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蝶 狼狈(补了个结尾)
程舒妍经常飞国外, 由于路途远时间久,她基本上了飞机便开始补觉,中途醒来吃个饭, 再处理处理工作,十几个小时也就转瞬即逝。
然而这一次的飞行, 对她来说却有些漫长。
明明在今天之前,已经熬了那么多个通宵, 该是困极,可怎样都睡不踏实。飞机稍微颠簸,就会把她惊醒。
就这样维持着半梦半醒的状态直到下机。
换上国外的流量卡, 程舒妍第一件事便是看微信,消息栏里铺天盖地的工作消息,唯独置顶的商泽渊安安静静, 两人最后的对话, 仍停留在她说的那句会想你。
他还没消气吗?
虽没收到回复,她还是照常报备:【我下机了,现在在等车。】
消息发出去,依旧石沉大海。
程舒妍估测了下时间, 商泽渊这会大概率也在国际航班上, 所以她也没太在意。
可直到第二天, 他还是没回,不仅不回,程舒妍给他打去的视频通话也没接。
要知道她好不容易才挤出一点时间, 中午的交流宴还是她以胃痛作借口, 硬逃出来的。
【还谈不谈?】她一边啃着干巴巴的面包,一边给他发消息。
【我这几天行程很紧,微信都未必能回, 你现在不接,我就真没空了。】
这句发过去,程舒妍等了片刻,见对面始终没动静,便干脆打了个电话过去,这次直接被挂断了。
她再打,对面再挂,并且挂得越来越快。
到这会,她才生出些不满情绪。
吵架是两个人的事,他怎么独自生这么久的气?
真是没道理。
面包叼在嘴里,程舒妍手指在屏幕上戳得很用力:【不知道你是不是在忙,总之,看到消息回一条。】
【下午事太多,我去工作了。】
发完,直接揣起手机,拎起牛奶,咬着面包走出便利店。
之后的行程比预想的还要紧凑。
没给一点倒时差的机会,短短三十几个小时,程舒妍开了无数的会,参了好几个展,从早七点到晚十二点,几乎都在外面跑。
在这种高强度工作下,几个助理回到酒店便累得东倒西歪,而她还要赶PPT方案。到底是熬得太狠,过度劳累加上水土不服,程舒妍直接病倒了。发烧、呕吐不止,高层领导破格给她放了几小时假,允许她上午不参会。
程舒妍难得补了个觉,但因为身体不适,也没睡太熟。
不过上午十点便醒了,胃疼疼醒的。助理给她点了白米粥,她坐在酒店的沙发上,一边喝粥,一边修改初稿。
也许是生病让人产生脆弱情绪,也许是国外的东西实在难吃,她莫名就想到商泽渊经常带她吃的那家虾饺,想到虾饺,再想到他,手上动作便就这么停了。
放下勺子,程舒妍拿起手机,点开他的消息栏,入眼一片绿,都是她发过去的消息,他始终没做回复。
咬住唇,思考片刻,程舒妍还是发了条语音过去,“商泽渊我生病了。”
嗓音哑哑的,语气也挺委屈。
在这条消息发出去之后的一整天里,程舒妍的手机特地没调静音,汇报会上看了一眼,交流会上看了两眼,赶下一个行程时又看了两眼,然而毫无例外,没有收到任何回复。
程舒妍从未在工作上分过心,越高强度她就越专注,这还是第一次。第一次开小差,第一次反复盯手机,第一次在吵架后主动,还主动了这么多次。而一直要留她沟通的人,从分开后始终拒绝沟通。
这简直莫名其妙。
她烦躁地将手机倒扣。
算了,他不回,她也没必要再发。
眼下工作还很多,她必须全身心投入才能在时间内完成。
往后的几天依旧很忙,程舒妍几乎连轴转,但好在一切进展顺利。
回国前最后一天的最后一场会,几名高管留了程舒妍和另外两名创意总监,商讨调任相关事项。
一共三人,一人当场同意,另外两人选择拒绝。
程舒妍是拒绝的其中之一,原因她综合考量过,也照实说了。
上司表示很惋惜,不过也支持她的决定,说期待她在国内分部继续发光发热。两人笑着握手,后面散会,对方热情邀请她们多留几天,转一转,就当做是放个假,毕竟前些天都很辛苦。
程舒妍询问了几位助理的意见,她们挺想在这玩一圈的,于是便帮她们推迟了回国日期,自己照常回去。
当晚,程舒妍闷头收着收行李,小助理在一旁帮忙时还问,“程老师,你真不跟我们一起吗?机会难得耶。”毕竟回去就又要忙了。
程舒妍说,“不了,你们好好玩。”
拉好拉链,她站起身,锤了锤僵硬的脖子,而后下意识拿起手机看一眼,又放下。
这些天,她虽一直在忙自己的事,还是会有意无意看消息。他始终不回,她心里有气,但无法否认的是,生气之外也有期待,然后那点期待就在无数次拿放手机的过程中,慢慢落了空。
……
程舒妍独自回了国,落地时是北京时间十一点。
没着急回家,反而在便利店买了打火机和烟,又来到国际到达的出口,靠站在透明的玻璃门旁,默默抽烟。
她在等。
商泽渊在国外的会议只有两天,他早该回来了的。而她一共出差五天,航班信息也发给过他,他们对彼此的行程向来心知肚明。
一旦哪一方回国比较晚,另一个早回来的便会来机场接,然后一起去吃饭。这事他们没商量过,是在日积月累中形成的默契,并且从没失约过,风雨无阻。
所以哪怕他们闹了矛盾,哪怕她没收到他的回复,她也仍然选择站这等他。
所幸,没等太久,一支烟还没抽完,她听见有人喊她——“程舒妍?”
就这么一刻,她是有雀跃的,然而在大脑接收声音进行分析后,那点雀跃转而变成了更加强烈的失望。以至于她回过头时,表情并不算好。
周嘉也拖着行李箱朝她走,说,“好巧啊,刚回国吗?”
程舒妍略微调整了下,弯唇,“对,刚从罗马回来,你也出差?”
