了一口气,将郭柔的胳膊抱在怀中,仍在琢磨,阿翁为什么不让他继续查下去。

次日他便明白了, 阿翁把这事交给了路粹。路粹是阿翁的心腹,最得力的刀子。他得了命令, 立刻提审了府中主管、皇商李家等一干人等。

郭柔听说了, 忽想起去年负责花木栽种的是孙孟缇,提审的人中有她的陪嫁,顿时觉得纷乱如麻。

孙孟缇那里自然有人去求情, 但她怎敢应下此事?故而连那人见也不见,只当做不知。

李家大叫冤枉,那花木是从南方买来进上的,怎么知道里面有毒蛇?但那毒蛇是土脚蛇,北方多见,当真是百口莫辩。

李家欲要备下厚礼求二公子和少君, 但是他们连司空府的门都没有进去,只能期盼上天给他们公道。

郭柔见曹公欲借此事,翦除异己, 打定主意,不见客人。不过次日,辛宪英上门辞行。郭柔见了她,惊问:“何故走得这样急?”辛宪英明日就要出发。

辛宪英看了眼左右,郭柔挥退侍女,她才说:“我本欲正月底离开,然而最近的风向不对劲,不如及早回去,避开风波。”

郭柔笑说:“与你有什么干系?不碍事。”辛宪英是郭柔的心腹,辛毗的官当得红红火火,这事与他们无关。

辛宪英摇头说:“郭姐姐,我不担心辛家,担心的是那家。”

郭柔猛然想起辛宪英的夫家大伯羊衜的前妻是孔融的女儿,还留个儿子,顿时笑说:“没影的事情,你总是多想。

对了,那边确实需要你赶紧过去协调,君舅预备组建水军,要抽调船工和军士。”

辛宪英心领神会:“那我更该早些去了。”

她回来见孔融依仗名望,结交宾客,大肆攻击曹公,凡曹公说好,他说不好,便觉这人要不好。如今又知曹公差点被刺杀,怕两件事连成一件,故而离开避风头。

曹公杀人要证据吗?当然不需要。

郭柔:“也好,别人我不放心。”辛宪英又说了几句,便起身告辞,避之不及地第二日就离开了邺城。

辛宪英的担忧不无道理。路粹拷掠诸人,牵连甚广,中有一人乃孔融家的门客,性喜花草,受不住刑,招出孔融的罪状来。

路粹立刻将孔融下狱,邺城震动。

孔融名望大,一时间朝中为他奔走求情者极多,不免求到了曹丕头上。人来,曹丕好言相慰,人走,他面无表情。

他是不敢求到曹公面前,也不能求到阿翁面前。阿翁凭借战功和威望,为曹家清除异己,将脏活干了。他要是赶去拆台,他阿翁能气死。

而此刻的曹操正与夏侯惇、曹仁、曹洪、张辽、乐进、李典等将领商议选拔武将人才的事情。

“转眼间我已征战二十余年,年过半百,头发花白,不知天命将至啊。”曹操感慨道。

众人忙道:“主公龙马精神,何故有如此感叹?”

曹操摆手道:“人不服老不行,趁着年轻,将小一辈培养出来,闭眼了也不至于留下遗憾。”

夏侯惇说:“主公是何意?”

曹操道:“我欲选拔将堪为将帅的璞玉,着重培养。”

众人听了一惊,忙问:“如何选拔?有何要求?”

曹操指着他们说:“比千石以下和白身皆可参加,至于考什么,你们也想想。”

几人都是征战多年的大将,听了纷纷出谋划策,曹操边听边不住点头,令人记下来。

这事曹操提前和夏侯曹氏将领通了气,言:“一家之力有限,众人之力无穷。我们家虽有千里驹,但良将多多益善,方能守住家业。”

夏侯惇曹仁等人闻言便道:“叔权去了,咱家小一辈中善战者不多了,若将来再没有如曼成文远那样的将领相助,只怕军权旁落。若无军权,我等家族危矣。”

提到叔权,众人沉默下来。他是夏侯渊的第三子,十六岁一箭射杀猛虎,身负叔伯们厚望,不料十八年那年就去了。

曹操道:“子和、子丹、子文都是将才,小一辈尚未长成,你们倒忧虑起来。”

夏侯惇摇头说:“他们生于锦绣丛中,长于妇人之手,哪敢像我们那时以命相搏呢?”

