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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31/贱名好养活。

“什么?”

还不懂这是个什么转折,明翊下意识瞪大了眼,目光定在越之扬搁在台面的手机,讷讷问:“你在点歌吗?”

越之扬:“……”

“你刚不是问我家猫的名字?”他麻利将桌面的垃圾收拾好,眉头不怎么自然地皱了下,“它名字,明明就。”

明翊错愕的表情就这样定格在脸上。

冷静了两三分钟,她试图接受。

最终接受失败。

“哪有人给猫猫取这个名字?你能不能正常点儿。”

她简直无法理解。

越之扬目光挑衅:“哪里不正常了,这名儿多好听啊!”

看来这人最近确实在追星。

还追得五花八门。

“……”忍了半晌,明翊到最后还是接受无能,她无奈点头,索性顺他的意,“是挺好听的哈,我耳边已经开始播放伴奏了。”

简直神金。

似是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越之扬尴尬摸了摸鼻子,没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结。

怀里的猫猫明显听不懂他们两个在争执些什么,不然任何一只猫应该都接受不了这事儿。

如果能化形成人,得知自己‘花名’的头等大事大概就是跳起来直接给自己主人一拳。

明翊有些心疼地呼噜了两把猫头。

就算耳朵不好也不能这么欺负人家啊……

她垂下眼对着那双淡蓝的小圆眼看了半晌,嘴唇开了又合,几度欲言又止。

好消息:知道猫名了。

坏消息:哪个正常人能这么毫无负担地叫出口!?

看她这反应,越之扬貌似还有些不服:“你这什么态度,我家猫可是很满意的!”

“…呵呵。”明翊忍不住嘲笑出声。

对面的胜负欲明显被激起。

“不信是吧?”

“咱们打赌,我叫它它绝对会回应。”

明翊也不知道他那边在努力证明些什么,这明明就不是重点。

没等她回答,越之扬又站在茶几外侧冲窝在明翊怀里的猫拍了拍手,声音难得的温柔而轻快:“来,明明就,快过来我这里,一会儿给你开罐头吃。”

“喵~”

猫猫趴在明翊腿上,冲他喵回去,丝毫没有挪窝的动静。

见状,明翊有些语塞,想劝他别再进行这种可耻的服从性测试了。

“我就说它不喜欢的。”她争辩。

“那是你不喜欢好不好,我家猫很喜欢,对吧,”越之扬又喊了一声,“明明就?”

“……”

明翊一听这名字就浑身刺挠。

对面却犟得像条刚出笼的比格,勇气可嘉地再度喊了几声。

明明就,明明就。

这声音简直魔音贯耳。

明翊忍了好半天,终于按捺不住想要打断,却见那猫忽然动了动。

这次终于有了些反应,且是十分正向的反应。

她也不由认真起来,看着猫猫尾巴一甩直接跳上焕然一新的茶几,随后迈着优雅的步伐慢腾腾挪到越之扬腿边。

然后——

毫不留情给了他一爪子。

场面定格住。

明翊瞳孔不自觉放大,愣了有两三秒,又果断转头。

但这情况再装视而不见似乎也不可信。

而且她是真的憋不住笑,露在外头的耳朵都因为憋气隐约透着些粉。

“很好笑…?”

越之扬幽幽的声音在对面响起。

明翊咬唇强行止住笑意:“没,就是这么久你都没发现吗,你家猫对这个名字好像真的挺抗拒。你真不考虑换一个?”

越之扬没吱声。

默默笑了有一会儿,明翊才抬眼看过去。

“它平时也这样吗?”

越之扬此刻也没了再证明的心情,百无聊赖地将垃圾袋系紧,语调懒散至极:“哪样儿?”

明翊想了想,还是忍不住撩闲。

“就现在这样——”她强装正色,“每次你叫它,它就直接给你来上一拳。”

“……”

“那你这癖好还真是有点特殊。”

越之扬:“?”

越之扬:“……”

*

在对门待到十点左右,明翊就回了家。

临走前又记起越之扬的伤,也不确定到底好了没,索性在这人明显不是很情愿的目光下逼他解开绷带。

看到伤口已经结痂,她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越之扬抽回手,神情带些不自然。

“我早就说过没事,是你不信,我靠这双手写了将近三千字的期末小论文,也没见它罢工不干。”

“那很能写了。”

明翊敷衍回答。

说罢,她又皱起眉:“所以那天你说的提不动,真是骗我的?”

越之扬:“?”

明翊倒也不计较这些事,只是看越之扬吃瘪实在有趣。

将绷带重新缠回去,她很快道别离开。

……

回到家,明翊烧了壶热水,揉了揉脸上几乎快笑到僵硬的肌肉。

情绪刚放松下来,就又收到林苗苗的回复。

对方似乎是听懂了,但完全没在意,只敷衍回了个:

【OK】

明翊叹口气,都差点忘了还有这破事儿。

她点开林苗苗的微信名片页,手指反反复复在拉黑选项上飘,最后还是窝囊收了回来。

正如越之扬所说,牛马费再微薄,也还是牛马的生存必需品。

她不可能因为这么一点事就放弃这份前景还算不错的工作,也不能因为这点小困难就被打倒。

将手机熄屏,明翊忍不住又思索起任楠的话。

——公开让公司的人知道也没什么。

“……”

但她也得有人可公开啊!

这年头想挡个桃花也真是不容易。

那天和林苗苗对峙,因为当时言语间对越之扬的维护对方就这么误会,自己又懒得再搭理她,索性就一直拖着没有解释,谁成想此后谣言愈演愈烈。

连任楠也问起,那就说明周围一圈人应该都知道了。

明翊眼皮跳了跳。

她点亮手机屏幕。

静谧的深夜,冷光柔柔缓缓落进眼底,盯着那个熟悉的头像看了许久,心里莫名就冒出个想法。

有没有可能。

让越之扬。

帮忙串通一下。

也不需要他做什么,只需要出个名头,反正这事已经够糟糕了。

这时,脑海又跳出之前那张甜蜜亲昵的官宣照。

“想什么呢,人家已经有女朋友了。”

暗骂了句自己做事没分寸,明翊就果断打消这念头。

不能因为误会难以澄清就这么继续坑他,对面已经是名草有主的人,就算是假的也完全不合适。

还是得想办法自己解决。

因为晚上喝了半杯奶茶,茶多酚不知在何时悄然起了效。

当天夜里,她几乎是熬到凌晨三四点才睡着,第二天上班时明显感觉自己不在状态。

浑浑噩噩工作了大半天,下午的时候任楠过来对接工作内容。

明翊灌了杯冰美式,强撑着应付完。临走前,对面担忧地朝她脸上看了好几眼:“姐,你还没和你男朋友和好啊?”

明翊从一堆文件里仰起脸,还没太跟上他的脑回路:“嗯?”

“就是你的脸色实在有点差,要不要休息一下?”任楠指指她的黑眼圈,“是昨晚吵架没睡好吧?”

真行啊。

怎么全小组都在围观她这并不存在的‘恋情’。

“……”明翊顿了下,无奈道,“苗姐又说我什么了?”

“啊,她今天倒是没说什么,是之前说的,说你和你男朋友因为她表哥吵起来了。”

明翊默了半晌,觉得这人也真是张口就来:“还有别的吗?”

“没啦,她就说了这些,下次有别的我再告诉你。”

“那就好。”明翊松口气,又认真冲任楠道谢,“谢谢你啊楠儿。”

看来流言还没离谱到她完全无法处理的程度。

任楠却不知是自动意会了些什么,立刻接话:“和好了就成。”

明翊:“?”

明翊茫然看过去。

就见任楠有些腼腆地摸了摸后脑,又说:“姐我这有件私事,不知道方不方便麻烦你一下。”

“你说。”

“就是和好的话,你男朋友那边有没有什么靠谱的朋友?”任楠舔了舔唇,“我表妹托我给她介绍对象,这家伙是个颜狗,我又不认识帅哥,身边唯一跟帅哥有关系的就是你了。”

明翊:“……”

“所以如果你们和好的话,能不能给我推点优质男嘉宾,脸帅就行。”

但任楠这话实在真诚,而且他又帮了自己挺多,明翊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思绪不自觉有点飘。

她不动声色将话题引开:“你表妹应该还没毕业吧?”

任楠很快点头。

“那在学校里找应该比托人介绍靠谱得多,毕竟大家年龄差不多,共同话题也多,会比较合拍。”明翊说。

“这倒是。”

聊了几句,任楠无形中被她带偏的思路不知何时又绕到正轨:“对了姐,你和你那对象是怎么认识的?也是学校里认识的吗?”

明翊下意识回:“对。”

“豁,那就是说他也是滨大的,我表妹正好也是滨大大四的!他叫什么名儿啊,没准我表妹还认识呢!”

“……”

明翊自知失言。

果然睡眠缺失大脑就会短路。

她默默喝了口咖啡,不是很想回答,但任楠那边始终眼巴巴望着她。

情况好像是有些麻烦。

将飘飞的思绪拉回来,明翊正发愁是该彻底澄清还是就这么稀里糊涂地默认算了,在这时,脑海里猛然浮现出个念头。

停顿片刻。

她抬眼看过去,嘴里定定蹦出两个字:“王涛。”

任楠:“啊?”

