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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组织,曾拿这间孤儿院的小孩子们做药物实验。

想到这儿,路晨曦咬紧了后槽牙,脸上一侧的青筋跟着动了动。

整理好表情后,路晨曦又抬头,朝纪严笑了笑:“怎么了,纪队,我都说了这么多了,还不够么?”

纪严拾起桌上的打火机,捡起路晨曦的那盒烟,点火抽了一根:“不够,你继续说。”

“……公平起见,该你了。”

“晨曦,说句实话吧,你是真想合作,还是想试探我调查到什么程度了。”

“你怎么说得,我好像跟这个组织是一伙儿的似的。”

“你不是?”

“大哥了!你成天在心里到底都琢磨我些什么?”

纪严盯着路晨曦,白眼都快翻上天了,又犹豫了会儿,终究缓缓开了口:“……听说过‘七芒星’组织么?”

“没有。很出名吗?”

“门萨组织,你总听说过吧?”

“那个知道,世界高智商人群俱乐部。”

“七芒星组织跟那个差不多。七芒星,西方宗教中象征圣灵的七禀:智慧、聪明、谋略、能力、知识、敬畏耶和华和以耶和华为乐。在神秘学中,七芒星代表着神秘力量和探索精神。成立这个组织的人无从调查,但据民间流传,源头最早可以追溯到十八世纪。”

“这是一个能在国际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神秘组织,组织成员大多是世界各地的高智商人群,他们出身名流,权倾一方,是如今世界各领域的权威,乃至,有主导或控制一个国家和地域的力量。”

“这些人通过掌握货币发行权,策划历史事件,并安插政府和企业中代理人等方式,控制着世界格局,他们都是天之骄子,社会精英,以引领世界和平发展,创造世界新秩序为己任。你从我抽屉的档案袋里所看到的,那个七芒星图案,就是这个组织的徽章、标志。”

路晨曦消化着纪严一股脑说出的信息,震惊道:“我怎么越听越觉得这事儿挺玄幻。你想说,‘夜枭’组织也好,我碰到的杀手也罢,都是属于这个组织?”

路晨曦又感到一阵迷糊:“但听你的意思,这好像应该是个正派,规格挺高的组织啊,怎么闲得蛋疼,净干这些下三滥的事情呢?”

“如果‘夜枭’真跟七芒星有关,那他们真正要做的,当然不可能只是一件下三滥的小事儿了。”纪严冷冷道。

“所以,THE KING也属于这个七芒星组织吗?”

“THE KING能与夜枭扯上关系,当然,也与七芒星有很深的渊源。他应该非常了解七芒星,甚至,可能曾在七芒星组织内部待过。但现在,我更倾向于他们是敌对关系。”

路晨曦听到这儿,眼眸一深。

第96章 第九十六章 七芒星(2) 法官母亲姜……

“因为, 我之前能追查到夜枭,目的在于想抓住THE KING,现在复盘来看, THE KING那些所谓露出的‘马脚’,对于像他那样做事滴水不漏的人来说,有点过于刻意了,我现在更倾向于, 那些本就是他故意留给警方的线索, 他想利用警方的力量, 打掉七芒星在霄洲的触手、据点。不费一兵一卒, 坐收渔翁之利。”

路晨曦捻了捻手指,想到了之前,沈翳向自己提议去夜店寻找兜售GHB的线人,又在荼蘼花开酒馆, 和顾喻之一唱一和诱自己入局的场景。

难道, 不止路晨曦,就连纪严,也在沈翳的算计之中吗?

“当我在那份还原的资料袋内侧, 发现七芒星这个符号时, 真的吓了一跳。毕竟,这个强大的神秘组织, 一般只存在于坊间百姓的传说中。现在证据摆在眼前, 我明白, 如果夜枭真跟这个组织沾上边,那恐怕就会是大事情了。七芒星可远比THE KING要危险!所以,我不敢懈怠。”

纪严深吸了一口烟,忧虑道:“夜枭组织除了制毒贩毒, 还兜售违禁药品。我开始调查七芒星的真正目的,也怀疑过药物相关的产业链,毕竟,药物安全涉及千家万户,影响更为广泛,但,都没能找到有效的线索。”

“后来,你这边的少女标本案频频出幺蛾子,我听沈局讲,你认为这起案件与THE KING有关,我就想起来,THE KING也想整七芒星,某种程度上,我们与THE KING的目标也算是暂时一致。”

“我想到,你这边或许能有什么辅助性线索,就详细地翻看了破茧案和涅槃案的调查卷宗。我发现,破茧案的死者刘婉晴,待过这间圣天堂孤儿院,就立刻反应过来,或许,这是THE KING留给警方的第二条线索。”

“为什么刘婉晴待过圣天堂孤儿院,你就会认为有问题呢?”

“这间圣天堂孤儿院曾出过事儿,你不是知道吗?”

“……出过什么事?”

“艹!”纪严骂了一声,恍悟自己又被路晨曦算计了,沉下脸来,掸了掸烟灰。

但既然都已经说到这了,纪严也就没什么好再隐瞒路晨曦的了,只好无奈地瘪了瘪嘴,又白了路晨曦一眼,继续说:“也对,那时候,你还是个刚上公安大学的生瓜蛋子呢,能懂什么?你记得毛的圣天堂孤儿院的事儿。”

“到底是什么事。”路晨曦不耐烦了,他就顶看不上纪严这个絮叨劲儿。

“当年,这间孤儿院的老师擅自给小孩注射来历不明的药物,搞到后来进去了好几批人,但,药物来源,幕后黑手,却始终是个谜,药物成分也一直未公开。这件事儿,当年在国内闹得沸沸扬扬地,你真的一点儿都不记得了?”

路晨曦一愕:“什么?”

“同样是违禁药物的问题,跟夜枭一样,你瞧,这不就联系起来了?而且,我确认过圣天堂孤儿院的出资人,名叫唐旭尧,一年之间突然起势,成为商界大佬,华国坊间,本来就有很多他的传闻,说他是借助外国资本的力量,才一飞冲天……如果这个唐旭尧以孤儿院为幌子,实际给这个七芒星组织建造幼儿的人体药物实验基地,这似乎,就完全说得通了。”

“下作!”路晨曦听到这儿,一瞬变得怒不可遏,“七芒星全特么是疯子么?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我记得,那阵子,流传着许多个版本的末日传说。最著名的是说,地球环境资源已经不足以让人类持续发展,2060年之前,随着自然环境的持续恶化,人类必将面临灭绝灾难。”

路晨曦愈发不解了:“一个荒唐的预言,与圣天堂孤儿院的案子又有什么关系。”

“因为当时怂恿孤儿院老师注射药物的犯人,曾自称他们才是真正的‘先驱者’,他之所以会给这些小孩子注射不明的药物,是为了一个很重要的秘密实验,关系着未来整个人类文明的延续。”

“放屁!”路晨曦叱骂。

“是。当时,所有人都认为,那个人一定是个疯子。没有人相信他说的话。但自从我发现这个七芒星组织有可能真实存在之后,我在想,有没有可能,这个世界本就比我们想象得更加魔幻,更加疯狂?”

