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森森的尸骸连个头骨也没有,众人进来的时候被吓了一跳,怀疑的东猜西猜,却没有一个人把它往大祭司身上想,直到楚逸妖那番话把事情引向某种可能。
金枝连哭带喊的扑了上去,抱起那堆尸骨反复摸索,喃喃自语的说,“我认得……我认得……我伺候了大祭司十四年,她就是化成灰我也认得……这个……就是……”
她忽然泪流满面的叫了起来,“大祭司的烛心没有了!她这是——她这是被人——”
晏星河扯住苏刹的衣领,低声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金枝叫嚷到一半,忽然顿了顿,一只手臂如壁虎断掉的尾巴般飞了出去,整片肩膀朝外喷出一大片血水。
村民们惊恐的睁大了眼睛——
不光是因为这突然出现的血光,还因为那只手臂断掉之后,金枝却仿佛毫无察觉一般,连个痛苦的表情也没有,依然“泪流满面”的在说后面的话,仿佛飞出去的不是她自己的手,喷出来的不是她自己的血。
那只断手她看都没看一眼,声泪俱下的尖叫,“大祭司她这是被人玷污了!所以才引来了天劫,烧着了神女庙,将她化成了白骨!”
村民们炸了锅,不约而同的往后退开数米,不管是她说的话,还是她本人现在的样子,都足够在场所有人回去做好几天噩梦了。
苏刹稳稳的抱着晏星河,俯身捡起地上那只摔落的手臂,轻嗤一声,将血淋淋的断口亮给众人看,“一个鹦鹉学舌的傀儡罢了,和逃跑的那个外族人打配合的。行了,你们这么多人站在这儿也没用,都回去,这地方本王派人收拾,事后调查清楚了,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断口上面的血飞快地凝结了,里面既没有骨头,也不是血肉,而是一段黑褐色的木头。
从踏入小院开始,村民们就遭受了一波接一波惊吓。
他们不知道前因后果,完全没有头绪,现场的风往那边吹,他们就往那边倒,眼下又被金枝这一出给吓个够呛,你看看我我问问你,心里面已经有些动摇。
楚清风看了眼抱着尸骨的金枝,手里的拐杖一杵,站出来说话,“宫主说得对,我们大家站在这儿也帮不上忙,听我一句,神女庙是我们狐族的圣地,大祭司是我们狐族的神女,今天有人敢对他们下手,就是在践踏我们狐族的尊严。我答应过老狐王要照看好大家,出了这种事,绝不会放任幕后黑手逍遥法外。大家卖我楚老头一个面子,都散了回去等消息吧,老头子我向你们保证,这事儿我一定会协助宫主,查清楚前因后果,该偿命的人全给他翻出来,一个也不会放过,会拿出一个让大家满意的交代。”
楚清风是老狐王那一辈的人了,在狐族里面的声誉没得说。
他一站出来,局面又开始朝苏刹那一方倾倒,村民们嘀嘀咕咕一阵,已经有人拉拉扯扯的在往外面走了。
楚逸妖一敲折扇,又冒了头,不慌不忙的继续搅混水,“楚长老,这事情太复杂,您说得对,我们大家站在这里吵确实吵不出什么结果。但是,别的东西说不清楚就算了,有一件事,我们大家可都是亲自看在眼里的——”
折扇唰的打开,他半掩着唇,余光瞥向地上那具尸骨,“大祭司被人玷污清白不假,所以才会招致天雷,身死魂消。啊对了,宫主你当然可以信手一推,把这件事也推在那个不知道存不存在的,逃跑的外族人身上,毕竟大祭司死无对证。但是,我只是有一点比较好奇,从头到尾那位晏公子被你抱在怀里,连个脸都没露,嘶——不知道是他受的伤太重,还是他身上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宫主要一定要这么……藏着掖着?”
好,他这么一说,本来已经缓和的局面又剑拔弩张了。
刚刚已经朝外面走的村民又折了回来,晏星河已然成了众矢之的,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
有个声音一惊一乍的冒了出来,“啊!对了!我想起来了!之前我就觉得他可疑的很,有一回我和他聊了几句,他还专门问过我,大祭司要是和别人成亲了会怎么样!现在想想,他这人在那个时候就不怀好意了!”
苏刹眯眼,那仗着人多眼杂在里面趁机跳脚的,正是秦小念。
“宫主,您也别把人藏着,就让我们看一眼,要是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他得一个清白,我们大家伙也能求个安心啊!”
“是啊,把人藏着算什么事,让我们看一眼!”
“还说是外族人作了乱逃跑,我看他抱着的那个就是外族人本人吧,本来就不是我们狐族的!”