也没人规定不能另辟蹊径啊。

任楠还有些错愕,明翊却仿佛是突然做好了某种决定,万分坚定地冲他点头:“就叫王涛。”

打不过就加入。

既然自己的初衷是为了挡桃花,连带着将这事跟越之扬的干系撇清,那她直接胡乱编造出个虚构的‘男朋友’也没什么。

反正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那男朋友当然也可以。

而且看越之扬那反应,上次绝对是成功了。

或许是一回生二回熟。

有这个先例在,第二回拿‘王涛’当挡箭牌,明翊也没那么慌乱,甚至很有些得心应手,感觉自己一瞬间轻松了不少。

任楠的神情却有些微妙。

明翊疑惑看过去。

对面当即解释:“啊,明翊姐我没别的意思,就是你男朋友这名儿…就还挺通俗。”

“完全看不出是能长那么一张帅脸的人。”

明翊噎了下,感觉自己好像是有些草率了。

毕竟文案这一行的基本素养就是名字一定要体现人物性格与内核。

但这瞬间,又忽地想起越之扬家那个可怜的‘明明就’,她登时觉得自己简直是个起名天才。

最起码还能听出是个人名。

而且有句话说得好——

明翊脸不红心不跳地移开目光,淡声开口:“贱名好养活。”

第32章 32天道好轮回。

因为这件事,明翊前所未有地和前男友达成共识。

匆忙之下人类引以为傲的大脑确实不会太中用,编不出多好听的名字,只会下意识寻找熟悉的事物,以此来增添安全感。

坦白讲,明翊对说谎这事其实没多少心理负担。

有时候善意的谎言也许会显得不够道德,但她不是干脆利落的性格,也曾试着努力过,最终还是没办法改变长久以来被环境塑造出的内敛与敏感。

所以很多时候,拿不出正面回击的勇气,也只能采取这种迂回手段处理问题。

因为长了一张老实巴交的脸,又总能面无表情扯谎,直到离开任楠也没有起疑。

看着人走远,明翊在心底默默叹口气。

她不知道这样做算不算好,但主动权勉强算是握在了自己手里。

以后有关这个‘假男友’的事情,大家应该会直接来问她,而不是听信林苗苗那些不靠谱的流言。

万一那边再搞出什么幺蛾子,她也可以直接否认。

明翊也觉得自己没有在一开始就把话说清楚这件事确实是处理得不够妥当。

但人对自己的无能和愚蠢其实没那么容易接受,她不知道别人是不是也这样,但自己明显不是很想把她被林苗苗坑上那男人车的事说出来。

这话题太敏感,万一处理不好很容易达成给自己反向造职场黄谣的效果。

而明翊也无法确定揭穿之后大家会不会站在她这一边,毕竟林苗苗的人缘一看就比自己更好。

或许是习惯了总是一个人处理所有问题,虽然偶尔也会期待着有人会帮她一把,但明翊也明白,连主动求助都会预设心理防线的人,其实没资格要求这些。

整理好情绪,她就开始工作。

下午六点左右钟以晴发来消息:【查岗!今天你那个傻缺前男友有没有展开行动?】

:=

明翊默了默:【报告组织,没有】

自从确定越之扬那边或许是存着报复自己的想法,明翊就一直提心吊胆,决定要和他保持距离。

又担心万一自己意志力不坚定、不小心上了当,只好告诉闺蜜,让她帮着监督一下。

而有关是否展开行动的判定,大概就是越之扬今晚有没有回家。

虽然不是很想承认,但明翊还是隐约察觉到,每次面对越之扬的时候,她的情绪总是很容易被挑动,无论正面还是负面。

或许是因为生活过于单调,大半的心理波动都牵系在这个人身上。

在心理学层面,始终一潭死水的情绪流动起来或许是件好事。

但明翊并不这么觉得,这件事反倒更让她没什么安全感,而这个情绪流动的对象,似乎也不怎么道德。

更别提除此之外,那边似乎还早有图谋地打算报复她。

快到年底,越之扬那边也放了假。

明翊原本还担心这无业游民万一彻底住在对门可怎么办,但越之扬并没有主动打破先前的承诺,只偶尔回来喂趟猫,待上个把小时就走,有时候懒得回来,还会拜托她帮忙,再回顿夜宵当作报酬。

钟以晴对她的良好表现很是满意:【恭喜你通过了考验,组织对你很放心】

明翊回了个表情包。

过了两三分钟,那边又发过来条链接。

钟以晴:【新任务下达!】

/:.

钟以晴:【帮我助力一下】

明翊点进去看了眼,发现她正在买回江宁的车票。

很快帮她助力,明翊又抱着手机拐进卫生间给郑惠兰拨电话,马上也快过年,但明翊对江宁这破地儿没什么好感,因此也并不是很想回去。

她暗暗想着,今年有没有可能接母亲来滨江一起过年。

电话很快接通,明翊刚准备跟对面提这事,但没聊两句,就听到郑惠兰说自己最近腿又开始疼了。

郑惠兰身体本就不好,右腿还有残疾。

她这样子,明翊也不放心让她一个人赶那么长的车程,索性又定了回家的票,很快反手给钟以晴分享过去。

*

接下来两周,文案组进度一直催很紧。

明翊几乎快忙到焦头烂额,跟钟以晴也没多少时间联系。往往是那边前一晚发来消息,一直要等到隔天下午她才有空回复上两三句。

这期间,钟以晴总疑心她有所懈怠,是不是在和越之扬暗通款曲。

明翊无语凝噎:【姐妹,你大可以放心,我快半个月没见过除同事以外的活人了】

钟以晴:【……】

不光活人,连活猫也不怎么见。

因为实在太忙,明翊直接拒绝了越之扬那边帮忙喂猫的请求,每天到家就是蒙头大睡,有时候连澡都来不及洗。

越之扬时不时会在微信上骚扰她。

越之扬:【我家猫都快饿瘦了】

越之扬:【你今天又加班】

越之扬:【?】

点开这则消息时已是隔天下午。

明翊看到‘加班’这两个字就头皮发麻,感觉自己快被工作压得喘不过气。

虽说她又不是猫粮,这猫饿瘦也不关她事。

但确实太久没见,想起那双淡蓝的小圆眼,又担心越之扬是不是真忙着和他的狐朋狗友们欢度假期顾不上搭理猫猫,心里陡然就生出些不忍。

明翊想了想,很快发过去一句。

明翊:【你发张照片过来让我看看】

如果真饿瘦的话,那她还是会辛苦一下帮个忙的。

那边迟迟没回复,估计是在忙。

过了大约有半小时,放在桌面的手机忽然振了下。

明翊立刻拿起,担忧的心情在点开那张照片时瞬间化为了无语。

那边大抵是失了智,不知自觉意会了什么,弹过来的——

居然是张自拍!

明翊面无表情回复。

明翊:【6】

明翊:【/点赞】

谁要看他了。

黄金矿工都挖不出这么纯的神金。

正暗自吐槽,键盘的噼啪声中隐约传来几道人声,是邻座的乔鸢正和林苗苗聊起年会的事。

明翊对这事没多大兴趣,手头还有几份文件待改,比起年会,她或许更需要年假。

倒是刚从茶水间回来的任楠见缝插针地找到个摸鱼的好机会。

“年会?咱公司啥时候开年会啊?会有抽奖嘛!我听我同学说他们年会的时候,他欧皇附体直接抽到台最新款苹果手机!”任楠跃跃欲试,“咱也会有这福利吗?”

林苗苗撇嘴道:“还苹果手机呢,照咱们今年的效益,能发两箱苹果就不错了!”

任楠懒得搭理她,又看向乔鸢。

“不过公司这年会是不是办得有点晚了,这还有一周多就春节了,时间来得及吗?鸢姐你人脉广,知道内幕消息不?”

乔鸢笑道:“有的,总监说地点已经定好了,就在放假前一天,不过这次可能赶不上公司大会了,美术组那边还要加班,所以是我们组先私下开,等年后再补。”

“啊?隔壁怎么比我们还惨。”

明翊一边敲键盘一边默不作声地听着,话题不知何时转移到了她身上,是乔鸢说起这次的小组年会总监交代可以带家属,公司方面报销。

“对象那种算不算家属啊?”

“应该算吧,反正资本家的便宜不占白不占。”乔鸢笑道。

闻言,任楠立马扭头看向明翊。

“那明翊姐,到时候你把你男朋友也带过来呗。”

他似乎还在惦记着给自家表妹介绍男朋友的事。

乔鸢也附和:“是啊,年底了,大家一起聚聚。”

明翊顿了下,温和冲二人笑:“行,那我跟他说说,有空的话就一起去。”

这段时间,她和任楠乔鸢的关系处得相对不错,他们聊天时也总会带上自己,算是初步顺利融入职场小圈层。

更可喜可贺的是,林苗苗没有再作妖。

或许是因为明翊这边表现出一副感情生活很是稳定的淡然模样,这人也没什么可发挥的余地。

而她也越来越适应这种‘我独自恋爱中’的生活模式。

撒过的谎包括但不限于——

王涛是她同乡。

王涛是她青梅竹马。

王涛很会照顾人。

王涛年纪比她小一岁,目前正在滨大读大四。

……

最最最重要的一点。

王涛是王涛,不是越之扬。

这些信息明翊几乎全部照着越之扬的反面来说,生怕和他扯上一丁点儿关系,给人家造成些不必要的困扰。

但偶尔也会有意识混乱的时刻,冷不丁冒出几个跟他相似的特点。

因为编得太认真,久而久之,倒像是真有这么个人存在。

就像从前的越之扬一样,无声无息占据她生活的某部分。

电脑跳出条新的消息提示,是审核那边发来修改意见。

明翊回神,打开页面开始接收文件。

看着进度条一厘一厘缓慢抬升,她端起手边的咖啡,刚抿一口,电脑右下角的微信图标似是闪了下。

明翊立刻点开。

下一秒。

口中的咖啡差点一口喷.出来。

*

浴室的灯还没来得及关,洗手台笼罩在一片暗影里。

越之扬随手关上门,身后光影在地上拖出道暧昧昏黄的痕迹,他按灭闪光灯,把照片发过去后才暗暗松口气。

聊天窗里半晌也没个动静。

等得焦躁,心渐渐提了起来。

他刚洗过澡,如今脑袋上只搭着条毛巾,照孙卓然的吩咐特意脱了上衣,空调虽然开着,在这季节还是有些冷。

往镜子里飞速瞥了眼,越之扬觉得这应该符合他口中所说的——

引人脸红心跳的画面。

镜面的灯全数开着,身后朦胧的光线在袒露的锁骨处斜斜滑过,打下深浅不一的光影。周遭水汽未消,还没来得及擦干的发梢有水珠汇聚,时不时滚落几点打在肩侧,带些凉意。

是不是……

有点过火了?

