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50(1 / 2)

暴雨里 岑祈 20829 字 5个月前

第41章

九月底的时候,平城的案件即将开始一审,苏祈安开始收拾很多材料,变得忙碌。

很多次,谭斯京来接苏祈安下班。

约好了,却因为各种事情临时离开。

又因为苏祈安忙碌,加班,太多原因了。

苏祈安隐隐约约能猜到谭斯京在做什么,像他这样身处鼎食的人,终究要站在顶端,但无论如何,都和她没有关系。

也很正常,他们不是情侣的关系,哪儿需要天天见面?只是回到刚认识的时候罢了。

太正常了。

阶层可以抛在脑后,但是这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

那天下班,苏祈安去了趟Star酒吧。

好久好久没有来了,无论是什么时候,这家酒吧的氛围总是很好。

也变得有些难订,很早之前见的调酒师恰好也是今日的班,在吧台上摸鱼,看到苏祈安他挺直背,远远地笑了一下。

调酒师轻轻碰了下风铃,发出的声音好听得很。

苏祈安过去。

调酒师早就知道苏祈安是谭斯京身边的人了,那天过后他有些胆战心惊,好几天后相安无事下来才好很多,“老板很久没来了,你也是。”

“今天想喝什么?”

苏祈安微笑,摇头:“不喝酒,就过来看看。”

“噢。”

“你们老板很久没来了吗?”苏祈安明知故问。

“是啊,最近都是其他人在管我们店,本来一直都是老板在管,自从他忙以后就让其他人来管了。”

“什么时候开始忙的?”

“好几个月了吧,好像七月份,我也不太了解,毕竟我就是一小店员。”调酒师耸了耸肩。

旁边有人喊调酒师过去调酒,他诶了一声,让苏祈安自己坐着就去忙了。

然后,也听见了几个人的聊天。

那些内容苏祈安曾经在接近谭斯京时不是没幻想过,可真切地听到时也是难过的,失落的,浑身发颤失去血液的。

旁人都说,露水姻缘要不得,薄,风一吹就翻页了,哪有缘分。

哦,有缘分,和沙砾一样小。

露水姻缘,成年人的消遣嘛,也是刚需,也是解决,没多久就散了。

但一开始,她不就是为了打破这样没有消遣的生活才接近谭斯京的吗?

为了那一段荒唐的时光,心甘情愿成为谭斯京的情人,没有名分的情人。

如今怎么又因为那电话伤心?

哦,因为她比那些陌生人之间的情人多了个堂堂正正的“情”字。

苏祈安看着调酒师在忙,就坐在那儿看着酒吧里的男男女女随着音乐此起彼伏。

过了半晌,最后要了杯麦卡伦.

天色渐晚,明天就是国庆,谭斯京说来接了苏祈安,她给他发了个地址,Star酒吧。

夕阳余晖映照天边,浅淡的粉红弥漫开来,铺满眼帘,晚风撩动苏祈安的裙摆,从小腿间穿过。

凉凉的,快要穿长袖的季节了。

苏祈安上了谭斯京的车,不是那辆大G,依旧是红旗。

路边有几个识别的人投来目光,苏祈安上了后排迅速关了车门。

谭斯京漫不经心地回头,“坐前面来。”

苏祈安又下车绕了圈,坐上副驾驶时谭斯京伸手顺便把坐垫放到副驾驶给她垫着。

她觉得这个坐垫靠着特别舒服。

“谭老板怎么亲自开车,都不找个司机?”

谭斯京眉眼带笑,“有啊,给他放假。”

平日里出行,倒是张鹤轩给他开车,只不过和苏祈安出来时,他倒是成了苏祈安的司机。

这点,谭斯京但是觉得没有说的必要。

“噢。”苏祈安眯着眼笑,收下对于不知道谭斯京什么时候找了个司机的惊讶,“谭老板可真大方。”

谭斯

京捏了捏苏祈安,漫不经心地问她:“酒蒙子,又偷喝酒了?嗯?”

好久没有听到这个称呼,苏祈安小小吸鼻,不知怎么的有些怀念谭斯京喊她‘酒蒙子’的时光:“哪有偷喝。”

分明是光明正大的。

“又要装醉,想要什么?嗯?”谭斯京好温柔地问她。

顺带问苏祈安国庆想去哪儿玩?

他给她买机票,说过两天陪她去玩。

苏祈安摇摇头,扣上安全带:“不用啦,清落国庆有演出,我想去看她演出。”

谭斯京连日忙了这么多天,要是还陪她出去玩,简直不要太辛苦。

苏祈安说这话时,温软地对着谭斯京笑。

兴许是出于心理作用,也兴许是出于很多天没有接到苏祈安,也兴许是太久没有见她喝酒,从前她一喝酒,就会像他讨什么,如今拒绝了,谭斯京竟生出些难言情绪。

他斟酌着要不要开口,又觉得事已至此没必要,“苏祈安,最近不开心?”

绿灯闪烁切换红灯,车开到十字路口,停在白线内。

趁着停车间隙,苏祈安靠在谭斯京手臂上,温温柔柔地看他:“没有呀,我已经得到了很多想要的,又怎么会不开心?”

真的.

苏祈安说去芙城看徐清落这件事不是假的,作为芭蕾舞演员,逢节假日演出就多。

又一场演出结束,徐清落卸了妆换了衣服就直奔烧烤店,怒点一桌烧烤,拉着苏祈安坐下:“卧槽,我快饿死了,你知道吗,刚刚最后一个动作,我都是硬逼着我自己做的完美,要不然我甩手就走了。”

苏祈安给徐清落倒了杯水,“辛苦啦。”

阮晋伦本来也在,但徐清落想和苏祈安单独吃夜宵,所以看完演出就被她赶回去了。

徐清落吃着一串五花肉,“宝贝,你国庆不出去玩吗?”

“不啦。来看你演出。”苏祈安思绪游离,在心里纠结了很久很久的问题在此刻向徐清落问出,“清落,我有个问题想问问你。”

“什么问题?”徐清落正在大快朵颐,还向烧烤店老板多点了一只烤鱼。

苏祈安垂眸,漂亮的眉目婉约柔和,“你觉得,人是贪心的吗?”

