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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翊:“……”

明翊:“?”

正当她暗自疑惑越之扬为什么忽然要莫名其妙装绿茶,模仿钟以晴爱看的那些擦边男主播口吻。

下一秒,这人就无情打破了她的幻想,告诉她狗想上岸做人也没那么容易。

而情况只会比自己预想的更糟。

“——还把他拉黑了。”

“……”

确定这是只好猫?

明翊被这莫名其妙的发言给哽了下,倒没想到越之扬更在意这事。

因着这句话,又记起那天无情将他拖进黑名单的直接导火索:

那张意义不明的照片。

虽然当时处理得还算镇定,但线上线下明显是两码事。

明翊可以轻而易举将这人的微信号给拉黑,却没办法直接把越之扬丢进垃圾桶里让他闭嘴。

仿佛是故意让她难堪,对方语调似是刻意拖慢几倍,每一秒都堪称煎熬。

对上那双似笑非笑的眼,明翊几乎是一瞬间回想起照片的内容。

尽管努力想维持面不改色,耳根却不知不觉间变得滚烫。

她扯了扯唇,泰然自若地移开视线:“只要你家猫不再乱给人弹那种没营养的垃圾照片,那就还是只好猫。”

“没有人会想要随便拉黑一只香香软软的小猫咪……”

捕捉到某个字眼,越之扬一下笑了。

“香香软软?”

明翊:“……”

果然维持镇定什么的,只是自己的期待。

谁能在这种情况下继续淡定?!

明翊决定在开口道歉之前再不说任何多余的话,她暗暗掐紧掌心:“嗯,我说的是你家猫。”

顿几秒,身侧传来越之扬的淡笑声。

“行,那你一会儿记得跟我家猫好好解释一下。”

他这句话,就像个预告。

预告他马上要找她算账。

这语焉不详又意有所指的说话方式,不同于以往,莫名显得这人压迫感十足。

明翊觉得做人最起码应该不能残忍成这样,就没见过有谁刀人之前特意重复好几遍:

我要过来杀你了哦。

但越之扬在不做人这方面显然*是出类拔萃。

朝前座师傅望了两眼,明翊还是不好意思在有第三人在场的情况下开口。

就这么一直拖到下车,她还算平稳的心态被漫长的预热时间快搅得稀碎,感觉所有的理智与对策在这个人面前似乎都荡然无存。

一时间明翊也忍不住后悔,当初为什么要想不开拿越之扬当挡箭牌!

小孩都知道柿子要挑软的捏。

下车后在路边站定,望着后座正支付订单的人,明翊情不自禁叹口气。

或许是车门没关严,那边应该是听到了。

她看到越之扬输密码的手很明显一顿,朝这边表情微妙地看了眼。

明翊没敢再发出噪音,整理好心情后就老老实实等着人出来算账。

没多久,越之扬下了车。

雨势有些大,在伞沿汇聚成一圈细密的雨帘,雨伞如今是明翊在撑。

从刚才那声叹息开始,越之扬就始终在盯着她瞧。

表情里的不满很是明显。

明翊刻意忽略这目光,快步上前为他撑伞。

刚准备迁就对方的身高举起伞,就见越之扬皱着眉,忽然伸手在快戳到他脑门的伞面轻轻弹了下。

“你这什么表情,就这么不待见我?”

一瞬间,雨珠纷乱四散。

像是在雨夜里炸开道璀璨的水花。

对上水雾后那双黑沉沉的眸子,明翊的思维似是倏然断了线。

越之扬这动静太猝不及防。

他大概是想耍个帅,又或是默契不够担心真被她戳到脑门,但看大部分雨珠的去势,如果不遮一下,那么雨水大概是要一滴不落地全数砸进这人后颈。

明翊瞳孔一缩,忙加快脚步将伞高高举过他头顶,却没成想被脚下的台阶忽然给绊了下,身子整个向前倾。

她几乎是立刻反应过来,又条件反射般伸出手撑在越之扬胸前稳住去势,却还是控制不住地朝前扑。

然后,直接砸进了这人怀里。

对面似是也愣了下,没反应过来要扶她。

二人跌跌撞撞往后退,等到站稳,越之扬已然退到了下一级台阶。

因为这猝不及防的高度差,先前又本就没站稳,明翊下巴重重磕在他肩膀。

还顾不上疼,一瞬间,所有的感官似乎都被浓烈的清凉气息给全数占据。

“你没事吧?!”

“……”

雨点滴滴答答掉个不停,在伞面交织出轻快的乐曲。

怀里的人半晌没吭声,越之扬只能隐约感觉到她紧贴自己的皮肤温热而绵软。

时隔半年的拥抱。

这瞬间,脑海里忽地莫名跳出这想法。

停顿半晌。

他缓缓抬起手臂,在淅淅沥沥的夜雨中没敢使什么力道地拥住她。

“不光我家猫,我也想问问你——”

雨珠顺着伞面往下滚,全数落进明翊后颈,冰凉、寒冷、一滴不剩。

与此同时,越之扬的声音在耳畔清晰响起。

“明翊,你这到处跟别人说我是你男朋友,到底算怎么个事儿?”

第36章 36他想亲她。

雨线稀稀拉拉掉个不停,在路灯的照耀下像是不断跃动的星点。

怀里的人半晌没个动静,只软软趴在他肩头,不说话、也不动。

越之扬觉得自己像是抱着一团热烘烘的云,却也拿这样的明翊没什么办法,下意识收拢手臂,只觉得她这半年似是又瘦了不少。

心跳很快,不好再抱下去。

他稍稍侧过头,声音放得很轻:“喂,你倒是说句话啊。”

明翊还是没有动,撑在他前胸的手臂却轻微打着颤。

越之扬短暂怔了下,又一瞬间明了。

“怎么,害羞?”

“还是不想面对?”

手臂再度收紧些,越之扬弯起唇,想她大概是像以前那样,觉得不好意思,所以习惯性将脸埋进他怀里,不想让人瞧见。

但——

“做人得有点儿担当啊,小翊。”

他学着之前那几位同事的称呼,懒懒散散喊她的名字。

明翊完全顾不上他在说什么,眼里止不住往外冒泪花。

等待的时间太久,越之扬也发现不对。

因为靠得近,颈侧似是有冰凉的水痕顺着皮肤往下淌,带些热度,不像雨水,倒像眼泪。

他心头重重一跳,忙将人扶起来。

正对上双模糊的泪眼,明翊不知哭了有多久,眼眶很明显红着。

“喂,你这是个什么反应?”

越之扬一下子慌了,“我就问问,也没说你。你哭什么?”

明翊也不想哭的。

可实在是,太疼了!

撞第一下的时候还好,只不过扑进他怀里,顶多是有些尴尬。

可这人往后退的瞬间刚巧就颠了那么一下,明翊正打算说话,于是下巴重重磕在他肩头的同时,不慎咬到了舌头。

好丢人。

真的好丢人。

明翊倒抽口气,口腔有淡淡的血腥味,疼得她恨不能当场去世,尽管想努力维持住表情,生理性眼泪还是落个不停。

越之扬也被她这反应给吓住了。

“行行行,我不说你。也不问了,你先别哭啊。”

“多大点事儿,我这被人造谣都还没哭呢。随你开心好吧,你想怎么说都成,就算说我跟你扯证了也没关系!”

因为刚才那一下,所有的心虚似乎顷刻间都化为了理直气壮,如今再听这番狗屁不通的安慰,明翊越发气上心头。

他有!什么!!好值得哭的!!!

“你是——“她忍着疼,挥开越之扬伸过来的手,强行把眼泪憋回去,“有什么疾病吗?”

对面表情一下子僵住了。

“你弹那破玩意儿到底是!要干啥!好玩么?帅么!”

“雨伞是用来撑的,不是用来弹的!你弹贝斯弹上瘾了是吧?”

“还有你退那一步是打算干什么,没看到后面有台阶,你一个成年男性被我撞一下怎么就能站不稳了,我是导弹?!”

明翊开始含泪顺风输出。

“你老实说,你是不故意在这儿演我呢?”

“我扑过去的时候,你就不知道把我抱住么?!”

或许是头一次听她说这么多话,还是这种明显质问的口气,越之扬半晌没吭声。

听到最后那句才抬眸看她一眼,弱弱反驳:“我刚不是,抱了…?”