曹操闻言一顿,也跟着叹:“是啊,别说当时,就说现在也是拿命相搏。大丈夫立于世,搏的是封侯拜相,封妻荫子。”

夏侯惇说:“北方近百万户,主公慧眼识才,定能尽揽天下将才。”曹操闻言笑起来,说:“揽尽天下英才,咱家方能永固啊。”

待选拔章程制定好后,曹操下令在各郡县张贴告示,告知百姓明年正月举办武举考试,勇猛可堪为将者,不拘身份,自投户牒,前来邺城,中后即授予官职,并详细列明了考试的内容。

为了选拔军中人才,也为了预演,曹操命夏侯惇先行在军中筹办一期考试。

曹丕得知后,有些不以为意,他说:“阿翁下过求贤令,也是不拘身份,你这法子虽好,只怕效果不大。”

郭柔说:“若是你,见了这两条令,会应哪个?”

曹丕想了半天,别别扭扭道:“武将选拔更明白,我有把握通过考核,也不必别人推荐。”

两人正说着,忽然侍女禀道:“蔡小娘子来了。”

郭柔听了,沉吟半响,道:“你……算了,让她进来吧。”

曹丕眉头皱起,道:“你交的朋友太心软,又不是她的爹,跑来找你做什么。”孔融案件已经判了,以“大逆不道”“不孝”的罪名判族灭。

郭柔叹气说:“当日她能来安慰我,今日便注定她要来为继子的外家求情。”蔡小娘子是个善良的人。曹丕闻言不置可否,去了厢房与山君玩耍。

蔡贞姬一进来,便跪在地上,郭柔忙叫人扶起她,笑说:“你我之间何必行此大礼?”

蔡贞姬伏地不起,求道:“孔北海大逆不道,罪该万死,但稚子无辜,还请少君帮忙求情饶恕一双年幼子女。”

郭柔倒不知这些,一想也是,这样的世家子八十岁生孩子都不足为奇,便道:“你起来吧。”

桃叶扶起蔡贞姬,她脸色苍白,形容憔悴,郭柔看得心疼,道:“羊家无人来求,倒是你来了。”

蔡贞姬说:“羊家心有余而力不足,我看发儿可怜,便悄悄过来。”

郭柔听了,自然明白羊家的意思,抬头看着蔡贞姬:“你果然适合管理慈幼堂。”

但不适合朝堂,当年曹公杀怀孕的董贵妃,难道不怕惹怒汉帝?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蔡贞姬说:“孔北海一双小儿女,大的八九岁,小的六七岁,少君也是做母亲的人,难道忍心看着他们去死吗?”

她说着便哽咽起来,这两孩童她见过,聪明伶俐乖巧,不愧是世家子。

郭柔垂眸:“你来了,我听到了,你回去吧。”

蔡贞姬怔愣住,不可置信地看向郭柔,她知郭柔心地善良,定不会袖手旁观,没想到却这样拒绝了自己。

“少君……你……”蔡贞姬红着眼失望地看着郭柔。

郭柔正面迎上,目光平和,里面依旧有悲悯,但她却没有对无辜的孩子伸手援手。

蔡贞姬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来,身上一阵热一阵寒,仿佛第一次认识郭柔一般。

“少君,妾告退。”蔡贞姬道。

第78章

见蔡贞姬走了, 曹丕便进来,眉头一挑,从果盘里抓了几颗风干栗子剥, 眉头一挑:“她这么诚恳, 你该不会心软要去帮忙?”

郭柔叹气说:“这个时候就罢了。”曹公外依征伐辟土之功,内除异己,加强权威, 震慑宵小, 以图未来。

她这个自家人凑上去求情,不仅求事不成,反而要惹来祸患,又拆了自己人的台。

曹丕将栗子送到郭柔面前:“也是他咎由自取, 我竟不明白,阿翁哪来得罪了他。”

郭柔拈了一颗, 答道:“道不同, 不相为谋。”

“你与蔡小娘子呢?”曹丕忽然问:“你这回可伤了人家的心。”

曹丕知道女王有几个玩得好的朋友,蔡贞姬、蔡琰、辛宪英、孙红、苗玉、甄娥皇等人。现在看来,辛宪英最具眼光, 蔡贞姬与她相比差远了。

“她该不会怨上你,辞了慈幼堂的活?”