路晨曦阴郁着一张脸,盯着纪严。

“预言之所以会被称为是‘预言’,就因为没有人能验证其真假。七芒星组织拥有那么多专业领域的生物学家、自然学家、科学家。当这些人全都指向同一个结论时,上位者站在大局的角度,或许,就会考虑准备一个能避免人类文明被彻底摧毁的Plan B。”

“那么,牺牲部分,保全大局,就会成为他们的必要选择。反正,这世上从来不缺挂羊头卖狗肉,以仁义道德为名,行奸佞鼠辈之事的人和事,这些上层的既得利益者,一贯把下层人的性命视为草芥。那做出圣天堂孤儿院这样的事情来,也就不足为奇了。”

路晨曦深蹙着眉头,认真思索着纪严这番话的可能性。

“而且更恐怖的是,我后来无论是调查圣天堂孤儿院的事,还是调查七芒星组织,全都处处碰壁。圣天堂孤儿院虐童案,仿佛没有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一样,除了这间破院子,和我脑海中的回忆,我已经再找不到它曾真实发生过的证据了。”

路晨曦想到沈翳消失的过去,和被封为绝密的05年满庭芳小区的火灾案,面色一沉。

“有人故意在掩盖这些事?”

“那是一定的了。别忘了,这个神秘组织的构成人员非富即贵。他们若想抹去一些东西,实在太过容易。所以,这也是我愿意将这件事分享给你的另一个重要原因。”

“……这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纪严的小眼球滴溜溜地盯着路晨曦,就跟盯着唯一的救命稻草似的,幽幽发着光,“现在在最高法院任职的姜澜音法官,是你的母亲,对吧?”

路晨曦隐隐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怎么?”

纪严微微一笑,道:“你别说,这世上,还真就有这么凑巧的事儿。当初,这个圣天堂孤儿院的案件,就是由你母亲负责主审的。这起案件的结案报告我们现在肯定是查不到了,但,其中的案件细节,你母亲一定是最了解的。”

路晨曦难以置信,又是一愕:“什么?”——

经纪严这么一提醒,路晨曦终于想起,为什么初见七芒星这个符号时莫名地感到一阵熟悉了。

刚考上公大那会儿,路晨曦才和家里闹翻,母亲姜澜音曾到大学里来找过路晨曦。

姜澜音对路晨曦立志想做刑警这回事,一直是持中立态度的,对路晨曦从小,也秉持着放养的育儿理念。所以,那一次,姜澜音突然出现在学校的门口时,路晨曦还觉得奇怪来着,怀疑难道因为自己突然搬出家住,终于唤醒了姜澜音沉睡多年的母性护崽天性。

那一次吃饭,姜澜音又是塞钱,又是给路晨曦送好吃的,最后半遮半掩才掏出来了一份高智商人群俱乐部邀请函,问路晨曦对这样的俱乐部感不感兴趣,想不想多认识些朋友看看。

那份俱乐部的邀请函底层水印,就是这个七芒星的符号标志。

只可惜,当时路晨曦只瞥了一眼,一句“无聊,没意思”就给打发了,再也没多看一眼。

现在想来,那段时期,也正是姜澜音负责主审圣天堂孤儿院案件的那段时间——

路晨曦将母亲姜澜音约到了一间安静的茶馆包厢。

本以为只是母子之间的正常聚餐,当姜澜音听闻路晨曦最近在调查的案件内容,并听出路晨曦言语之间,在向自己试探有关七芒星的事情后,姜澜音的面色顿时变得严肃了起来。

“晨曦,你一定要调查有关七芒星这个组织的事情吗?”

路晨曦坦没想到母亲竟会是这个态度。这与他印象中,一向执法如山,法不阿贵的姜法官形象,实在相去甚远,于是抬头疑惑地望了一眼母亲。

“妈,我记得,您年轻的时候,也曾试图调查过七芒星这个组织吧?”

“是。所以,我更知道这里面的水到底有多深。晨曦,一旦卷进去,就连我们家的势力,恐怕都不一定能保得住你,如果是这样,你真的还要插手这起案子吗?”

路晨曦顿了顿,又坚定道:“妈,我是警察。”

姜澜音望了路晨曦一会儿,点点头,大约明白以路晨曦的脾气,就算自己不帮他,路晨曦也还是会坚持调查下去的,便最终也只能轻叹了口气,道:“那好吧。”

“所以,七芒星组织难道真如传说中一样,是存在着的吗?”

“是,圣天堂孤儿院的这起案件就与七芒星组织有关,我年轻时,为了调查这起案子,不知深浅,竟然还曾动过想让你替我潜进这个组织,帮我打探里面内幕消息的念头……”姜澜音说到这儿,摇了摇头,似乎是在嘲讽过去的自己。

“有关这个组织,您后来调查到了什么?”

“正如你同事纪严所说,圣天堂孤儿院出事后,我们抓到了一个类似头犯的人物,据他交代,他之所以授意给这些小孩子们注射不明药物,是为了让人类这个种族对抗未来的灾厄危机,在做基因优化升级的药物实验。但更多的,他也不知道了。按照他的说法,他只是‘触手’。”

第97章 第九十七章 七芒星(3) 是棋子,也……

“触手?”

“我后来综合了各方面的审问资料, 大概缕清了七芒星这个组织的分工体系:比如,他们在每个特定的区域,都会安插最高的指挥者, 被称为‘监督官’,负责管理下线所有组织成员;下游真正策划药物实验计划的,叫做‘执行官’,往往具备一定的科研能力和专业知识, 在执行官之下, 还存在无数的‘触手’, 主要负责完成执行官的实验计划。而触手为了隐匿身份, 又会寻找下一级代理,替自己完成任务……”

“以圣天堂孤儿院的这起案件来说,孤儿院的院长、老师,甚至连‘触手’都算不上, 她们只是受这些‘触手’收买, 在听说这种药物给小孩注射后,可能没有生命危险,就以每针1000元的价格, 接受了‘触手’指派给他们的这个任务。他们什么也不知道, 我们当时调查了两年多,废了九牛二虎之力, 抓到的也仅仅只是一个‘触手’。甚至, 当时为了给这名‘触手’定罪, 都废了我不少的力气。”

“为什么?”