两人简单聊了几句,周嘉也说他爸妈正在来接他的路上,问她要不要一起,刚好顺路送她。
程舒妍:“不用,我也等人。”
“商学长吗?”他看向她。
“嗯,”她点头,又补充,“我男朋友。”
*
商泽渊是在助理的低语声中醒来。
病房里只拉了道白纱窗帘,窗外阳光刺眼,他第一反应是伸手遮眼,紧接着,开口叫人,“俞助。”
口干舌燥,嗓音低哑,意识不算清醒,所以疼痛也还不明显。
俞助理闻声,立即挂断电话,凑上前,“商总,我在。”
与此同时,从桌边拿起手机,送到商泽渊摊开的手上。
手机触感冰凉,棱角分明,崭新的。旧的那个在他意外休克那天,被人趁乱捡走。他是隔天才发现,那会他正在医院接受保守治疗,挂了一夜的水,高烧反反复复,整个人都浑浑噩噩。已经是这种状态,还没忘伸手跟助理要手机。
丢了,没了。
助理光在医院忙前忙后办手续,完全忽略了这事,当下便火速联络小区物业查监控,但找了一天也没找到。最后还是商泽渊说,算了,买新的吧。
新手机送到,卡也补办好,他登微信,什么消息都没管,就看了眼置顶,然后手上脱力,手机丢一旁,说,“拿走吧。”
等吃过药,挂过水,人睡了又醒后,再度重复这件事,这几天都是如此,哪怕是在他进手术室之前。
俞助理能看得出他在等消息,再多的话也不敢问,也不是他该问的。一边把手机放回到床头,一边转述医生的话,“商总,下午还有个检查要做。主治医生说您恢复得不错,大概率三天后就能出院,也就是五月十三号。”
商泽渊闭着眼,仍是有些混沌不清,只听他叽里咕噜说了一串,压根没法理解他的意思,便随口“嗯”了声。
“今天已经可以正常进食了,我现在下楼买点清淡的,您稍微吃点。”
他还是那声,“嗯。”
俞助理帮他倒了杯水后才离开病房,门关上,商泽渊依旧平躺着,呼吸平稳,但没过五分钟,他蓦地睁开眼,反应过来什么似的,立即翻身,到床头摸手机,手机上显示五月十号,上午十点二十分。
快要来不及了。
他脑子里只剩这句话。
那会压根没多想,也没法想,完全是凭借着本能拔针,下床,开衣柜取了件外套披身上,走出病房。
心里着急,步子却迈不快,感觉腹部扯着后背疼,迷迷糊糊间跟一楼的保洁撞上,水桶里的水溅到他裤子上,他说,“抱歉。”
没去擦,完全没理,头也不回地跑到医院门前,挥手拦车。
“城东机场T2航站楼,赶时间,请快点。”
上车后,他这样催促。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说,“好嘞,系好安全带。”
说完,一脚油门轰了出去。
路上商泽渊又催了几次,司机还开玩笑说,“知道你着急,但咱也不能不要命嘛。”
话虽这样说,一路紧赶慢赶,还是在十一点二十分时抵达航站楼。
商泽渊下车,边朝前走边拿起手机,准备拨电话出去,稍一抬眼,脚步直接顿住。
十米开外,程舒妍正站在那里,和别人说着话。
她面前站着对中年夫妇,周嘉也站在夫妇俩中间,一手搭着中年男子的背,脸上是温和的笑意,视线在中年女人和程舒妍之间往复。
女人慈眉善目地拉着程舒妍的手,笑着说,“有时间到我们家吃饭。”
程舒妍弯唇回道,“好的。”
出门时还高悬着的太阳,不知什么时候隐进了云层里,不算柔和的风拂面吹过来,吹得他身形微乎其微地晃了下。
商泽渊仍攥着手机,站在原地,没上前,也没有上前的意思。完全是出于下意识的,他向身侧转眼。
透过反光的透明玻璃,他看到了他自己。
那个比任何人都在意形象,也随时随地保持形象的人,此刻披了件深棕色皮衣,里面穿着成套的病号服,裤脚被污水浸湿,额前黑发被风拂乱。
到这会,到这一刻,商泽渊整个人才像彻底回过神一样,才彻底知道自己都做了什么。
他是病糊涂了,身体没恢复明白,矛盾也没解决,便梦游似的赶来机场接她,又在撞见这一幕后,如梦初醒。
真的醒了吗?实话说,可能也不算。他知道自己带了许多敏感情绪,带着大病初愈后的脆弱,或者可以说是矫情,以至于此时此刻并不能理智看待事物。但就这么一瞬间,记忆和情绪一拥而上,毫无防备也不讲道理地挤进他的脑海。
他想起他曾多次和她提起去见他的家人,她没有同意。
想起在医院里,他忍着痛一次次拿起手机,没有看到她的消息。
想起他没有出现在她未来的计划里,想起她从不吃醋,也想起她不需要自己,就连他送她的东西,也没见她开过、戴过。
桩桩件件,不足挂齿的小事,在这一刻却被成倍放大,都成了她不爱他的证据。
也对,从一开始就是他缠着她,和好也是,吃醋也是。她从没说过非他不可,是他强迫她在意,也是他一直在逼着她做选择。爱的也是他,怨的也是他,一切都是他。
她就像一片平静而深不见底的湖,他是长久望向湖面的人。
他观察她全部情绪和动向,无时无刻不在意着她,但凡湖面起了点涟漪,他的心情也会随之波动。那么她呢,她有没有一刻,是望向他的?
身上的疼痛放射般四散开来,但说不清是伤口痛还是心脏痛。
画面还在延伸,情绪也仍在翻涌,鼓胀,即将难以负荷,而后理智全部罢工,潮水也终于冲破了堤坝,击垮了那道防线。
他唇角漾起一抹弧度,似有若无,带着嘲意与不甘。
种种画面与情绪最终只化作一句反问——他到底为什么,要在这段感情里这么狼狈?
……
和周嘉也父母道别之后,程舒妍长长呼出一口气,倦怠地揉了揉额角。
近几日高强度的工作让她头昏脑涨,恰逢遇到周嘉也父母,进行了一场并不擅长的社交,应付几句已是精疲力尽。她点了支烟,试图让自己清醒,而后坐回到一旁的长椅上,继续等。
从坐着等,到站着等,循环踱步后,再坐回去等。
期间,视线始终漫无目的地扫着周围,试图在来往的人群中看到他。只可惜目送了一波又一波的人,也抽了一根又一根烟,她始终没等来。
天际被浓重的云层压着,这会起了风,吹乱她的长发。她没理睬,弓着背,手肘撑上膝盖,手抵着下巴,垂着眼看脚尖,尽可能掩盖心里面那点不合时宜的酸和涩。
真的不来了吗?
过分了吧。
以前她也在吵架后来接过他,他这是要做第一个失约的人吗?
吸了吸鼻子,她抿唇,重新坐直身子,拿手机看时间,下午一点。距离她落地已经过去整整两小时,他还是没来。
真的不过来了。
意识到这一点,程舒妍也不想忍了,手指在屏幕上用力戳两下,给他拨去电话。
令她意外的是,一直没人接的电话,这次不过响了两声便被接起。
电话那边很安静,而她腾地一下站起,叫他,“商泽渊!”
停顿稍许,他应,“嗯。”
声音低沉好听,她几乎能透过这样的声音,联想到他闲散的姿态和好看的眉眼。
某种心情被悄然勾起,是因他避而不谈的生气,也有在异国生病时,一遍遍发消息给他,却得不到回复的委屈。
下意识攥紧手机,她问,“你在哪?”
他淡淡地应,“有事?”
程舒妍顿了顿,眉心不自觉蹙起,紧接着,委屈被淋了一把油,又点了火。
质问就含在嘴中,随时随地便能吐出,可最终被她生生咽了回去。程舒妍攥紧衣角,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语气恢复平静,“我落地了,你还来吗?”
问出这句话后,她满脑子想的都是,给她个理由,忙,或者没回国,什么理由都好。哪怕他说现在就来,她可以继续等,一小时,两小时,没关系。再不济她自己回去,碰了面,把话说清楚,到那会有情绪发泄情绪,完全可以的。
而他却在长久的沉默后,冰冷地丢出两个字,“不去。”
第62章 蝶 分手吧(结尾新增1200,重看)……
商泽渊这人什么都好, 就是偶尔会触发少爷脾气,小吵小闹不要紧,但凡涉及吃醋或吵得太凶就原形毕露。不过一般来说, 来得快去得也快。有时候甚至不需要程舒妍给台阶,人家自己就消气了。
这次明显闹得厉害。
战线长, 冷言冷语,也开始玩冷战。
先前不回消息, 拒绝沟通也就算了,回国那通电话她是摆出态度想跟他解决问题的,可他不, 不来,不解决,挂电话, 家也不回了。
这就很过分。
玩冷战是吧?