郭柔神情笃定:“不会如此。贞姬能为两个素不相识的小孩奔走,又怎能为争一口气,就离开慈幼堂的小孩?”

说完,犹自感慨找对人。她问曹丕:“我知道你得了一本蔡伯喈的字帖,给我了, 送给蔡娘子,如何?”

“她?哦,蔡琰啊, 可以。”曹丕对蔡贞姬有些不满,但对才华出众的蔡琰却极为敬重,遂命人包了送到蔡府上,以安蔡氏姐妹之心。

正说话,“阿母,我带妹妹玩去了。”窗外传来活泼的声音。郭柔隔窗望去,就见山君摇摇晃晃跟着丽奴跑出了院子。

“这些日子憋坏了他们。”曹丕无奈笑说。自从花园中发现了毒蛇,各房都拘着小郎君小娘子,生怕被毒蛇毒虫咬了,一直到府中被犁了两三遍。

“看,这是我妹妹山君,徒手抓毒蛇。”丽奴郑重地向别人介绍山君,虽然都认识。

假山下,几个小公子围着山君看,还有人要捏她的小手小胳膊,被丽奴打开:“妹妹把蛇捏死了,小心把你胳膊捏断。”那人吓得赶忙缩回手。

山君认真地说:“毒蛇,打死,要打死,咬人会死的!”

“大父因这事送了妹妹一张老虎皮,这么大!”丽奴一边点头,一边伸出双臂,比了个大大的圆:“比一头牛还大。”

“我还没见过虎皮呢。”曹均心生羡慕道。

曹林说:“我们去你院里看老虎皮去。”

丽奴悄悄说:“阿翁在院里呢。”

几人听了,忙摇头:“算了,咱们去别处玩。”长兄如父,曹操不在家,曹丕就时常过来抽查他们几个小的课业。曹林几人见他,如同老鼠见了猫。

丽奴想了想,说:“大父肯定还有虎皮,咱们过去看。”

“啊?”众人先是犹豫,但心中又想见父亲,见丽奴这么说,便下定决心:“走!”

一群孩子浩浩荡荡跑到曹操的书房门前探头探脑,被曹操发现叫进来,问:“来这里做什么?”

众人都不敢说话,丽奴却道:“我们来看虎皮,大老虎皮。”

他一边说,一边好奇地张望,墙上挂着舆图,当地一条大案,案上摆了几摞公文,案下摆着一对九盏莲枝灯,灯焰摇曳。屋内用大架子隔开,架子上都是文书。

曹操听了,叫人取出一张虎皮给儿孙们看。众人围着虎皮,惊叹不已,伸手触摸,粗糙厚实。

曹操见他们喜欢,便道:“等你们将来长大了,自去猎一头虎来。”

丽奴开口便问:“这张虎皮是大父猎的吗?”

“……”曹操一顿,若无其事地点头:“是猎来的。”

“大父真厉害!”

“阿翁教教我!”

曹操看着儿孙绕于膝下,各个天真可爱,活泼伶俐,心中暖洋洋的,天伦之乐,无过于此。

他在正道上走绝了,与汉帝隔着血仇。若汉帝一遭得意,这些可爱的孩子将来如何,不言自明。

曹操正想着,曹林等人讨论着虎皮,山君说:“我的虎皮大,比牛还大,这个小。”

丽奴煞有其事地点头作证,说:“不如妹妹的大,我将来猎个像牛那样大的老虎。”

曹玹比划说:“我也要猎大老虎。”

曹林说:“我将来猎个大象那么大的大老虎。”

“大象有牛大吗?”

“比牛大,我阿母说大象比房子还高。”

……

曹操听他们童言稚语,又见山君年纪小说话不流利插不上嘴,便招手叫来她,问:“你大名叫什么?山君是你的小名。”

山君面露茫然,唤着“阿兄”。丽奴听了,对曹操说:“我给妹妹起了大名,阿母不同意。”

曹操便问:“你起了什么大名?”

丽奴得意洋洋说:“虎妞,山君是老虎,妹妹就叫虎妞。”山君竟应了一声,丽奴又道:“你看山君也喜欢,可阿母不喜欢,阿翁只是笑,唉……”

你阿母咋没打断你的腿?