“因为根本就没有确切的犯罪证据。警方当时赶到孤儿院时,药物已经被销毁得差不多了,孤儿院的小孩子们虽然经受了很多的折磨,有些小孩子身上还存在着药物的种种不良反应, 但也不能说,完全就是由这些所谓的‘营养剂’引起的——有可能是食物中毒,也有可能是小孩子们受了凉,无法成为有效的定罪证据……”

“那后来,您怎么能……?”

“幸亏,当时出现了一个特别聪明的小男孩,他之前趁去附近教堂做礼拜时,将一些完整的药物试剂藏在了那间教堂的地砖下面,还曾拿这些药物,在小动物们身上做实验,所以,他一早就知道了那些‘营养针’有问题……”

路晨曦听到这儿一怔,这个小男孩难道是……

“后来,他还当庭指认了所有的犯罪者,语言逻辑清晰,说得头头是道,还懂得利用自己小孩子的身份,给那些犯罪者设下语言陷阱,令罪犯当庭露了马脚……说起来,也多亏得他,那起案子才能最终顺利结案,帮了我很大的忙呢。那真是个天才的孩子。”

“嗯,的确。”

姜澜音微怔,发现路晨曦一脸欣慰赞许的表情,问:“怎么,你认识他?”

路晨曦笑了笑:“这可不是巧了。他现在是我的特别刑侦顾问和搭档呢。他现在叫沈翳。”

“……晨曦,你该不会是为了他,才要坚持调查七芒星的吧。”

路晨曦愣了愣。

怎么说呢,他的确是因为怀疑沈翳就是THE KING,才不断追查这整件事情的。

“如果真是这样,晨曦,我希望你还是不要卷入这件事情,更不要再留在这个孩子的身边。”姜澜音严肃道。

“为什么?”

“如果,当年那个‘触手’说的是真的,他们正在进行人类基因的优化和改良实验计划,显而易见,这个叫沈翳的孩子,就是个经过层层实验过程,成功活下来,并各方面都十分优秀的‘实验品’,那么你觉得,从基因实验计划来看,他们真的会轻易放弃这个孩子吗?”

路晨曦微顿。

他突然想起那个曾暗中跟踪过沈翳的神秘人,以及前两天突然出现的杀手;医生永远诊断不出沈翳真正病危的原因;还有那个杀手口口声声所说的“药物排异反应”……

路晨曦恍然间全都明白了。

“他们从未放弃过那个可怕的实验计划!原来,这么多年以来,他们一直在侵扰他吗?”

“七芒星的力量比你想象中更强大,更无孔不入。就算我们过去将这些孩子的资料全都销毁、封锁,又为他们更换了名字和居住地……但,他们总归有方法,重新找到他们。”

“晨曦,这个孩子就是一个台风的中心,周围一定会有数不尽的麻烦和危险。作为重要的实验小白鼠,他们当然不会轻易要了这孩子的性命,但是对于阻碍他们实验计划的‘麻烦’,就比如说你,那可就不一定了啊。”

姜澜音担心地望着路晨曦,再次问道:“如果是这样,晨曦,你还要追查下去吗?”

路晨曦微忖,他似乎一瞬间明白了,为什么沈翳在这样的局面之下,没有向沈淮恩求助,而是不断在试图拉拢自己了。

在四面受敌的情况之下,他将所有的希望寄托在了路晨曦的身上。

于是,路晨曦无所谓地笑了笑,回答姜澜音道:“查啊!妈,如果我都不管这件事的话,那么或许,这世上真没有人有胆子,敢调查七芒星了吧。”

姜澜音一脸欣赏地望着路晨曦,似乎也因路晨曦的这个选择而感到欣慰,又严肃道:“如果是这样的话。妈妈必须告诉你最后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您说。”

“我听闻,在七芒星组织还有一个神秘的实验基地总部。总部的具体位置,无人知晓,但总管基地总部的人,据说,被称为‘Doctor’。”

“‘Doctor’?”

“应该也是个代号名称,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但据说,七芒星所有的那些反人性的实验计划,都出自这个人之手。”

“所以,您认为,我应该最先调查他吗?”

“不。”姜澜音沉声严肃道,“是不到万不得已,一定要避开他。”

“你也知道以我们家的家世背景,已经是非常人所能及的了。可,之前我在深入调查到Doctor时都差一点无法全身而退……那段时间,大约是我工作的几十年来,最恐怖的一段经历……”姜澜音望着路晨曦,语重心长道,“晨曦,此人手段毒辣残忍,是个怪物天才,单凭个人的力量,是绝对无法与这个人相抗衡的。没有万全的准备,不要轻易试图去挑战他。明白了吗?”

“嗯,放心吧妈,我知道了。”

就像是为了让姜澜音安心,路晨曦握了握姜澜音的手——

茶馆小坐之后,路晨曦又陪母亲逛了好一会儿商场,姜澜音听说沈翳最近也住在路晨曦家之后,担心两个男生不懂得照顾自己,给他们买了不少的食材和营养品,又着意买了些小礼物,算是感谢沈翳小时候帮她成功结了圣天堂孤儿院的案子。

路晨曦不断回味着母亲刚刚在茶馆的叮嘱,给他讲述的有关七芒星这个组织的事情。

路晨曦前世曾去缅中营救过那些被当成药物实验品的人质,也曾几次目睹沈翳身处生死一线的险境。这样在刀口生活的日子,沈翳竟然已经过了十多年吗?沈翳竟然从十岁起,就成为了这个神秘组织的实验小白鼠,随时准备经受着各种药物的实验折磨……

对于一个孩子来说,无所依靠,每日被未知的恐惧所笼罩,该有多么绝望,多么无助啊。

沈淮恩对沈翳这些年的遭遇,真的一无所知吗?

当然不是!

从沈淮恩对沈翳的态度,以及沈淮恩曾对路晨曦说过的话来看,他明明知道沈翳行为古怪,周围可能存在危险的,他甚至一手促成了路晨曦潜伏在沈翳的周围,要路晨曦来“看着”他。

路晨曦又想起,沈淮恩离开前,在医院楼道里打过的那通神秘电话。

沈淮恩曾提到,他和对方有一个正在执行的“计划”,还怒吼不愿再等下去……

电话那头的人会是谁?他们到底又在等些什么呢?