可以, 程舒妍最擅长冷战,以前她可以做到三个月不跟程慧说一句话。
他想玩,她就陪他玩。
程舒妍照常上班,在公司和工作室之间穿梭。这期间, 他没再出现, 她也没给他发过消息。
后来是因为他送她那辆满钻的Murcielago在车库停了太久, 某天她恰好看到车旁站了俩小孩试图抠钻石,这她怎么舍得?于是当晚便开着它直奔商泽渊家,准备放在那边的车库里。
说来也巧, 刚开进八栋, 恰好跟他撞了个正着。
夜晚月明星稀,别墅前亮着两盏门灯,商泽渊就站在三步开外, 靠着辆黑色商务车,身穿深色衬衫西装裤,单手插兜,腰窄腿长,整个人像隐进浓厚的夜色里,偏侧脸被微弱光线轮廓勾勒得清晰。
他正垂着眼打电话,挺专注的,巨大的声浪也只让他微微抬了抬下巴,并没被分走注意力。
手指在方向盘敲了敲,程舒妍像打定主意,忽地猛踩油门,轰的一声响,到这时,他才朝这边扫了眼。
一道粉色急速闪过,车身流光溢彩,在即将靠近大门时,轮胎与地面摩擦,声响刺耳。程舒妍猛打方向,手刹拉起,紧接着,车身漂移,甩尾入库,车头正对着他的方向。
解开安全带,程舒妍开门下车。
车灯未熄,尘埃在光线里飞舞,两人的视线也遥遥撞上。
手上的电话还没挂断,他边讲边看她,神色淡淡,眸中无波无澜。程舒妍向着他走,他没移开目光,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
心跳没由来变快。
分开五天,冷战三天。
到今天为止,他们有八天没见。
其实她本想停好车就回,但既然遇上了,总得说点什么。
所以等会要怎么开场?
思绪还乱着,人已经走到他身前。
脚步停顿,钥匙在手里转着,“我……”
她发出一个单音,后面的话悉数咽了回去,因为他还在打电话,且丝毫没有挂断的意思。
工作的事要紧,她也不是不能等。
结果刚这样想完,就见商泽渊默不作声移开眼,站直身子,又转过头,食指曲起敲了下车窗。
当时程舒妍还纳闷,下一秒,司机从驾驶位下来,三两步站在两人中间,直接将他们隔开。
程舒妍蹙起眉,往司机身后看,商泽渊已经转身往别墅里走,她准备喊他,司机先一步开口,“程小姐,您是打算停车吗?”
“?”
合着这是找人来跟她对接?
程舒妍吸口气,咬牙,仍看着他,仿佛要将他背影盯穿,他却始终没回过头。哪怕在她丢钥匙给司机,撂下“还车”两个字时,他也置若罔闻,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然后程舒妍便走了。
司机说要送,她没同意,攥着拳抿着唇,朝相反的方向迈步。
从八栋到正门要几百米,她穿双平底鞋,走得不算快,而这一路安安静静,没有车,也没有人跟上来。
……
大概就是从那时候意识到不对的。
他们这次好像不是闹脾气和冷战那么简单。
当晚程舒妍失眠一整夜,事实上,从回国后她就没睡好过。
这套她独自居住两年多的房子里,忽然少了一个人,她不习惯。
她陷入了睡眠障碍,时常在凌晨三四点还保持着清醒,反复辗转,又反复侧着耳朵去听楼梯间的声音,又或是关注手机的动态提醒。
这种感觉很糟,所以她尽可能把精力放在加班上。忙起来,其实也还好。可自那晚过后,她再没办法忽视。
失眠、食欲不振、心烦意乱。
她完全静不下来,只要一空闲,满脑子想的都是他。想他们之间的争吵,想他在电话里冷漠的语气,以及他淡然的眼神。
又一次在茶水间走神,泡咖啡的水滚烫,溢了她一手。
“嘶——”程舒妍甩手,立刻到一旁冲洗。
水流源源不断,在她烫红的手背上散开一层水花。
她盯着看了会,忽然觉得不能这样下去。
她得去找他。
擦手,掏手机,发消息过去:【今晚在不在家,谈谈。】
消息是下午一点发的,六点才收到回复,那会程舒妍正打算拨电话,他的消息刚好进来,只有简短的一个字:【嗯。】
……
傍晚那场雨还没停,赶上晚高峰,道路拥堵,放眼望去一片红色的尾灯。
程舒妍带着一股气,掌心用力抵着喇叭,摁了又摁,鸣笛声绵长刺耳,银灰色的沃尔沃在密集的雨幕和紧挨的车辆间反复穿行。
抵达江湾城已经是一小时后,车子停在别墅门前,她冒着雨进了门,站玄关处,掸了掸身上的雨珠,又给他发消息:【我到了。】
刚发出去,便听到客厅那边的微信音。
程舒妍揣起手机,顺着声音走过去,一眼便看到沙发上的商泽渊。
客厅一片昏暗,院子里的灯成了唯一的光源。
他仍穿着一身黑,背光靠坐着,头微微仰起,正闭目养神。明明没说话,也没什么表情,整个人却像被一股浓厚的倦意笼罩。
再靠近些,她先是闻到淡淡的酒气,随后看清他的面前、脚边,分别摆着喝空的酒瓶。
脚步放缓又停下,他也有所反应,睁眼,朝她侧过来,没说话。
程舒妍不确定他喝了多少,于是问,“还能谈吗?”
他说,“可以。”坐起身,敲了支烟出来,点燃,腮颊鼓动,一口烟缓缓吐出,他问她,“想谈什么?”
说这话时,他始终侧对着她,没给一个眼神,语气也挺淡然。
程舒妍忽地笑了,“你问我谈什么?”
这几日压着的情绪,因他这一句轻描淡写的反问,开始纷纷往上涌,“我倒想问问你,商泽渊,你打算闹到什么时候?一句话不肯说,不肯沟通,就把人晾在那,见了面还摆出一副我欠你钱的样子,你到底想怎么样?冷战很好玩吗?爽约很好玩吗?”
她情绪激动,他却既然相反,平静、平淡。在她一连串的提问过后,他只是轻飘飘应一句,“不好玩。”
“不好玩你还玩?”胸口起伏着,在更加激烈的词说出来之前,她倏地停顿住,深呼吸,随即才道,“不是说了等我回国解决问题吗?你玩这些算几个意思?闹脾气也不是这么闹的吧?就这么冷处理下去,难道你是想……”
到这,再停顿,她偏开头,紧紧抿住唇。不知道为什么,眼中竟有些酸胀,她兀自忍了会,才重新看向他,“好,我们有事说事,从我临走前那件事开始说吧。工作,你跟我因为工作吵架不是一次两次了。你总觉得我会抛下你,扔下你,但这根本就是两码事。你理智想想,就算我真去国外又能怎么样?这跟我们之间冲突吗?我又没说要跟你分开。”
“调任那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他蓦地开口,打断她的话。
嘴边的话停了停,她回答,“拒了。”
“其实这事你也没必要生气,因为我虽说要考虑,实际心里早就有答案,我在国内有公司,也有工作室要带,后续还有别的合作要推进,项目挺多也挺忙的。调到意大利确实是个好机会,但并非必要,也就是说百分之九十的概率我是不会去的。”
她说着,他便静静地听,半晌,才无声勾了下唇,“嗯。”
态度与语气仍是不咸不淡,仿佛并没从她这段解释里提取到他想要的答案。
一支烟熄了,他又点了一支,没抬头,沉默地抽着。
白烟缓慢升腾、扩散,他不说话的期间,她便一直站在旁边等,两人保持着静止。
窗外的雨仍在下着,夹在风中,无规则地拍打着玻璃,路灯在雨幕里映出模糊的光斑。
就这么僵持了两分钟,她终是没忍住,“所以呢?”