曹操实在不忍孙女有那样土气的名字,想了想说:“云从龙,风从虎。山君大名就叫风,曹风。”

说着,铺纸在上面写了“曹风”二字,吹干塞到山君的口袋里,叮嘱说:“回去,给你阿翁看。”

众人不敢玩太久,看完虎皮,吃了点心,喝罢饮子,就一起哄闹着出去了。曹操叫道:“慢些,等等小的,别跌倒了。”

郭柔前些日子与兵曹掾和工匠们议定了战船的图纸,今日要出门去看进度。

春寒料峭,草木新芽含而未吐,冷风已带了一两分柔意。她披着石青斗篷,带上孙红等人,出了府门。街巷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见马车周围有护卫,纷纷避在一边。

新来邺城的客人,坐在楼上,看见几个女护卫,好奇问旁人:“那是谁,怎么有女护卫?”

那人往外望了一眼,笑回:“这是司空府的少君,必定外出公干。”

“曹……曹公家的新妇,姓郭的那个?”客人问。

“不是她,还有谁?我们这位少君既能干又心善,天下独一份。”那人与有荣焉。

客人面若不赞同,笑说:“女子当以贞静为主,婉顺为上。”

那人朝他一笑,不再言语,回头喝酒,变得面无表情,暗道,等你病得快要死了,便明白郭少君精明能干的好处来。事事安排妥当,敢从泰山府君手里抢人。

郭柔一行直奔西门,来到玄武池边上的船厂。出了城,掀帘回头望去,她忽然发现邺城比之前更加威武雄壮,城墙修缮一新,高大宽厚,从洹水挖渠引入护城河,可称得上固若金汤。

邺城北靠太行山,地势平坦,土地肥沃,曹操命人在周围挖沟修渠,连通河流,既便利交通,又能灌溉原野,据此为根基,虎视四方。

“好地方啊!”郭柔心中赞叹,拥山河之险,又经营得好。

天气寒冷,但船厂里工匠们干得热火朝天,各种声音交杂在一起,地上都是锯末、刨花和树皮。

早有管事迎上来,郭柔笑说:“我只过来看看。”管事忙引着郭柔去各处参观,一边满脸堆笑,一边说:“少君慢些。”

郭柔一边参观,一边问工匠话,“工具好不好用?”“造船有何困难?”“有没有好的想法?”……

遇到好建议好点子,郭柔立刻记下来,又给人打赏。若有人询问,她也认真回答。

看罢,郭柔对管事说:“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海船与江船不同,但也有共通之处,若有难处,直接来府上找我。”

“是。”管事忙应了。

郭柔转头叫:“桃叶,东西备好了?”

桃叶笑说:“府里送来了十头猪,十石面,一石盐。”

郭柔对管事说:“你们为曹公造船辛苦了,把这些都拿去做饭,给大家改善生活。”管事听了,喜之不尽,千恩万谢,立刻叫人架锅烧水,杀猪做饭。

郭柔离了船厂,回了府中,腹中饥饿,命人做了一碗汤面来。不一会儿,侍女提着食盒送来,她吃得正香,忽抬头见桃叶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桃叶说:“娘子最近的胃口与平常不同。”

低头,羊肉汤面的酸味扑鼻而来,郭柔顿时愣住了,想了想说:“请个太医来。”桃叶立刻高兴地去了。

郭柔已吃完汤面,细想一番,有五六分确认了。太医过来了,诊了半响,笑着恭喜:“虽无十分,但八|九分是有的。少君身体康健,平日多注意些就是。”

郭柔笑着叫人打赏。桃叶送走太医,回来悄悄说:“孙娘子仿佛也怀孕了。”

郭柔听说了,由衷地为孙孟缇感到高兴:“孟缇自从来了府中,步步留心,时时在意,如今有了孩子,她便能安心些。”

势力联姻便是如此,双方相合还好,若反目,留得性命便是万幸。虽说曹家不止于此,但孙孟缇心中始终不安,且又听说,曹公修玄武池造船舶,有大举南征之意。

第79章

曹丕回来得知这个好消息大喜过望, 忙问:“几个月了?”

“差不多两个月。”郭柔起身伸手接披风,曹丕慌得扶她坐下,如同捧着琉璃一般, 看得郭柔直笑。

他已是两个孩子的父亲, 知道些妇人怀孕生子的事情,现在才发现怀孕,心中担忧, 便问:“这胎可好?”