越之扬皱眉给孙卓然发消息:【你确定这样能行?】

孙卓然几乎是秒回:【当然!】

孙卓然:【哥们儿谈过几段你谈过几段?】

孙卓然:【你早听我的你俩也不至于分】

孙卓然:【你不是说学姐刚给你点赞了,那就加大力度】

越之扬:【但她给我回了个6】

孙卓然:【她这是夸你呢】

“……”

越之扬切回聊天窗,对着那个赞看了几眼,总感觉哪里不太对劲。

他只有在阴阳怪气时会敲这符号,明翊倒是没这坏习惯,但保不齐……

【那她现在怎么不夸我了】

越之扬垂着头打字。

这照片,应该值得点个赞吧…?

孙卓然:【她可能正在保存】

越之扬:【……】

越说越不靠谱。

就在这时,眉心不自觉跳了下,越想越不妥,越之扬莫名有种上了贼船的冲动。

手机忽地一振,将他的思绪给拉回。

页面里是他正翘首以盼的回复。

明翊:【/微笑】

这什么意思?

高兴,还是不高兴?

越之扬犹豫半晌,在出言解释和继续行动之间选择听从孙卓然的热心建议。

他快速敲下一行字。

越之扬:【还满意么,不点评一下?】

刚点击发送。

屏幕陡然跳出则消息提示——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

明翊平静地退出微信,平静地将桌面的咖啡渍处理干净,最后平静地把电脑关机。

全程表情没有丝毫松动,像个坚毅的战士。

“…姐,你咋了?”任楠在一旁弱弱问。

明翊面不改色:“没事,这电脑好像是中病毒了。”

不然简直没法解释。

平复好情绪,明翊忍不住又回想起刚才看到的画面。

那是一张对镜自拍,构图很是精巧,看起来像是仔细琢磨过角度与出片效果。

对面还很是心机地关了灯,地点在浴室洗手台附近。

大理石灰的装修风格很是沉稳,但画面正中的人却一点也不安分。

越之扬没有露脸,可不该露的几乎是露了个彻底。

头顶昏黄的光线在他冷白的皮肤上滑过,这人像是刚洗过澡,皮肤上还沾着晶亮的水珠,顺着块垒分明的肌理缓慢往下滚。

隔着照片,似乎都能感受到那种温度倏然莫名升高的暧昧气氛。

如果是在清晨收到这张照片,她大概会觉得提神醒脑。

如果是在半夜收到这张照片,她大概会下床去点个外卖,然后默默保存。

但现在,明翊想死的心越发强烈。

越之扬这是打算毁了她吗!?

这是在上班!

多么神圣又严肃的工作场合!!

更别提因为正在盯着屏幕接收文件,她还特意将窗口最大化,那张意义不明但万分暧昧的照片就这样跟个鬼一样直接突脸杀。

还是大图!!

好在心理素质还算过硬,明翊全程处理得毫无破绽,没引起邻座正热络交谈的两人任何注意。

除了浪费了一口公司咖啡。

此情此景,她无比确定,越之扬就是打算报复她!

如此阴毒的手段,如此迂回的计谋。

且不说如果被同事看到的话大概是没脸再继续待下去,再者,万一他女朋友查岗不慎看到……

这简直就是活脱脱的钓鱼执法。

真是演都不演了!

明翊含泪给钟以晴发消息:【姐妹,我被坏人做局了】

钟以晴:【?】

*

很快就是最后一天工作日。

紧赶慢赶将最后一版文案定稿,明翊又认真校对了一遍,确定无误后提交到主笔老师那边。

今天上午的办公室没几个人在,昨晚加班加到快通宵,她更是直接在办公室睡了一晚。

因为年会的缘故,总监大发善心给他们放了半天假,下午不用再到岗。

结束工作后明翊就提着包直接回了家。

随后定好闹钟睡了个昏天黑地。

连日来高强度的工作让她的精神与身体不堪重负,急需良好的睡眠来续命。好在这一觉睡得很沉,也没什么莫名其妙的人来扰她清梦,似乎连大脑也没多余的心思在这个时间点继续运作。

一觉睡到快下午四点,离原定的起床时间还剩一小时。

按理说,拥有了这种近似昏迷的睡眠质量,自己的精神头应该很足,但明翊的思维却有些涣散。

明澈的光线透过窗帘虚虚实实投进这方狭小的空间,数不尽的尘粒在半空四散飞舞。

盯着天花板看了会儿,她觉得自己像是也一头栽进了柔软的云团,不想起床的念头格外强烈,恨不得在被窝里躺到地老天荒。

可晚上还有聚餐。

手机在枕边振了下,是群里发送了聚餐的地址。

明翊没管,又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直到第二遍闹铃响起,她才从床上爬起。

说来也奇怪,今天一整天都没什么想吃东西的欲.望。

好在晚上还有年会,多少可以吃点儿。

想着好歹算是入职以来的第一次大型聚餐,明翊也就克服了自己的懒惰,老老实实进浴室洗澡,又坐在书桌前化了个淡妆,一直折腾到六点半。

聚会地点在一家大型商场,目的地是商场四层的自助餐厅。

进去之后,明翊才后悔自己没有事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下午看消息的时候她光顾着补觉了,没仔细看这家餐厅居然是家日料海鲜自助。

或许是品味有限,她始终品不来这种别人眼里的高档食物,总感觉吃了跟没吃一样。

年底座位紧俏,因为人数不算多,餐厅那边也没有空余的包间,众人只好分座在大堂。

部门大约十几个人,分开坐了三桌。

明翊这边是个小桌子,除了林苗苗、她,以及任楠乔鸢以外,还有一个并不怎么相熟的男同事。

渐渐地,人差不多到齐。

这种聚餐往往很无聊,通常是大领导讲完话后小领导又续上,等到几位领导通通发言完毕大家再轮番敬酒,最后装着半肚子酒其实什么也吃不下。

这回倒是例外,总监Grace那边说了几句场面话,似乎是还有工作需要对接,众人象征性举杯碰了下,她便匆匆离席。

剩下众人正好撒开了欢,各吃各的。

明翊没什么胃口*,拿过几块寿司,便发觉自己再没什么能吃的,后厨的主食还没上,鹅肝之类的她又吃不惯,只好百无聊赖地喝着饮料。

这时,对座的林苗苗忽然‘咦’一声,伸出筷子敲敲她的餐盘。

“欸,小翊,那不是……”

明翊不自觉皱起眉。

这行为其实很没礼貌,两人也有近半月的时间没有再讲话,除却工作之外私下并无交流。

林苗苗这忽然出声,明翊还有些意外。

因为走神,她没听清对面到底说了些什么,只好又懵懂问了一遍。

“苗苗姐,你刚说什么?”

林苗苗面上闪过无语,很快拿筷子指向她右后侧。

“那儿!就前台站着的那个,那不是你小男朋友吗?”她撇撇嘴,“你说你俩也真是的,之前说好的不带家属。结果这么一会儿时间都分不开,就一团建,还偷偷摸摸约会……”

明翊微微睁大眼。

一时间,感觉有股凉意顺着脊骨迅速攀上后脑。她慢吞吞放下水杯,动作僵硬地缓慢转过身。

然后。

看到了越之扬。

这一刻,孙卓然和林苗苗的声音同时响彻于脑海。

——扬崽,这不是你女朋友嘛!

——小翊,那不是你小男朋友吗?

明明连声部都不同,却仿佛是和谐得不能再和谐的二重奏。

“……”

还真是,天道好轮回。

第33章 33她男朋友。

疑心是自己还没睡醒,又或许眼前出现的这幕只是场荒诞的离奇梦境。

再或者,是这段时间睡前打保卫萝卜打多中了萝卜毒从而致幻。

明翊在原地怔半晌,随后慢吞吞眨了眨眼。

嗯,不是幻觉。

“……”

还真是越之扬。

距离上次联系,已经过了差不多一周。

尽管记忆力实在不算好,生活也被工作以及五花八门的糟心事塞满角角落落,但明翊还没健忘到能够忽略,一周前越之扬发给她那张钓鱼执法的照片,以及她二话不说为证清白将人拖进黑名单的行为。

到这地步,两人如今应该不算偶然碰见还能友好打个招呼的关系。

另外,明翊现在很怀疑,有人在追着她杀。

不就是分了次手,怎么能分出一种凭空被人追杀的错觉?

这两月和这人不期而遇的次数未免太多。

报复心也不用这么强吧。

又不是天蝎座……

好在,那边并没有看到她。

这家日料店人气似乎很旺,位于商圈正中心,今天又刚好是周末,此刻门店外排起了长龙般的队伍。

越之扬就站在队伍最前端,双手揣进衣兜,眉目轻敛,一副困倦模样。

他身侧是嘻嘻哈哈、没个正形的孙卓然,正摇头晃脑跟这人说着什么。

明翊看见越之扬眉头紧蹙,满脸不耐,这瞬间,他的嘴唇似是轻轻动了下。明翊眯起眼努力辨别,看对面这口型,越之扬似乎是在说——

“你有病就早点去挂号。”

“……”

明翊被陡然狠狠呛了下。

邻座的乔鸢贴心抽了几张纸递过来:“小翊,你没事吧?!”

任楠和林苗苗的目光也同时聚焦在她身上。明翊拿纸不动声色盖住脸,冲乔鸢摇头,与此同时,身体迅速转向另一侧,背对越之扬而坐。

在发出‘滨江原来真的就这么小,吃个饭都能和这人撞上’以及‘改天要不要去庙里拜拜’的感叹之间,明翊果断选择采取行动,先装死再说。

可对座的林苗苗显然不打算放过她这个‘尸体’。

她又冲那边探头看。

“小翊,你不过去跟你男朋友打个招呼啊?我看他们那儿怎么还在排队呢,也不知道要排到啥时候……”

“这样,正好咱们这桌还有空位,叫过来一起吃点儿呗,我也刚好有话想跟他说,一起为那天的事向你们道个歉。”

明翊觉得这话也真是离谱。

早干嘛去了,事情过去快一个月了才想着道歉?

还没等她开口,却又被另一侧的任楠给打断。

“诶!姐,那好像还真是你那个帅比男朋友,”他望过去,双眼不由一亮,“旁边站着的那位是他朋友吗?有对象了么,没有的话能不能把他介绍给我表妹啊明翊姐,我看她之前追星那喜好,没准还真就爱这一款!”