“我说了这么多,你就嗯一声,不表态吗?消气了还是没消气,理解了还是没理解,你倒是说啊!”
“你想错了,”他这才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说,“我没跟你生气。”
“那你这些天是在做什么?”
他起初没应,手腕抵着桌沿,修长的手指掸着烟,一下,两下,看着赤红的火焰慢慢化作灰烬,再看灰白色的烟灰簌簌掉落,半晌,他重新开口,“我只是在想,于你而言,什么才是重要的。”
但其实这个问题早就有答案。
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她都明确表明过,最重要的,是她自己,以及她的事业。至于其他的被摆在哪里,他不知道。
“所以绕来绕去,又回到这个问题了是吗?”她问。
他没说话,神色与情绪都很淡。
程舒妍不明白他为什么总是要在这种事上较劲,让人做抉择这本身就是不合理的,二选一更是幼稚至极。
但她没说,她只是问,“为什么那天你一定要我做出选择,为什么我选择了工作就等同于抛弃你?你也要出差的吧?你难道不忙吗?”
忙啊,当然忙,而且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忙。
“但我可以为了你放下工作。”他抬起眼,看向她的目光平静。
其实,能为她放下的又岂止是工作。
视线对上,程舒妍怔愣片刻,紧接着,一声轻笑伴随着叹息而出,“你还不明白吗?因为我们根本就不一样。”
“你得到这一切都太简单了,所以你不能理解我。商泽渊,我走到今天这一步很难很难,真的很难,这不是说舍弃就能舍弃的。不过,我也不指望你能理解,毕竟你跟我,从一开始就来自两个世界。”
“是啊。”商泽渊也笑,他不否认,即便父母婚姻破碎,商景中待他并不差,该有的资源他都有,所以他轻而易举,一路顺风顺水。可以说他这辈子吃过最大的苦,都是在她这里。但他喜欢她,所以他认了。
一切他都认。
他接受自己在职场上冷静严肃,在她那却感性幼稚,患得患失。
他接受自己擅长运筹帷幄,呼风唤雨,在她那却总是求而不得。
所以他最近才一直在思考,这到底是为什么?
他明明最懂算计,跟任何人相处都能在几分钟内将人看个透彻,可是,他好像永远都看不透她的心。
烟在无声无息之间,已经燃尽,他将最后一截烟摁灭,点头,“你说得都对。我得到这一切,确实很容易,唯独在爱你这件事上,让我觉得很难。”
他说,“我很累。”
依旧是轻描淡写的三个字,淡的如同刚刚熄灭的那一缕烟,缥缈轻盈,可她莫名觉得呛眼至极。
到目前为止,两人已经对峙整整一小时。
他坐着,窗外的光映在他的周身。而她站着,身后是无边的黑暗,她第一次在他们同处一个空间时,感觉到孤独,是的,就是孤独,明明他们距离很近,却像隔着一道看不见屏障。
她肩身被淋湿,发丝垂落在身侧,无声地滴着水。
这场雨下个不停,风也不讲道理,仿佛隔着墙也能吹到她身上,冰冷刺骨。周身都透着阵阵的凉,她脊背僵直着,几乎撑不住突如其来的沉重与冷意,止不住地轻颤着。
按照正常的对话,她应该问他,你是什么意思,然后她便能听到答案,那个从她感觉到不对后,便已经猜测出几分的答案。
可她又觉得,他们不该是这样。
于是在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后,她试着说,“两个人在一起,各种都是相互的。你真的不能试着理解我一下吗?”
喉头有些堵,她吸气,努力将哽咽咽了下去,“我也很辛苦,我也很累,我为你做过让步了。你知道我在出国之前,熬了很多个通宵。我把两个月的事压到一个月去做,我都是为了……”
“那就分开吧。”
他平静打断。
话猛地顿住,人也是。
抬眼,看向他,目光是满是不可置信。
他没看她,哪怕她双目泛红,哪怕下一秒泪水就要决堤,他也始终没抬过眼。他只留给她一个侧脸,从一开始便是这样。撑着腿,疲倦的,颓然的,也带着某种决绝和倔强。
嘴唇几不可查地轻颤,脑海里已是一片嗡鸣,她几乎是强行从怔愣的状态中挤出一些反应,蹙着眉,紧紧盯着他,问,“你说什么?”
“分手吧。”
第63章 蝶 他哭了(结尾重写噜,大家重看)……
记不得是怎么从他家离开的。
当时她整个人都懵了, 他的话宛若一道巨大的钟,不由分说罩过来,歇斯底里地敲撞, 她周遭嗡鸣作响,久久回不过神。
她记得她淋了雨。
在屋里对峙时, 只觉得雨声吵,出来才发现, 原来它下得这么大。风裹着雨,刮过她的发丝,又打在她的脸上。雨水冰冷彻骨, 可她的眼睛却很热,酸胀、滚烫。
应该是没有流泪的,她忍住了, 哪怕当时如同游魂一般, 她也坚持咬着牙根,将那股苦涩一而再往嗓子里咽。
回到家后,程舒妍浑身凉透,手指麻木到无法伸直也无法握拳, 就那么僵着, 右手手背上还有一块烫伤的红痕。
她慢腾腾地拖着步子, 走进浴室冲了个澡,站在淋浴头下,从头到脚地淋, 可那股寒气却怎么都消散不了。
最终她木然地擦身子, 吹干头发,再木然地钻进被子里,占着二分之一的床, 另外一半空着,她面朝着飘窗,蜷缩着发抖。
雨还在淅淅沥沥下着,噼里啪啦击打在窗上,又顺着玻璃滚落,怎么都下不停、流不尽,一股又一股,将晦暗的夜色模糊成一片。
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外面风雨交织,几乎没有行人。
江湾城内,一把黑伞在雨幕中穿行,伞下的人胳膊夹着文件袋,举着伞,另一手循环拨打着同一个号码,步子迈得很急。
雨滴砸着伞面,听筒里发出嘟嘟的声响,这个雨夜不太安静,但他还是在靠近八栋时,听到微弱的手机铃声。
随着他越走越近,铃声也越来越大。
终于,十步开外,他看到一辆卡宴,商泽渊的。
周遭光线昏暗,黑色的车身几近融进夜色里,驾驶位车窗没关,远远便看到他胳膊搭在那里,袖口上挽,冷白的腕骨上戴块黑色手表,修长的指节夹了半支烟。
俞助理松口气。
原本是要找商总签材料,但对方一直没接电话,他还以为他旧病复发晕倒了,还好人没事。
挂断电话,手机揣进裤兜,他继续向他走。
直到临近车前,俞助理抬眼,微笑,正要开口唤人,下一秒,嘴边的话和平稳的步伐同时停住,笑意也僵在脸上。
左前方的路灯轻轻浅浅散着光亮,映到滚着雨珠的后视镜上,也映着他深刻的脸。
他静静地坐那出神,胳膊搭着窗,指尖的烟早已被淋透,而他一动未动,无声无息。雨还在下着,雨滴溅上又滚落,镜面模糊又清晰,糅杂着暖黄色路灯的水光,在他脸上时隐时现。
他哭了。
……
一夜无眠。
隔天,程舒妍照常去上班。
还算平静,能正常和人对话,能正常工作。但就是感觉有些木,像是从头到脚都充了水,眼睛发胀,头脑发胀,做事不算利落,时常会分神。
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
分手这种事,她不是没经历过,光是跟商泽渊就分了两次。
不过以前最多觉得烦,心情差,这次却截然不同。很茫然,好像一直没从那晚的状况中反应过来一般,看似平静,实则平静之下藏的是什么,就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这种状态维持了整整三天,最终瓦解在一个深夜。
那天她特地加班到很晚,回家时已是十一点,很累也很乏,长期睡眠不足和超负荷的工作,像把她罩了起来,声音触感情绪,都隔绝在外,她能看到,但是触不到听不到。
进门,开灯,她一头栽进沙发里。
大抵是累糊涂了,闭着眼,翻个身,莫名嘀咕了句,“我好累啊商泽渊。”
念出这个名字的第三秒,也就三秒,心脏骤然一紧,再睁开眼,看到空无一人的客厅时,呼吸紧跟着一滞。那一瞬,她是怔忪的,她能感觉到一股剧烈的、强大的情绪正试图朝她接近,无声且迅速。
程舒妍连忙起身去洗澡,洗衣服、扫地擦地,确保自己足够累,又吃了片安眠药才躺到床上。闭上眼,已经准备睡了,忽然闻到似有若无的香气,很熟悉,由于平时一直都在,所以她从没在意。而这一刻,却不由自主向着那股味道看去,她看到了床头灯上悬挂着的淡紫色香包。
商泽渊买的。
那会她因为赶设计稿而焦虑,商泽渊刚好在国外出差,她跟他抱怨说她睡不着。后来他回来了,除了照例带了许多礼物以外,献宝似的从口袋里掏出这个香包,说助眠用的,他亲自上门找人缝的。
有没有用不得而知,因为只要他在,她再也没有失眠过。
手指开始颤抖,从轻微到剧烈,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铺天盖地的情绪如同洪水决堤,呼啸着朝她卷来,紧紧缠绕,牢牢包裹,密不透风。
缺氧,呼吸不畅,她慌乱之中坐起身,靠着床头,急促呼吸着,而后,一大口冰冷的空气呛进来,闷、刺痛,却分不清痛在哪里,只觉五脏六腑被生拉硬拽,又拧在一起。
怎么会是这种感觉?