在母亲告诉他七芒星的势力究竟有多么隐蔽,多么恐怖之后,路晨曦立刻就想明白了。

恐怕,沈淮恩和中央上局还在布局一个更为强大,更为缜密的网,试图将七芒星在华国的势力一举一网打尽,连根铲除,介于时机还未成熟,所以,他们才不得不一直静待下去。

而如果是这样的话,沈翳作为七芒星尤为看重的“实验品”,就会成为引蛇出洞的最大的“饵”,所以,他们在保护沈翳生命安全的同时,也必须给七芒星组织留下必要的可乘之机。

但,如果真是这样,从沈翳的处境来看,就太可悲,太可怜了。

无论是将他视为“实验品”的七芒星组织,还是伺机要剿灭七芒星的所谓正义的捍卫者。

本质上,都只不过是将他视为一枚中间博弈的“棋子”罢了。

是棋子,却也是可以随时牺牲,随时可以抛弃的弃子。

路晨曦又想起,清剿夜枭组织时,沈翳在医院里曾对自己的诘问:

【“以那些无辜的少男少女搭进一生为代价,来换取这个头目被抓住,换得路警官或者纪队,在自己的个人履历上增添光彩的一笔。路警官,这就是你说的方法,正义吗?”】

当时,沈翳表情虽然还是淡淡地,但路晨曦能听出他话语中的震怒与义愤填膺。

他在质问路晨曦的时候,是否,也想到了作为牺牲品,被各方利益裹挟的自己呢?

一个出生在深渊中,成长在黑暗里,同时被正义和邪恶所抛弃的孩子,被利益和目的裹挟,没有人愿意给他一丝温暖和保护的孩子,长大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呢?

若想与这样庞大的敌人对抗,在极端畸形的环境下生存。孤立无援,又无路可走,若想不被黑暗吞噬,也就只能化身为“怪物”了吧。

路晨曦想到这儿,才恍然明白,或许,沈翳自始至终正在调查的人,真正想对抗的力量,从来都不是THE KING。调查THE KING,不过是他用来接近警方,利用警方力量的幌子罢了。

原来,沈翳的目标从来都只有一个,那就是七芒星——

路晨曦将母亲送回家之后,又去了银行一趟,从自己的银行保险柜里取出来了一件重要的东西,然后,直奔首饰店。

等路晨曦回到医院时,已经又是晚上9点半多钟了。

路晨曦推开VIP7号病房的房门,却发现,医院病房里的病人早已换了人。

“哦,沈教授说自己的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所以,就办理了出院,说回家修养就行了。”

沈翳的手机暂时没打通。电话上,杨阳洋这样跟路晨曦解释说。

“家?”

路晨曦一懵,带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又回到了车上,想了一圈,觉着以沈翳与孔燕老师的关系,断没有沈淮恩离开了霄洲,沈翳一个人反而要去沈淮恩家养伤的道理。

难道是……?

路晨曦发动汽车,打转方向盘,径直将车开回了自己和沈翳的那间住所。

第98章 第九十八章 夜话(1) “THE K……

输入密码, 打开房门。

客厅里,沙发边的茶几上开着一盏幽微而暖色调的灯。

案几上的蔷薇花被修剪整齐后,插在花瓶里, 散发着清幽的香。

沈翳盖着厚厚的长毛绒毯,缩在沙发里小憩,恬静安然的样子,就像一小坨乖顺无辜的小羊, 善良无害, 又毛茸茸得可爱。

电视墙一侧的下方, 仿真火焰壁炉在哔哔啵啵的白噪音中, 散发着热量。

大冬天,衬得整个屋子里怪温馨的。

路晨曦轻手轻脚换了鞋,将母亲帮忙带的一堆物品放在厨房的岛台上,回过身时, 沈翳已经因察觉到来人, 醒了过来,还带着大脑刚开机时的迷糊,轻轻揉着眼睛。

看一眼时间, 已经是晚上十点多钟了。

大约是沈翳身体机能刚刚恢复的原因, 他精神头儿显得还不大足——相比之前凌晨三点多还在房间里神采奕奕地翻诗集而言,现在的沈翳就像是一只随时在打盹的病猫。

“身体还没恢复好, 在这儿点灯熬油地做什么呢?怎么不回房间休息。”

“嗯?”沈翳似乎有点懵, “不是你说的, 回来要和我聊聊?”

路晨曦一怔,没想到沈翳会这么快地切入正题。

他的确是有话想跟沈翳谈的。仅仅是几天的时间,他们之间似乎发生了超乎几个月的事情,两人之间的氛围也变得微妙和尴尬起来, 路晨曦不知道该如何向沈翳发问,自己明明是警局最富有审讯经验的刑侦支队长,但眼下,他却发现,之前在警校所学的审讯技巧,对于沈翳大概全都不管用。

他欣赏这个坚韧的天才青年,经历了那么多事情,仍精神昂扬地活着。对于一个有这样身世经历的人来说,只是活下去,或许就已经耗费太多的力气了。

他心疼他的遭遇,同时,却又清醒地明白,正是沈翳的这些苦难经历,让他身上有了更大的作案嫌疑。

他想起少年时,在圣天主教堂遇到的那对双胞胎兄弟小男孩,愈发痛恨七芒星这个可怕的神秘组织。

如果不是他们,或许,沈翳和他的兄弟本可以沐浴在阳光下,更加绚烂多彩地活着的。

路晨曦摆弄着手中的物品,整理着心绪。

沈翳似乎没察觉到路晨曦的异常,起身,到自己的房间洗了个脸,清醒了一下,出来时,拿着自己的手机,两鬓的发髻还带着些许水珠,皮肤在昏暗的灯光下,几乎要白得发光。

“你给我打电话了?”

“我去了医院,没找着你。”路晨曦回避开了沈翳的目光,“怎么回事,出院都不跟‘领导’说一声?”

“哦,怕打扰你啊。我之前让杨警官跟你说我已经醒过来了,看你也没回复,以为你一定很忙。”沈翳弯着眉眼,“善解人意”地笑着说道。

路晨曦整理物品的手微微一顿,青着脸,没吱声。

沈翳去了岛台附近,从桌上拿起水杯,瞟了那些东西一眼,“呦,带回这么多的好东西,这是去见谁了?”

“我母亲。”

“哦。”沈翳倒了杯清水,用杯子遮盖了大部分的脸,这回换沈翳躲闪开目光了。

“我母亲是姜澜音法官,这件事,你一早就知道吧?我记得,你曾承认过,你调查过我的家世背景。”

沈翳嗓音深处“嗯”了一声,十分简短的回答。

所以,才选择了路晨曦吗?

沈翳知道路晨曦成为刑警的源头,知道他洒脱不羁的性格,知道他母亲与圣天堂孤儿院案件的渊源,知道以他的家世、财力,不会在乎金钱、权位、名利。他只在乎心中的道义与公平,那是他赖以活下去的精神支柱。

纪严有一句话说对了,路晨曦本质上是与THE KING一样的人,一样的无所畏惧,敢于跳出常规,挑战一切公理,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人,在公安队伍当中,他或许是唯一一个可能会脱离开警方布局、掌控,愿意单枪匹马,去与七芒星这样的组织正面对抗的人。

所以,沈翳才选择了他吗?