明翊快被他气疯:“你刚刚抱有什么用——”

舌尖的伤口又在这时被牵动,明翊当即闭嘴,站在原地平复呼吸。

“你撞哪儿了,我今天没穿带铆钉的那件外套,是不是鼻子被撞疼了?”越之扬这才从她的话里琢磨出不对,立刻就要上前查看。

明翊气得不想理他。

哈哈。

真是有够招笑的。

这酷哥还想着穿铆钉呢。

看来是巴不得要把她的脸彻底扎透才好,多大仇啊。

因为疼,明翊始终没力气吭声。

见状,越之扬也不由着急,直接上手捧过她的脸:“让我看看,行不?”

这瞬间,路灯光影落入对面眸中。

越之扬看到她一张脸似乎哪哪儿都泛着红,眸光清亮又盈盈,唇瓣还泛着些很明显的水色。

大概是真被他撞得不轻。

又气狠了。

他很快在对面不善的眼神中试探性碰了碰她鼻子,力道放得极轻:“…是这儿?”

明翊皱眉拨开他的手。

“不是,”实在难为情,沉默半晌,她才闷声回,“…咬到舌头了。”

一时间,越之扬也有些心虚。

他皱起眉,暗想早知如此就不去碰那伞了,现在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收场。大脑仿佛是宕机,他下意识安慰。

“那我帮你吹吹?”

明翊:“……”

明翊这下是真被气笑了。

见他还在这里发癫说些有的没的,也不确定到底是关心还是嘲讽,索性直接撑着伞转身进了小区。

留这人在雨里清醒。

越之扬懵了两秒,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这话确实说得不太妥当。

但思绪始终纷乱,大概是因为刚才盯她盯了太久。

刚准备跟上去道歉,手机忽然响了声。

孙卓然在另一头声嘶力竭地控诉。

“扬崽你还做不做人了!”

“兄弟把你放心上,你把兄弟踹沟里是吧?你俩要溜怎么不带我一个!?”

“我听那大姐聊了半小时工作,回过神隔壁桌都快走完了,结果你俩还没回来!这一问——”

“好家伙,学姐跟周围一圈人说了要走,就把我给忘了!”

“她想不起我也就算了,你小子怎么回事儿,乐不思蜀了?”

孙卓然还没喷完,对面忽然就冷冷淡淡地冒出句“对不起”,当即给他听愣了。

这咋忽然还…道起歉来了?

这人什么时候转性了。

沉默半晌,孙卓然弱弱问:“…你开外放了?”

越之扬目光从那道远去的背影上收回:“没。”

“那怎么还忽然做起人来了,你俩解释清楚后旧情复燃了,所以心情好?”

越之扬没吭声。

孙卓然立马明白了。

“看来是又搞砸了,那你磨磨蹭蹭这么久,到底进展到哪步了?”

越之扬也觉得这事离谱,顿两秒,他烦躁地啧一声:“我这不过刚问两句,她就咬到舌头了……”

“不是吧我天,你俩儿直接亲了?!”

越之扬:“……”

*

一回家,明翊就进了浴室。

打开灯对着镜子仔细看了两眼,伤口位于舌尖,不算很深,但也见了血。

她无奈叹口气,接了杯凉水漱口,又去置物架上翻棉签。

有时候不得不承认人在做天在看这件事,就没见过有谁能倒霉到这份儿上。

只是撒个谎,老天也没必要这么惩罚她。

拿棉签沾好水,明翊又忽地想起,刚才自己因为生气直接将人撂雨里这事。如今外头雨势虽然见小,但离单元楼也有段距离。

好像是做的有点过分了。

她放下棉签,正准备拿伞出去接人。

刚拉开门,就对上越之扬视线。他站在门口,面上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局促与不安:“对不起啊……”

明翊望着他,也不好再多说什么,毕竟人家好像也不是故意。

在心底默默叹口气,她就找出干净的拖鞋,将人请进客厅。

越之扬在沙发旁坐下,见明翊将卧室的门关好,又去沥水台那边烧了壶热水端给他,紧接着又进了浴室。

明翊快速处理完伤口,正要往外走,又想起刚才一打眼瞧见越之扬发上潮湿的痕迹,很快找了条干净的毛巾一起带出去。

见她还肯理他,越之扬似是愣了下,顿半秒,才慢吞吞接过那毛巾。

“那个,你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明翊没觉得有这么严重:“算了,不用这么麻烦,我自己吃点药就行。”

对面舔舔唇,又望她一眼:“那我去买?”

明翊拒绝得很快,许是因为身体不适,她的面色明显不虞。

见状,越之扬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沉默又略带尴尬的气氛就这么无声无息蔓延。

明翊又回想起刚才的事。

虽然被这不愉快的小插曲打断思路,但她始终记得越之扬十分钟前在耳边轻声质问的那句。

仿佛是心有灵犀,对面也在此时开口质问。

“想去我家撸猫吗?”

“…不想。”

“看电影呢?”

“我家也有电视。”

“要吃点儿什么吗,要不我叫个外卖?”

“你确定我这样还能吃得下?”

“……”

连番试探都不奏效,这人终于扯回正题。

“你不觉得你同事还挺有意思的?”

越之扬坐在沙发另一侧,探究的目光总算是落到她脸上。明翊心头不自觉一跳,又强装镇定:“有么。”

“有啊,明明只是第一次见,可我怎么感觉,”他不知何时已恢复到了先前那副胜券在握的模样,“他们好像对我很熟?”

明翊心虚地没敢吭声。

“而且那小圆脸刚才怎么喊我——”越之扬极其刻意地一顿,又侧头看她,“小翊男朋友?”

明翊:“……”

“小翊,是谁啊?”

“……”

明翊抿了抿唇。

“有没有可能是你听错了,他喊的或许是——”,停顿半拍,她语气平淡,“前男友?”

越之扬这下是真被气到了。

“我是弱智?”

明翊没敢看他,只默默避过对面眼神:“…也没人说不是。”

事到如今,越之扬也没了耐心再和她兜圈子。

“关于刚才发生的一切我都可以跟你道歉。但今天这事儿,你是不也得给我个说法儿?”

明翊攥紧衣角的手指不自觉微顿。

话题不可避免要扯到这里,先前那始终如影随形的不妙预感也在此刻悄然落了地。

明翊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出来混,果然还是要还的,天底下没有白说的谎。

而且对面这话确实也真诚无比,她没理由再打马虎眼。

沉默半晌,明翊整理好思绪,态度极为诚恳地开始道歉:“今天这事确实是我做的不对。没跟我同事他们解释清楚,给你造成了不必要的困扰。”

“你想让我怎么赔礼道歉都行,我没意见。等年后复工,我也会及时向他们澄清,不会再影响到你——”

正说着,越之扬忽然出声打断。

“我想知道的是原因,不是你的处理方式和结果。”

明翊下意识抬眼,撞见对面莫名紧蹙的眉头,一时竟有些怔然。

“我想知道,”越之扬略显执拗的目光落到她脸上,像是非要寻求个答案,“你当时,为什么不直接跟他们挑明,而是选择默认这说法?”

他很了解明翊某方面的性格,或者说,对她为自己所设的界限深有体会。

她虽然偶尔会因为退缩裹足不前,但绝不是会在私人生活方面甘心被他人误解造谣的性格。

不想扯上关系的人,她见都不会再见。

更别提是这种事,天天听同事们提起他,心里难道就不会觉得膈应?

越之扬这目光太郑重。

明翊太阳穴突突直跳,这瞬间,像是有什么想法快要挣扎着从心底破土而出,却又被另一种名为理智的情绪给压过。

停顿片刻。

“大概是——”再开口,明翊的语气又重归以往的平静,“为了挡灾吧。”

越之扬冷声问:“你讲明白点儿。”

她深吸口气,才垂眼继续往下说:“就是如果以后你也上班的话,在职场会有很多莫名其妙的人想要给你介绍对象。”

“如果是你的话,可能也会想着随便找个人挡挡桃花……”

“随便找个人?”

越之扬从这话里明白了什么。

明翊被他这冷漠的语气给震了下。

不知为何,这瞬间她竟然有些不敢直视对面,也说不清缘由,只下意识不想看见那张脸上任何一丝一毫有可能属于真情流露的迹象。

明翊很轻地皱了下眉,很快无声错开视线。

沉默片刻,安静的房间里才响起她轻而柔缓的声音:“那你呢,你当时不也没跟孙卓然他们提我们早就分手的事情……”

“你又是为什么?”