明翊:“……”

顿半晌,她深深吸口气。

“其实我和他——”话至一半,在林苗苗虎视眈眈的目光下勇气似是一下散了大半,明翊到嘴边的话紧急转了个弯,“不是事先约好的。而且这是公司餐会,不方便带外人过来,下次有机会的话,我再把他正式介绍给大家。”

如今再澄清,明显是覆水难收。

明翊目前是真挺想死的,早知如此她当时就直接否认了,现在这情况真是神仙来了都难救。

“这有什么啊,上次聚餐我还带我表哥过来呢,总监也没说什么。而且现在总监又不在,都自己人,你怕什么!”

林苗苗说。

乔鸢朝那边望了两眼。

“是啊,这家店人气一向很旺,要不是提前订了两三桌,平时我和朋友过来吃饭光排队至少都要半小时起步。小翊,要不你叫你男朋友他们过来一起拼个桌吧?”

明翊淡淡开口。

“啊,没事。他就还挺爱排队的……”

从刚才到现在,她的大脑几乎都处于一个宕机的思维混乱状态,无论听见什么都是拒绝三连。

这话落下的瞬间,场面似是僵持。

见众人沉默,明翊才反应过来。

自己似乎是讲了个不怎么合时宜的冷笑话。

林苗苗和乔鸢满脸错愕,一旁埋头吃饭的男同事倒是憋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乔鸢顿两秒,语气犹豫:“小翊,你们这是…又吵架了?”

拜林苗苗这段时间的胡编乱造所赐,众人几乎认定了照片里那人就是她男朋友。

而这里头,似乎也有她消极应对的原因。

一时间,明翊悔不当初,恨不得倒流时间。

勉强维持住脸上的表情,她装模做样点了点头,故作为难:“对,我们前几天说得不是特别好,最近还在冷战呢。”

“啊,又吵了,你男朋友这脾气可真够差劲的。”

任楠摇头。

乔鸢也安慰两句,很快收了再把人叫过来的心思。

明翊冲她笑笑,心想无论如何先把今天混过去再说,之后另找合适的机会澄清。

林苗苗却有些热心过头。

“那还不赶紧和好,这年头情侣闹矛盾拖得越久越容易分,正好今天我们这边自己人多,还能帮着你劝上两句。”

明翊不想带着坏心揣测别人,只笑着推辞。

“不用了苗苗姐,这种事我自己处理就行。”

林苗苗刻意略过她这话,又笑:“别跟我客气啊,大家都是同事。”

明翊也没想跟她客气,但对面这不安好心的意思太明显。

顾忌着同事在场,也不好直接闹翻,明翊只说越之扬那边是和朋友一起过来的,两个人加座也不方便,林苗苗用胳膊杵了杵身侧的男同事,那人一声不吭,抱着餐盘直接就换到了另一桌,像是也求之不得。

随后,林苗苗又拍了拍空出来的座位,笑容里是很明显的试探。

“你看,现在方便了。”

明翊脸色渐冷,后知后觉来了些火气。

这种赶鸭子上架的行为,是林苗苗一直以来一贯的作风。

虽然任由她那边误会是自己不对,但如果不是对方生拉硬拽地非要把她和那表哥凑一对,又在事后胡说八道散播些流言,也不会有今天这些麻烦事。

她沉着脸正打算拒绝。

身侧的乔鸢忽然出声:“那个,小翊。你男朋友…他好像,看过来了。”

闻言,明翊头皮都快发麻。

她忙回身看去。

孙卓然正伸手指着这边,也不知是因为震惊还是别的,一双眼瞪得老大。

越之扬面上倒没什么反应,照旧是那副冷淡模样,双眼也如枯井一般,没多少意外的情绪。

这人个子高,看人的时候总喜欢耷着眼皮,一副要睁不睁的困倦模样。

视线对上的一瞬,明翊忽然就想起了那天雨夜。

千万颗雨滴无声下落,二人还来不及撑伞,越之扬看向她时,也是现在这副表情——

懒散又颓废,带着些无言的疏离与冷漠,像是在质问些什么。

没来由的,心口倏然重重跳了下。

孙卓然冲她招招手,嘴角扯出个大大的笑,明翊立刻扬唇冲他笑。顿几秒,视线又不受控地移到他身侧站着的那人。

在几乎静止的画面里,越之扬慢条斯理垂下眼。

然后,毫不犹豫移开了目光。

与此同时,林苗苗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小翊,他真是你男朋友吗?”

“……”

*

孙卓然很有些无语。

“啧,扬崽你这什么态度?”

“不就是被拉黑了吗,这破事都过去一周了,你咋还惦记着?错处全赖我,行不?”

不赖你赖谁。

越之扬心里暗想。

他眉心忍不住跳了跳:“闭嘴,烦。”

孙卓然:“……”

朝那边看了两眼,孙卓然又开口试探:“咱真不过去跟学姐打个招呼啊,毕竟也算认识……”

“你不是还想和她和好来着?”

沉默半晌,越之扬才懒懒掀起眼皮。

“你刚没看到她那表情?”

“什么表情?”

“…见鬼的表情。”

淡淡瞥去一眼,越之扬就快速收回视线。

对面这态度,摆明了就是不想看见他,不然没理由看到人了还装视而不见,立马又把身体给扭过去。

从前也不是没有这样的时候。

越之扬早就习惯了地下恋,也习惯了明翊这副刻意忽视的态度。

她从不会正大光明地把他介绍给她的朋友们,每次在学校偶遇不慎撞见她室友,也总一副躲瘟神的表情。

眼睛瞪得很大,填满慌张与无措。

就像是他俩不是正当恋爱。

而是在偷.情。

越之扬想自己早该习惯的,毕竟那两年,不是也都这么过来了?

可如今,这份迟来的不爽抽丝剥茧般将他包裹,像是此刻才想起要讨个说法。

而且这坏情绪也不光针对那天她一句话不说就将自己给拉黑,更多的还是长久以来得不到回应的怨言。

但似乎,如今也没有出言怨恨的资格。

毕竟二人都已经分手快大半年。

虽说只是她单方面地分手。

想到这茬,越之扬又抬眼,视线不太放心地仔仔细细扫过众人,没在那群人里发现那天送她回家那男人。没来由的,像是忽然松了口气。

他收回眼,冲身侧的孙卓然示意:“走吧。”

“啊,走哪?这不是刚来,欸欸欸——”孙卓然满脸错愕,“你俩吵架能不能别折腾我,这不马上就排到了,那之前等的这二十分钟算什么,算我能站?”

“换一家,不想吃了。”

“你放什么屁呢?是谁提早半个月跟我说想吃这家海鲜,真是信了你的邪。”孙卓然无语了,“要我说不过是分手,你也没必要这样吧,打个招呼大家坐下来一起吃点儿不就完事了,没准还能趁机把事情问清楚……”

越之扬没说话,又扯着他往外走。

“我今天海鲜过敏,不成?”

孙卓然:“……”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响起道声音。

“诶,两位等等。”

二人脚步停住,一回头,对上张清秀的小圆脸。

越之扬皱眉想了下,这人似乎是她同事,刚刚一直坐在明翊身侧位置。

没等他说话,对面目光就落到越之扬身上,又主动开口:“那个,你是明翊姐的男朋友吧?”

“……”

越之扬:“?”

孙卓然:“?”

*

任楠:【姐!快快快!】

任楠:【快夸我快夸我,我搬救兵过来了!!】

任楠:【苗姐又在那边发癫欺负人,虽然你俩还在吵架,但来都来了,帮忙撑场子是男朋友的职责,姐你一会儿记得把他朋友微信推给我哈!!替我表妹先谢过你了/磕头】

明翊神情呆滞。

倒没想过‘来都来了’也适用于这场合,但任楠也是出于好心,她不好再说什么。

只是没想到,越之扬真会过来。

毕竟他刚刚的表现明显是不怎么友善。

她们这一桌如今正好空出两个位置,一个给孙卓然,一个给越之扬。孙卓然坐在先前男同事的位置,越之扬就坐在明翊右手一侧。

回完任楠消息,明翊又很是不放心地叮嘱越之扬:【一会儿你光吃饭就行】

明翊:【不管别人说什么都不要搭理,全部交给我来解决,哑巴什么样你就什么样,但凡多说一句,我就去偷你家猫】

越之扬发来疑问:【?我这人设什么时候成哑巴了】

明翊:【……】

明翊:【少管,就这一件事求你,听到没?】

那边顿了顿,很快回了个‘OK’的手势。

见状,明翊暗暗松口气,果断将手机熄屏,抬眼看去的瞬间,正对上越之扬隐隐不解又略带探究的目光。

虽然还是觉得诧异,但明翊能隐约察觉到。

这人现在的心情貌似还……

不错?

被她这么言辞不善地‘威胁’,居然能二话不说答应下来。

此时此刻,那张脸上的冷淡一扫而空。越之扬眉目舒展,正似笑非笑盯着她看,手指还饶有兴致地在桌面轻叩两下。

慌乱之余,明翊觉得他这反应也挺莫名其妙。

私底下被人无端‘造谣’还能这么开心,不是脑子不太好就是在谋划着怎么戳穿让她在同事面前丢大脸。

想到这,明翊不由拢紧掌心。

饭桌上的不快气氛犹在,此前林苗苗话里的质问与怀疑太过明显,显然是将二人对视时的反应尽收眼底。

明翊一被人激就容易上头,所有的清醒克制似是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回眸对上林苗苗视线。

“啊对,确实不是我男朋友,”她淡淡‘啊’一声,又笑,“可能是你男朋友吧。”这么上赶着。

林苗苗被她这话给噎了下,面色难看至极。

两人差点吵起来,乔鸢满脸惊讶地望向明翊,反应过来后迅速打圆场。

任楠也很快离席,再登场,就是把越之扬这不速之客一并给带了回来。

他落座后望了眼二人,又没心没肺地开口:“姐,你男朋友这脾气挺好的呀,刚我一叫就过来了,你俩咋会吵起来?”