徐清落噗嗤笑出声。

“宝贝你问的这什么问题,人肯定是贪心的啊,就比如现在,团长怎么可能让我吃这些东西,但是我想吃,我还想吃更多的。”

“现在我红了一点点,我还想更红。”

“不像我宝贝,一直都这样。才会问出这种问题吧?”徐清落挽上苏祈安的手臂。

苏祈安轻轻笑了。

其实她有好多好多想要的。

尤其是,想要的得不到,想要的越来越多。

两个人在烧烤店里吃了很久,徐清落不满足于单吃烧烤,又点了几瓶啤酒。

她本就不是个酒量十足的姑娘,非拉着苏祈安喝酒。

苏祈安哪儿敢喝酒,又没其他人,两女孩,只敢陪着徐清落小酌两杯。

徐清落三瓶下肚,成功喝醉。

兴许是她情绪不佳喝过酒后,才敢抱着苏祈安哭唧唧的。

她闭着眼,有些轻飘飘地说:“宝贝,我最近做了个梦,总感觉睡不好,梦里太多乱七八糟的片段了。”

“是不是快恢复记忆了?”苏祈安有些担忧。

“不知道啊,管他——”徐清落挥了挥手,“最主要的是,里头有几个片段好像都有阮晋伦。”

“巨巨巨讨厌他,看着就不务正业。”醉酒过后的徐清落有些可爱,靠在苏祈安的肩上,平日里洒脱的她这会儿居然像只小鸟,“但是好奇怪啊。”

“什么奇怪呀?”苏祈安温柔地问她。

徐清落没回答,又猛地站起身,“不行我先去付钱。”

“我去啦。”苏祈安怕徐清落走不稳,刚想阻止她。

下一秒,最担心的事儿还是发生了。

徐清落摇摇晃晃,被椅子绊倒,成功摔跤了.

“妈妈,没关系的,我在这儿照顾清落几天。”

“放心,这次不会骗人,视频你也看见了。”

“好的我知道了,我一会儿就去给她买点东西补补。”

手机屏幕变黑,和周雨喆的电话挂了。

苏祈安转过身,看着脑袋上裹着纱布,一脸无畏的徐清落。

徐清落耸耸肩,“换了个国庆假期,不亏。”

那天徐清落摔跤,好死不死的脑袋磕在店门槛上,成功摔出血,还得了个脑震荡,需要住院观察几天。

庆幸的是医疗技术先进,不会留疤。

舞团团长知道了,急得不行,紧急取消徐清落后几天的演出,一系列后续活动该取消取消,该调整调整。

甚至微博什么东西都要重新安排,发通告,找替补,有的想看徐清落表演,退票,延期,忙得不得了。

苏祈安站在病房门口,听着小助理拿着平板在徐清落面前念叨,说把她和人烧烤店老板都快吓死了,现在好了啦,改这个改那个。

那天是真的要吓死了,人老板还以为徐清落碰瓷耍酒疯。

后来知道她是芭蕾舞演员,可喜欢了,迷得她丢出一句你来吃烧烤我都不要钱。

徐清落也是体验了一把娱乐圈女演员的生活,通告,微博,统统改。

苏祈安环着手臂,从包里摸出手机和谭斯京说自己不回去了。

徐清落父母都在国外,实打实的科研人员,常年不在家,她也不想让他们担心。

虽说舞团会派人照顾她,但苏祈安也担心,打算留下来照顾她。

这一照顾就照顾了一周,期间阮晋伦还来了。

得知徐清落脑震荡,一个响指,医疗服务一条龙服务安排上。

叫苏祈安亲眼见证了小说里的霸总服务。

徐清落翻了个白眼,无语死了,“我是脑震荡不是脑瘫,谢谢。”

“出门左拐,赶紧滚出去,不送。”

这么大阵仗,是要隔壁觉得她是个大官人吗?

阮晋伦被赶出门外,和苏祈安面面相觑。

那几天,阮晋伦手把手照顾徐清落。

徐清落看着苏祈安也在这儿忙乎,怪心疼她,“宝贝,你不回去吗?不和他说一声?”

阮晋伦可太清楚谭斯京最近在做什么了,他正在替徐清落削苹果,“最近谭斯京忙得很。”

苏祈安应了声:“我晚上回去。”

她哪里不清楚谭斯京忙了,就算什么都不说,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那种空荡荡的感觉,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有,缺口越来越大,现在连空气钻进去都觉得凉。

苏祈安订了晚上的票,没和谭斯京说,她打算晚上回自己家。

也不是回她已经租好的房子。

明明已经住过一阵子,可是还觉得空空荡荡的。

其实也是由于私心。

好几个月了,中途其实想和谭斯京住在一起,所以总是不愿意面对那点现实,总想和谭斯京再多待一阵子。

回去之前,苏祈安打算再和徐清落说一声。

电梯按下,左拐穿过走廊尽头就是徐清落的病房。

这层楼是VIP楼层,安静得很,阮晋伦在长廊拐角处打电话,即使声音分贝刻意放低,也能听清他说的话。

“谭斯京是谭家独子,他妈就生了他一个,这担子不落在他肩上落谁肩上?难不成落你身上?你可别做梦了。”

“这年头还讲什么联姻,您不也得看人愿不愿意?圈子里姓苏的好几个,哪个不是大企业?别硬塞,都有自己的想法。”

“得了吧,他一个招标,千军万马来相见,他的手段您不是没见过,谁还要那儿妹妹……”

……

苏祈安从来都不知道,圈子里有几个苏家。

步伐很轻的路过长廊,几乎是听不见声响,思绪胡乱翻涌。

终于,在走到长廊拐角处,苏祈安扭了脚。

猝不及防的重心不稳,不远处保洁阿姨拿着拖把过来嘴里骂骂咧咧地说着是谁倒了一地的水。

小姑娘提着的生活用品洒了一地,叮呤当啷的好大一声动静。

手里的手机也掉在地上,万幸

的是没有碎屏。

左脚传来的痛感剧烈,不知道有没有肿,苏祈安伸手扶着脚踝,与此同时地上的手机屏幕亮起,谭斯京发了条消息问她在做什么?最近这阵子忙得很,等过阵子他陪她去餐厅吃饭。

绿色的消息一条又一条地冒进来,苏祈安忽然就觉得脚踝越来越痛,一定是肿了。

痛得她鼻尖好酸,不然怎么就有点想哭。

她弯下腰,泪水朦胧糊过瞳孔。

苏祈安和谭斯京说。

想要去的餐厅打烊了,想吃的过期了.