她眉头拧在一起,完全是出于本能的,抚上胸口,不停往下顺,可是不管用。情绪已经从心脏涌上眼眶,视线模糊,又酸又涨,她咬着牙,用力锤着胸口,却生生锤落了两滴泪。
后来她才知道,原来她不是平静,也不是麻木。
是大脑预知到即将来临的风暴,出于保护机制,它自动隐藏、屏蔽,尽可能让人忽略。
但一切又只是暂时,它一直存在,也终究会在某时某刻被触发。
程舒妍的崩溃触发在第三天,也就是在这一晚,她真正意识到,他们分手了。
……
状态比前几天更糟,程舒妍没法去上班,破天荒请了假。
这几天她就闷在家里,点外卖,吃外卖,喝酒,睡觉,试图麻痹自己。
手机全程摆在桌上,反复震动反复响,几乎不间歇,在偌大的房子里显得刺耳。
程舒妍拿起来看过几次,置顶那里依旧安静,她没看到想看的消息,反倒是微博弹了几个热门过来,铺天盖地的【秦听晚落地北城】、【秦听晚与商泽渊订婚在即】。
看得人心里烦,眼睛也酸。
她干脆把手机关了,丢到一旁,而后拖着步子坐到窗前,继续抽烟。
姜宜杀来她家是一个下午。
原本她刚从国外回来,给程舒妍带了礼物,结果公司找不到人,电话也联络不上,还以为出什么事了。
开门第一句,“你还活着啊?我以为你死了。”
进门之后发现,和死了也没什么区别,确切的说,是活人微死。
非常颓废,也极其反常。
她没见过程舒妍这样。
清冷理智的职场cool girl,充满随性与氛围感的大画家,此刻穿了套白色睡衣,丸子头松松垮垮梳在头顶。淡声招呼她进门后,转头坐到沙发上,面前的茶几摆满了外卖,旁边堆着喝空的酒瓶,电视上放着乱七八糟的广告,而她一言不发地盯着电视,一口接着一口吃东西。
整个人看上去很平静,眉眼之间却带着不甚明显的疲和丧,像把什么憋在心里,死命摁着,不肯让人看出来。
“OMG!”姜宜惊叹地摇头,“程大画家你干嘛?你是疯了吗?”
程舒妍瞥她一眼,不甚在意道,“一起吃点。”
朋友这种状态,姜宜自然没拒绝。
两人并排坐着,边吃边聊,从天亮到天黑。
姜宜看得出程舒妍出了问题,网上那些关于商泽渊的传闻,她也略有耳闻。但起初没问,因为知道程舒妍向来严防死守,后来是灌了她好几听啤酒,亲眼看到她目光迷离,才试图从她嘴里撬话。
“你跟他吵架了?”姜宜问。
程舒妍有一瞬的沉默,姜宜看着她,等她的答案,她察觉到了,仰头喝下一大口酒,才回答说,“是分手。”
“我靠!”姜宜睁大眼,“什么时候的事?这么突然?”
怎么说呢,是挺突然的,后来她在网上学了个词,叫断崖式分手。
也就是在当事人没有一点心理预期和缓冲时,突然断掉关系,冲击力强,且伤害极高。
“难怪你……”姜宜抿了抿唇,问,“很难受吧?”
手指不自觉捏紧啤酒罐,程舒妍垂眼,没作声。
这话也多余问,因为太明显了。
明显到程舒妍甚至什么都不用说,只是坐在这,语气平缓、面无表情地说着无关紧要的话题,她也能感受到一股情绪。压抑的,沉闷的,好似被强风卷过的绿树,偌大的树干被吹得只剩几片树叶,坚强地挂在枯瘦的枝头,伶仃孤独,摇摇欲坠。
别的暂且不论,姜宜是真心觉得,商泽渊神了,神人一个。但凡换个其他人,都没法把程舒妍弄成这样。
程舒妍扯着唇说没那么夸张。
失恋而已,人生必修课题,难受只是一时的,过去了就好了。
也不知道是在劝别人还是劝自己。
不过话虽说得云淡风轻,整个人的状态明显更不对了。
程舒妍酒喝得更多,只要不说话就开始疯狂吃东西,炸鸡烧烤年糕,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咽不下,便用啤酒顺,噎得脖子和脸都涨红。
姜宜看不下去,摁她手,“别吃了,这一下午吃吐多少回了?”
程舒妍说,“饿,胃里空。”
姜宜长长叹一口气。
她这哪里是胃里空,明明是心空了。
可难过这种事,别人也没法分担。
作为朋友,只能尽可能安抚,“天涯何处无芳草,我认识好些个条件不错的富二代,改天给你介绍。”
程舒妍已经在啃鸭翅,闻言,摇摇头。
“带你出去玩?我最近看到有那个到南极的轮渡好像还不错,感兴趣吗?”