明翊顿了下,偏头冲他扯了扯唇,没吭声。

倒是一旁的孙卓然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看过来的目光里带着些许调侃。

“……”

还真是,乱成一锅粥了。

此前明翊总猜不透林苗苗很多行为的动机,但今天倒是尤其明显,明显是打算挑拨二人关系,好让她难堪。

如今人来了,这人也并没有如她所说地劝和,只默默打量越之扬几眼,表情很是轻慢。

明翊觉得这状况还真挺复杂。

前有出言不逊的糟心同事,后有图谋不轨的前任男友,也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但她还是不想把麻烦惹到越之扬头上。

知道林苗苗肯定会针对他,索性让越之扬不要多话。

真有架的话,她来吵就行。

不出所料,没多久林苗苗果然就开始作妖了。

她视线在越之扬脸上扫过一圈,很快不屑撇嘴:“长得也不怎么样啊……”

闻言,场面兀地一静。

这声音并不大,但加了两个人进来,原本宽松的方桌显得很是局促,无论多小的动静似乎都能被人轻易察觉。

明翊心里憋着口气,正思考该怎么应对。

林苗苗这话也没指名道姓,贸然接的话会显得她好像是在对号入座,很小心眼。这时,越之扬抬眸看了对面一眼,又开口:“在说我?”

这还真是瞌睡了就有人递枕头。

明翊撩起眼皮,淡淡接话:“不能吧,又不是瞎子。”

认识这么久以来,她还真没见过几个敢直接质疑越之扬颜值的。

林苗苗愣了下。

对桌的孙卓然又火速接话:“那就是在说我了?”

任楠当即不服:“哪儿能啊,说实话哥们儿我刚才看你好久了,你长得也是真牛逼,特像我手底下最近在写的那个角色!鸢姐你说是不是?”

乔鸢笑起来,配合着扯开话题:“这么一看,好像是真有点像。”

“啊,哪个角色?”孙卓然也很上道。

“就《洛川夜行录》里的那个捉妖师,不过你估计没玩过,我们这游戏还挺小众的……”

“啊,我正好玩过。”

孙卓然看了对座的人一眼,“朋友跟我推荐的。”

听到这话,明翊微怔。

刚投去视线,林苗苗又端着杯饮料站起,开始跟越之扬搭话:“所以你就是小翊嘴里那个大学生男朋友?”

越之扬只抬眼看她,并未起身。

停顿片刻,林苗苗笑一声:“我听她说你俩前几天因为我表哥吵架了来着,今天碰上,也正好解释一下,要不然组里总传我故意为难她什么的。”

“说起来这事我也有错,虽然是小翊那边事先没说清楚,但我可能也有点太着急了,想着一个女孩子孤身在外还是得有个依靠,我哥条件也不错,正好把人介绍给她,没成想好心办了坏事。”

“不过你放心,也就顺路送她回家什么的,没发生什么不该发生的,所以你也放心,就别跟她吵了。”

“要我说,做男人还是得大度点儿。虽然小翊对男女交往的界限把握得不是很好,但人品肯定是没什么问题,只不过总看上去柔柔弱弱,又长这么漂亮,”说着,她意味深长笑了两声,“难怪招男人喜欢……”

明翊是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了。

众人的表情也有点微妙。

任楠率先看不过眼:“苗苗姐你说什么呢——”

这话很快被越之扬打断。

他淡淡应一声:“我知道啊。”

林苗苗面色诧异:“你知道?”

“嗯,”越之扬颔首,视线又落到明翊神情冷冽的脸上,若有所思看了两秒,才接话:“确实是,特别漂亮,很配我。”

林苗苗:“……”

似是没想到是这么个回应,她的脸色一时有些惊异。

明翊也被噎了下,虽然觉得越之扬脑回路果然清奇,但因着这话,心头的火气似是莫名消了点儿。

这时,对面又对上她视线,眉梢轻轻挑了下。

那意思很明显,明翊也正有此意,很快微不可察地冲他点一下头。

上吧。

她也受不了这号人了。

像是接收到讯号,越之扬又立刻偏头,不咸不淡地笑两声,直接将林苗苗话里的意思给挑破:“您今天跟我说这个,不只为道歉吧?”

“其实我也能理解,毕竟有句话说得挺好,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这话明显意有所指,林苗苗面色当即白了。

“她人气高也是事实,所以总被苍蝇惦记……”越之扬顿一下,又继续说,“我也习惯了。但我觉得你没必要专门拿这事出来说,好像是有点儿,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至于漂亮,大家有目共睹的事情,我看我女朋友也没多拿这当回事儿。不过我看你怎么好像是有点在意?”

“但我觉得也没这必要,这世上漂亮女孩儿多了,也不是每个都能轮得着你来替她们操心是不是有没有依靠。毕竟你又不是——”

越之扬掀起眼,吐字一字一顿,言语间还带些嚣张的玩世不恭。

“她、男、朋、友。”

……

这万分尴尬的插曲是怎么过去的,明翊已经不太知道了。

再回神,任楠乔鸢很会看眼色地及时绕过这茬,孙卓然的性格也八面玲珑,因为前不久被夸了两句很快和二人有来有回地聊起来。

明翊看到这幕,默默收回视线。

不得不说,越之扬这阴阳怪气的嘲讽技能只要不开到她身上,其实还挺顺眼的。

林苗苗被气得不轻,但越之扬又很会占据道德高地地及时补上句:“姐我说话直,你也别介意,我这应当也算是,很好心的提醒。”

明翊在一旁暗想:不肯叫她学姐,叫别人姐的时候倒是顺溜。

话题就这么带过。

此刻,他们这边的气氛因为方才的明枪暗箭略有些沉闷,而另外三人正努力圆场,自顾自聊得热火朝天。

一张小小的方桌,氛围泾渭分明。

“对了,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我啊,孙卓然。孙子兵法的孙,成就卓然的——卓、然。”

“嘿,这名儿起得真不错啊!”

“那是,我妈翻了大半本新华字典想出来的好名字!”

三人正在互通姓名。

中途,任楠似是默默朝越之扬那头看了眼。

听到这,明翊眼皮不自觉一跳,忽地记起些什么。

关于取名。

她前不久好像是干了件了不得的大事。

大脑几乎是瞬间宕机,只剩下躁动不安的雪花点,随后,悄无声息地在脑海深处拼凑出‘王涛’——

这两个大字。

“……”

靠。

这瞬间,明翊的呼吸都差点停滞。

她迅速偏头,目光定在越之扬那张因为吵架吵赢了而气定神闲的侧脸,一时间,感觉自己心脏病都快犯了。

也不知道任楠刚才喊人时有没有跟他们提过!

叫的又是哪个名字!

估计是没有,不然越之扬也不会老老实实坐在这里,还帮忙出气。

而她也只会出现在黑名单里。

不是他眼前。

得赶快想个办法解释清楚!

不然真的就全完了!!

这么想着,明翊立刻伸出胳膊轻轻碰了下越之扬,打算叫他出去私下沟通。

个子高的人上半身似乎也长,第一下落了空。

等到第二下,明翊似乎是碰到了他的腰。她悄悄抬眸望一眼,这人面色如常,淡定得跟个没事人似的。

明翊缓缓垂眼,正要再动作。

胳膊再度撞出去的时候,手肘忽然就被温热的掌心整个给圈住。

越之扬低睫看来,神色莫名,似是难以理解她现在这行为。

“你怎么回事,胳膊痒?”

“……”

明翊无语。

明翊撤回。

明翊放弃。

刚刚的默契去哪里了?

能不能不要在这种时候掉链子啊喂!

乔鸢又好奇看过来,明翊不好再动作。

好在林苗苗被怼得无话可说,一时沉寂,她不发难,场面似乎也风平浪静。

孙卓然和任楠自顾自聊了有一会儿,明翊全程神经紧绷,感觉头顶随时会落下把大刀,所有的动静像是都自动消了音,耳边却又嗡嗡作响。

就这么煎熬了三十来秒。

她拿起手机,果断将越之扬从黑名单刑满释放。

明翊:【方便出来一下吗?有事想跟你说】

旁边三人还在说着话,且话题有愈演愈不妙的趋势。

“欸,我记得小翊男朋友好像也是大四吧?”

孙卓然点头:“对,我俩一个系的。”

“那这个时间点,你们是不该准备毕业论文了?”乔鸢笑着接话,“我记得当年那个毕业论文可折磨死人了,因为要实习,紧赶慢赶都差点来不及,答辩前一月我才勉强通过查重……”

任楠附和:“快别提了,我查重花了快一千!敢信!”

或许是因为还不熟悉,那边二人始终没有叫出王涛这个名字,只客套地以‘小翊男朋友’这个称呼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

而越之扬对此也不发表意见,没有自报家门,似乎对这称呼还挺乐意。

就在这时,乔鸢忽地看过来:“欸,那小翊你男朋友,最近是不是也在准备开题啊?”

“!!!”

心头顿时警铃大作。

明翊动作僵硬地捧着手机转过脸,双眼跟个跟随动画似的紧盯越之扬。

视线里,他缓慢抬起眼。

“我这人呢,比较喜欢提前准备,不爱临阵磨枪,开题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题目就打算叫——”

不知为何,越之扬的声音像是有种魔力,分明是轻而淡的音色,一开口,却似乎全世界的注意力都会无声落到他身上。

明翊也不自觉被吸引了注意。

那边倏地突兀一顿。

随后,越之扬直直看来的目光正对上她有些慌乱的视线。他缓慢勾起唇,慢条斯理地将这未完的话补全,表情玩味又轻佻。

“论‘皮诺曹悖论’的现实意义与合理适用范围。”

“……”

乔鸢似是对这迷惑发言感到不解,很快收起话头。

明翊却无比了解这人。

盯着对面缓慢开合的唇,顿两秒,她慢半拍地意识到,越之扬这是在嘲讽她。

果然,他就不可能消停。

虽然不知道任楠那边都跟他们说了些什么,二人才会过来,但明翊心底始终残存着些美好的幻想。

毕竟说搬救兵搬救兵,问题的关键当然在于救场。

虽然他们之前是闹得不怎么愉快,但越之扬总归是答应了帮忙,刚刚又出言帮她怼林苗苗,应该算是勉强放下了过往的恩怨,毕竟痛打落水狗不是件人道的事。

可如今看来——

越狗还是那个越狗。

而她,就是那个肉包子打狗、等人专门来折腾自己并迫于现状无法回怼的冤大头。

默了有两三秒,明翊缓缓移开眼。

一转头,和斜对面神色微妙、正咬着嘴唇一脸想笑又不敢笑的孙卓然对上视线。

“……”

这人不行,承受能力太差。

和越之扬认识都那么久了,居然还没习惯他的说话方式,明翊在心底默默下定论。

她若无其事垂下眼,低头喝了口饮料。

没事,就当狗叫了。

几人又重新聊起来。

任楠似乎对这稀奇古怪的悖论略有耳闻:“啊,原来你是哲学系的啊,还真是看不出来。”

越之扬:“不,我学的数学。”

任楠:“?”