苏祈安回家那天是十月七号晚上,她回了自己新租的家一趟,买了几朵花,装置了一下。

大概是第六感,所以苏祈安总会有意无意地往自己新租的房子放一些装饰品,尽量看起来不那么空荡,叫人觉得温馨。

房东是个阿姨,见苏祈安这小姑娘清清白白,性子也好,租房租给谁不是租,不如,租给她这小姑娘,所以之前才那么爽快答应了她的租房。

和房东聊了几句,再回到周雨喆那儿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了。

进卧室洗澡换衣服,手机放在桌上就震动响了起来。

是谭斯京的一通视频。

电话那头,谭斯京眉目清冷,矜贵又散漫地靠在椅子上,背景是屏幕都装不下的透明落地窗,窗外高楼大厦,可以俯瞰大半片厦城繁华地段。

谭斯京是属于冷情又随性的那挂人,远看望而却步,近看又觉得松弛感极佳。

如清明明月,冬日雪松,夏日晚风。

用好多词语都很难形容。

不知道什么时候,苏祈安觉得属于谭斯京身上那份散漫少了些,多了几分数不清的游刃有余。

再看苏祈安,她穿着软乎乎的睡衣,趴在卧室的桌上,背后是一方小小的卧室,一个手机屏幕就可以装下。

小姑娘刚洗过澡,脸上素净,还有着从浴室里刚闷出的薄红,软绵绵的。

“怎么啦?”

她总是这样,叫人见了那点烦躁就消退了。

谭斯京上午听展,听起一个甲方介绍西伯利亚比卡尔湖区的宝石,觉得有点意思。

他似随口提起,没提合作,只说听人说起。

“明天让人送过去给你。”

说得好容易。

苏祈安不想要,听着就好奢华,好贵,好梦幻的样子。

她听着的时候顺带在网上搜了一下,那个宝石光看称呼都觉得难以置信,图片也是好珠光宝气。

这样在网上才可以见到的东西,送给她她都不敢要。

“不要这个吗?”

谭斯京说不要的时候苏祈安有些游离。

苏祈安低头,两只手紧紧攥在一起,难道她说要也可以吗?

这算是什么呢?情人之间的互相友好,代表彼此对对方的满意?

抛却掉那些杂乱的,苏祈安眨了眨眼,好俏皮地笑了一下:“我不要这个,我想要看你。”

第42章

谭斯京用着那样散漫的声音应她:“看我就够了?”

苏祈安点头,“是呀。”

她又说:“你怎么总问我想要些什么?”

谭斯京垂眸:“你应该问我,能给你什么。”

这句话不知道怎么惹的苏祈安笑了,她笑得好温柔:“我要你,你给吗?”

谭斯京轻叹一声,好无奈的气息:“给。”

话音刚落,楼下传来一群小孩的声音。

吵闹得很。

真真假假的字眼,不知道那瞬间,苏祈安听清了没,总而言之,她没答。

苏祈安下意识地拉开帘子想要把窗子关上。

却看到几个小孩从大楼里跑出。

那是怎样的光景,苏祈安快要形容不出来。

只知道欢乐极了。

“哇塞,是昙花,是有什么好运要发生吗?蹭蹭蹭蹭,好漂亮!”

“笨蛋!今天是我姐姐结婚!”

“你姐姐结婚怎么会有昙花出现?你家都不热闹,骗人。”

“我姐姐结婚一定要热闹吗?一定要给人知道吗?”

两个小孩在楼下闹着,中间有一盆昙花。

那声音起伏的音很明显,苏祈安也跟着柔和地笑了。

只是远远地,苏祈安看不清那昙花。

“谭斯京,你见过昙花吗?”苏祈安趴在窗前,伸出手,月光衬得她素白的脸亮堂堂的。

是那样鲜活,她这一刻好鲜活,好漂亮。

谭斯京神色淡然,很自然地看她,唇微弯,笑的极其缱绻,和往日那样懒声喊她名字,“苏祈安,你一句话,又想给你见一次昙花,色令智昏。”

“要怎么办呢?嗯?”

不得不说,这一刻苏祈安是开心的,之前那点不欢快的情绪都被压下,“什么怎么办呀?”

她又这样柔软地说话。

“最近下雨,烘干机里的衣服——”

周雨喆推门而进时手臂上还放着几件从烘干机里头拿出的衣服,看见的就是苏祈安脸颊上荡着浅浅的胭脂色,面上分明是羞赧。

“啪嗒”一声,手机掉在了地上。

苏祈安表情来不及管理,极其不自然地从地上捡起手机,强硬变得平静如常。

手机掉在地上,再打开,电话已经挂了。

被她快速地挂了。

“妈。”苏祈安声平,“下次进来,可以敲门吗?”

周雨喆如今也会把苏祈安的话放在心上,只说:“那么多年的习惯了,哪能是说改就改的?”

“下回尽力吧。”

“衣服给你放在床上了,也不知道收。”周雨喆打量苏祈安,直截了当地把话挑明,“你刚刚和朋友在视频?”

“楼下有昙花开了,要不要去看?”

“昙花花开,也只是一瞬间,却吸引那么多人看,一下就没了。”

苏祈安没想过周雨喆会说这样的话。

“妈妈,我在和朋友视频,你突然进来……”

周雨喆皱了眉头,多日以来的母女关系产生隔阂她不是不知道。

也不知道如何说,她叹气:“我知道了。”

苏祈安没说话,沉默了。

不是第一次母女没了话说,周雨喆忽然有点难受:“有次我去律所,看到你捧着花,前台同事在打趣你。”

苏祈安怎么都没想到,周雨喆会看到律所里的花,但是也不意外。

但是事到如今,也没说什么好说的。

该不该知道,都会知道的。

周雨喆继续说:“不知道那个花是谁送给你的,你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上回那一吵,你不怕我都怕了。”

年纪大了怕什么,怕孩子不着家,怕孩子不要妈。

小时候都是孩子怕妈不要,现在成了妈怕孩子不要。

知道苏祈安心里也是个有主意的,周雨喆也不多说什么,坐在她床边,把衣服折了,一边折一边说:“年纪大了,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你啊,从前不知道你是个心里有个主意的,现在知道了,什么都不担心你了。”

“就怕以后受委屈了,没人给你撑腰,给你兜底。”

越说,苏祈安忽然鼻尖一酸,偏过头去,眼眶溢满了泪水。

不想哭,所以她无法抑制地微微张嘴呼吸。

楼下的声音还在,只是变小了,变少了,转瞬即逝的璀璨。

昙花所

有的美,所有的价值,不就是为了看到的那瞬间吗?