她还是摇头。
玩也没兴趣,男人也没兴趣,不管姜宜做何种提议,她就只是重复摇头这一动作。
完全一副放弃挣扎放弃抵抗的模样,任由自己被情绪的黑洞吞噬。
酒几乎不停,头也越垂越低。
见她这样,姜宜不是不心疼,但劝也劝不动,拽又拽不走,她是真怕她把自己憋坏。
无奈地看了她会,姜宜干脆撂话,“你去找他吧。”
到这一刻,程舒妍才微乎其微地抬了抬眼。
姜宜继续道,“情侣吵架闹分手很正常,我感觉他应该挺喜欢你的,你也别倔,既然这么难受,这么喜欢,就去主动找他一次。行就行,不行就换个人。”
程舒妍没作声,却也没再继续啃。
就这么举着鸭翅,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不说话,姜宜也没催她。
两人保持着沉默。
良久,程舒妍才慢条斯理地摘下一次性手套。
鸭翅很辣,辣得她舌头发麻,鼻子也有点酸,她吸了两下,将手套团了团,丢进垃圾桶里,平静开口,“找过。”
“什么?”姜宜没听清。
程舒妍重复说,“我找过他了。”
就在她情绪崩溃的第二天。
其实崩盘当晚,她就想要找他,因为太猝不及防,情绪又太过汹涌,她几乎无法承受。
不过到底还是存了些理智,她强行忍住了。
结果隔天,她便看到秦听晚落地北城的消息,手机在手中紧握,紧盯屏幕到眼眶泛红。
也说不上是什么心情,起初是慌乱错愕,她怕她真的是来找他的。紧接着再想到他和别人在一起的画面,又觉得伤心生气。
不该这么结束,起码不该分得这样不明不白、模棱两可。
那一刻,她脑子里只剩这个想法。
顾不得理智和面子,她甚至没想好见面要说什么,完全是凭借一股冲劲和冲动,直接跑到商泽渊家里。
她心里有怨,是她主动破冰,说她没有同意调任,也解释了理由。可他还是提了分手,分开后,也没来找过她一次。
有气,是他说过不会再放她走。
结果她没想走,他却先放手了。
骗子。
她难受,她不甘心。
这种种情绪混杂在一起,在胸腔里奋力撞着,叫着。可最终又在见到他的那一瞬,化作了无边无际的委屈。
那天的天气不算好,阴沉沉灰蒙蒙,空气稀薄,仿佛正酝酿着一场随时倾盆的大雨。
他们在别墅门前猝不及防撞上。
风吹着,胸口剧烈起伏着,而他们静静对望,保持着静止。
第64章 蝶 我害怕
自从两人分开后, 程舒妍很难睡得着。要很累、要喝很多酒,或是吃过安眠药,才能勉强入睡。睡也只有几小时, 几乎半小时醒一次。但即便睡眠碎成这样,她也梦到过他很多很多次。
梦里他们一起淋雨, 一起赛车,一起跨年。每一个美好的场景里, 都有他对她的无限纵容。
而现在,他就站在离她两步远的位置。
穿了身深色西装,身姿挺拔优越, 一如既往的惹眼,但,他好像又瘦了。
程舒妍鼻子泛酸。
那一刻, 再多的埋怨, 再多的气,都被一股强烈的委屈淹没,当想念和情感超过理智,所谓的对与错也就没那么重要了。
也许分手的决策并不正确, 他们还可以再聊聊, 不, 不需要聊,也不需要谁认错,只需要一个拥抱, 这场矛盾与痛苦就都能结束。
反正她知道, 只要他还喜欢她,她有千百种方法能让他心软。
可也正因为她知道,所以才在与他对视十几秒后, 硬生生将那股想扑进他怀里的念头打消。
他太冷静了。
那双看向她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眸,此刻没有一丝波澜,深邃的,也是平淡的,不用只言片语便能划清地界,充满距离感。
让人望而却步。
暴雨降临前的风总是阴冷,不由分说灌进衣领,她有片刻的清醒。
但她仍然主动开了口,“有空吗?聊聊。”
商泽渊低头,看了眼手表,再垂眼看她,说,“十分钟。”
一个眼神,三个字,瞬间让波涛汹涌的海化作一潭死水,不起波澜,毫无生机。
司机和助理见状先上了车,关了车门,将时间与空间充分留给他们。
可她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程舒妍唇线抿到泛白。
时间还在流逝,十分钟不过也就几句话的事,片刻后,她在他的注视下,抬眼,平静开口,“你的东西还在我家。”
他顿了顿,回答,“扔了吧。”
手在身侧攥着拳,她深吸气,“那我的……”
“密码没改,”他说着,又看了眼手表,“或者你等我……”
“不用了。”她冷声打断,“也扔了吧。”
他又是一顿,而后点头,“嗯。”
三言两语,对话结束。
别的也不需要再多说。
知道他要赶飞机,程舒妍祝他一路平安,他说谢谢,说完,转身便走。
两个人都挺洒脱,其实一段感情结束,也就该是这样,贪嗔痴恨太不体面,拿得起放得下才够酷,这也是她原本的风格。
程舒妍知道,她清楚。
可她还是在他迈开第三步时,忍不住开口问,“非要这样吗?”
商泽渊脚步停顿,再度回过身。而她低头,垂眼,风拂乱长发,几乎遮挡住她隐忍的神色。
“我不明白……”话说到这里,有些哽住。
她不明白为什么忽然会变成这样。
不明白他的感情怎么能收得这么快,难道他不难过吗?难道他真的不会后悔吗?
沉默。
沉默过后,是一声似有若无的叹气。
商泽渊单手揣进裤兜,站在原地,视线半分不移地看着她,说,“你回国那天,我其实去过机场。”
程舒妍缓慢地眨了下眼,开始思考他的话,她几乎是立即就反应过来,抬眼与他对视,“你看到周嘉也了?”
他不置可否。
“那是偶遇,”她解释道,“我本来是在那等你,恰好撞见他,他说他爸妈正在来接他的路上,我们就随口聊了几句,都是工作上的事。后面他爸妈到了,听说我俩有合作,就客套着说让我有机会去他们家坐坐……”
说着说着,她似乎感觉到哪里不对劲,眉心微蹙,转而问他,“你不会是因为这件事……”
她摇摇头,“不对,关于我和周嘉也,咱俩之前讨论过,你也知道我不会对他……还是说……”话说到这里,又是一顿,她再望向他,问,“你不信任我?”
所谓信任不信任,他没给出确切答案,只在对视数十秒后,略微勾了下唇角,“你不也从来没对我剖开过你的内心吗?”
背脊如同被一道电流穿过,绷得僵直,程舒妍彻底怔住。
在他上车离开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一直站在那,保持着错愕与怔愣。直到天色渐暗,直到那场雨落下。
原来,是因为这个。
……
很早很早之前,程舒妍为自己结了一层茧,它坚硬无比,坚不可摧,每当她被牢牢包裹在里面时,她总会很有安全感。
对关系保持距离,对感情留有余地,这么多年来,她早已习惯,也一直是这样做的。为确保收放自如,随时随地能抽身,她会下意识不去依赖别人,不坦白内心,时刻在权衡利与弊。这就是为什么总有人说看不懂她,走不近她,也是商泽渊提分手的主要原因。
他觉得她不爱他。
他就像一个高情感需求的宝宝,因为没有安全感,所以才会一直吃醋、粘人、胡闹,他曾反复试探,想要从她这里得到答案。
而这一切,她其实早就意识到了的,只是一直在逃避,一直不肯面对。
是她的错。
是她太过傲气,自信地以为,可以在感情中游刃有余。
姜宜听了半天,说,“那既然你现在已经知道了,你去跟他说啊。”
程舒妍不语,踩着沙发,曲起膝盖,两只手肘搭在上面,低着眼,头发垂落,遮着脸颊。良久,才呢喃似的说了句,“我害怕。”
姜宜不解,“这有什么可害怕的?”