“问过太医了, 说是正常。你我都年轻健康,不必忧心。”郭柔随意坐在榻上。

曹丕自个解了屏风,挂在衣桁上,倒了一杯温水递来:“你好生养身体, 万事能缓一缓,就先缓一缓, 不行还有我, 且把这两个月过去再说。”

“嗯。”郭柔接来抿了一口,捧着暖手,与他闲话时政军务。

过两日是十五, 众子女都要去卞夫人处问安。曹丕、曹彰、曹植等人或因当值或因上学,与郭柔不在一个时间。

这日郭柔带着山君去了,路上碰见孙孟缇扶着侍女款款走来,笑说:“恭喜恭喜。”

孙孟缇意会,红了脸,手不由自主地抚在肚子上。她既期待有一个血脉相连的孩子陪伴, 又怕这个孩子和她一样处境为难,不如不生。

“恭喜嫂嫂。”孙孟缇回了神,忽然想起郭柔也怀孕了。

郭柔笑说:“同喜同喜。”两人一路说笑来到卞夫人院中。玉莲让坐让水, 又给山君端果子吃,“夫人正在梳妆。”

山君抓了个果子,熟门熟路地去了内室,玉莲等侍女,暗暗逗她玩。

外间郭柔和孙孟缇正说话,忽然听见:“我来迟了!”门外进来一位彩绣辉煌的女子,正是曹植的妻子崔婉。“不迟,刚刚好,坐。”郭柔道。

崔婉问:“好久没见两位嫂嫂了。”

“你这几日可好?”郭柔笑问。她有事要忙,孙孟缇因南北风俗习惯不同,经常待在院中自娱自乐。

“每日晨昏定省,聆听君姑教导,与家中无异。”崔婉回。

郭柔转头对孙孟缇开玩笑:“怪不得阿母偏疼幼子,新妇的孝心比我们虔诚。”

孙孟缇附和了两声,心却暗暗提起来,她见郭柔每逢初一十五过来定省,自己也是这样,没想到新入门的妯娌天天来,倒显得她不孝顺。

崔婉:“侍奉君姑乃分内之事。”

崔婉嫁到曹家月余,处处不适应,这曹家松松散散,尊卑不分,长幼无序,家法不行。

君姑不伸张正室权威,反而对妾室多加抚慰,几个年轻的侍妾没大没小,整日玩闹嬉戏,如同小娘子一般养着,资历深的妾室时不时挑衅君姑权威。

两位嫂嫂,一位抛头露面,奴婢上位,一位木讷寡言,不能讨舅姑欢心。

还有曹家的小孩儿,整日里挖蚯蚓、抓泥鳅、钓鱼、掏鸟蛋、掐花、招猫逗狗……每次见都是一身泥,根本不像世家大族养出的孩子。

崔婉抓狂,她能让自己的院子如自己心意,但不能使曹府围着自己转,今日见面忍了又忍,还是委婉提了。

郭柔和孙孟缇都是聪明人,哪里不知道崔婉近乎直白的话?

“哟,你们说什么呢?”卞夫人抱着山君从内室出来。她把山君从小婴儿养到周岁,祖孙非常亲近。

三人站起来行礼,郭柔笑回:“在夸四弟妹孝顺。”

卞夫人笑起来,示意三人坐下,又将山君放下地玩,“你们都是孝顺的好孩子,婉儿天天过来陪我说话,孟缇前儿孝敬的荷包做得用心,昨日女王进献的那道葫芦鸡味道极好。你们性格不同,但都是孝顺的好孩子。”

郭柔笑说:“君姑慈爱,是我们的福分。”孙孟缇和崔婉跟着附和。

即便是崔婉也不得不承认,卞夫人是个好君姑。只是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若无法度,这家就乱了套。可她是新嫁妇,又不好说。

三人说笑一会儿,郭柔知卞夫人事多,便起身告辞。出了院子,崔婉想了想,叫住郭柔:“二嫂。”

郭柔停下来,孙孟缇见状说:“昨儿人说,花园里的樱花开了,我过去看看。”说着告辞离开。

崔婉与郭柔同行,笑问:“怎么不见丽奴?”