明翊:“……”

不得不说,明翊这下是真被越之扬的无耻给折服了。

任楠听不懂他的言外之意,不代表自己就听不懂。

越之扬不做人很多年了。如果说语言这项工具的魅力在别人那里是为了友好沟通、互相交流,说出口的话最起码要让对方听懂。

那么越之扬讲话的奥义就完全相反,友不友好什么的暂且不提。

他开口也没存着半点儿让对方听明白的意思,单纯是为了释放自己那无处安放的超强破坏力。

就比如现在。

如果其他人不在场,那么这句话大概会演变成——

啧,这么会骗人?

需不需要我拿个尺子好好帮你量量你这鼻子变长了有几厘米?

明翊忍了又忍,还是觉得忍无可忍。

他到底!在狗叫些!!什么!!!

看这情况,越之扬要是再继续胡说八道下去,就算众人没有察觉异样。

单凭他这一门心思给自己找不痛快的想法,今天应该都好过不到哪里去,想到这,明翊的太阳穴很是暴躁地跳了跳。

不行,得想个法子把他毒哑。

在桌面扫视一圈,她很快伸出筷子夹了块芒果龙虾酱卷放到身侧的餐盘,并以眼神示意他:

多吃饭、少说话、请当哑巴。

越之扬此刻正抱臂懒散靠着椅背,注意到这动静,眸光不怎么明显地一动。

桌面上原本放置了公筷,但明翊被他方才一番骚操作震到大脑宕机,下意识就拿了自己用过的筷子。

很快意识到不对,她刚要拉开餐桌一侧的抽屉给越之扬换副新餐具。

下一秒,伸出去的手又直接僵在原地。

因为这人已经拿起了筷子,身体微微向前倾,若无其事夹起了那块松松散散的芒果卷。

一时间,明翊怔在原地,目光定定望过去。

越之扬照旧还是那副散漫随性模样,微鼓的腮帮却一下一下、不怎么明显地缓慢动作着。

他身上那股总是带些挑衅的嚣张劲儿一下子散了大半,整个人平白显出股教养很好的矜贵感。

这动静很小,几乎没几人注意到,大家照旧各忙各的,场面风平浪静。

明翊心里却像是忽然席卷了一场海啸。

…没必要吧?

这也太敬业了。

除此之外,心底又升腾起些莫名古怪的情绪,说不清道不明的,带着后知后觉的怅惘与不安。

手心像是忽然变得空落落。

静默片刻。

明翊缓缓收拢手指,平静垂下眼,她不禁在心里暗暗想:越之扬也太没男德,都有女朋友了还搞这种烂事。

…幸好,提早分了。

第34章 34有些,看不清路了。

有关论文的话题过去,几人又聊起别的。

见融不进去,林苗苗似是想找回场子,很快又扯到工作,任楠和乔鸢默默对视一眼,无奈应和。

注意力被她这声音拉回,明翊这次连陪着敷衍的心情也没有。

邻座,越之扬端起水杯默默喝了口,目光在手机屏幕随意一扫,随后打了个招呼起身离席。

临走前,这人右手在她肩头轻轻按了下。

明翊稍怔,又反应过来,越之扬这应该是看到她发过去的信息了。

在原地坐了大概有两分钟,明翊也很快找借口离开。

她倒不担心孙卓然,按这人自来熟的程度和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性格,就算是看出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也能勉强圆过去。

就是越之扬这炮仗。

当场炸起来*的话,会有些吓人。

不远处,越之扬正插兜站在走廊拐角偏头看她,表情似笑非笑,微眯的眼眸里带些探究意味。

明翊不自觉放缓脚步。

这感觉还真是微妙。

“……”

像是在把自己亲手往刑场上送。

她费尽脑细胞也没能在这短暂的时间内想好对策,到底该怎么解释,才能让越之扬一直保持现在这幅好心情。

稍稍换位思考了下,明翊觉得如果是自己遇上今天这档子事:被早已分手的前男友败坏名誉,大概会当场生气然后甩脸子走人。

但不知为何,除却二人碰面时他的表情有些不爽。

后半程饭局越之扬始终眉眼舒展,嘴角挂着抹懒散而淡的笑,瞧上去心情舒畅,还有心思和她的同事搭话。

思量间,明翊已走到他身前。

二人身侧是个巨大的招财猫落地摆件,刚好将他们的身影整个挡住。

沉默。

令人尴尬至极的沉默。

明翊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嘴唇颤了颤,却说不出半个字。

觉得不能再这么拖下去,她终于鼓足勇气打算开口,却又被越之扬的话给打断。

“不想在这儿待?”

“啊?”明翊愣了下,反应过来就立刻点头。

这话倒是说到她心坎上了。

谁能乐意在这种破地儿待?

越之扬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只轻轻颔首。

“行,那我们直接走?”

闻言,明翊讶异抬眼。

今天这人倒是意外地做人,知道自己不是很想在这情形下和他二人面对面,就自觉提出要离开。

又记起刚才和林苗苗明里暗里的争执,虽说他们这边是吵赢了,但跟人打嘴仗总归是耗费精力、又影响心情。

越之扬不想继续留在这里也正常。

因为多少有些抱歉,又觉得自己该回报他这连番的好意,明翊很快点头:“行,那一会儿你和孙卓然想吃什么就去吃,账单直接发我,我给你们报销。”

话音刚落,对面表情似是僵了下。

静默半晌。

“我是说我们——”越之扬微微扯唇,有些无语,“我和你,懂?”

“啊?”明翊没太反应过来。

越之扬眉梢又往上抬了抬:“不是海鲜过敏?”

“你在这又什么都吃不了,刚才那女的脑子也跟有病似的,净说些有的没的。既然不开心了,为什么要白白坐在那里陪她消遣?”

明翊:“……”

因着这话,明翊又想起很久之前的一件事。

她体检报告上唯一的过敏源。

就是海鲜。

说起来自己会对海鲜过敏这事,第一个发现的就是越之扬。

第一次吃海鲜,也是和他一起。

明翊是北方人,江宁不产海鲜,价格有些昂贵,因为家庭条件不是很好,明翊也从没资格向父母要求些什么。

18岁之前的她,几乎没吃过这类东西。

第一次知道自己原来会过敏,是二人刚确定关系不久。

校园恋爱总免不了吃饭聊天,越之扬叫过她几次,明翊不好再推脱,二人去的是学校附近一家很出名的焗海鲜煲。

味道清淡,肉质细嫩又鲜美,和她从前吃的东西口味差别很大。

去之前明翊特地在软件上查过这家店的人均价格。

还算便宜,她负担得起。

越之扬的温柔往往藏在这种常人难以发觉的细微处,他会特意挑一些并不昂贵的约会方式。

因为知道事后她肯定会提出要平摊。

二人面对面坐着,越之扬吃饭时话并不多,只低着头认认真真给她剥了一盘子红虾,随后状似随意地推到明翊面前,漫不经心道:“我吃不惯这些,所以都交给你,务必要全部解决。”

“……”

吃不惯你还点。

明翊暗自吐槽,越之扬又懒懒掀起眼皮。

“你不要在心里偷偷骂我,套餐里自带的,老板不给退。”

“……”

她只好瓮声瓮气地应一声,而后拿过筷子将一整盘红虾默默吃掉。

问题就出在这里。

二人结完账走出店门不久。

明翊拿着小票核对账单,不自觉落后几步。越之扬一回头就看见店门处的灯牌底下,她微微泛红的一张脸。

那家店位于学校后巷的美食街正中,周围是几个热闹的烧烤大排档,就算没有学生捧场,生意也算不错。

夏秋之交,人来人往间街道两旁隐约透出些明亮的灯火,千万盏华灯无声点亮城市。

明翊就安静站在那里,漂亮得有些耀眼。

越之扬视线定在她眉眼处,眸光蓦地一松,看过来的眼神中带着些又诧异又了然的古怪情绪,唇角很明显向上翘着。

明翊没懂这是个什么反应,只勉强动了动唇。

吃到后半程的时候她就隐约感觉不对,袒露在外的皮肤滚烫而灼热,还带着那么点儿挥之不去的刺挠与痛痒。

她克制着自己不要去抓。

“那个,越之扬——”

确定关系后第一次开口喊他的名字,语气里还带着些不太自然的迟疑与生分。

越之扬的反应却有些古怪。

盯着她看了好半天,唇角很快向上一弯,表情切换到某种明翊无法理解的雀跃。

二人中间隔着两三层台阶,越之扬一步一步朝她走来,在下一级台阶处站定。

视线里,青年的瞳孔乌黑又清亮。

越之扬刻意拖着尾音,语气散漫地开口:“虽然我知道我这人帅得人尽皆知,但只是一起吃个饭,你也没必要表现得这么……”

他轻轻咂一下舌。

“——魂不守舍。”

明翊:“……”

明翊:“?”

默了半晌,她抿唇看过去。

不是很敢去想这人到底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莫名其妙脑补了些什么。

又在。

胡言乱语。

懒得和他理论,明翊索性破罐破摔,抿着唇出言质问:“…你是不给菜里下毒了?”