路晨曦凝望着沈翳,然后突然悄无声息地走近到沈翳的身侧。

他盯着沈翳左耳一侧的耳洞,想起魏大婶曾说过,William和Charles这对兄弟最显著的标志在于,William永远戴着一颗红宝石的耳钉,且十分宝贝,不容任何人触碰,而Charles却没有。

而在路晨曦前世的记忆中,出现在凌云城13层,曾举枪杀死沈淮恩的青年,正是戴着一颗红宝石耳钉的男子。

“怎么了?”沈翳疑惑地问。

路晨曦微微低头,以手抚起沈翳的左耳垂。

“你有耳洞。但另一只没有,只有左耳。”

“我身上还有纹身呢。怎么,‘路老师’要一并检查一下吗?”

“哦?可以吗?”

沈翳一怔,歪头,颇为意味深长地深深盯了路晨曦一眼。

路晨曦不怀好意地笑了,露出左侧面颊上的那道深酒窝,“因为你真的不像是会在身上纹那些乱七八糟东西的小孩儿。”

“谢谢。您也不像是会喜欢看大男人裸体的……”

沈翳说话间,路晨曦已经从裤兜里掏出了一个心形首饰盒,递给了沈翳,“这个给你。”

沈翳瞟了那个盒子的形状一眼,话音在未落前,已经转弯成了疑问句,“……‘弯仔’?”

沈翳一挑眉,摆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迷惑:“……Really?路警官?”

“别误会。先打开看看。”

沈翳狐疑着接过,打开,发现里面竟然是一枚红宝石耳坠。

沈翳在瞥见这块红宝石耳坠的刹那,目光中闪过一层带着冷漠而忧伤的光芒。

“The Sunrise Ruby。听闻多年前,一位神秘人从日内瓦拍卖会上,电话拍走了这块宝石。没想到,竟会是在你的手上。”

“你对红宝石还挺了解。很早之前,我爷爷请人替我卜过一卦,说我命中注定会有一大劫,非这血鸽红宝石不可化解。所以,我有一年的生日,他送了我这个礼物。”

“既然是命根子的东西,给我又做什么呢?”

“你既救了我,它自然就是你的了。”

“你知道这块鸽血红宝石值多少钱么?就这样打成耳坠了?”

“再多的钱,没得比命重要。”路晨曦又转身从岛台上拿来一套运动服装的礼盒,正是前世,那个出现在凌云城的青年,所穿的相同品牌的潮牌运动套装。

“我还给你买了身新衣服,是你最喜欢的白色,去换上,一块儿试试?”——

几分钟之后,沈翳身穿那套白色运动装,戴着那枚红宝石耳坠重新出现在了客厅。

路晨曦蹙眉凝望着沈翳,倒吸一口凉气之后,许久没说话。

与前世在凌云城那个青年一模一样!

就算沈翳有个双胞胎哥哥,就算这个双胞胎哥哥和他长得几乎没有差别,即使这个哥哥真的逃脱了那场火灾,还活在这个世上……

但从身形到气质,再至眼神……真的能如此完全地一样吗?

沈翳站在全身镜前,透过镜子,观察到路晨曦的神情,目光中带着些迷茫,“路警官,您在瞧什么?”

路晨曦眯着眼打量沈翳,漆黑的眸子深不见底。

“瞧你。”

“我?”

“嗯。”

“眼神看着可不大清白啊……路警官,您像是准备要吃了我……怎么,我就这么好看么?”

路晨曦敛起目光中肃杀的寒意,勾起唇角,浪荡地朝沈翳挑眉一笑,“嗯,绝色。绝了。”

沈翳白了路晨曦一眼,伸手就要去脱那套白色运动装。

路晨曦上前一把按住了沈翳的手腕,制止住,“沈翳,我全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

“圣天堂孤儿院,七芒星组织,Doctor,还有你,接近我的目的。”

沈翳迟疑了一下,倒也没显得有多么地意外,“那不是很好么?这回终于全都清楚、明了了。那么,我还是那个问题,路警官怎么想?是否愿意,到我这边来了呢?”

现在,路晨曦终于明白了沈翳所说的“他那一边”所代表的真正含义了。

不是代表着绝对正义的警方力量,却也是拼搏在生死线上,与那个邪恶、黑暗的组织相对抗的队伍。

仅凭个人力量与那样庞大而无所不能的力量相对抗,势必就要付出全力,不择手段,甚至游走在灰色地带。他们是一群从未被法律和社会规则所保护的人,那么在奋起反抗,寻求一线生机时,势必也不会被这些繁复的律法条条框框所桎梏。

他们并非彻头彻尾的邪恶之徒,却也早已不属于清白的正义之士的队伍。是悲惨的命运遭遇,早已让他们变成了面目全非的怪物。

大概,也只有变成怪物,才能在这种绝境下撑下去了。

路晨曦审视地盯了沈翳许久,“……如果我说,‘好’呢。”

沈翳抬起头,难得露出这样惊讶的表情,“……‘好’?”

“怎么,这难道不是你一直期望的回答?”

“路警官,你知道,你刚刚答应了什么吗?你大概好奇心太重,探究欲太盛了。你凝视深渊,想知道深渊的深处会是什么,黑暗的边界终究会在哪里。”

“可你知道吗,若你想了解黑暗,就必须深入到恶的里面,进入到黑暗的最深处去。黑暗的尽头又能是什么呢——还是黑暗罢了。七芒星到底是个怎样的组织,你大概还不够了解,你确定,要掺和到我这边来么?如果是这样,你这身警服,可能会真的保不住哦?”

“我看重的,从来都不是这身衣服。”路晨曦不以为意道,“不过,你也不必高兴得太早,我帮你也不是没有条件的。我们老路家祖上世代经商,讲求的,是公平交易。我可以帮你调查Doctor和七芒星,但作为交换,你是不是,也得回报点儿我什么呢?”

沈翳觉得一阵好笑,“路警官说笑了,路家家大业大的,我又能给你什么呢?”

路晨曦漆黑的双眸凝视了沈翳许久。

窗外,月光清盈皎洁,刺破黑暗。

沈翳疑惑,再问:“嗯?”

路晨曦微微扬起下巴,死死盯着沈翳,沉声道:“THE KING。我只要他!”

第99章 第九十九章 夜话(2) “信念一旦决……

“……要我……帮你找到THE KING么?”

路晨曦一声轻笑, “宝贝儿,别装了。你真的还需要再找么?”