“他上学去了。”

崔婉:“哦,这样啊,前日我见丽奴与几个小公子爬树玩,弄得一身泥,想把他们叫进院子梳洗一下,免得父母责骂,谁知许是怕生,一哄而散了。”

郭柔:“这孩子淘气皮实,让人头疼。”

崔婉语重心长劝道:“曹家是世家大族,世家公子要举止合度,饱读诗书。嫂嫂与二伯才学出众,丽奴要提早学诗书,才不辜负了天资。”

将来她的儿子这样贪玩,一定会被气死。

郭柔:“到底你是世家大族出来的娘子,想到这些,难为你有心了。只是丽奴年龄尚幼,我与公子不敢催他。”

崔婉听了,道:“惯子如杀子,世家子三岁开蒙,莫辜负了好时光。”

郭柔见她说的都是世家子的教育,并无错处,便笑说:“我记下了,多谢四弟妹。”崔婉行了一礼,在路口分道而去。

其实何止脚下的路,连眼前各人的路都不相同。

郭柔和曹丕都不希望将丽奴培养成世家公子,而将他朝曹操的方向塑造,能征善战,足智多谋,御下有道,心怀宽广,文学倒在其次。

故而两人见他与叔父们的玩耍中,主意最多,小公子们多服他,才不做干涉,任凭生长。

郭柔与山君回了院中,侍女禀道:“外面有人要见少君。”说着,送上帖子。

郭柔一看,原来是东莱水师抽调的人来邺城了,军中应了名后,趁还未正是入职,过来拜见。

郭柔忙命人请到前面的花厅,叫来孙红作陪,自己换过衣服便去了。

来人正是苗玉、朱全、李忠、候星吏郑望和田稷。几人送了帖子,不敢多说话,只得以目示意,猜度今日能不能见到少君。据说送上帖子,十天半月不见人的都有。

不多时,有人出来引他们到了一处花厅,路上来往仆从皆屏息凝神。侍从上了蜜水便下去了,只留他们几人。

朱全和李忠本是郡县吏,从未想过有遭一日能进司空府中,不免束手束脚。

“咱……”郑望刚开口,便觉得声音大得震耳朵,忙闭上嘴巴,端起蜜水润口舌。

田稷好奇地四处张望,厅内不曾隔断,正中摆着一架屏风,屏风前是一对枰案,案上的花瓶中插着几支樱花,香炉中香雾袅袅,满室春意。

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几人站起来,探首望去,看清来人,脸上一喜,行礼说:“见过少君。”

郭柔见到故人极为高兴,忙道:“不必多礼。”

众人分宾主坐定,寒暄几句,问过衣食住行,郭柔笑赞:“你们来了正好报效国家。”

朱全笑说:“海上的贼寇都剿完了,听闻朝廷诏令,便与李兄一起过来,投效曹公。”

苗玉看了一眼郑望和田稷,则说:“水师无事,我们是来精进技术的。”

郭柔问其缘故,郑望说:“我之前听少君说,邺城有一观星辰的工具,恰好他们要来,便带着田稷一起过来了,请少君帮忙安置。”

郭柔笑说:“好说。”又问苗玉:“你难道也想去观星?”

苗玉:“我是去看造船哩,看那些匠人造的坚固,还是我造的坚固。如今与船匠一起应了差使。”

“也好。”郭柔道。

朱全问:“我们去军中,听说要举行什么比赛,好像是凡军士都能参加。”

“难道你们也想参加?”苗玉笑问。

李忠说:“我们并不比别人差。”

郭柔颔首:“这是难得的机会,不妨试一试。”

朱全犹豫了下:“只怕给少君丢脸。”

郭柔道:“输了不打紧,知耻后勇,赢了,更进一步。机会难得,明年参加的人多就难喽。”

“那我们试试?姜海比我们厉害,可惜他没来,把船当婆娘,舍不得离开大海。”李忠惋惜道。

几人又说了东莱水师的近况,苗玉等人起身告辞。郭柔说:“我不虚留你们,若有难处,过来找我。”

众人告辞,孙红送他们出门。桃叶追上他们,将几人带来的土产大部分退了,只留下一筐海带。

桃叶说:“少君领了你们的心意,只是邺城居大不易,这些东西你们自己留着或卖或用。”

朱全几人面面相觑,孙红则说:“少君什么性子,你们还不知道?对了,这是桃叶,少君的左膀右臂。”

苗玉几人连忙见礼,桃叶又说:“少君还吩咐了,让田郎君每逢五来府上学习。”田稷听了,又惊又喜,立刻应了。桃叶吩咐完,派了车马,便去了。

孙红拍着苗玉的肩膀,耳语了几句,苗玉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来。孙红看向众人:“你们要不要去我的宅子看看?”