周雨喆该说完地说了,衣服放进衣柜,准备出去。

带上门的那一刻,苏祈安慢慢平了心,说:“妈妈,我知道了。”

“你放心。”她扯了个淡淡的笑,“以后就算没人给我撑腰,兜底,我还有我自己,还有你们。”

说到兜底,她不会和任何人说谭斯京,因为那些日子,只是在不见光的情况下,她偷来的。

那天晚上,苏祈安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她在谭斯京家的某天。

那天下午谭斯京闲得很,吃过午饭端了杯咖啡就在落地窗前看海。

手机放在床边,苏祈安瞧着,好有心机地放在她的口袋里。

然后跑到谭斯京身旁站着,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

谭斯京在家闲时总穿着休闲服,长t配黑裤,怎么方便怎么来,偏生他落拓有型,墨黑影子投在白瓷上,清冷极了。

他看苏祈安,像能猜透什么。

只忽得手机就响起来了,在她身上好一阵响。

还没开始就败露,苏祈安抿唇,好机灵地说:“不给哦。”

咖啡放在一旁,谭斯京揽过人,手放在她腰上,轻点,她就不行了。

在他怀里笑得花枝招展。

谭斯京也没放过苏祈安,低头吻她。

舌尖交湿,有力又灵活地侵占她口腔里每一寸角落,无法呼吸又深入的探索,任他肆意妄为。

鼻尖是冷冽熟悉的气味,漫长的亲吻中逐渐成了后调的回甘。

那振动声响了半天,也没停下的吻.

STG。

江苻从意大利赶回,慢条斯理地坐在谭斯京办公室里,倒了杯顶顶好的茶。

捏着杯,缥缈虚无的白烟从茶盏里升起,江苻带笑:“始终要入商啊,不如去我那儿干,薪资你出。”

江苻想了四五年,每日每夜地想把谭斯京挖到自己公司,没想到最终还是没用。

谭斯京懒得理他:“多做事,少想些有的没的。”

江苻丢了份合同在办公桌上,细碎作响:“你既然开始了,我就把那块地给你。”

厦城市中心有块地,各大企业都在争,周边校区商业区都在附近,是块风水宝地,掌控权在江苻手中。

“你爹那儿怎么说?”

谭斯京上回回了趟谭家。

谭淑华不慎从楼上摔下,右脚脚踝骨折,年老骨骼钙化,说大也大说小也小,总之住了趟院。

也是那天,STG股票跌价,不少股东出票售卖手里股票,一时间不少外界人猜测STG,谣言四起。

七大姑八大姨的也来看望谭淑华,谭斯京也在。

几个女人巧舌如簧,舌灿莲花地在病房里对谭淑华表达关心,谭斯京压根儿听不进去,平日里连个影子都见不到的女人在这儿起个什么劲儿。

走出病房,谭斯京在吸烟区点了根烟,夹在指尖燃起,没想到碰到抽空来了趟医院的谭仲言。

父子两人沉默相对。

谭仲言和谭斯京说起了STG的事儿,从十七岁起就没少说这点事儿。

谭仲言说谭斯京不关心家族事业,倘若真没了,所有人都得跟着赔,房子车子,还有什么可以在厦城立足,如果他妈妈还在,兴许他还能多点心思在家。

谭斯京他妈早没了,还说这些干什么?空头话谁爱听。

指尖的烟燃着,烟灰不自觉地落了。

谭斯京冷嘲一笑,“把你那点心思收起来。”

立足之地?有没有人来问过他要不要这立足之地?

他谭斯京在哪儿没有立足之地了?说难听点,他还真不想要。

这点劲儿使哪儿不好?非使在他最讨厌的东西上?

商场上鱼龙混杂什么绊子没有,形形色色灯红酒绿,连钟表在哪儿都不知道,没个日夜。

越觉得复杂的东西,越让人想到简单的东西。

他身边倒有那简单的人,说简单,小心机也不是没有,只是太浅了,藏不住,算不上小心机。

日日夜夜环着他的腰,小声地喊他,什么都说得出来,就差驯了。

自古父子关系难说,谭仲言没那么了解谭斯京,但出身鼎食,薄凉与冷情浑然天成,他点烟吞云吐雾,模糊眉眼:“你想要那姑娘,就得接着担子。”

不接,就等着被安排。弱肉强食,这道理自古就有。

否则哪来的露水情人,多的是没名分的‘妾’。

谭斯京望向谭仲言,讥笑无声。

谭仲言这人,早有传言自私极了,想丢下烂摊子给他,自个儿买了巴黎的机票,一走了之。

没什么缘由,谭斯京他妈就葬在巴黎。

当了这么多年STG的掌权人,终于在遇到能绊倒谭斯京的姑娘时,有了机会脱手。

谭仲言吸了口烟:“就算我不走,你也没法和那姑娘在一起。谭茉说那小姑娘清正,家境一般,想入谭家,你就得有资本让她入谭家。想入谭家的姑娘多得很。”

“是妻是妾,有名分没名分,你自己决定。”

手里握有权势,才能决定一切,不被任由摆布。

“当初让你学法,是想给你几年自由。”谭仲言望向窗外,“现在也该收心了,我得去陪你妈。”

“别忘了,‘STG’的标牌,你要看着你妈起的名字,硬生生沦落至此吗?几代人的努力,把你托举到如今的地位,你让我们所有人,都要成为厦城的笑柄!”

STG,一家三口名字的公司。

“让你奶奶无处可住。”谭仲言一针见血,“让那,姓苏的姑娘,无法入谭家的门吗?”

“流言蜚语,心里清楚。”

烟被掐灭,丢进垃圾桶里。

话已至此,谭仲言走得潇洒。

谭斯京看着谭仲言。

谭仲言是对不起谭斯京,但他就没对不起他老婆过。

为了他老婆,把苦苦经营大半生的事业就这么撂挑子不干,丢给自己儿子。

这听起来像话吗?

这话要是给圈外人听了,恐怕只觉得浪漫得不得了,但只有内行人知道,他谭仲言是有多自私。

谭斯京眉眼晦暗,灭了烟,丢进垃圾桶里。

算了,这烟也不是非抽不可.

自从在律所里罗北和苏祈安说过那些话后,苏祈安就把谭茉过生日的事儿给强制性地忘了。

那天的事好像在做梦一样,被按了一键删除,什么都没发生。

苏祈安照常工作,做好自己的事儿,唯一的好处就是很早之前谭斯京给她送了花,没有异性再接触她,有也保持着有分寸的距离。

徐清落也出了院,只不过那天阮晋伦意外地不在。

苏祈安特意请了半天假去芙城陪徐清落出院。

徐清落觉得没什么的,只是神色有些憔悴。

苏祈安看着不对劲,怎么住了几天院人还变得憔悴。

徐清落摇摇头,只说最近在医院住多了,水土不服。

苏祈安没多问,倒是收到了阮晋伦的一连串轰炸,问出院怎么样了,徐清落还好吗一堆问题。

猜测两人应该是吵架了,不过这不是该管的问题,只陪了徐清落出院回家后,苏祈安才一一回复。

等帮着徐清落收拾好一切,替她关好门窗,在拉上客房的落地窗时,还有些恍惚。

好久之前,她来芙城找实习律所,那天晚上,就站在这儿和谭斯京视频。

她说可以视频吗?他说视频多没意思,见一面比视频更好。

他开了好久好久的车,来芙城见她。

仿若还发生在昨天,回忆起时才惊觉已经过去好久。

等夜晚八点出高铁站时,

有些百无聊赖地拿出手机正要打车,还没打开打车软件,先弹出谭斯京的电话。

“谭斯京。”苏祈安慢吞吞地喊他。

“在哪儿?”