“我有点听不明白路警官您的意思了。”

沈翳侧身,走到落地窗边, 倚靠在墙角,望向窗外,月光倾泻在他的身上,让他那张白皙的脸, 一半映得发光, 一半又沉入黑暗。

路晨曦同样走到落地窗前, 周身都沐浴在月光下, 缓缓道:“七芒星组织担心2060年的地球危机,所以开启了这项改造人类基因的药物实验,以求渡过地球危机,延续人类文明。但, 谁说渡过地球危机, 就必须让人类基因进化呢?”

“如果人类人口大幅度锐减,环境和社会重新被洗牌,不是也可以直接化解危机?换句话说, 只要对人口进行清洗, 淘汰掉劣质基因,有限的资源得以被更好地利用, 人类文明, 本就可以不遭遇那场灾厄。”

“是一个另辟蹊径而有趣的说法呢。但, 这跟Doctor的基因进化实验又有什么区别呢?未来无法被验证,谁也不知道,哪条路是对的,甚至, 谁又能说得准,2060年是否真的存在那场危机呢?”

“是啊,谁都说不准。其实在我看来,什么危机不危机,灾厄不灾厄的,完全都是扯淡,扯犊子,我一个都不信!但,架不住上面那些人怕啊,总归,得给个解法的。”

“所以你瞧,这个思路虽然听起来不靠谱,却可以跟Doctor的阵营形成对垒,既然是未来的事,谁又能否认,这不会是第二种救世的方法呢?反正,和Doctor一样,他所需要的,也不过是一个可以随意进行杀戮的理由罢了。”

“但与Doctor的想法不同的是,这个想法势必会有更多的人拥护,因为,别忘了,七芒星组织,乃至掌控着这个世界运行规则的那波少数人,大多都是出身高贵,且拥有优秀的基因。从这个行动纲领来看,无疑,更切实地保障了他们的权益,而不需要他们付出些什么。”

“嗯,事实往往是这样,倒霉的,永远都是那些没有话语权,又什么都不知晓的底层群众罢了。只不过,你说的这个想法,是不是太疯狂,太血腥了?”

“有什么所谓呢。反正,他本来就是要这样,玉石俱焚,亲手点燃引爆这个世界的引信啊。”

“哦?你是说,THE KING吗?”

“嗯哼。”

“听起来,像个疯子。这样大费周章,对他自己能有什么好处么?”

“有啊,‘围魏救赵’。弄浑这池水塘,你们这些真正遭受痛苦,忍受无妄之灾的‘小白鼠’不就得到了喘息,有了重新自由活下去的机会了吗?”

“哈,说来说去,原来,你是在这儿等着我呢啊。所以,你觉得,THE KING会是我这边的人?”

“三年来,我们警方,联合世界国际刑警队力量,一直在调查、分析THE KING的身份信息,对于这个人的存在百思不得其解。一方面,他无疑是一个智商超高,各学科都十分精通,能力优越,又生活条件优异的尖端知识分子;另一方面,他却又带着坚定的灭世信念,将所有人的性命,命运,玩弄于股掌之中。”

“他是一个耍弄人心的恶魔,一个俯瞰人间,又毫无怜悯之心的灭世者,他对这个世界满腔怨恨,毫无留恋。我时常在想,到底是怎样天赋的力量,怎样的成长环境,才能造就出这样一个独特的恶魔。但当我知道圣天堂孤儿院的事情之后,一切似乎全都豁然开朗了。”

沈翳沉默着,脸色渐渐惨白了下去。

路晨曦微微侧过脸,望向沈翳,“诚然,你们承受了这个世界最大的不公。自小到大,接受了数不尽的病毒、药物实验……”

路晨曦说到这儿,想起沈翳前几天,命悬一线,多次被推进抢救室抢救的场景。

他眼中染上一丝不忍,但还是继续说道:“……常人大概难以想象,你们自小到底都经历了什么。对于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孩子,那是怎样恐惧、绝望的境地……”

沈翳躺在病床上,流着眼泪,喃喃着喊“妈妈”的画面似乎还在路晨曦的眼前。

“你说,这样遍体鳞伤的年轻人……这样被全世界、被正义与邪恶都同时抛弃的天之骄子。怎么可能不怨恨,不愤怒,不反击呢?站在他的角度,以他的逻辑来看,就是这个样子吧:既然痛苦的根源在于全人类,那么毁灭全人类,便是最好的解脱。”

前一世,四月十日的全球性生物病毒危机再一次显现在路晨曦的脑海。

这一切,全部串起来了。

路晨曦侧过脸,带着一种审判的目光,以漆黑的双眸冷厉地盯着沈翳。

乌云飘过,遮蔽了夜空中那轮皎洁的月光。

沈翳整个人被笼在一片阴翳中,看不清表情。

“很有意思的猜想,不过路警官,这一切是不是也太空中楼阁了。THE KING不过是一个耽溺于犯罪、寻求杀人快感的疯子,您凭什么就说他与‘我们’有关系呢。”

“你也曾说过,破茧案、涅槃案都在试图以作品的方式,向观赏者传达同一个‘教义’:人生皆是苦难,唯有死亡才是最好的解脱。”

“不错。”

“杀死一个人很简单,但杀死一群人,甚至是同质化的一批人,这就需要技巧了。思想操控,毁灭精神,才能对全人类进行彻底的屠杀,乃至灭亡。□□的杀戮尚可痊愈,但信念这种东西,一旦决堤,只会泛滥成灾。”

“人性其实就像一幅画作一般脆弱:美丽、优雅、会有误笔,但经不起割划。人性画布上的每一道划痕都难以修复。所以,从这一点上来说,罪犯的每一次恶行,其在施加时,就已经宣告了他们永久地赢得了这场名为犯罪的战役……”

“信念的改变,精神的摧毁,就像第一张多米骨诺牌倒下,结局只有崩塌。所以,当THE KING悄悄将这个概念深植于人们的内心深处——将死亡粉饰成人人皆应向往的乌托邦时。那么史无前例、最大规模的屠杀便开始了。所有那些生活悲苦的、懦弱的、胆小的、向往获得解脱的普通平民,不需凶手拔出刺刀,他们自己就会走上绞刑架。第一轮人口劣质基因淘汰就已经完成,你瞧,是不是变得容易省事多了?”

“兵不血刃,杀人于无形。确实厉害。”

“是啊。不过,这在人类的社会历史进程上,也算不上是什么新鲜事了。以前,类似的案件就已经发生过,我们称呼它为‘邪教’。”

“是么?是我孤陋寡闻了,有什么恶劣的后果么?”