苗玉担忧说:“只怕耽误你当差。”

孙红朝苗玉一笑,苗玉心领神会,转头道:“咱们去孙红家吃酒……”

孙红忙打断:“可不敢吃酒。邺城禁酒令严得很,连府中也无人敢吃酒。”

苗玉笑说:“瞧我这张嘴,见了老朋友,一时高兴,说顺了嘴。”

“无碍无碍。”众人簇拥着孙红去了。

却说崔婉听侍从说,大嫂竟然去见了外男,还是粗鲁不堪的军士,大为震惊。

在她的认知中,便是亲戚家的外男,最好也不要见,大嫂这样就是、就是败坏门风。

崔婉坐立不安,立刻起身去见卞夫人。卞夫人听完,望着崔婉愣了半天神。

崔婉以为她也如自己一样震惊,便劝说:“君姑,这关系曹家家风,大嫂不懂这些,君姑不能使她误入歧途,惹人非议。”

卞夫人回过神来,笑说:“婉儿你误会了,那是她的属下,觐见述职,并不越礼。”

卞夫人不是严苛的人,对儿媳的要求不高,不危害曹家和儿子便可。

郭柔作为长媳在卞夫人眼中几乎是满分。她为儿子出谋划策,培育势力,又育有子女,且受曹操看重,这便是最大的孝心。

女王,女中王,本不就是藏于深闺的妇人。

崔婉无功而返,郁闷不已,与曹植抱怨了几句。曹植道:“大嫂与别的女子不同。”崔婉气得将人赶出了卧室。

曹丕回来听说此事,懊恼道:“偏我不在,若在定与你同去。”

郭柔笑说:“不急,机会有的是。还有一事,要麻烦你。”便把郑望和田稷的事情说了,曹丕一口答应。

“俗话说,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如郑望田稷这样的人才,其实也难求。平日里不显山露水,关键处却能起死回生。”郭柔感慨道。

曹丕生出好奇,打定主意,准备找个机会会会两人,尤其是那个聪明的小孩儿,不知比之冲弟如何?

第80章

曹丕过两日便见到了田稷, 瘦瘦弱弱,皮肤黝黑,眼睛明亮, 沉默寡言, 回答问题,言之有物,更让人称奇的是他心算能力极强, 且过目不忘。

曹丕心生喜欢, 田稷又是女王的学生,故而待他与旁人不同。新得了个神童,曹丕下值之后,带他到府中见另一位神童, 曹冲。

田稷沉默地跟着,只在暗地里悄悄观察少君的夫君是什么人, 家世模样配得, 就是这性格……

曹丕去了,却发现阿翁在此正与曹冲说笑,见他进来, 问:“你来见你弟弟?”

曹丕愣了一下,随后笑说:“冲弟天资聪颖,我今儿见了一位神童,叫他过来,许能与冲弟说上话。”

说着,便叫田稷上前拜见, 介绍说:“这是田稷,东莱人,因天资聪慧, 擅长术数,被破格选入东莱水师,做了领航员学徒。这次,他和师父一起从青州来邺城,跟着太史令学习星历。”

曹操一听,便知这人与郭柔相关了,来了兴趣,问:“读过什么书?”

田稷回说:“只读过《诗经》和《论语》,天文和术算的书读得多些。”

曹操见他年幼,不怎么苛求,便考较了一句:“呦呦鹿鸣,食野之苹。”说罢,看向田稷。

田稷立刻接道:“我有嘉宾,鼓瑟吹笙……”将《小雅·鹿鸣》整篇都背了下来。

曹丕笑说:“他记性好,不如让冲弟和他比一比如何?”

曹冲围着他转,看见一个比他还小的小孩,新奇不已,便对曹丕说:“请阿兄出题。”

曹丕想了想,转头看向曹操,笑说:“还是阿翁来吧。”

曹操看了曹冲和田稷,便对人说:“将我新做的那两卷《孟德新书》拿来。”不一会儿,侍从捧着几卷书过来。

曹操说:“一刻钟为限,记忆多者为胜利。谁先来?”