“我在高铁站,下午去找清落了。”苏祈安继续说,“我准备打车回去呢。”

“等我。”谭斯京言简意赅。

他这样说,苏祈安才反应过来谭斯京要过来找她。

还不到二十分钟,苏祈安就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

捕捉到的瞬间,不容置疑,一定是惊喜的。

苏祈安立即把视线定在谭斯京身上。

黑色的车前,谭斯京穿着黑色风衣,懒洋洋地倚靠,模样清风霁月,眉眼清俊,光线下为他镀上一层柔和的光,颀长身姿被勾勒的清冷有型。

苏祈安顿住,露出温柔的笑,从高铁站门口跑下楼。

“你真的过来了。”苏祈安好意外谭斯京出现在这儿。

“不是说等我。”谭斯京垂眸,墨黑深邃的眼眸倒映出苏祈安清丽的脸。

在苏祈安脸颊捏了把,柔顺发丝从掌心滑过,谭斯京稍稍颔首贴近她的脸,漫不经心地看她。

那股子又浑又痞的劲儿又犯了。

这样近的距离叫苏祈安心潮澎湃,无论多少次都会被他这样惹得失神一瞬。

苏祈安的神色落进谭斯京眼底,他弯唇,带着点蛊惑,“苏祈安,不想要我了啊。”

“几天没找我了?”

第43章

雨声残响,海风携着浪潮迭起,拍打礁石,冷风钻进屋子里。

往日里来谭斯京这儿从不觉得冷,今天倒叫苏祈安缩了缩肩。

其实有阵子没来谭斯京这儿了,里头的陈设依旧如常,她没多少东西,乍一看其实和没来过,也没留下痕迹一样。

再仔细一看,也真的没痕迹。

方才被谭斯京拍了几下的臀这会儿还觉得温热的触感还在,像被抵达燃点亮起的烛火烫过一样,无法消散。

苏祈安最近都没有主动联系谭斯京,一是她怕打扰到谭斯京,二是她又开始矛盾。

不知道说些什么,也不知道该不该说,也不知道该作何打算。

几分情,总该有快乐的时分。

那天晚上苏祈安异常的主动,主动到谭斯京惊讶,诧异。

她吻他,吻他的唇,吻他滚动的喉结,吻他情动时的胸膛。

湿润的唇交融,肆无忌惮的掠夺,一点一滴地漫过所有的口腔。

灯光昏暗,床头被打翻的手机掉落在地上,亮起的屏幕将交叠的影子投射在墙面上。

双手拥背,喘息沉重,黑发落在胸膛上,是无法控制暧昧缱绻的幻想。

灼热地烫过狭小空间,苏祈安的背颤动,像蝴蝶展翅。

喉结滚动,湿汗落下,指腹擦过锁骨。

他抱她去洗漱,亲吻她疲乏紧闭的眉目.

很久没有这样疲惫过,苏祈安一觉睡到了上午十二点,明明第二天是周末,还是在期间惊醒过来,看了眼时间,又沉沉睡过去。

再醒来是被谭斯京叫醒,叫她去吃早餐。

钟点阿姨来过,已经算不上是早餐,三菜一汤,丰盛得很。

苏祈安胃口不是很好,吃得少,谭斯京吃得比她更少,几道菜像是和品鉴美食一样夹了几筷子就放下。

谭斯京今天难得的闲下,陪着苏祈安看了部电影。

电影随意选的一部,片名叫什么苏祈安不记得了,只记得谭斯京问她那天电话为什么挂了。

电影里的女人站在树下,英俊的男主冒着大雨,头发湿漉漉的朝女人快步走过去,深情地向她表达爱意,说自己真的爱她。

昏暗的室内,那点光亮照在苏祈安的脸上,格外有氛围。

这个问题其实不难回答,但是苏祈安像是被刺激到什么,挺久没说谎的她,有些被哽住,喉间像是黏了麦芽糖,开口时有些结巴:“手机突然没电了。”

谭斯京轻声“嗯”了一下。

低头,看苏祈安,她眨了眨眼。

依旧是那净白温软的小脸,与刚认识那会唯一不同的是,她的头发长了,最开始是落在锁骨之下,快要到胸前,这会已经能及腰了。

他总是喜欢用食指去圈她的头发,在手里把玩,也爱捏她的脸,亲昵又暧昧。

电影里的男主还在深情表白说自己被痛苦包围,说被出身地位烦恼迟疑,说自己抛却那些告诉她爱她,说是最真挚的爱。

这段是电影最经典的名场面,堪称杰作。

气氛到这儿,谭斯京瘦削指节捧着苏祈安的脸,唇与唇贴着,只剩下空气中湿漉漉的贴合声。

气氛上升。

动作间,苏祈安的家居鞋从脚边滑落掉在毛毯上,无声胜有声。

这样近的距离,心跳是震耳欲聋的。

分明一开始是平静的,那点星星之火却早已祸乱城池。

隔着衣服,苏祈安依旧能感觉到那触感。

她抬眸,那双意味深长却又似笑非笑的眼眸看着她时。

苏祈安温软又澄澈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才知他是故意的。

浑极了。

谭斯京的眉目带笑,瞧着她那薄红的脸忍俊不禁,指节从她温热的颊侧转到下颌,再到其余。

轻轻将她一提,人就到了他的身上。

空气的温度还在上升,“这么多次了,怎么还脸红?”

“谭斯京,都怪你不教我。”苏祈安抱着他的腰,抬眼看他,声线轻柔,细细软软。

谭斯京摸着她的脑袋,笑的暧昧,“教的不够,苏祈安笨死了。”

瞧瞧,除了谭斯京谁还能说出这样的话?

苏祈安这会是矛盾的,这样缠绵悱恻的氛围之前是求也求不来的。

她靠在谭斯京的怀里,听着他强劲有力的心跳,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如何回答。

倘若不是阮晋伦那通电话打来,苏祈安甚至快要失神。

他说:“徐清落晕倒了。”.