这事发生在KTV之前,因此明翊也搞不清自己这反应是过敏,下意识觉得身体不太对劲。

闻言,越之扬轻轻挑下眉。

那段时间乐队正有人在追女孩儿,整天沉迷于搜集各类土味情话,乐此不疲地拉着众人演练。

比方说:中了爱情的毒。

越之扬向来对这种傻缺方式嗤之以鼻,惨遭荼毒之后,更是觉得张口就来这种话的人智商和大脑总有一个在即将到账的路上。

但此时此刻,听着那柔缓的声音,他竟离奇地发现,这话似乎也没那么不中听,甚至心底还生出几分隐秘的期待。

期待着,她会说出口。

但他很快就发现不对。

门前的旋转灯牌恰好落了道光束在明翊脸上,越之扬看清她白皙的颈侧透出些醒目的红。

脸上的刺痒感实在强烈,明翊忍不住就要伸手去抓。

下一刻,她的手被人整个攥进掌心。

明翊下意识皱眉,并不习惯这种触碰。

正要抽回,眼前人眉宇间透露的认真与严肃却又让她不自觉顿住。

越之扬上前,单手扣住她下颌。明翊还没反应过来,脸就被他十分不温柔地朝一侧推去,衬衫的领口也被人随之往下扯了扯。

懵了有两三秒,明翊很快意识到不妥。

越之扬却已经松开手,目光仔仔细细打量她一番,又拧眉问:“你现在感觉呼吸困难吗?”

“……”

明翊默了默。

对这人的自信叹为观止,虽说越之扬单方面地认为她似乎是被他迷得神魂颠倒,但做人最起码不应该能自我催眠成这样子。

“也不至于——”停顿半拍,她语气微妙,“到这个地步吧。”

只是肢体接触而已。

越之扬神情顿住,眼里透出些错愕,却又在她略显为难的复杂目光里很快明白了什么。

被这话噎了许久,他才轻轻嗤一声,又继续开口:“我是问你,有没有别的症状,你这是过敏了。”

“一天天的,想什么呢。”

明翊:“……”

直到很久之后,明翊才发觉。

很多时候她其实猜不透越之扬到底在想些什么,但这个人,明明不是洞察力很强的类型,在当时,却似乎对她的所有想法都了然于心。

无论是好或坏。

“不能吃海鲜你早说啊,抱着个盘子一句话不说,光知道吃,还吃了不少。”

越之扬皱着眉,语气有些凶。

对女朋友只顾埋头吃饭不肯搭理自己的怨念似是此刻才卷土重来。

明翊觉得冤枉,她不是爱占便宜的人,如果不是越之扬主动塞过来那些,她是真不至于吃成这个鬼样子。

而且,似乎也没办法早说。

因为连她也不知道,自己会海鲜过敏。

后知后觉的窘迫感铺天盖地袭来。

明翊抿了抿唇,忽然觉得,无知在某些时候似乎也是一种困境。

时间还早,越之扬肯定还有别的活动。

她这个样子也没办法再一道陪同,因为明翊已明显感觉到脸颊的紧绷与憋闷,倒像是真如越之扬所说,呼吸有些困难。

顿了须臾。

她很快调整好情绪,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也没顾得上别的,只想着赶紧把钱算清:“我先把饭钱给你转过去吧,今天一共花了多少?”

除了那账单外,他们还去了别的地方。

越之扬没有接话。

想他大概是觉得扫兴,明翊又默默收起手机。

她抬眼看过去,又温声解释两句:“既然已经这个样子,我也不方便继续在外边乱晃,就先回学校了,你回去之后记得给我发个消息。”

说完,明翊就打算离开,却又被人叫住。

“你就这样走?”

一回头,正对上越之扬视线。

这人语气里是很明显的气闷,明翊怔了下,又再次掏出手机,照以往的惯性思路处理问题:“扫兴是我不对,我向你道歉。如果要赔偿的话,也可以。”

越之扬嘴角一抽:“谁要你的钱。”

“跟我走。”他无奈收回眼,语气吊儿郎当,“给你下毒这件事呢,是我不对,所以现在带你去解毒。”

“没问题吧?”

“……”

明翊愣了下。

这人怎么还,真顺着她的话往下说。

自己是因为不懂这件事才闹了笑话,而越之扬明明就知道原因。

这瞬间,明翊觉得像是有道台阶在她脚边缓缓铺展而开。

以前似乎从没有过这样的经历,她习惯了要一个人处理所有的问题。

总觉得让自己的事情给别人造成麻烦其实是件很无法被原谅的事情。

摊开来讲,这其实不关越之扬任何事。

是她自己一口一口亲口吃下去的东西,是她事先没清楚自己到底有什么忌口,那惹出的麻烦,也该由她一力解决,不要打扰到任何人。

也不能麻烦任何人。

别人没有义务要帮助她。

似乎是该像以往那样婉言拒绝,再转身离开,但这瞬间,望着那双眼。

明翊很轻地点了下头。

……

天色彻底暗了下去,觅食的人潮如蝗蚁般蜂拥而出。

街上是三两并肩的路人,热闹的谈笑声不断涌入耳中,唯有他们这边安静而沉闷。

二人没有牵手,一前一后走着,很有默契地拉开一小段距离。

越之扬回头看去,见明翊的兴致并不高,她垂着眼,也不看他,视线只平静定在路面。

她颈侧的红晕越发明显,那片细细密密的红疹逐渐有蔓延到脸颊的趋势,就算是不靠近也能看得分明。

二人始终隔着两三步的距离,这是他们曾约定好的,不让任何人知晓的秘密恋爱。

美食街临近大学城附近,人流量格外大。

她这反应,很难不让人联想些什么。

也许是觉得自己这模样难为情,又或许是,害怕被人看到他们在一起。

可无论如何,罪魁祸首似乎都是他。

越之扬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想到这,他脚步忽地一顿。

明翊也跟着停住,下意识抬眼。

毫无预兆般,眼前倏然一黑,目光所及处的视野彻底暗了下去。

是越之扬摘了帽子,整个盖在她头顶。

今天约好了要见面,也许是为了耍酷,这人特地戴了顶很抢眼的黑色鸭舌帽,只在吃饭时摘下片刻。

出来前他似乎洗过澡,鼻端还能隐约嗅到洗发露的香气,在这飘满油腻饭香的美食街里,冷冽的薄荷香丝丝缕缕地缠绕着。

越发清晰而分明。

越之扬的帽子大了两号,因为没有事先调整过就这么直接盖了下来,此刻宽大的帽檐几乎快将明翊的视线彻底挡住。

“下雨了?”她有些莫名。

越之扬:“……”

似是觉得无奈,那边低低咕哝几声。

“好问题,下次下雨我就这么干。”

安静片刻。

帽檐又被他向上抬了抬,勉强露出些光景。

明翊的双眼也终于能视物,她看到越之扬正从口袋里掏出个干净的一次性口罩。

夜风习习,这人有段时间没修剪的刘海被微风荡起,露在外头的一双眼干净而明亮。

他好像哆啦A梦,身上总装着奇奇怪怪的东西。

包装纸撕开的声音很清晰,猜到他这是打算做什么,明翊很快往后退:“我可以——”

自己来的。

话还没说完,滚烫的耳尖就被人轻轻碰了下。

是越之扬将口罩挂在她耳际,这人的手指有些冷,带着冰冰凉凉的微妙触感。

在这时,明翊的心脏不受控般重重跳了两下,忽然觉得,空气里的温度好像一下子上升不少。

好在,那边动作很快,又立刻退回去。

明翊缓缓垂下眼,此时此刻,她居然有些庆幸。

还好是过敏。

过敏的话,耳根似乎也会红。

往前走了一小段路,路灯在地面拉出斜斜的影子。

视线里那两道模糊的影子重合交叠,姿势有些暧昧,看上去,像是在牵手。

明翊又不自觉回想起刚才手腕被他攥住的瞬间。

温暖、绵软。

像是云。

她又移开眼,视线下落,定在越之扬裤腿边始终空着的双手。

这人毫无所觉,正没心没肺向前走着,明翊觉得自己这片刻的出神似乎是有些多余。

拐过一条小道,美食街被远远抛在身后,周围人群渐少。

在这时,明翊终于鼓起勇气开口叫住他,心里那个一直以来都模糊不清的想法似乎渐渐明晰。

“…越之扬。”

“嗯?”

她舔了舔干涩的唇:“我的脸,现在是很没办法见人吗?”

越之扬脚步定住,回头认真看了她两眼,只随口道:“还好吧,过敏了不都这样?怎么,现在惦记起个人形象来了,也没见你出来见我前做什么准备啊。”

“……”明翊没理他,刻意忽略这话,又自顾自继续说,“那我能,不戴这个吗?”

语气里还带些迟疑。

“嫌丑?”

她缓缓摇头:“不是。”

过了有一会儿,又讷讷开口。

“好像是有些,看不清路了。”

鼻端的香气越发浓烈,几乎到了无法忍受的地步。

明翊垂下眼,视线定在路面,四周的光源透过缝隙一点一点挤占她的视野,远没有到不能走路的地步。

这是个很拙劣的谎言。

没多久,头顶又传来越之扬的声音。

“行,那我把锁扣给你调一下。”

说完,头顶的鸭舌帽忽地被人向上抬,无数的光一瞬间涌进来。

在这亮得几乎晃眼的光线里,她对上越之扬的视线。

这应该算是。

…被拆穿了。

好似所有的想法都被暴晒在阳光下。

明翊后知后觉地尴尬,克制住自己后退的冲动。

四目相对。

世界像是一下变安静。

越之扬的表情也有些怔愣,他就保持着这个姿势,没再动作。

像是电影中莫名定格的一帧。

目光里,这人唇角轻轻向上挑,紧接着,眼前视野又整个暗下去。

明翊感觉有道力在她头顶轻轻拍了下,于是半抬的鸭舌帽重又跌回去。

“让你失望了,这帽子我新买的,也不太会调。”

“就这样戴着吧,不丑,很漂亮。”

她轻轻应一声:“…嗯。”

“但既然你都已经到看不清路的程度了,”越之扬顿了顿,被夜风再度送来的声音里带些笑意,“那我也只能——”

下一刻,明翊略微发胀的左手被人重新圈进掌心。

“勉为其难牵你一下。”