问出这句话,对她来说已是逾矩。

然而,这一次,越之扬并没有接话。

见状,明翊也很快整理好所有不该有的情绪,平静道:“不管怎么说,今天这事都是我不对。实在抱歉,不过也请你放心,之后类似的事情不会再出现了……”

“…除了这个,还有别的吗?”

明翊顿了顿,没明白都这时候了他为什么还要提这个问题:“别的什么?”

“别的原因。”

或许是错觉,越之扬声音压得极低。

因着这句话,明翊有片刻的失神,忽然就不知该说些什么。

可哪里会有别的原因?

连他都没有别的原因。

呼吸像是短暂停滞,胸口很堵。

明翊没再看他,快速移开视线,声音冷淡至极。

“没有。”

……

总算应付过去,却并不觉得轻松。

直至离开越之扬都没再提过这件事,这个离谱的乌龙像是就这么过去,明翊却隐隐觉得不安。

手机振了下,是钟以晴发来消息。

【明天下午一点,高铁站见?】

回完消息,明翊刚准备放下手机,又接到外卖的电话。

虽然早有预料,但在拆开那药袋的瞬间还是不由怔住,越之扬这到底是打算做什么……

明翊现在是真对这人束手无策。

知道转账他肯定不会收,也就没再发,顿了许久,才拿药进了浴室。

镜子里的人唇红齿白、眼眸清亮。

可这张脸又渐渐被另一张熟悉的面孔所取代——

玻璃珠般细密织成的雨帘里,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在发着光。

视线里,青年眸色乌黑,似半晕未晕的墨,手指触到她脸颊的时刻,这人淡色的唇一瞬间松开桎梏。

“是这儿?”越之扬轻声问。

这个人明明是在碰着她的鼻尖,目光却就这么直勾勾地落在她唇上。

明翊事先准备好的话语就这样全数隐没在对面的眼神里,突然乱了方寸。

那瞬间,心里猛然冒出个念头。

越之扬似乎是……

想亲她。

第37章 37有时会装满爱。

隔天下午一点,明翊跟钟以晴在高铁站碰面。

二人同是江宁人,约好了要一起回家,同行的还有钟以晴的男友李澄。

明翊冲二人礼貌打过招呼。

钟以晴很快将行李丢给李澄,而后直接挽住明翊手臂,目光落在她脸上的口罩,忍不住问:“你这是又咋了,过敏还是感冒?”

明翊不知道她在好友心目中到底是怎么个体弱多病的形象,但提起这茬总觉得尴尬,像是还没从昨晚的场景中缓过神。

她随口敷衍:“感冒。”

伤口还挺严重,一时半会儿没那么容易好,如今明翊说话都有些困难,只能几个字几个字往外蹦。

“那吃过药没?”

“吃过的。”

二人往进站口方向走,李澄默默跟在后头。

因为这人只背着个黑色双肩包,没带任何行李,钟以晴瞥他一眼,当即将明翊手边的行李箱扯过去。

“让他拎!大男人,闲着也是闲着。”

明翊眉心一跳,忙阻止:“不用,我自己来就行。”

她直接将行李箱拖到身后,防备姿态尤为明显,见状李澄也有些尴尬,只好讪讪收回手。

钟以晴看她这反应,忍不住打趣:“唉,我这都谈快半年了,你俩咋还是这么不熟?”

明翊只笑笑,并不多话。

钟以晴也没太在意,又去牵她的手:“你这次放假放多久?”

明翊想了想:“差不多有13天。”

“我靠,你们公司怎么突然变得这么有人性了?”钟以晴惊了。

明翊语气无奈:“整组连轴转了近一个月半天没休换来的,羡慕的话你也可以投简历来加入我们水深火热的生活。”

“那还是你自己暖和着吧。”

“……”

在候车室等到快两点,列车开始检票。

虽然是同一趟列车,但明翊没跟他们一起买票,座位分割在两个不同的车厢。

从很久之前就是这样,她虽然跟钟以晴关系好,但对她身边的朋友或是男朋友始终态度淡淡,或许会显得有些没人情味,但明翊觉得这样更稳妥。

她只选择了钟以晴当朋友,并不包括其他任何人。

明翊特意买了靠窗的F座,窗外视野很好,邻座是一位年轻男性。

落座后刚打算闭眼休息会儿,钟以晴就跑过来,兴冲冲跟邻座的人换了位。

明翊被这动静吵醒,侧头看过去。

“你怎么过来了?”

钟以晴眨眨眼:“我这不是担心你一个人坐车无聊嘛,而且有事想跟你说来着。”

“怎么了?”

钟以晴叹口气:“我在纠结今年到底要不要带李澄回去见爸妈,他那边都跟我提好几次了,总觉得这么一直拖下去似乎是不太好。”

“那你是怎么想的?”

“我也不太确定,总感觉见了家长似乎就要板上钉钉地准备订婚了,订婚之后肯定要结婚。可能我恐婚吧,一想到这儿就压力巨大,感觉谈恋爱都谈得没之前爽了……”

明翊不置可否:“那就分。”

钟以晴一噎。

顿半晌,她语气颇有些一言难尽:“…你倒是干脆得不行。”

明翊也后知后觉自己这提议貌似是有些火上浇油的意味,但说实话她也真不知该如何安慰钟以晴。

或者说,不确定面对同样的情境,自己又会如何选择。

未来,这个词就像是裹满蜜糖的砒霜。

一个人的未来或许无足轻重、不必过多纠结,好像怎么过都行。

但两个人,就不得不考虑更多。

这就好比原本在路上走得好好的人忽然被拉去参加两人三足,不得不强行适应另一人步调。迎来的结局,有可能是会走得更稳当

也有可能,彻底丧失独立行走的能力。

想到这,明翊的心情忽然就有些沉闷,但还是温声安慰钟以晴:“我觉得这事还是得看你自己的想法,其实我觉得也没必要这么纠结,慢慢来吧。”

因为连她也不确定生活会将一个人带往某处。

很多时候,除了走一步看一步似乎也没更可行的办法。

“算了,不提这些破事,说点儿有意思的,”钟以晴摆摆手,“你那天说的做局是咋回事儿,你那傻缺前男友又给你找事了?”

明翊噎了下,觉得这事应该不算多有意思。

觑着她这表情,钟以晴一脸揶揄。

“怎么,有情况?”

本来憋了一肚子话要吐槽,但经过昨晚那事儿,明翊总感觉似乎是有哪里不太对。许是心虚,此时此刻,她莫名有点不想再提起越之扬。

“没,我最近都没怎么联系他。”

钟以晴忍不住吐槽。

“啧,这人行动力也忒差了。”

明翊觉得好笑:“怎么听上去你还怪可惜的?”

“这不是生活太无聊了就想找点乐子嘛,说起来,你这空窗期都快半年了,真不打算再谈?”钟以晴试探道,“我公司最近新来了个小奶狗,长得巨帅,勉强也能配你,要不要试试?”

“大好的青春年华,不能就这么白白给工作糟蹋了……”

明翊面无表情开口:“那还是让工作糟蹋我吧。”

钟以晴:“……”

从滨江到江宁,一共跨越两省,高铁全程7小时零4分钟。

除却前一个小时她们还在悄声说话,其余时间都在各玩各的。

钟以晴捧着手机在刷短视频,觉得没意思很快又在平板上放起了韩剧。

明翊跟着看了一会儿眼睛就酸的不行,因为昨晚没睡好,她决定补个觉。

明翊是那种不熬到时间或者累到极致绝对睡不着的人,但或许是身边有钟以晴在,列车行驶间轻微的噪音又意外增添了些莫名的助眠效果,她中途竟然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睡得却并不安稳。

梦里,越之扬缓慢揉着她的鼻子,轻声问:“是这儿?”

她抿着唇,说不出话。

冰凉的指尖又顺着脸颊一路下滑,渐渐落到唇上。

心跳一下比一下剧烈,明翊想要推开他的手,但梦境完全不由她掌控。

恍惚间,脸颊似是能清晰感受到那力道越来越重的触碰。

温热的吐息也一同渐近。

“怎么不说话,所以……”对面视线像是要穿透她眼底,声音又沉又哑,“是这里?”