猝不及防的晕倒,叫人如何也想不到。

谭斯京陪着苏祈安一路赶到芙城医院,下车时她没让陪着。

而是匆匆在车前和谭斯京说:“我先上去。”

作为苏祈安的朋友,谭斯京不便上去,在车里等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和我说。”

苏祈安进病房时阮晋伦还在门口等着。

那会儿徐清落已经醒了,在半路上和苏祈安还发着信息,说自己没事儿,不用来看她。

苏祈安走近他,阮晋伦坐在门口,和她说徐清落不让他进去。

平日里见到的阮晋伦总是一身的意气风发,二十多岁的男人,看起来懒懒散散,是不同于谭斯京的随性,是洒脱,没半点烦恼的模样。

这会儿在徐清落的病房门口,看着却是有点颓然。

认识这么久,苏祈安是有把他当朋友的,对徐清落说不上好,是极好的。

阮晋伦说当时徐清落正在和他通电话,听到砰的一声后,电话里没半点回应。

再然后阮晋伦当即去了她家,才知道徐清落晕倒了,医生说没事,如今就是这样。

简单地问过徐清落状况,苏祈安进了病房。

病房里,徐清落一脸烦躁。

苏祈安问徐清落怎么了,她是不相信医生说得没事,再怎么样都不可能只说两个字。

有的只可能是徐清落不让医生告诉阮晋伦。

她说医生说这是正常的现象,没有半点坏处,只要不累着,就是她快要恢复记忆了。

“这不是好事吗?”苏祈安坐在椅子上,“只是你最近会晕倒,要不要我过来陪你?”

徐清落抱着双腿坐在病床上,摇头,有些痛苦:“不用。”

芙城的十月中气温开始降低,黄昏时天色很暗,阮晋伦给徐清落订的是顶顶好的医院,是VIP病房,外头种了棵桂花树,花香醉人。

徐清落的父母知道她失忆这回事,担心得不行,但徐清落没把最近的事儿通知他们,她交代苏祈安如果有问起,不要说。

苏祈安点头,“那门口的阮晋伦呢?”

提到阮晋伦,徐清落意外地顿住,紧抱双腿,长发披在肩后,意外的矛盾无措,“宝贝,我好像犯了一个错。”

“但有些事,该来的总会来,逃避不掉。”

该走的都会走,有些缘分是人为,有缘无分,也是人为。

没有人无缘无故会对另外一个人好。

有,也是因为爱.

下楼时谭斯京还在车里等苏祈安,他问她饿不饿,要不要去吃饭。

苏祈安摇摇头,问谭斯京相信缘分吗?

谭斯京自是不信的,他从不信神佛,也不信什么

缘分。

苏祈安有些失神,和他说周雨喆和苏父的事儿。

“我爸和我妈是大学时候认识的,那时候我妈追的我爸,给他送水送早餐,陪他上选修课,那时候我爸特别古板,包括现在也是,虽然我妈现在特别严格,但是我爸对她言听计从。我妈总说是大学军训的时候我妈在我爸隔壁排,对我爸一见钟情。后来我爸和我妈说,其实他在开学第一天就见到我妈了,那时候他对我妈就有意思了,只是他不知道怎么追人,也不敢。”

“所以这就是缘分吧。”苏祈安垂眸。

谭斯京听着,捏了把苏祈安的后颈,懒声说:“所以你当时蓄谋接近我,也是你的缘分?”

“难道不是吗?”苏祈安说。

那天她特意穿得素白,也是因为谭斯京。

高中时,听过谭斯京和其他人聊天,说什么他喜欢穿白裙子的姑娘。

这话倒不是亲口听谭斯京说的,是从其他女生嘴里听的谣言。不管是真是假,她那天到底还是穿了。

晚风钻进车子里,谭斯京开车向来习惯开窗,半开的车窗,苏祈安的发不经意间被撩到窗外。

谭斯京失笑,淡淡说:“厦城大学剪楼大会那天,我见过你。操场,那天上午你穿白色的衣服。”

再仔细的谭斯京倒说不出了,小姑娘一堆款式的衣服,他哪儿件件说得出名字?

苏祈安好一阵惊讶,“真的吗?”

她自己都不记得穿什么衣服。

谭斯京无奈,思考一会,“二月底,穿了件白色的羊羔毛,黑色裤子吧。和旁边的人一起笑着。”

说话时的音慢悠悠的,撩人的无比。

苏祈安真的要被谭斯京震惊到了,她盯着他看,久久不能移开视线。

男人眉目清明,身上那点浅淡的熟悉的气息似瘾,闻久了总觉得能叫人安心,那双眼睛和深潭一样,望进去了,就沦陷了。

总觉得鼻尖有点酸,眼眶还有些什么在打转。

自始至终苏祈安总觉得是她故意接近谭斯京的,倘若不是她,哪儿还有现在啊?

谭斯京低了眸,看着要哭不哭的小姑娘,好笑得不行。

谁家的姑娘,听了这话就要哭了?

谭斯京轻叹一口气,“哭什么?又不是早没见过?”

“高中不就见过了?”

苏祈安低头,避开谭斯京的目光。

眼里那滴泪水终究还是悄无声息地落在谭斯京的衣袖上。

“那你还信缘分吗?”苏祈安握着谭斯京的手,声音隐隐约约地颤。

谭斯京说信。

苏祈安的这句话一直有着另一层意思。

意思是——

缘在人为。

第44章

十月中,距离苏祈安实习快要结束还有半个多月,除了毕业典礼之外,她即将结束研究生生涯。

徐清落也出院了,苏祈安去接她。

出院手续在上午办好,她的东西不多,VIP病房里该有的都有,拿了两件换洗的衣服就可以走了。

已经很久没有看到阮晋伦,按照徐清落的话来说。

她和阮晋伦半毛钱关系都没有,不过是萍水相逢。

萍水相逢四个字,倒让苏祈安浑身一颤。

对应的是“露水姻缘”。

之前苏祈安在网上搜索过谭斯京的名字,对于他的消息一一烂熟于心。

旁人都说,他对待她,不过是露水姻缘,看惯灯红酒绿的谭家二公子一时消遣。

就算是贵族生活,吃惯了大鱼大肉,也总归会对清粥小菜感到新奇。

几个字,很快就消失在网上。

旁人怎么说她没管,他们又怎么会知道谭斯京待她如何。

朝朝暮暮,岂在几个字就能了解。

苏祈安陪着徐清落回家,舞团里早已经请了假。

但徐清落是门面,又是扛把子的存在。

对比上回她的消极,如今已经毫不在意,说第二天就要回舞团。

苏祈安好说歹说才让她休息两天,说她最近祸大于福,该去寺庙里走一趟。

徐清落往沙发上一靠,才不信这些:“宝贝你替我去求求,顺便给自己求求。”

“厦城的普陀寺我听说可灵了。”

灵不灵不知道,去了才知.