程舒妍却话锋一转,话语里伴随着一声叹气,“你知道吗,姜宜,人在临死前,脑子里是真的会播放幻灯片的。”
“什么意思?”
手指揪着衣摆,试图往双膝上盖,她仍垂着眼,说,“我……差点死过。”
因为曾经依赖别人,也因为信赖所谓的感情,她差点在六岁那年,因一场高烧死在家里。是她凭借仅剩的意识爬下床,穿过漫长的黑夜与风雪,在几乎看不到希望、极低极低的存活概率里,被幸运女神眷顾,跌跌撞撞摔进诊所,成功自救。
可这件事还是在她心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阴影。
从那以后,她下意识认为,依赖别人是件很可怕的事,是会没命的。所以她冷漠,她给自己设了心门,甚至有防沉迷系统,这能让她保持清醒。
所以哪怕她知道自己喜欢商泽渊,也会时刻划好这道防线。
她不想让自己再因感情陷入万劫不复,她一直强调工作第一,自己第一,这是她的原则,也是她那道坚硬的壳。
可是,它破了。
它早就在与他日复一日的相处中,被剥开、瓦解。
只是她自以为没有对他投入过多的感情,她自以为可以随时抽身,和从前一样潇洒离去,但她错了,她对他的喜欢早已超出她的可控范围,她早已弥足深陷。
他跟她提分手那天,包括两人分开的这几天,她难过得像要死掉一样。
意识到这一点,竟让她比刚分手时更崩溃,彻头彻尾的崩溃。
她无法想象继续投入会怎么样,更无法想象他真的决定放弃,她又会怎么样。她不敢想,也不敢去找,更不敢剖开她的柔软。
“姜宜。”程舒妍哽咽着抬起眼,与她对视,泪水就这样夺眶而出,“我害怕。”
那一刻,姜宜愣住。
她第一次见程舒妍哭,但比起她的眼泪,更让她震撼的是她此刻的表情。
程舒妍紧蹙着眉,脸因喝醉而红着,眼眶也红,唇线紧紧抿成一条直线,一下两下用力地咽着情绪。委屈、无助,这瞬间让姜宜联想到那个在冰天雪地里迷路的孩子,身形瘦小,形只影单。可面前的女孩,她分明总是清醒,坚强,从不喜形于色,从不表露自己,让人以为她坚不可摧。可实际上,她是那么孤独和脆弱。
姜宜不知道怎么安抚她,满目疼惜地摸着她的头。
而她紧紧攥着衣摆,指尖发白,轻微地发着颤,再开口,又是两滴泪滚落,“我真的……”
“太害怕了。”
第65章 蝶 答案(重看,结尾新增1500)……
这一夜她们喝了很多酒, 说了很多的话。
往日的理智和隐藏不复存在,程舒妍借着醉意,像找到抒发情绪的出口, 她说她的童年,说她晦暗无光的青春期, 又说起和商泽渊的两段恋情,哭了笑, 笑了哭。
姜宜初次见到她这样一面,特别心疼,也特别能理解她的不安和迟疑。
她们是不同的人, 从小到大过着不同的人生,所以也拥有不同的感情观念。姜宜比较敢爱敢恨,轰轰烈烈谈过几场恋爱, 有的走肾, 有的走心。上头的时候是真开心,难受的时候也跟丢了魂似的,但是——“爱情是死不了人的。”她对程舒妍这样说。
姜宜说,“你可以更爱自己, 也可以自我保护, 不过我亲爱的程大画家, 不要害怕,你要知道你现在很完美,很出色, 完全可以独当一面, 爱情和感情遮不掉你的光彩,你已经强大到不会被任何事轻易摧毁了。”
“我不推崇爱情至上,我只推崇及时行乐, 是他也好,不是他也罢,别让自己后悔就行。”
那会程舒妍喝得整个人都迷离,两只眼睛又红又肿,跟俩核桃似的,姜宜说着,她就在一旁曲着膝抱着被子,缓慢地眨着眼。良久,才吸了吸鼻子,应着,“嗯,我知道。”
脸上的泪还湿润着,发丝黏在上面,姜宜帮她理头发,“其实以前我也觉得你难接近,总像是跟人隔着一堵墙。但是今天你能对我说心里话,我特开心,所以程舒妍,你看,敞开心扉也没那么难,有人帮你分担的感觉也不错,对不对?”
程舒妍转眼看她,微微怔住。
……
凌晨一点,程舒妍在辗转几次之后,缓慢坐起身。
月光清冷,树影摇曳,房间内却无比安静。
她还没醒酒,笑过哭过发泄了一通,可心事终究存在那。人在深夜也脆弱,情绪发酵得比清醒时浓厚许多倍。尤其在她下床,走去客厅,看到他平时喜欢的唱片原封不动地摆在那,被安慰许久才勉强好转的心情,就这样被冲垮、冲散,溃不成军。
茶几边上摆着外卖盒,一旁酒瓶东倒西歪,她坐到沙发上,蜷着,夜里很凉,盛大的热闹过后总是萧条。心里还是空的,不知道怎么样才能被填满。
也许是因为和姜宜说了太多关于他的种种,那些相处过的画面不停在脑海中回放,她想到他的好,又想到他分手后冷漠的表情,想来想去,最终只剩想他。
她深吸一口气,鼻子酸了,眼眶红了,泪水决了堤似的,一滴一滴往下砸。慌忙之中摸到手机,开机,忽略众多涌进来的工作消息,点进置顶,发语音——“我喝多了。”她的第一句话。
第二句——“我就想问问你,你还喜欢我吗?”
再然后,丢下手机,掩住面,肩膀颤动,不多时,泪水从指缝涌出。
手机仍静静躺在一旁,光线微弱,屏幕停留在刚刚的页面上,满屏的绿色,都是她在深夜无法排解、几近崩溃时,发去的语音,而正上方明晃晃显示着——文件传输助手。
……
隔天,姜宜醒来时还有点迷糊,踩着拖鞋慢悠悠走出卧室,在看到客厅的景象时,哈欠顿时停在嘴边。
昨晚的一片狼藉已被整理干净,程舒妍正坐在沙发旁处理工作。她穿了件浅棕色衬衫,袖口挽着,长发微卷,整个人干练而精致。
见姜宜杵在原地,稍微抬了抬眼,说,“早饭买好在餐桌上,吃点。”
这全程,她都面色如常,状态冷静语气平静,很难和昨天颓废茫然的人联想到一起。
姜宜惊叹,“我靠!”
精分啊!
洗漱完,两人一块吃了早饭。
姜宜问她准备去干嘛?程舒妍说上班。
她又是一脸惊讶,“你失恋结束了?已经可以去上班了?”
“没结束,但人总要工作。”程舒妍平静地喝了口豆浆,说,“昨天本来就是我给自己缓冲的最后一天。”
姜宜不免竖起了大拇指,“强。”
后来两人一起下电梯时,姜宜又问她想好了没,是准备跟商泽渊和好,还是彻底放弃。
程舒妍明显顿了顿,而后说,“没想好。”
“还在考虑什么?”
“很多吧。”
要怎么去坦白,以后又要怎么相处。
最重要的是,她不知道重新和好这件事,对他们来说是好是坏,是对是错。
其实分开的这阵子,她时常翻看秦听晚的个人资料,翻到快烂熟于心,起初她也不知道自己出于什么目的,只知道越看心里越是沉闷。
说来也巧,前不久的某天夜里,她正看秦听晚的百科,逢茜忽然打电话给她,欲言又止地询问她和商泽渊的状况。
逢茜知道秦听晚来北城了,也看到消息了。
程舒妍什么都没说,转而问她,“你们都认识秦听晚吧,能跟我说说,她是什么样的人吗?”