楚清风不知道其中因由,觉得给人看一眼也没什么,询问的看向苏刹,“宫主,你要不……”
楚遥知却按住了他的手,摇了摇头,“爷爷,我向您保证星河他是无辜的,只是他被人暗算了,现在绝对不能让别人看见,不然事情就更解释不清楚了。”
楚清风一愣,一对花白眉毛拧成了死结,愁眉不展的叹了口气。
村民叫嚣的越来越厉害,楚逸妖后退两步,展开半面的折扇压着唇角那一丝微笑。
苏刹盯了他一眼,冷笑,这心怀鬼胎的死狐狸,早晚有一天他要亲手扒了他身上那一层皮。
秦小念自觉一眼识破真相,在这件事里面扮演了一个英雄的角色,兴冲冲的站在前面打头,说起风就是雨,带着村民们咋咋呼呼的朝秋千那边越逼越近。
忽然迎面扇来一阵罡风,他舞得起劲,冷不防被一巴掌扇得飞起来打转,陀螺似的晕头转向摔进后面的人堆,整张脸都挂成了血糊的。
人群向后面退散开,他捂着脸颊哎哟喂的趴在地上,扯着嗓子嚎得满地打滚,一低头,吐出来两颗和着血的牙齿。
背后的火光骤然飞扑起数丈高,燃烧的巨兽一样罩在所有人头顶,树藤跟着起火,小院里所有阴影被照得无处遁形。
楚逸妖被晃了眼,挑起来眉毛,拿扇子挡了一下。
苏刹从秋千后面走了出来,两只手臂依然抱着晏星河,像一道强硬的屏障横在中间,将怀中人和外面所有人隔绝开,“废话少说,长了张嘴就会唧唧哇哇乱叫,你们不是想知道真相吗?好,本王就把真相拿出来让你们看看,给我好好瞧清楚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眉心正中间随之亮起来红光,狐尾模样的额心印浮现出来,光焰大炽,抽丝剥茧般飞出千万缕交错的红线,交缠着掠向天际。
神女庙数里之外的苍梧树受到感应,巍峨树冠似一座被撼动的小山,飒飒抖动了起来。
红光如游龙,在树叶堆成的云层里面藏头露尾,苍梧树盘踞的整座小岛猛然亮起法阵,湖中游鱼纷纷一甩尾巴跑开,泥土变成了半透明,亮出底下巨蟒般盘根错节、绵延到没有尽头的根。
苍梧树爆出的强光晃了数里外众人的眼,那一瞬间,仿佛万物尽成飞灰,天地间只剩苍茫的一片雪白。
白光落下后,神女庙噼里啪啦的大火熄灭了,四下安静如鸡。
一道白光勾勒的透明人影从地底下爬出来,左右看了看,似乎瞧不见院子里满满当当站的一堆人,弯下腰往身后一伸手,拉上来第二个白影。
那人形虽然是透明的,但是看衣装打扮,还有行走的仪态,众人分明再熟悉不过,不约而同的往旁边瞅了一眼——
那白影不是楚遥知又是谁?
楚遥知自己也愣住了,小声问楚清风,“爷爷,这个,好像是几个时辰之前……”
“哎,”楚清风叹了口气,不无担心地看向那抱着晏星河,站在残败不堪的树藤底下的人,“苏刹那小子用了溯影……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也是没有办法了。只是这玩意儿是禁术,他要撕开禁忌强行拽出来,必遭反噬,日后怕是有的受。”
苍梧树树根上每一道纹路,刻的都是发生在浮花照影的事。
它就像一个藏着无数秘密的罐子,狐王就算是想看,也只能拿着钥匙自个儿进去悄悄的看,身边带个别的活物进去都不成——
更别说直接撕开罐子的开口,把那些秘密一啪啦扯出来,画卷一样毫无遮拦的铺展在所有人面前。
但是来的路上楚遥知跟苏刹大致说过这边发生的事,刑子衿又玩儿了个一走了之,搞出来的一堆烂摊子全甩给了他们。
比起大费周章的追查,把这座院子里面发生过的事一五一十还原出来,比任何费尽唇舌的解释都要有说服力,也是洗清晏星河身上所有的欲加之罪最有效的方式。
透过苏刹的肩膀,晏星河探出一片遍布冷汗的额头,眨了眨眼皮,泛红的眼眶盯着那几个从地下密室里爬出来的白影,“这是什么?”
苏刹偏了一下头,额心一簇狐尾潋滟如火,低声对他说,“苍梧树那边调过来的,是之前发生过的事。那紫毛狐狸不是煽风点火的暗示是你害死了大祭司吗?那就让他们自个儿亲眼看看,好生把来龙去脉瞧个清楚,我看等会儿谁还敢在底下叫。”
“……苍梧树?”一滴热汗从眉尖滑了下来,晏星河闭眼,慢慢将它眨掉了。
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有一点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