越之扬缓缓俯下身,这次再触到她唇瓣的却不再是手。

……

明翊猛地睁开眼,脑子还有些懵。

喉咙直发干,她快速拿过桌板上的矿泉水灌了一口,直到舌尖传来轻微的刺痛才回过神。

然而那股似有若无的缠绵感还是挥之不去。

钟以晴被她这动静吵到。

“醒了?”

明翊含糊应一声,颤着手将掉在外衣上的瓶盖捡回去盖好,觉得这梦未免也太超过了。

大概是因为昨晚直到后半夜还在纠结越之扬当时到底是不是那意思。

明翊勉强这么安慰自己。

但她还是觉得难以理解,就算对面真想也和自己没多大关系。

那做这种梦……

难不成是,她也想?

明翊快被自己这想法吓得当场离世。

不不不。

绝对不行!

脸颊还有些烫,明翊先是自我忏悔,又在心底暗暗告诫自己:

就算是生理期前夕发癫也要注意对象,不能冒犯到名草有主的人头上。

她很快望向一旁的钟以晴,试图通过聊天转移注意力:“你在干什么呢?”

钟以晴:“看视频啊。”

“那我也看看。”

明翊头一回主动把脑袋凑过去,热情得简直不像话,然而她的表情却在接触到屏幕的瞬间,又蓦地僵硬。

钟以晴已经没再看先前那电视剧,平板界面停留在抖音。

视频里的男菩萨在这季节只穿件单薄的黑色半袖,双膝触地,衣服下摆被他叼进嘴里,极力地往上扯。

明翊被这画面刺激得脑子都有点懵。

钟以晴又在一旁问:“怎么样,还不错吧?”

本打算退回去,但因着这话她又条件反射般扫过去两眼,下意识对比。

“也就一般吧。”

钟以晴默了默,似是对她无话可说,“咱能别这么装了不,还是说你吃过好的?”

明翊:“……”

确实是没吃过。

但,前几天看到过。

因为尴尬,明翊没再说话。

钟以晴照旧刷小视频,她戴着耳机,明翊也无从探究那边动静。

此刻列车驶进隧道,窗外景象被拉成倒置的条形码,模糊又不真切。

不自觉就有些走神。

在这时,钟以晴忽然碰了碰她胳膊:“欸,你说有没有这个可能……”

明翊侧头看她:“什么可能?”

“就你之前跟我说的那短信,”钟以晴摘下耳机望过来,“有没有可能,是你那傻缺前男友故意发过来气你?”

“本来就是为了气我啊。”明翊没太明白。

钟以晴被她这话给噎了下,默了半晌才继续分析:“你再往深里想想,气你有可能只是表象。”

“不过我总觉得他这行为,很像学生时代喜欢人家女孩子又不好意思主动说,只敢扯人姑娘辫子故意找存在感的小学鸡行为?”

明翊顿了顿,有点明白她意思,但还是觉得不可能:“我觉得选项B的可能性更大些。”

钟以晴:“?”

明翊:“他也有可能是真想害我。”

跟她简单把照片那事提了下,明翊正试图寻求对面认同。

钟以晴却陡然沉默了。

顿半晌,她的视线缓缓落到手边刚关掉的平板,又移到明翊那张一脸严肃完全没察觉到有任何问题的脸上,语气迟疑。

“…这有没有可能,不是报复?”

“那能是什么?”

“他可能就是单纯想,”顿了顿,钟以晴不是很敢确定地开口,“勾引你一下?”

沉默片刻。

明翊断然否认:“我觉得我们两个之间不存在这可能性。”

“为什么啊?”

“他有主啊。”

“没准儿他在干这事的时候,她女朋友就在边上看着,随时准备报警抓我。”

钟以晴虽然觉得有理,却又总感觉哪里不对。她很快继续大开脑洞,“不过有没有可能,啊,我这也只是提供一种猜想……”

“有没有可能,连女朋友都是他故意编出来骗你的?”

“你要不要再确定一下?”

闻言,明翊微怔。

平心而论,其实按越之扬那性格,不管他干出多离谱的事儿明翊也不会觉得意外。

但可能因为当事人涉及自己,又是这种最不愿浪费脑细胞的感情问题,明翊下意识排斥,细想过后又觉得这可能性实在渺茫。

毕竟当时自己做得也确实过分。

“不用确定,这两者之间,我还是觉得我中彩票彻底实现财富自由的可能更大些。”

钟以晴:“……”

*

晚九点半,三人在站台告别。

李澄刚好打了车,正打算叫明翊一起,却又被钟以晴给拦下:“不用叫笑笑,我们先回,她还得多坐一趟车。”

李澄愣了下:“她搬家了?”

钟以晴语气很平:“嗯,很早就搬了。”

明翊在窗口买好票,恰好赶上最后一班车。

她快步往站台方向走,因为是露天月台,外头的景象一览无余。

整座城市早已被夜色吞没,只有零星几颗星挂在天幕,分外寂寥。

尽管生在江宁、长在江宁,目前为止人生大半的时间都交付于此,明翊却并不喜欢这里。

甚至可以说是,憎恨。

而这两字。

也正是父亲明国栋带给她的感受。

或许是人总得有抒发坏情绪的渠道,在外人那里受了气、转头发泄给家里人,这是件太平平无奇的事情。

然而明国栋的发泄不止停留在口头。

他会动手。

尤其是在他听信狐朋狗友的建议从业绩还算不错的加工工厂辞职,拿钱去做生意又亏本只能无奈回老员工底下被迫忍受冷嘲热讽,情况就愈演愈烈。

他这所谓的人生低谷持续了多少年,她们母女俩当受气包也就当了*多少年。

大三升大四的那个暑假,明翊终于攒够钱,当即带着母亲郑惠兰从家里逃出来。

那天夜里似乎也是同样的景象,没有月亮,天际只剩孤寂的星点。

郑惠兰性格传统又温顺,因为常年身体不好也没办法外出工作,似乎只能这样靠着容忍丈夫的暴力在这畸形的环境里苟延残喘。

但明翊没办法放任、也无法容忍,她与母亲继续和这样的男人生活下去。

在明国栋又一次酗酒后万事不知、却知道该怎么挥舞拳头,将郑惠兰的右腿打残后,明翊匆匆从学校赶回江宁。

她想要报警,但母亲不让。

郑惠兰虽然不懂女儿在外地念什么大学、学什么专业,却又讽刺至极地明白——

“不能报警笑笑!”

“万一把你爸抓进去,留下案底,你以后可怎么考公?”

明翊从没有哪一刻比那时更觉悲哀。

明明是恨不得割舍丢弃的家人,却又在无形中成为她前路的绊脚石。

好在,郑惠兰终于同意跟她离开。

明国栋喝酒是常有的事,也笃信一贯顺从、向来都唯唯诺诺的母女俩没胆子离开他,所以甚至不用费心筹谋,她们消失得很顺利。

上车后,明翊止不住暗想。

这是一场不允许回头的逃亡。

心底筹谋了近十年的想法,在这一朝落地生根,所以主动放弃某些同样珍视的东西,似乎也能够被原谅。

她将行李推到座位一侧,扶着郑惠兰躺下,这还是母亲第一次坐这种高铁商务座,新奇之余,那张柔顺温吞的脸上又很快显现出某种熟悉的提心吊胆。

“笑笑,这、这要花不少钱吧……”

明翊心口一窒,弯起唇安慰她:“没事的妈,我在学校能挣好多钱,以后毕业找到工作,也同样能挣很多钱。”

安抚好母亲,她才顾得上去拿手机。

离开前跟越之扬闹了矛盾,因为没应下他的演出邀请,但这也是实在没办法的事。

至于原因,似乎也无法光明正大的袒露。

因为这是连明翊自己都觉得极其羞于启齿的事情。

明翊有时会觉得很亏欠越之扬,她似乎和别的女孩子不太一样:

没空陪他约会、没空去看他的排练、总在忙些莫名其妙的兼职,就连谈恋爱也只是抽空,活像在打卡做任务。

前不久孙卓然无意中提到这周末是这人生日,恰巧就在演出当天。

明翊听到的瞬间有很长久的失神,心底的裂缝似是在恍惚着动摇,却又被她默不作声地轻轻盖过去。

她是只蜗牛,从始至终都在背着沉重的壳缓慢往上爬,却也没办法丢弃掉捆在身上的束缚——

因为这个壳里,有时会装满爱。

时间已经接近12点,越之扬的生日只剩下不到六分钟就要宣告结束。

明翊点开朋友圈看了眼,发觉除了这人之外乐队众人都发了动态,只有他的界面干干净净。

没有像以往那样给她事后发来完整的现场录像。

也没有图片总结。

甚至连半个字,都不肯多发。

寄了礼物过去,应该提早就到了,但越之扬没有回复。

将心底莫名翻涌的情绪压下去,明翊说服自己这很正常,情侣冷战都这样,更何况是她先做错。

似乎是该哄哄他,但她也是真的不太会哄人。

搜肠刮肚地思考,最后想打在对话框里的也只有那四个字,可直到零点,也没能成功发送。

……

明翊侧头,平静望向窗外。

从江宁高铁站前往郑惠兰如今的现居地,需要经过很长一段隧道,列车飞速行驶,远处原野上的灯火在眼前倏地消失。

那天似乎也是如此。

浮在消息最前端的圆圈符号转了又转,信号始终不好,手机电量又恰好告罄。

闪着光的电子屏幕。

也在讯号恢复的前一瞬熄灭。

第38章 38「无男主」不值得。

从那个家离开,明翊就换掉了所有的联系方式。

因为还要兼顾学业,当时实在没能力带母亲一起前往滨江定居,也只好将她暂时留在江宁。

明翊原是打算让郑惠兰换个城市居住,可这年纪的人或许是真没办法适应生活的变动。

郑惠兰将近四十多年的人生就从没踏出过江宁之外的地方,到底是不愿离开,最后在江宁与邻省交界的某个小县城安顿下来。

律师那边说,要起诉离婚,必须先拿到分居满2年的书面证明好证实夫妻感情确实破裂。

到如今,只剩半年。

明翊拿钥匙开门时,快接近半夜12点。

这个点郑惠兰早已睡下,明翊也无意打扰她,很快拖着行李箱进了门。

不到六十平的两居室,虽说简陋却也干净。

因为寒暑假总会回来,又想着万一毕业后回乡,当初租房时明翊特意给自己留了一间,平时不在也就堆放些杂物,基本上没人会住。

怕吵到郑惠兰,她特地放轻脚步,又打着手电筒推开侧卧的门,发现那张原本空置的床上正躺了一人。

郑惠兰竟睡在这里。

似是被光晃到,郑惠兰很快揉着眼坐起。

明翊担心这深更半夜的自己吓到她,立刻出声喊了声妈,又将房间的灯全部打开。

光线亮起的一瞬,郑惠兰眉眼似是有些怔忪,呆愣半晌才出声:“笑笑你回来了啊?你这孩子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妈好找人去接你……”

北方的冬天有股恨不得刺透骨髓的冷意。

明翊先前给她打过两千块暖气费,但大约是想省钱,此刻不大的房间里照旧冷得像冰窖。

可因着这话,周身的寒意似是一瞬间被驱散,明翊有了某种类似归港的错觉。

她温和笑道:“没事,我自己能行,打个车的事。”

郑惠兰很快穿上拖鞋下了床,照旧是一番叙话。

或许是遗传,母女俩人的性格都有些如出一辙的温吞与隐忍。

以至于连这样温馨的时刻似乎都隔着一层,只互相客气地询问近况,气氛有些微妙的陌生与尴尬。

明翊接过她从衣柜里翻出来的睡衣,随口问:“妈,你怎么忽然来我房间睡了?”

郑惠兰语气迟缓:“妈这不是想你了,就想着来你这床上躺躺……”

说罢,她又扯开话题:“笑笑你饿不饿,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明翊点头应下,餐车的饭不太合胃口,到这个时间她也确实饿了。

郑惠兰很快推门往外走,没多久,厨房那边传来清脆的碗筷碰撞声。

这么些年,明翊一直没能学会做饭。

从前是郑惠兰不让,这个人如其名的女人自觉承担起了这个家里所有的家务,从不麻烦丈夫与孩子,只一心让明翊好好学习。

等到高考结束,明翊终于有时间学点实用的生活技能,结果和父亲一番争执伤到了手。

当年她没听明国栋的意见,也洞悉这人想一直把自己绑在身边肆意打骂的想法,因此故意填了离家很远的志愿。

录取通知书下来不久,也许是怀揣着开启新生活的底气,明翊头一次没再忍耐,主动还击。

在那之后,她的手裹了很长一段时间绷带。

那天明国栋也伤得不轻,或许这也是这个愚昧又无耻的男人头一次意识到,原来女人也会反抗、也是和他同样的人。

好在,一切都过去了。

面煮好后,明翊就催郑惠兰回房休息。

吃完饭又收拾干净灶台,从厨房出来时明翊的脚步不由顿了下,主卧的灯还亮着。

她总感觉郑惠兰似是有话想说。

但长途出行是件极其耗精力的事,如今明翊又累又困,恨不得倒头就睡,在房门前犹豫半晌就直接回了屋。

这一觉睡得并不好,甚至还没有在高铁上舒服。

梦里总有张面容模糊的面孔伸着双可怖的手试图抓住她,以至于醒来后身体仍处于某种极度困乏的无力当中。

明翊从床上爬起,时间还不到七点。

她去了趟卫生间,发觉自己的生理期果然是到了。

回来时没带卫生用品,家里似乎也没准备。

明翊很快从行李箱里翻出护肤品,想着一会儿去趟楼下的小超市,顺道再去早市那边吃个早点。

洗漱完毕。

她从卫生间出来,随手拿过茶几上搁着的钥匙,边回看钟以晴昨晚的消息边垂头往外走。

刚拉开门,眼前忽然出现把极其眼熟的金属制品。

和如今手里握着的东西一模一样。

明翊眼皮一跳,视线迅速往上。

映入眼帘的面孔,竟迫使昨夜那场没头没尾的梦境陡然变清晰:质朴平实的国字脸,却长了双极其阴郁的眼。

这辈子都无法从记忆里抹除的长相。

再见到这人,明翊只感觉一股寒意直往脑门蹿,连瞳孔都霎时凝滞。

明国栋攥着钥匙正打算开门,见到她也是一愣,很快嘴角又咧出个阴恻恻的笑:“呦,大学生回来了啊?”

明翊条件反射般就要关上门,却被对面伸出手臂给挡了下,对峙的瞬间,男人破门而入。

门板发出很大的声响。

明翊被他推到玄关一侧,撞上了门口的鞋柜。

“不是挺能跑的吗?这次还想带着你妈往哪儿跑?”

男人冷笑一声,“不管怎么说,我也是你老子,见到都不知道打声招呼,念书都念狗肚子里去了?”

“这么多年,还真是养了个白眼狼出来……”

明翊什么也没说,立刻直起身,垂眼拨号。

见状,明国栋不以为意地笑一声。

“又报警?今天我可没动你,你看警察来了管不管?”

闻言,明翊也火速冷静下来,冷眼对上他视线:“滚。”

“滚出去!”

“这是我家,你凭什么进来!”

明国栋目光阴沉地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却一反常态地什么也没说,只忽略明翊所有的愤怒与反抗,径自往主卧走。

动静有些大,郑惠兰被吵醒,走出房门看到这幕面色瞬间转白。

她率先缩着肩膀跟明国栋搭话:“不是让你这段时间先别回来了……”

明国栋一把推开她,动作一如既往的粗暴:“老子爱来就来!下碗面去,上夜班累死了。”

明翊目光死死望着二人,半晌找不回自己声音。

跟明国栋说完话,郑惠兰才有空搭理她,女人舔舔唇,面上带些局促的为难:“笑笑,我……”

“是不是他逼你的?”

明翊颤声问她。

郑惠兰嘴唇开了又合,只无助地瞟她一眼,没再开口。

明翊望着她这反应,这一刻,像是有什么在心底缓缓死去。

她宽慰自己:没事,就当是他逼你。

随后,直接转身进了厨房,目光所及之处,看到了灶台边尚未收起的刀。

郑惠兰似是被吓住,抢先一步将菜刀锁进橱柜,这才冲上来抱住明翊:“笑笑你干什么啊!他好歹是你爸!”