逢茜一开始闭口不谈,是程舒妍一再追问,她不得已才照实回答,“听听姐是个特别温柔、特别善良的女孩,我们都挺喜欢她的,”说到这,话锋一转,“但是泽渊哥的老婆,我们只认你!”
和她预想的一样。
也就是这一刻,程舒妍终于明白为什么她们明明没交集,她却执着于看秦听晚的资料。
她潜意识里认为,也许她并不适合他。
或者可以说,也许她并不具备爱人的能力,毕竟人生的初课题就是爱,首先要从父母那里收获爱,学到爱,才能给予爱。而她的第一堂课就已经缺失了。
商泽渊的爱总是热烈、外放,毫无保留。而她却畏首畏尾,在意得失,不敢爱太多,更不想让自己成为感情里的弱者。
她就像一块坚硬的铁,他是烈火,他一直在试图融化她,这无疑是种消耗,如果她始终烧不化,他终有熄灭的那一天。
所以他才会说,他很累。
倒不是觉得自己不配,只是在想,如果他爱的人不是她,他或许会快乐很多吧。
秦听晚和他们都认识,一定能玩到一起去,而且她很温柔,也一定能给他很多安全感。
有些事无法假设,只是稍微联想到这些,胸腔里又是一阵闷。
逢茜听不见回答,慌了,不停地说着她更喜欢程舒妍,叫她不要多想。
而程舒妍却无声呼出口气,平静地开口,“不好意思啊茜茜,我这边来了个工作电话,我先接,等会打给你。”说完,挂断电话。
面前的泡面开着盖,面汤早已凉透,程舒妍把手机倒扣在一旁,神态自若地拿叉子,挑起面条,吹了吹。
这口面到底没能送进口中,不出五秒,她忽地蹙眉,痛苦地别开脸,丢掉叉子,埋首进膝盖中。
这是程舒妍第一次感受到失恋的威力,剧烈强大也很酸爽。这么多天以来,她一直深陷在纠结和痛苦之中,情绪反反复复,还经常设想一些尚未发生的事来“虐待”自己。它就像一场漫长的雨季,无时无刻不在降雨,时而瓢泼,时而绵密,但总是潮湿的。
好在昨晚姜宜来陪她,她初次找人倾诉,不用一个人抗下心事,也总算有了些收获。
至于他们之间的事,程舒妍确实觉得,需要静下来好好想想了。
没有冲动,没有赌气,不会因为想他就缴械,不会因为痛苦就去找他,她不想做情绪的奴隶,更不想自私地占有他。她要认真、冷静、理智地寻找答案——再和好,她能坦荡地爱他吗?能勇敢回馈感情吗?
她必须想清楚这点,再去做抉择。这样对他们、对感情才算负责。
姜宜问,“要是你还没想好,他就跟别人跑了怎么办?”
程舒妍说,“那就随缘吧。”她不强求,是她的终究是她的。命运安排的一切,都自有它的道理。
和姜宜道别后,程舒妍坐上驾驶位,启动车子。
准备倒车时,视线一偏,恰好看到倒车镜上拴着的玩偶小熊,商泽渊送的,那会两人刚刚重新确定关系,他超嘚瑟的,她还笑他幼稚。
换挡的动作就这么停住。
程舒妍静静地看着,有片刻的出神,直到双眼酸涩,眼眶湿润,她才摇摇头,移开视线。转而翻下镜子,双眼红彤彤,还跟核桃一样,丝毫没消肿。
深呼吸,她打开墨镜盒,掏出墨镜,单手挂上,而后换挡,一脚油门踩了出去。
*
再次回来上班,程舒妍基本恢复了状态,还好进度不算落下,她忙了一整天,及时处理完了大大小小的事项。
隔天一早,她出发去R国。
主要是为了参展、谈合作,行程来得突然,所以没带助理。
下了机,坐上摆渡车。
程舒妍换卡、把笔记本支腿上、回邮件,一气呵成。
合上电脑才察觉旁边有道视线正瞄她,她转眼,刚好和对方撞上。
是个小姑娘,二十出头,穿着短袖半身裙,妆容精致,头顶戴着写有Vicki英文的发箍,脖子上挂着相机,手上抱着应援横幅。
应该是来追星的。
视线对上,小姑娘也不打怵,跃跃欲试开启话题,“姐姐,你也是中国人?”
程舒妍:“嗯。”
“你好漂亮,我还以为你明星呢。”
程舒妍:“谢谢。”
到这,对话本该结束,但架不住人家太热情,难得见到中国人,她又自来熟,直接拉着程舒妍聊起了天。
什么职业?来这旅游?单身吗?
完全查户口的提问方式,成年人的边界感在纯真小女孩这完全不作数,程舒妍答着答着竟有点想笑。
眼下没什么事,刚好当做放松心情,程舒妍也就陪她说了会。
女孩说她叫思思。
“不是真名,我们粉丝群里都这么喊我。”
程舒妍难得主动问,“你追星?”
“是哇!”提到这个,思思可就有一箩筐的话要说了。她追的是个男团,主担队内主唱Vicki。她相当于粉丝站副团长,也是站姐,基本上全年有半年都在跟行程,这已经是本月她跑的第六个国家了。
“但Vicki值得,他真的超好,是最棒的主唱!”
思思说着,程舒妍便静静地听,偶尔扫她两眼,无声笑笑,她在想原来追星女提到爱豆,眼睛是真的会亮的。
那么说到这,程舒妍就有问题要问了,“你追他这么久,投入这么多时间金钱精力,就不怕哪一天他……”话顿了顿,她仔细搜寻一番,找到那个词,“塌房,对,不怕塌房吗?”
思思呲牙,“姐你还蛮会聊天的哈。”
“……抱歉,”程舒妍尴尬抿唇,“不是故意冒犯。”
“没事啦,”思思摆手,“这在饭圈也挺常见的,我是比较相信他。不过,万一真塌了也没关系,换个人喜欢就是喽,男团多着呢,我有钱有时间,追谁不是追。”
“很豁达。”程舒妍给予评价。
“也不算豁达,真塌房肯定难受哇,不过人生苦短,及时行乐嘛。起码在追他喜欢他的这个过程中,我享受到快乐了,那我就不算损失什么。”
“有句话叫,因为享受爱,所以我幸福,又因为爱过,所以不管结局如何,我不后悔。”
车辆缓慢行驶,日光一次次在车厢内闪过。
程舒妍看着她明亮的双眼,微微有些愣神。
有那么一瞬,程舒妍竟联想到了自己。
想到她一直在寻找的答案,也想到她所缺失的勇气。原来在别人那里,竟是这么简单和明了的一件事。
而思思一股脑说完后,才意识到自己未免话太多,伸了伸舌头,问她,“你不会不会觉得……我是脑残粉?我有的同学经常私底下这么说我。”
程舒妍回过神,对上她小心翼翼又满怀期待的表情,失笑道,“不会。”
“真的吗!”
“嗯。”
“我认为,”程舒妍认真思考片刻,说,“很耀眼。”
说爱得无私伟大未免太夸张,用耀眼来形容刚刚好。喜欢一个人便一往无前,不计较付出与回报,不怕失去,不怕受伤,更不缺乏从头再来的勇气,这很勇敢,也恰恰是程舒妍没有的。
所以她是发自肺腑觉得,这群女孩很酷,“像小太阳。”
思思感动得都快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