“数千名,数万名信教徒在众目睽睽之下自焚惨死了。”

沈翳煞有介事地摆出稍微惊讶的表情,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表示出敬意:“那该是多么声势浩大,震撼人心的场面啊……可惜了,无缘亲眼见过。”

路晨曦眯了眯眼,咬了咬牙,凝视着沈翳,许久未说话。

“路警官,我算是怕了你了,做什么又要以这样的眼神盯着我呢?”

“沈翳,不,William,我能问你一个问题么?无比真诚地。”

沈翳语气中带着些慵懒的无奈:“路警官。我求你了。如果你指的是那个,我真的不想再回答了。反正,无论我说是与不是,你都不会放弃怀疑我不是吗?又何必再多此一问呢?”

“其实,我有一个办法,可以验证你说的究竟是否是实话。只看,你敢还是不敢接受我的测试了。”

“什么?”

路晨曦走近到沈翳跟前,一手拉起沈翳的手腕。

沈翳轻轻一挑眉:“呦,路警官,只是看着还不尽兴,这就直接动起手来了?”

路晨曦冷冷瞥了沈翳一眼,没有理会沈翳的揶揄:“你听说过,人在撒谎时,会有不同的人体反应吧。脉搏、心率、瞳孔变化,神态反应、表情动作……种种,全都是不一样的。测谎仪的原理,就是这么而来的。”

“犯人,我见得多了,测谎仪可能有误判,但我,还从来没有出现过差错。怎么样,William,你敢试试么?”

沈翳显现出好奇、感兴趣的样子,“真的?……有这么准么?”

“百试百灵,我从来没有失误过。”路晨曦笃定道。

沈翳望着路晨曦捏住自己手腕的那只手,轻轻翻转过来,用另一只手,抚上路晨曦的脉搏,直接望向路晨曦的眼睛。

“那不如,路警官,您先验证一下,先回答一个我的问题如何?”

“你想问什么?”

“按理说,THE KING是您一生的宿敌,拼死也想抓住的罪犯。如果,您真的认为,我就是THE KING,为什么,面对我时,还总是流露出刚刚那样的表情?”

“……什么表情?”

“同情、怜悯、在意甚至是……心疼么?路警官……路晨曦先生,你这样,可有点危险哦。与其让我回答你的疑问,不如,你先问问你自己的内心如何?”

沈翳上前,一根手指点上路晨曦心脏的位置,步步紧逼,“不如你先告诉我,在你的内心最深处,真的认为,我就是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嗜血狂魔,那个在全球范围内策划无数起犯罪案件的THE KING么?……你真的,愿意相信这样的结果吗?”

路晨曦在一瞬目光一颤,突然一下子抽回了自己的手,拂开了沈翳。

第100章 第一百章 夜话(3) 发现史密斯与沈……

沈翳望着路晨曦的表情, 淡淡一笑,“看来,的确是个十分灵验的方法呢。”

“沈翳, 法不留情!不要怪我没有提醒你,我一旦找到能证明你就是THE KING的证据,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将你送进监狱!甚至是直接枪毙你!”

“我不管‘你们’曾经经历过什么!有过怎样的遭遇!再多的理由,都不能成为草菅人命, 肆意杀戮的借口!……你拥有THE KING的网站, 与THE KING怀有一样的目的!你曾谋划, 借用警方的力量打击七芒星组织的分支组织!你与THE KING的步调完全一致!”

“沈翳!这世上真的有那么多的巧合么?更重要的是, 清河港爆炸案那晚,我看到你了!”

路晨曦上前一步,一把又用力捏紧了沈翳的手腕:“我曾抓住过你的手!你知道的,我的记忆力一向很好!……现在, 我给你一个自首的机会, 趁还未酿成更大的灾祸之前,趁还没有到完全万劫不复的境地前!告诉我,那晚, 清河港港口出现的那个人就是你, 对吗?你就是THE KING!是不是!”

沈翳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了。

“William!这是你最后一次赎罪的机会了!说话!回答我!”

路晨曦观察着沈翳的表情,沈翳却只是低垂着头, 表情一直淡淡地。

是因为沈翳的身体还未恢复的原因吗?

尽管路晨曦这样声嘶力竭地逼问, 不知为何, 沈翳的脉搏依旧是那样地微弱,似乎并没有因路晨曦的指控而变得凌乱。

路晨曦观察着沈翳,又用力捏了捏沈翳的手腕脉搏,微微扬了扬眉。

“路晨曦, 别白费力气了。你的这套方法,在反社会人格和情感淡漠者的身上试过么?”沈翳面无表情,平静地说。

路晨曦一怔。

“就算没有,研究资料你也该看过一些吧。”沈翳轻轻收回手腕,无奈地笑笑说,“就算再刺激性的事件,都不可能让他们有情绪变化和情感反应的。这些小把戏,对于我,你根本测不出什么。”

路晨曦迟疑了一下,“你是……你果然是……?”

路晨曦一瞬蹙紧了眉,难以置信地看着沈翳。

“嗯。怎么了,我是情感淡漠者,多么明显的事实。这件事很难猜么?你应该一开始就已经知道了吧。”

路晨曦虽然这样猜想过,但第一次听沈翳这样亲口承认,还是感受到了一定的冲击,感到错愕。

这么说……这么说……?

路晨曦又回忆起前世,发生在凌云城上,沈淮恩被打死的那一幕。以及情感淡漠者王伟曾对路晨曦的告诫。

这么说,沈局的那件事,的确也有可能就是沈翳做的么?

可是为什么呢?既然沈翳不通情感,无法与普通人一样拥有俗世的情感直觉,为什么,还要一次又一次地救自己呢?

在路晨曦遇到危险,几次性命攸关时,沈翳那样急切地呼唤他的名字,一次又一次地冒着生命危险,让路晨曦渡过危机……这么说,也全都是为了能利用路晨曦而装的?

路晨曦眨眨眼,感到既矛盾又困惑。

“不通情感,无法像普通人一样移情,或者感同身受,不代表,我的存在就一定是罪恶吧?怎么,路警官,你的表情,是要以此来定我的罪么?”

路晨曦瞪着眼睛,抬眼盯上沈翳,却一时忘了要说些什么。

“罢了,反正,你说过,一早就想拿着你的手铐来抓我了。”

沈翳乖乖伸出双手,摊在路晨曦的眼前,“我就给你一次机会,如何?什么THE KING,恶魔……抓了我,或许一切就全都可以结束了,你也不用整天再这样提心吊胆地怀疑我,不是很好么?”

路晨曦盯着沈翳耍无赖的样子,气恨地咬了咬牙,“沈翳!”

沈翳索性像是破罐子破摔了,无所谓地道:“我给你机会了,乖乖束手就擒,绝不反抗,怎么样?”