古人们常说,露水姻缘要不得,太轻浅了,捧在手心里,破晓时分就散了。

谭斯京那天想带苏祈安再去一次宴会。

苏祈安穿着白裙,在镜子前左看右看,脸上化的淡妆。

不知道是不是换季,也许是吃得少睡的也不好,脸上冒了几个小痘。

小姑娘不满意,瓶瓶罐罐地又开始折腾起来。

谭斯京靠在门前,懒懒散散地看她,看她手里的动作,粉的白的粉饼往脸上拍。

“已经很漂亮了。”

苏祈安起身,转过身朝他走去,动作间慢条斯理的,白色裙摆在空气里划出一道漂亮的线条。

头发散在肩后,平滑柔顺如绸缎。

呼吸里都是那淡淡沁人的薰衣草香。

更有古典美人的风味。

“和我一起去宴会?”

苏祈安摇摇头:“我不去啦。”

这一身行头倒不是为了陪谭斯京出去。

谭斯京牵过她的手,再仔细打量,目光从那纤细手腕上的半手镯半手链,再到温婉眉目。

无不动人。

他送她的手腕,她从未摘下过。

“那你要去哪儿?”谭斯京的手轻捏苏祈安的脸颊。

还没捏半会,就被苏祈安拍了手,“不要捏我的脸啦,长了痘痘,好不容易遮住了。”

谭斯京收了手,转而握住她的手腕,“刚才的话半点没听进去?已经很漂亮了。”

苏祈安顿了顿,“高中的时候我做过心脏手术,有一道很长的疤。我妈妈老说不好看,后来做了激光,现在看不出来了,但我就是好介意的。”

她的眉眼低垂,“虽然手术很成功,但是我不能继续长时间学芭蕾了,身体不允许。”

说完,苏祈安抬头,拿着手比了个一点点的手势,“但是,我现在可以跳一点点,一点点。”

她笑得万般庆幸的模样。

谭斯京皱了眉,眼眸晦暗,似乎在斟酌着什么,面上却淡淡的,声儿也跟着冷下来,却不难听出心疼:“怎么不早和我说?”

“我觉得都过去了呀,我现在已经好了呀。”苏祈安解释,“我只是觉得那时候不认识你,和你没关系,所以就没说了。”

苏祈安说得很平静。

“没关系,所以不说了?”

这话听着有几分冰,苏祈安忽而紧握拳,看着谭斯京,没说话。

“那些不太好……所以……”

后半话足够叫人明白了。

谭斯京摸了把苏祈安的脑袋,看着她如画眉眼,话语柔和:“这么久了,还学不会夸自己?”

“苏祈安,你好笨,瞒死我得了。”

两句话,一句比一句还轻还柔,也不知道是哪句,戳中了苏祈安骨子里的哪个点。

很早之前,在海边,谭斯京问她为什么不学芭蕾了,这次她告诉他了。

那谭斯京呢,愿意告诉她吗?

心下漫出一点忧愁,兴许是太过寂寥与荒凉的温度,她转过脸,等情绪缓和过,才有点试探地问他。

“谭斯京,你为什么不学法了呀?”

这话苏祈安不是没问过一次,那次谭斯京说有机会再告诉她。

已经过了很久了,她都不知道。

也不知道有没有机会,是有机会还是没机会。

其实最近谭斯京最近在做什么苏祈安不是不知道,从前订了有关他的那么多报纸,厚厚一叠,她怎么可能不续订?

耳目渲染的,周边人,酒吧,只字片语的。

换句话说,其实有关他的一切,苏祈安都有在搜寻。

无论好的坏的,她都想知道,了解。

这话听起来像是变态,只不过,那些东西都是被动的。

没有什么,是谭斯京亲口告诉苏祈安。

她也只是想问,他曾经那么热爱的,为什么不学了?说放弃就放弃了。

旁人说商更赚钱,继承家业,转眼就是罗马,何必去探寻一块谭家无人做的,未知的板块。

旁人不清楚的,妄下定论的,她苏祈安可做不到。

很多年前,苏祈安不是没见过谭斯京意气风发的,懒洋洋地靠在走廊墙上,和人说他要学法。

一理科生,学法,不是热爱是什么?

时间长

河,对待法学的热忱苏祈安早已深陷。

不是没有人告诉过谭斯京,这事儿该不该和苏祈安说。

那话说得直白。

“倘若你真要放弃那行业,总该和人说。”阮晋伦说得中肯,“毕竟这番心意,不是白白浪费了?”

回国这么久,开个酒吧,不就是告诉谭仲言。

他谭斯京不想要的东西,硬塞也没用。

江苻看着阮晋伦一身八卦好心劝解,“该说会说,不该说何必说。”

那点感情哪里是他们能决定的,人自有打算。

气氛忽而寂静下来,风带帘,咸湿的海风,纱窗在飘动,无意触碰化妆桌上的散粉。

砰。

散粉碎了一地。

“没有为什么,不想学了。”

苏祈安看着谭斯京,有些无法控制的失神,又觉得好像一切都是合理的。

不是说,有什么想知道的亲口问他吗?

这一刻,苏祈安怔住,硬生生压下那些翻涌情绪。

她敛了眸,稍稍露出一个笑,故作轻松:“我知道啦。”

“你快出门去参加宴会吧,不然一会来不及了,晚点你回来我给你做解酒汤。”

苏祈安推着谭斯京出门,好像怕他看见自己那点不对的情绪,用着仅剩的,轻快的语气叫他离开。

谭斯京看苏祈安,摸了摸她的腰,笑着:“好。”

“你等我回来。”.

普陀寺七点半禁止营业。

寺庙门口停着一辆又一辆的车,即使是普通日子,前来上香的游客也不少,一眼看不见头。

庄重肃穆的大殿,苏祈安绕了好几圈才到,烛火摇曳,缥缈白雾从香炉里升起,遮去一方视线。

苏祈安扫码捐功德,领了香,远远地点上。

跪在拜垫上,诚心诚意地求着徐清落万事顺遂,平安喜乐。

远处钟声响起,苏祈安听说只有有缘人到了,那钟声才会响起。

一下接着一下。

低沉悠远,震耳持久。

苏祈安闭眼,随着钟声伴耳。

其实不止这一个。

她还求,谭斯京。

一方净土,三炷清香,愿他所求皆如愿,愿保佑他平安如念。

敲钟整整十八下,苏祈安等钟声结束才起身。

跪得久了,起来时苏祈安的腿麻得很,在一旁站了会儿。

普陀寺融着唐风建筑,在这儿繁杂的城市喧嚣里无比清静。

寺庙高得很,站得高了,看得也远,远处朦胧山雾,在眼里显得十分遥远。

不知道那儿雾那么大,有没有下雨,是不是个好天气?