曹冲上前一步,随手取了一卷,说:“我先来。”曹操命人计时,一刻钟后,曹冲掩卷,诵道:“兵之利在于信,兵之德在于道。德者,兵之厚积也……”1

曹操一边听,一边满意地点头。待其念完,曹冲朝田稷露出笑容,说:“请。”

田稷拿了另外一卷,一刻钟后,也掩卷盖上,念道:“夫天地之间,莫贵于人。故孟子曰:‘天时不如地利……”2

诵罢,曹操大笑起来,这显然不是二人记忆背诵能力的上限。他见猎心喜,对田稷说:“你这样聪明的孩子,留在府中与冲儿作伴。”

曹丕听了错愕不已,一脸不可置信。这孩子年纪小,将来留给丽奴用正好,阿翁怎么能抢他家的人呢?

却见田稷跪下说:“主公有令,不敢不从。只是我生于微贱,于饥寒交迫之际,暗暗发誓,要很多很多粮食。少君曾与我说过博望侯的故事,他从西域带回了胡麻、胡桃、胡瓜、苜蓿……

小子想效仿博望侯旧事,出海寻找良种良药良畜。人的精力是有限的,知识是无穷的。故而我不习经史,专研天文星历,恐不能与六公子作伴。”

曹丕也道:“阿翁,人各有志,他是来向太史令学习星历的。”

曹操一脸惋惜,只得道:“起来吧,是个好志向。对于出海,你有什么想法?”

田稷起身,说:“大汉幅员辽阔,南北气候不同,有高山、平原、丘陵、草原,盆地,想凡世间所生长之物,没有大汉不能养育的,但因山川海河阻碍,各地佳物不能互通,困于孤岛大陆。

大汉之东有国,名曰倭国,光武年间来朝见,却从未有人到过倭国。还有,交趾之南岛屿遍布,光热与江东相似又不同。这是近的,还有远处的,说不定会有更多的发现。”

田稷说着眼睛都亮了起来,曹操见状,心中的最后一丝芥蒂没了,遂大笑道:“等你航行归来,如张骞那般,我为你请封侯。”

田稷说“小子定当竭心尽力,不负主公厚望。”曹丕心里笑起来,女王没有看错人。

曹操越看田稷越喜欢,道:“等你长成就派你出海,扬我国威。”曹操又勉励了几句,赐了笔墨。曹丕带他告辞离去,命人好生将他送回住所。

回来,他与郭柔半含酸说了此事:“咱们好不容易找个聪明的小孩,培养着给丽奴使唤,阿翁见了,眼里心里都是冲弟。幸好他机灵,辞了此事,不然如何是好?”

郭柔笑说:“田稷脾气怪着呢,与六公子不是一路人。”说完,郭柔伸手点他的额头:“以后长点心吧,君舅唯才是举,他要,你又拦不住。”

曹丕靠在郭柔的肩膀上,郁闷说:“阿翁也太偏心了。”

郭柔一手楼腰,一手轻拍着他的后背,说:“丽奴山君只有一个阿翁,我也只有一个夫君。”

曹丕叹说:“说着不想他,可是还忍不住焦虑。”

郭柔道:“打不过,我们可以离开这里。”

曹丕轻轻“嗯”了一声,抱着郭柔的腰,鼻尖是熟悉的馨香:“我如今明白共患难的可贵了。”

患难之际,即便再难,哪怕万念俱灰,那人会拉你起来,给予你力量,告诉你不能倒下。

曹操是随性的人,宠爱哪个孩子出自本心,并不受世俗礼仪的限制。当然,其他方面也是如此。他如今大权在握,更想名副其实,汉置三公,虽分先后,但毕竟属同一级别。

曹操不爽,于是筹谋废三公,重置丞相。虽然三公早已没有实权,实权归了台阁,现在归了曹操。

凭借威望以及孔融案件的震慑,曹操成功了,但也几乎失去了他微时患难与共的伙伴。

荀彧。

他那样聪明的人,怎么看不出曹操的心思?他不配合,曹操也怨他不体谅自己的难处。

他退一步,身死族灭,但荀家却能永保富贵。

他进一步,搏得生机,而荀家也能永保富贵。

荀彧为什么不体谅他呢?荀彧为家族着想,为什么不允许他曹操为自己的家族着想?

荀彧相信汉帝会厚待曹氏,曹操一个字都不相信。刘家皇帝是出了名的薄情寡义啊。

有史为证。

作者有话说:1、2——引用《三国演义》台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