“就像你说的,我与THE KING的步调太一致了,现在,这世上头号THE KING的嫌疑人就站在你的面前,你可以带我去公安局,或是像你说的,现在就一枪击毙了我,反正,我现在这副虚弱的身体,住在你家,又不可能打得过你。

“就此杀了我啊,没准儿,以后就没有那么多的麻烦事了,世界都可以太平,要不要赌一局,试试看呢?”

“沈翳——!!!”

“做不到么?没有证据么?还有疑惑、还有无法解释得通的地方对吧?……那不如,听听我的方案如何?”

“……你的什么方案?”

“……就按照你所说的。你帮我对抗七芒星,帮我调查出Doctor的真实身份,我们达成合作。THE KING,我想我应该能如你所愿,帮你查出他的身份,把他交给你。”

路晨曦眯了眯眼。

这话是什么意思?

莫非,沈翳已经知道THE KING的真实身份了么?

还是说,沈翳的意思是,只要路晨曦帮沈翳找出Doctor,他自己就愿意去伏法,去自首呢?

“现在,我跟你同住在一个屋檐下,你成天几乎是把我栓裤腰带上似的看着。到底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我怎么能知道,你是否会真的履约?万一,你利用了我,我帮你查出了Doctor,你反而让THE KING给逃了……”

“那么很遗憾,在这件事情上,你也只能相信我。毕竟,除掉七芒星,揪出Doctor不也应该是你们警方的职责么?抓Doctor从来都不应该,仅仅是‘我们’个人的‘利益性目标’吧?”

路晨曦语塞了一下——沈翳说得也没错。

警方什么时候还能把打击黑恶力量,当成与公民谈判的筹码了?保护公民,本来就应该是他们的职责。

路晨曦迟疑了一下,“你这么有把握能抓住THE KING,应该是有THE KING身份的线索了吧,不如,先分享给我?”

沈翳一声嗤笑:“不好意思,路警官,我和您的行事作风不太一样。在没有十足的把握之前,我是不会轻易污蔑任何一个人的。但我觉得,如果真如你所说,THE KING与七芒星组织也有关系,我能调查到的线索,总归要比你多不是?”

路晨曦盯着沈翳,打量着他的表情,一阵犹豫。

沈翳走到客厅一侧的酒柜边,拿出一瓶红酒,倒了两杯,一杯递给路晨曦,一杯自己拿着。

“要不要合作,全在路警官的一念之间。”

路晨曦带着审视的目光,颇为纠结地又犹豫了一会儿。

而今看来,前世的那个生物化学炸弹爆炸不仅与THE KING有关,更有可能是七芒星组织的手笔,就算沈翳真的有可能是THE KING,为了查出七芒星组织的更多内幕,他似乎暂时也不能动沈翳。

更何况,以路晨曦对沈翳的了解,沈翳的本性似乎并没有像THE KING那般嗜血无情。

于是,路晨曦端起酒杯,试探着,轻轻与沈翳手中的酒杯碰了碰。

“合作愉快。”

沈翳勾起唇角,露出了一丝微笑,一口喝下杯中的红酒之后,将空酒杯“嗒”得一声放在阳台的玻璃案几上,转身,回自己的房间了。

路晨曦望着沈翳的背影,不知怎么,感觉这一刻的沈翳似乎是有些失望和落寞——

第二天,路晨曦回到警局后,周墨等人告诉了路晨曦另一条可疑的发现,那就是,史密斯先生竟然是这次重瓣玫瑰艺术节的主要资助者之一。

破茧案的死者是史密斯的养女,第二起涅槃案又发生在史密斯主办的艺术活动会场,周墨等人怀疑,这个凶手P很可能与史密斯有仇怨或者是其他的关联。

而就在此时,程菻也在重瓣玫瑰剧场的一个出入口监控画面中,发现了史密斯出现在剧院的身影,并且,监视器画面显示,史密斯先生出现的时间,是在晚上的九点三十二分,正是案发后的几分钟。

监控画面上,因事故的发生,现场的观众们正在往剧场外逃离,史密斯被身侧的两个黑衣人保镖拉扯着,却在不住地回头,往剧院观众疏散门的门内张望。

那道门内,分明有什么令史密斯十分在意。

“这个监控,拍摄到的是剧院什么位置?”路晨曦问。

程菻从自己桌案上,那堆电子信息安全的书堆和各种报纸底下,扯出来了一团皱巴巴,像是废纸一样的东西,回答:“是剧院后台二层的走廊,史密斯现在所面对的位置,是一个楼梯间,有点旧了,之前我找过这个楼梯间的监控,据剧院负责人说,因为这个楼梯已经不常被人使用,所以,附近都没有安装监控。”

路晨曦直接拿过程菻画的那张剧院平面监控示意图。上面,程菻已经用不同颜色的笔,用阿拉伯数字标记好了各个监控画面的位置。

“这个楼梯间通往剧院后台一层?”

“对的。”

实际上,从剧院的布局来看,这个楼梯间不仅通往剧院后台一层的道具室,最里面,穿越一层的道具间,更可以直接去到舞台下方的升降台机械室。

也就是说,在案发时,史密斯也是有可能去过舞台下方的升降台机械室的。

那么,史密斯会是凶手吗?如果不是,他为什么会在那个时间,出现在那里呢?

史密斯一直心心念念望着的那道门之后,到底隐藏着什么呢?

路晨曦又仔细瞥了一眼那幅监控画面,命令道:“画面对准史密斯的脸,放大。”

程菻摇动了一下鼠标,史密斯的脸在大屏幕上被放大之后,电脑系统软件自适应,努力将画质优化到最清晰。

可惜,这个剧院的视频监控设备实在是太老旧了,莱恩·史密斯的脸此刻就像是被打上了一层厚厚的马赛克一样,只隐约能看出史密斯脸上大概的五官位置。

路晨曦并没有放弃:“视频后退三秒钟。”

程菻将时间退后了三秒。

“再三秒。”

程菻一脸懵逼地又后退了三秒。

“路队,这个视频监控……有什么问题吗?”

“你看到莱恩·史密斯说了些什么吗?”

“……哈?”程菻瞪大眼睛,又眯上双眼,左歪头,右歪头,一帧一帧逐个分析完画面之后,终于勉强从那堆酷似马赛克的肉色、唇红色的形状中,勉强拼接出来了一个像那么一回事儿的词语,“……是……‘危……险……’?”

路晨曦目光阴沉了下去,没有回答,转身离开了信息技术侦办科办公室。

那个词,不是“危险”。

而是William!

那一晚,案发时,沈翳就在视频画面中,这扇楼梯间的门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