人看雾是雾,雾看人也是雾。

苏祈安在普陀寺里走走停停,都说这寺里的签准得很。

她不可避免,也随心地抽了支。

抽时,那一身袈裟的修行者说让她心中念想一件事。

她想了。

中下签,撞了小鬼。

那人看着签,语重心长:“姑娘,你心中所想,随心,也不可贪心,贪心即悲,万事俱备,该来的都会来。”

七点,苏祈安出了普陀寺。

长长的阶梯,苏祈安走得很慢。

一步接着一步,风微凉,从裙摆上落到腿间,冰得很。

平日走动时手上谭斯京送的首饰并不会响,不知今日怎么的,响得很。

还没走完这阶梯,只到半程时,平日里爱惜得不得了的饰品就这么断了。

手上半玉镯半手链砰的一声落在石阶上,那无色透亮的玉断成两半,蝴蝶、莲花、铃铛触碰到地面的瞬间弹起弹落,远远地滚下台阶。

乍一看,已经不见踪影。

苏祈安后来在谭斯京的嘴里知道,这饰品开过光。

被佛渡过。

渡过的缘分,如今也断了。

苏祈安愣怔地看着地上那断成两半,再也无法拼凑到一起的饰品。

终于忍不住,鼻尖酸涩,胸口沉闷,痛得厉害。

她不得不弯下腰,一下比一下还要用力地呼吸,双手扶着石栏,用力攥着,指尖泛起了白。

好像在预兆什么。

什么都断,什么都贪心。

其实早就知道的,原先那点被压住的终于压不住,浮现在脑海里,没法再控制的深想。

倘若不是报纸,只言片语,她又从何去了解谭斯京?

她和他本来就没有关系不是吗?

这点偷来的日子是欢快,是幸福,是从前无论如何都不敢想的东西。

类似床伴的关系,倘若断了,什么都没有了。

他们之间不是这些可以相比较的,是云泥之别。

无法控制去想与谭斯京近日的相处。

她和他视频,他的背景是高楼大厦,是喧嚣,她的背景是一方平楼,是寂静。

好像那天晚上的昙花,转瞬即逝,那几秒的绽放,献祭出该有的价值,就该结束了。

她和他之间,原本就是不该有的缘分,是她太过贪心,想要的越来越多。

多了不该有的心思,水满则溢,月满则亏,止不住了。

戴了好几个月的饰品,在这一刻,空荡荡的手腕竟然有几分发酸。

从口袋里摸到那薄薄的手机,苏祈安心口痛得厉害,泪眼朦胧,只看得到那圈圈模糊的珠光。

她和谭斯京,也该断了。

第45章

夜色悄然,雨声簌簌,与宴会里的热闹全然不同。

谭斯京站在宴会门口,方才身上那点烟味早已被风雨带走。

隔绝的雨水,部分落在熨烫平整的西装上。

不知怎么的,谭斯京忽然想起了上回那场雨,小姑娘忽然哭了。

近来苏祈安情绪的变化谭斯京不是没感觉到,她不说,他也问不出。

也总是在躲避他某些方面的亲热,那点心思谭斯京不是不明了。

姑娘家的心思,无法规避。

张鹤轩撑着黑伞过来,他收到了条信息,是苏祈安的。

之前谭斯京把他的联系方式给苏祈安,交代她如果有需要可以联系。

这么久张鹤轩从来没有收到过苏祈安有需要的信息,这是头一回。

他躬身同谭斯京说:“谭先生,苏小姐说她不回去了。”

张鹤轩抬眸看了眼谭斯京,继续说:“她说她要离开您。”.

没有任何一条多余的消息。

电话,微信,该删除的删除,该拉黑的拉黑。

这是必要的东西,叫苏祈安没法再抱有任何一个多余的想法。

删除完,拉黑完,再把张鹤轩的电话也给删除了。

沉重的呼吸叫苏祈安喘不上气,她站在快递站门前心依旧在钝痛,一下一下和凌迟时的磨刀一样,在绞杀她的精神,恐吓她的心理。

手指用力握紧,骨头都在泛白。

她又有什么资格难过呢?连情侣都不是。

不过是一场大梦罢了。

连念想都没了,摔碎的芭蕾唱片,断掉的唯一首饰。

剩下的不过是一张别人偷拍的照片,和有限的回忆罢了。

试问有谁知道他们的关系?

除了几个必要的人,没有人知道。

苏祈安回了家,周雨喆和苏父都不在家。

她打了通电话给徐清落,终于忍不住在地上哭。

徐清落那会儿正好表演结束,接到苏祈安的电话猝不及防的,刚按下接通键就听到一阵抽泣声,然后断断续续地说了

一句完整的话。

“清落,结束了,都结束了。”

徐清落很聪明,一听到这话和苏祈安的哭声就明白什么意思了。

她和谭斯京结束了。

徐清落是知道这段感情没尽头的,说了一大堆安慰苏祈安的话,无非就是不至于,为了一个男人,以后还有很多很多好的男人。

苏祈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手机屏幕湿了一大块,说她知道,一开始就知道,但是她太贪心了,之前以为不会这样的。她说她不健康,患得患失,说谭斯京总归是要结婚的,怎么能占据一个没有名分的地位,去影响他的未来?

但是没有名分也好痛,离开也好痛,明明没有拥有过他,怎么却像失去了一千次一万次他?

徐清落听着她哭,也难受得不得了。

到最后,苏祈安还是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徐清落还是买了最近的一张高铁票来找了苏祈安,说陪她。

两个人在附近的烧烤摊吃了顿夜宵,苏祈安吃得不多,情绪缓和了很多,只是还是会哭。

烧烤店里放着歌,“你是我未曾拥有无法捕捉的亲昵,我却有你的吻你的魂你的心。”

歌曲的名字叫《虚拟》,倒是挺应景的。

谭斯京像极了苏祈安的虚拟恋人,未曾拥有。

徐清落心大得很,说该哭就哭,哭出来才不难受。

烧烤店里香味浓郁,孜然和鲜肉香混在一起,勾的人唾沫直流。

苏祈安一点胃口都没有,徐清落问她后悔不。

她摇头:“没后悔过呀,这不是我自愿的吗?”

而且这段日子挺快乐的,谭斯京不愿意告诉她那些答案,不就证明了他不愿意给她了解的机会吗?

没法了解,没法走近。

况且是她想要的太多了,一开始说好了就当个情人,无名无份的,她先犯规了。

更何况,他们两个人,就算不是情人、炮、友,也不合适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