“爸?”明翊怔了下,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还觉得他是我爸,你去问问他,有脸听这一声爸嘛!他也配?”

“这畜生也配!”

她的音调陡然转厉。

随着这话落地,郑惠兰面色一白,明翊的肩胛骨也同时被人扣住。

紧接着,一阵风扫过似的,脸颊生疼。

“我是畜生?你又是个什么东西!”

“老子养你养了十八年,敢这么跟我讲话!还真是念个大学尾巴就翘上天了,早知有今天,老子一早把你这赔钱货打死算了!”

男人双目圆瞪,满脸凶相。

许是太久没遭受这般对待,明翊竟懵了一瞬。

反应过后,凭借这些年潜藏于身体的本能,她毫不犹豫地反手打回去。

……

混乱的场面结束已是半小时后。

明翊打电话报了警,明国栋跟个耗子似的脚底抹油溜了,听着郑惠兰絮絮叨叨地跟警务人员那边‘澄清’:“警察同志,都是误会。我们自己家的事,不严重……”

明翊面无表情将敷在脸上的冰袋换了一侧,眼神淡到极致。

将人好声好气送走,郑惠兰才又折返回来。她手足无措站在门口:“笑笑,妈……”

“是你把地址给他的?”

明翊望过去的眼神没有丝毫波澜。

顿了良久,郑惠兰才为难地点点头:“你爸前段时间在工地干活不小心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了,老家那边的邻里邻居也没几个想着搭把手,他在这世上又没亲人了,我就——”

“那连邻居都不想着搭把手,你为什么要管?你难道还不如邻居了解他是个怎样的人?”

她这语气冷到极致。

郑惠兰讷讷望过去,明翊正立在玄关的阴影处,垂眸看她。

上大学后这孩子又长高不少,如今站在自己面前也要高出一头,加之这漠然无比的表情,郑惠兰竟凭空生出种错觉。

她好像要失去这个女儿了。

明翊没再管她,径直走进主卧,砰地一声拉开衣柜门,随后就将所有的衣服全数往床上丢,又去拖行李箱。

“笑笑、笑笑,你、你这是干什么呀?”

郑惠兰拦住她动作。

明翊眼也不眨:“收拾东西,我带你去滨江,今天就走。”

“笑笑,妈哪里也不想去。”

明翊顿了下,又说:“那我帮你搬家,你换个地方住,这次不要再和他联系。”

郑惠兰却也不出声,就用这么副一贯逆来顺受的无奈表情望着她,好似她才是那个让她受尽委屈的人。

明翊指尖一颤。

暗想,似乎也只能骗自己到这儿了。

“为什么要和他联系?”

“为什么要主动给地址?”

“之前你说民政局那边的工作人员不给离,行!这年头离婚也确实不好离,所以我去咨询律师,我来想解决问题的办法!妈我也不求你什么,我只是见不得你受苦。这么些年、这么些年——”

难道你还没被打够嘛!

明翊喉头哽咽着,没再继续往下说。

这话她可以对任何一个人提,但对方是养育她长大的母亲,所以哪怕开口喉咙也只会扎满碎玻璃,一动就是鲜血淋漓。

郑惠兰的泪几乎是一瞬掉下来,张嘴却还是无用的辩解:“笑笑,妈知道!妈知道你对我好,但你爸这次真的改了!他说、他说以后会跟我们好好过日子……”

“过日子?”明翊觉得可笑,“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郑惠兰似是也不忍面对,垂下头,神经质般喃喃自语:“他会改的,他对我说他会改的,他都下跪了……”

“他凭什么改,他又不是死了之后换了一个人回来?”明翊冷冷笑一声,“如果真要死了,我也只会庆幸老天终于开了眼!”

许是被戳中痛脚,郑惠兰没再吭声,只局促在一旁绞着手指,眼神莫名显得空洞。

场面再度僵持。

明翊缓缓垂眸看向手中的衣服,又望向郑惠兰。将眼眶里的泪很快憋回去,她平静道:“跟我走。”

“我带你去滨江。”

“要么你永远留在这儿,之后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再管。”

郑惠兰猛地抬头,嘴唇无力颤着。

却什么也没说。

明翊明白了她这意思。

胸腔似是在此刻被生生剖开,心底最固执最坚硬的某部分,一瞬间分崩离析、血沫横飞。

她头一次觉得,不管是为之付出的一切,还是放弃的一切,似乎都是她的一厢情愿——

不值得。

通通都不值得。

第39章 39当然,不后悔。

明翊拖着行李箱进站。

郑惠兰手足无措站在厚重而沉闷的玻璃外,触及到她视线,几乎是立刻抬起手不安地挥了挥。

明翊憋住眼眶里的泪,强迫自己维持住脸上的冷淡表情。

郑惠兰手里还捏着那张自己买给她的车票,只要她愿意,随时都可以进站,跟她一起去滨江。

可一直等到列车发车,明翊也没等到她的身影。

和过去的很多年里一样。

丈夫和女儿。

郑惠兰能全心全意维护女儿,却也只会毫不犹豫选择丈夫。

*

手机电量几欲耗尽。

明翊关机前,只跟钟以晴打了招呼。

前脚刚回来、后脚就拖着行李要走,对此钟以晴很是惊讶,明翊本不欲多做解释,但还是跟她简单提了两句。

钟以晴也不知该如何安慰。

明国栋的事她略知一二。

毕竟江宁这破地儿就这么大点,很少有哪个小孩从上学起就时不时带一脸伤过来。

学校的老师起初还以为是校园霸凌,得知实情后上门调解过几次,但用处不大。

但凡喝酒,明国栋又会是那么一副死样子。

钟以晴也知道当年的事,还是她那边联系人帮忙找的房子,也清楚明翊对此有多坚决。如果不是这其间出了岔子,明国栋不可能找上门。

钟以晴:【那你要不要来我家过年?】

今晚就是除夕,放她一个人离开,钟以晴实在放心不下,明翊很快拒绝。

最后,她也只能发去消息。

钟以晴:【行,那你路上注意安全,回去就好好休息,别想你家那些破事了】

钟以晴:【到地方了也记得跟我说一声】

钟以晴:【小熊抱抱.JPG】

明翊回了个好,就准备关机。

但看到页面弹出的那两个抱在一起的旋转小熊,眼眶忽然就有点潮。

她忍不住想,要是钟以晴现在在她身边就好了。

在从母亲嘴里听到那样让人几乎失去所有力气的话时……

要是,能有人抱抱她就好了。

但这日子特殊,她不可能不分轻重地带着自己的悲伤去打扰好友的幸福。

知道自己性格不招人待见、也没办法在这情况下强颜欢笑,明翊自觉打消去找钟以晴的念头。

整个车程都昏昏沉沉,大概是身体承受不住情绪的重压又难受起来。

等到乘务人员第三次看她脸色苍白主动上前询问,明翊不好再给人添麻烦,要了杯热水就强迫自己闭上眼。

昨夜本就没睡好,精神又困乏到极致,或许是因为情绪激荡,明翊又想起半年前跟越之扬分手的事。

明国栋是明翊有记忆以来,最亲的人,却也是她在这世上最痛恨的人。

少年时也曾对他顺从,明翊很快意识到这不对。

可每每反抗,郑惠兰总会用爱捆缚住她挣扎的手脚,这个温柔的女人,从来都指望自己的孩子听话懂事。

似乎只要这样。

明国栋就会少喝几次酒,少打几回人。

明翊也曾试着阳奉阴违,就这么睁只眼闭只眼地往下活。

学着郑惠兰的模样,自愿将人生的每个节点、每次选择,都交由别人来主导,磨平所有的锋利与棱角。

但她受不了自己一辈子都要过这样的生活,埋在心底的种子,无论如何都会生根发芽。

对于自己的人生,明翊其实没多少选择权。

无法选择父亲是怎样的人,也无法选择母亲是怎样的人。

没有自主权的人随便开启感情其实是对另一方的不公,明翊对这点深以为然。

但当母亲和爱人一起被摆上天平,强迫她从中选择其一,明翊也只能选择郑惠兰。

那还是去年9月份的事情,大概在她单方面和越之扬断联不久。

因为明国栋的原因明翊又重回江宁,郑惠兰恰好住院,她身体一向不好。

明翊前前后后陪了近一月的床。

一边担心那个畜生会不会找到,一边想办法支撑起母女二人生活的花销。

那时候,似乎一睁眼就是白花花的病床,周遭到处是消毒水刺鼻的气味。

前路被重重包裹,像是哪里都透不过气、也无处可逃。

明翊进病房取药时,主治医生一脸担忧地叮嘱:“你也要注意自己状态。”

“家里还有别的亲人吗,可能的话叫他们适当搭把手。”

亲人。

明翊觉得这两个字无比讽刺。

因为是亲人,似乎所有的伤害就可以在法律面前一笔勾销。

出了诊室,她照旧往病房方向走。

手机在这时跳进几条新消息,除了律师的回复,剩下都是各大银行与APP的自动短信。

明翊这才想起,今天是她生日。

可她哪有资格过生日?