第35章 35你怎么个事儿。

外头不知何时下起了毛毛雨。

冬天的雨水冷涩涩的,簌簌掉进毛衣里,明翊眨一下眼,将睫毛上沾的雨珠抖落,始终纷乱的思绪得以短暂恢复清明。

对街的便利店灯火通明,越之扬正站在柜台边结账。

这人方才的话像是突然提供了某种解题新思路,明翊觉得他说的很有些道理。

索性给总监发了个消息请假,又在微信上和任楠乔鸢打过招呼,彻底杜绝了继续在饭桌上玩扫雷的可能性。

因为出来时都带着手机,他们甚至没有再回去。

明翊搓了搓被冻得发红的手指,心里暗暗想着,即便越之扬那边真要兴师问罪,二人私下解决也总比被当场戳穿下场要好得多。

趁着这不多的空隙,她大致捋顺事件脉络,前因后果都在脑子里事无巨细过了一遍,想好近八版的道歉声明……

越之扬还是没有回来。

因着这场突如其来的雨,门口一下子涌进不少人。

明翊被挤得有些胸闷,她穿过人潮往侧门方向走,索性站在门口的廊柱前等人。

就在这时,余光不经意一瞥,人群中走出两道熟悉身影,正相携离开。

“我就说这家店难吃死了,你非要来。”

“好嘛好嘛,我的错。”

……

熟悉的交谈声落入耳里,明翊不由愣了下,竟然是李冉。

这还是毕业后她们头一回在滨江不期而遇。

巨大的伞面遮挡住那边视线,他们没看到自己,明翊也很快收回眼。

稍稍定神后,她直接朝里侧走避过二人,又往便利店方向张望。

因为这短暂的神游,视野里彻底失去了越之扬的踪迹。

明翊皱起眉,下意识往外走了两步。在这时手臂忽地被人拽住,不轻不重的力道落在手腕,将她轻轻往回扯。

明翊一侧头,正对上越之扬视线。

他很快将她拉到屋檐底下,又掀起眼,表情带些玩味。

“又想跑?”

明翊一开始没反应过来,顺着这话回想了下自己方才的举动。

好像确实是有点儿不妙。

此前也许是顾忌着同事在场,这人什么也没说。

但越之扬又不是傻子,就算是好心帮她把这事给糊弄过去了,不代表他事后不会追责。

何况是这么显而易见的漏洞。

饭桌上众人一口一个‘小翊男朋友’,她也没有否认。

明翊抬眼看他,觉得自己目前的形象大抵是个前科累累的重刑犯。

污蔑对方名誉不说,还趁着人家出去买伞的功夫,心虚地决定要当场逃逸。

刚打算解释,手边忽然被塞了把透明雨伞:“拿着。”

明翊垂眸看了眼。

“怎么就买一把?你钱不够?”

越之扬:“……”

他有时是真想撬开这人的脑子看看里头装的是什么。

“就这一把还是我从别人手里好说歹说抢过来的,你也不是很胖,咱俩撑一把伞绰绰有余。不要白白浪费公共资源,这么大雨,也得给别人留点活路吧?”

“……”

倒是挺会上升高度。

说完这句越之扬又从口袋掏出纸巾,微弓下身,去擦她被雨水打湿的羽绒服前襟。

见状,明翊不由愣了下。

好像是刚才往外探身时不小心被淋到了。

连自己都没注意到的小细节,就这么被人给察觉,此刻心底像是有莫名的情绪在翻腾。

明翊觉得这不太好,但身后就是冷冽的雨幕,退无可退。

“我自己来吧。”

她下意识想从越之扬手中夺过纸,却又很快被人给挡回去:“啧,你能别乱动了吗?”

因着这话,明翊也只好作罢。

就这么神情呆滞、思绪混乱地垂眸看了会儿,她平静移开眼,没什么底气地开口:“…我真没想跑。”

“那你刚才往雨里冲,是打算干嘛?”

越之扬停下动作,抬头看她。

不知为何,明明只是打算出去找他,理由正当得一览无余,没有任何伪装的必要。

但刚才短暂一个晃神,明翊总觉得如今有些不好意思说出口。

她皱皱鼻子,空气里的草木香气异常浓烈,铺天盖地将这方空间占据,似乎哪里都是越之扬的气息。

这感觉不太妙。

没等到回应,越之扬就这么一直盯着她看,又懒懒挑眉:“所以是…找我?”

明翊立刻否认:“当然不是!”

“那能是为什么?难不成——”他缓缓直起腰,语气吊儿郎当,“你是想进雨里洗个澡?”

明翊:“……”

一天天的,不知道在狗叫些什么。

明翊觉得他有病。

外头雨势渐大,越之扬没再说话,看了眼雨幕就又把她往里拉了拉,从口袋翻出什么递过来。

借着商场门口的灯光,明翊看清,那是一盒氯雷他定。

正出神,对面又拧开瓶矿泉水,语气认真而严肃:“有哪里不舒服吗?别耽误,你先把药吃上。”

要骂他的话全数堵在嘴边。

一时间,明翊忽然就不知该如何开口。

其实除却第一次过敏因为太过慌乱不知所措外,此后她一直谨慎小心,知道会对海鲜过敏,从此就再没碰过。

今晚这事纯属意外。

虽然没事先跟同事那边说明,但明翊几乎是一口都没碰有可能会导致过敏的海鲜,所以根本不需要吃药。

但望着那双在黑夜里莫名沉静的眉眼,她还是讷讷接过水:“…谢谢。”

越之扬挑着眉笑:“现在不骂我有病了?”

明翊:“……”

明翊没这么觉得。

听他这语气,分明是知道说什么话会被她制裁,然而这人却还是这样乐此不疲地故意挑事儿。

因着这小插曲,先前准备好的解释始终没能说出口。

明翊望了眼越之扬,按照常理推断这种时候自己将主动权牢牢掌握在手里才是最好的选择。

不然落到越之扬手上大概要遭殃。

想到这,她提议:“要不我们先去吃个饭?”

越之扬这回倒是意外得好说话:“行啊,我没意见。”

作为成年人,明翊深谙很多事拿到饭桌上来讲就没那么难以启齿的道理,如果再喝点酒或许会更有勇气。

当然要是能直接把越之扬灌醉让他失忆就更好了,虽然他可能会死。

但,这个饭桌应该不包括旋转小火锅。

因为是假期,再加上下了雨,周围几家餐厅几乎是人满为患,只剩下这种便捷速食尚有些空位。

好不容易找到两个紧挨的位置,越之扬从善如流地坐上去,又催她。

“磨蹭什么,再不吃连这个都没了。”

“……”

明翊慢吞吞走过去。

望着前后左右几乎快挤成夹心饼干的顾客,她欲言又止。

这不太符合这人的消费水平吧?

况且——

虽然急着解释,但她的心理素质还没强大到能够在这种地方和他当面对峙。

勉强应付完晚饭。

从商场出来,明翊忍不住四下环顾,然后就很是悲哀地发现今天怎么哪哪儿都是人。

滨江什么时候这么热闹了?

仅有的一把伞,是越之扬在撑。

伞面有些小,为了避雨二人靠得很近,那股浓烈的薄荷香气始终如影随形,搅得人心烦意乱。

明翊不自觉抬眸望过去。

雨夜里,青年的侧脸轮廓分明,从她这高度看去,恰好能看到越之扬线条利落的喉结。

这距离,好像是……

有些近了。

意识到不妥,明翊很快不动声色往外移,立刻就有冰凉的雨水砸落肩膀,寒意瘆人。

她被冻得几乎下意识嘶声,却又咬牙强自按捺住,假装什么事也没发生。

往前走出去三四米。

“你……”越之扬脚步倏地一顿。

明翊也跟着停住,下意识偏头看去:“我?”

“你是——”他深吸口气,扭头看她,“不会好好走路吗?”

明翊:“啊?”

这涉嫌人身攻击了吧。

没等明翊反驳,对面又开口:“我是身上长刺了还是背后有杀手?”

“或者说你刚刚吃饱饭,不想再闻火锅味儿?”

明翊没懂他这一连串叽里咕噜的话是在说什么,活像唐僧在念咒。

被她这明显疑惑的表情给噎了下,顿半晌,越之扬才不耐啧一声:“是问你离那么远做什么,嫌弃我啊?”

明翊想说他身上的香味好像是浓得有些扰人心智了,她目前在思考对策,不是很想被打扰。

但没好意思开这口,只谨慎往他身侧挪了下。

望着那堪比银河的距离,越之扬直接气乐了。

“怎么着,咱俩今晚必须得有一个湿着回家是吧?要不然这伞你一个人撑,把我扔雨里淋死得了?”

“……”

明翊只好又往里挪。

直到两人的肩膀紧挨着,再没办法靠近。她暗想这下总该消停了吧,又抬眼示意:“这下可以了吧。那我们…继续走?”

“走什么走,”越之扬嘴角一抽,表情有些无奈,“打的车马上就要到了。你今晚怎么个事儿,我说的话一句不听?”

明翊没吭声。

心说你能不知道怎么个事儿,这跟吃完断头饭即将要上刑场的前夜有什么区别!

随着时间越拖越晚,她的心情就越难平静,但目前所有的场景都不允许明翊将早就准备好的解释脱口而出。

发愁的间隙,网约车在二人面前停下。

上车后,明翊才意识到越之扬这是打算跟她一道回清水湾。

“这么晚了,你还要过去喂猫?”

越之扬看她一眼:“差不多。”

明翊没认真听他讲话,只是想随便客套几句缓和下气氛,待会儿也好直接滑跪道歉。

她很快开始和这人搭话。

“你家猫最近还好吧?”

出乎意料的,刚才回话回得很快的人这次半晌没传来动静。

心里不由泛起嘀咕,明翊侧头望去,就见越之扬双手抱臂,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瞧,也不知到底看了有多久。

明翊表情瞬间僵住,有不妙的预感在心头盘旋。

不出所料,下一刻,在她近似呆滞的目光里,越之扬不紧不慢开口:“不怎么好呢。”

明翊没敢接这茬,挖坑挖得太明显。

越之扬却不懂见好就收,又慢悠悠道:“我家猫托我问你个事儿。”

她略扯了扯僵硬的唇。

已经大致猜到越之扬要问什么,之前饭局上那茬但凡是个智力正常的成年人都能揣摩出不对,拖了这么久,也该到酒足饭饱秋后算账的时候。

明翊暗暗吐口气,或许是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也没刚才那么慌乱。

她勉强维持住还算自然的面部表情,淡定开口:“行,你说。”

“它想问问你,为什么这么久不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