她恨不得将这身骨血通通还回去,自此一刀两断。

有时候明翊也会忍不住想,要是没出生就好了,要是她不是明国栋口中的‘赔钱货’,也许郑惠兰就能少受些罪。

可妈妈现在生了病。

还在等着她照顾,她不能留她一个人。

无论如何,也不能留她一个人。

明翊面无表情转身离开,一路精神恍惚,直至走进医院楼下常去的那家面馆。

店里三三两两坐着几人,无一例外拿着手机在刷短视频或是聊天,对桌一对年轻男女,年纪很小,一副学生模样。

老板娘过来询问,明翊动作迟缓地向她指了指菜单上的阳春面。

点完单,就望着窗外出神。

思绪始终飘飘荡荡,像是一下子坠入深渊,挣扎着触不到底。

就在这时,那女孩儿的声音吸引了明翊注意。

“哇!你从哪儿买到的,这可是绝版!”

“不是你说喜欢?我特意托我朋友代购回来的……”

安静听了有一阵儿。

明翊略显僵硬地抬眼,看到那女生将那乐高盒爱惜地抱进怀里。

“谢谢你啊!”

“没什么,毕竟是要送你的。对了,下周要不要一起去看电影?我听说你喜欢的那部电影最近重映了。”

“嗯嗯!当然可以呀!”

……

明明只是极其普通的男女、极其普通的对话,除了她之外再没任何人注意。

但没来由的,像是有什么缓慢从身体里抽离,痛苦与懊悔却抽丝剥茧般愈发清晰。

冒着热气的汤面被端上来时,搁在桌面的手机屏幕忽然闪了闪。

盯着那熟悉的名字看了许久。

最后,明翊鬼使神差般接了起来。

这还是分手后,越之扬第一次联系她。

那天过后,他们都很有默契地没再打扰对方,像是早就把过往一切深埋进时间的尘埃里。

明翊没想过他会主动找她,因此接通后只沉默着不出声。

电话另一头也只有浅淡的呼吸。

在这样的沉默里,她视线落向窗外,看到木质窗沿上清晰落下几点水痕。

像是被什么驱使着,明翊下意识抬眼,目光投向对街的便利店。

越之扬的声音在这时响起:“要下雨了,你带伞了吗?”

明翊顿了下,从不知道原来远隔千里,江宁和滨江的天气也会在某一天意外重逢。

“带了的。”

“嗯,那就好。”

明翊克制住声线里的嘶哑,又放缓呼吸。

对面像是也不知该说什么,这句过后听筒里就又陷入无止境的沉默。顿半晌,她主动开口询问:“你是,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忘记取消提醒的日历显示今天是你生日……”

静几秒,那边又说。

“生日快乐。”

明翊略扯了扯僵硬的唇:“…谢谢。”

又是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越之扬再度出声:“我来江宁了。”

没来由的,隔着听筒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真切,竟像是幻觉。

“要出来,见一面么?”

明翊一瞬间怔住。

窗外的暴雨在这一刻应声而落,像是恨不得将整座城市倾倒。

而她身上,似乎也压着千钧的重量。

停顿半晌,明翊默默收回视线,缓慢垂下眼,很轻地笑了下。

“就不了吧。”

*

除夕当天,滨江竟然离奇得下了场小雨。

越之扬快有两天没有明翊的音讯。

自那天在她家问及那场莫名其妙的饭局又闹出不快后,他就很克制地没再联系她。

人家都把话说到这份儿上——

没有别的原因。

只是为了挡桃花。

随便找个人都可以。

他也就再没必要这么死皮赖脸地往上凑,显得自己好像是很滞销。

越之扬觉得自己也没那么想她。

年轻人哪里找不到乐子,更何况还是在校大学生,他一个电话能叫一车面包人出来组局。

但设想很美好,现实却残酷。

孙卓然最近不知道在忙什么,打电话不接、发短信也不回。陆一燃不在滨江,问他去哪里又不说。

LiveHouse歇业两周,周围朋友走的走、散的散。

家庭关系一般,越之扬平常极少回家。

学校又清校,实在找不到地方待,惦记起自家猫会不会饿死,他只好又回了清水湾。

对门始终没什么动静,春节要走要留似是也完全没有通知一声的想法。

门口倒收拾得干干净净,连张小传单都没有,好似压根没人住过。

如同这些年里明翊带给他的感受,这个人一旦消失,似乎就会主动从这世上抹去所有的痕迹。

一进门,越之扬又看到了沙发一侧的那条米色毛毯。

明翊这人不太爱开空调,可能是担心费电,又或许想得再残酷一点:

担心浪费‘他家’电。

滨江冬天没暖气,气温很低。

实在受不了了她也只会多披个毛毯,再往怀里抱个热水袋,明明是免费的撸猫活动,却总显得他好像是在故意虐待她。

越之扬对这人很有意见,这意见从主人直接波及到了无辜的毛毯。

盯着那毛毯看了一阵儿,他忍不住吐槽。

这丢三落四的臭毛病能不能改改?

这破毯子都快占得他没地方坐。

将东西叠好,越之扬给自家猫主子添了粮,又很是大方地一连拆了三盒猫罐头,看得一旁等饭的‘明明就’都惊呆了。

“吃。”

他指着饭盒放话,语调平得毫无起伏,“吃完就进去睡觉,别吵我,今天没有人有心情撸你。”

越之扬不是爱撸猫的人,尽管这猫的手感其实也还不错。

但长毛猫爱掉毛,他又经常穿黑色衣服,冷不丁一根白毛挂在胸口,有点影响气质。

知道他将这猫捡回来那天,孙卓然毫不留情地嘲笑:“啊,扬崽你转性了?”

“开始喜欢这种可可爱爱的蠢萌生物了?”

当时越之扬没一丁点儿这想法。

领养它也纯粹是因为……

算了。

如今再提这些也没什么意思。

朝脚边正吃得呼噜响的小猫瞥了两眼。

越之扬就伸手一把扼住它命运的后脖颈,对着并听不懂自己在说什么的小猫咪恶狠狠放话。

“你说你怎么那么没用呢?”

“让她白白撸了大半个月也没喜欢上你……”

‘明明就’的表情有些呆,像是完全搞不懂他又在狗叫什么。

盯着那双呆滞的蓝眼,越之扬继续恶魔低语。

“人家不要你了,懂?”

“这叫弃养!”

“所以以后见到她不要再死皮赖脸往上凑,听见没?”

小猫听不懂。

并附送他一记猫猫爪。

越之扬嘶了声,沉着脸看向手背的红痕,什么也没说。

只松开手,放它继续吃饭。

前段时间买了些新家电,但如今看来似乎是都用不上了。

越之扬握着手机,琢磨要不要退单,最终还是放下手机进了卧室。

迷迷糊糊睡了一觉,半梦半醒间感觉自己的胸口似是有千钧重,被什么玩意儿给压得喘不过气。

越之扬费力睁开眼,对上双蓝幽幽的猫眼。

‘明明就’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

见人醒了又立马从他胸口蹦下来,作势就去拱越之扬手臂,想被人撸的心思很是明显。

越之扬直接将猫提溜到一边,又拿起手机翻个身背对它。

不想动的心思也很明显。

今晚就是除夕,拜年要么选如今这时间、要么就是明天。

手机进来几则消息,无一例外是新年祝福,快将他的聊天列表填满。

越之扬皱了下眉,一直拉到最下层,点进那个熟悉的头像。

顿几秒,又顺着头像点进朋友圈。

令人心寒的空空如也。

以往明翊的拜年短信会踩着除夕下午五点左右进来。

但现在……

既然半个字都不肯给他发,那为什么不直接拉黑。

朋友圈是这样用的?

孙卓然的消息刚好弹进来。

越之扬面无表情点进去,看到页面显示的内容果不其然是群发。

可某人。

居然冷漠得连个群发都不乐意给他发。

想到这,越之扬果然将手机扔到一旁,烦躁地抓了把头发。

指尖却忽地触到条温软的不明物体,热乎乎、还带点潮。

他扭头一看,‘明明就’瞪着双铜铃般的大眼睛,不知是从他刚才的举动里意会了什么,正一脸狗腿地帮他顺毛。

情况一瞬间诡异了起来。

越之扬伸手拨开它:“喂,舔你自己就行,不用帮我。”

‘明明就’不理他,只一味埋头狂舔。

被闹得没办法,知道它这是想被人摸,越之扬只好把猫猫捞进怀里,一边帮它顺毛一边点亮屏幕。

想了想,他又切进和孙卓然的聊天窗。

越之扬:【她给你发新年祝福没?】

毕竟大过年的,哪有人不发朋友圈,还连个客套也没有。

以前的明翊也不*这样啊。

或许只是没给他发,毕竟她的没礼貌似乎从来也只针对他一人。

正暗想,屏幕一下亮起来。

孙卓然:【正要找你呢】

孙卓然:【你怎么知道我女朋友给我发新年祝福了呢O.o】

“……”

孙卓然:【不会吧不会吧】

孙卓然:【不会有人没收到自己女朋友的新年祝福吧】

又过几秒。

孙卓然:【哦,差点忘了】

孙卓然:【你那个已经是前女友了】

越之扬冷笑一声,也懒得和这傻缺废话,麻利将人拖进黑名单。

没多久,孙卓然打来电话。

“在干嘛呢?”

越之扬不想理他:“在埋尸,有事?”

“哦,也没什么事,就通知你一声,哥们儿脱单了。”

孙卓然懒洋洋开口,“以后不能再跟着你们一起胡闹了,哎呀,还真是遗憾呢。”

知道他这是蓄意报复,越之扬索性没吭声。

把他当初的狗言狗语原封不动奉还之后,孙卓然又语气贱贱地问:“对了,你刚说的那个她,是谁呀?”

越之扬两眼一黑,看不到丝毫朋友做人的希望。

他压着火。

“你脑子离家出走了是吧?”

这语气里的不爽太明显,孙卓然也没不知好歹地继续闹。

“哪儿能啊,不过真没收到哈。”说罢,他又补上句,“你也不用再问别人,我们这一圈人都没收到。”

“大概是恨屋及乌吧,被你这狗给连累惨了。”

“实在想要祝福你就自己要呗,多大点儿事。你主动祝她新年快乐,难道学姐还能回你一句‘新年慢哭’?”

“这不礼尚往来的事情嘛。”

越之扬:“……”

“说起来你也没给我发新年祝福啊,还是我主动给你发的呢!这么矜持可追不到女孩儿啊扬崽……”

孙卓然清清嗓子,“作为过来人,我这可得好心提醒你两句。做男人不能太傲,懂么?”

“你那性格就有问题,一点也不懂放低姿态。”

“来,趁着兄弟我现在有空,正好帮你排练一下。”

那边适时抛出上一句:“新年快乐?”

越之扬冷笑一声:“哦,那我祝你新年慢点儿哭。”

没等孙卓然在那头嚎,越之扬直接掐断电话。

也不是他在那不懂装懂说的矜持、高傲、不懂得放低姿态。

越之扬觉得自己这姿态已经够低,再低也只能去挖地道。

他是想要和好,但也不能一味放任自己的尊严滑到谷底。

更何况,死缠烂打没什么意思。

对于并不需要的人来说,再深刻炙烈的爱意也只会是打扰。

他不确定,现在的自己对明翊来说,到底构不构成打扰。

去客厅给‘明明就’放了两集动画片,又添了猫粮,孙卓然接着发来信息:【扬崽!你妈喊你回家吃饭!】

孙卓然:【快别磨蹭了,大过年的,阿姨都找我这来了】

越之扬回完消息,又放下手机朝门口怔然望了许久。

心里始终有口气在堵着,不上不下,哽得他胸口难受,所有的情绪像是都找不到一个出口。

但人家又不在,这么等着似乎也没任何用处。

越之扬很快翻出猫包,将正吃饭的‘明明就’一把抓过来。

……

行李箱不算大,除了几件换洗衣物再没别的东西,明翊本就没打算久留。

却没成想,这满心期待的‘回家’短暂到只打了个照面就匆匆收场。

她收起伞,很快拖着行李上楼。

已经接近6点半,天色彻底暗下去。

眼前视野有些模糊,像是分不清虚实的梦境。

因为动静很轻,这一路几乎连走廊的声控灯也未曾惊动。

四周笼罩进一片无边无垠的黑暗里,只有月色在墙壁勾勒出一道沉默的影子。

而她放任自己融入这片阴影。

绕过安全通道,在这时前方忽地响起开门的声响。

明翊抬眼望过去,见对门走出一人。

微弱的光自半开的门板漏出,勾勒出男人高瘦的身形,恰好能让她认出这人是越之扬,不至于太恐慌。

他背对她站着,脑袋低垂,没注意这边动静,肩上还背了个猫包,‘明明就’跟滩水似的融化在里头。

明翊轻轻闭了下眼,又缓慢睁开。

那道光很快暗下去,是越之扬关了门。

随后楼道内的声控灯被这动静惊动,重新点亮,整个世界似是又开始变得温暖而亮堂。

或许是因为眼睛还不能适应这陡然变亮的光线,明翊忽然就莫名觉得,站在那里的人,很耀眼。

像是在发着光。

而耀眼的人,不该被她所带来的雨水打湿。

下意识握紧手边雨伞,伞叶发出极轻微的摩擦声,这动静引得对面的人抬头望来。

越之扬表情微怔,似是没反应过来。

安静至极的空间内,两个人无声对视。

只剩浅淡的呼吸声交错。

明翊视线触及到他肩上的包,猜到他这是打算离开。

这也正常,毕竟都被她那么对待了,没道理会留在这里继续自取其辱。

走吧。

都走,都离开。

就留她一人。

越之扬默默盯着对面望了一阵,短暂的沉默过后,明翊就面无表情地拖着行李箱往里走。

总觉得她这状态不太对。

沉默片刻,越之扬还是皱眉主动问了句:“你这是…打算要走还是已经回来了?”

明翊声线含糊:“回来了。”

“是没赶上车?还是没抢到票?”

“大过年的,不回去好好和家里人过个年?需要我帮忙不?”

闻言,明翊脚步倏地顿住。

却许久没出声,只淡淡垂着眼,半点儿搭话的意思也没有。

见她始终沉默,越之扬的情绪也有些不稳,心口突突直跳:“怎么不说话,又嫌我烦了?”

“这问题也没多私密吧?”

因着这话,明翊下意识抬眼望过去。

许是刚睡醒,越之扬的头发莫名显得凌乱,脑袋一侧的发丝很明显翘着,音调又沉又哑。

恍惚间,明翊忽然觉得,似是有雨水打湿他的肩头。

这一刻,像是有什么在心底无声发酵。

所有的情绪在胸腔交叠、压缩,又在同一时刻被关进冰冷的容器,这是她惯常用来处理情绪的手段。

但这瞬间,这瞬间。

那个盛放情绪的容器再容纳不下一丝一毫的波动,猛然在身体里炸开。

砰地一声。

雨伞掉落在地。

鼻子开始泛酸,视线也一同模糊。

明翊松开攥紧行李箱的手,一步一步、缓慢向他靠近。

那种莫大的悲伤与痛苦狂风暴雨般席卷过一切。

再支撑不住。

明翊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是很委屈,尽管该委屈的人从来也不是她。

而她也永远站在高位,在伤害着无辜的人。

越之扬怔了瞬间,看着面前眼眶忽然就变通红的人,不自觉瞪大眼。

随着对面的靠近,那股发自内心的慌乱再难掩饰。

“…你这什么表情,我又说错话了?”

他语气有点急,眉头也不自觉蹙紧。

莫名感觉气氛不对,像是有什么即将在今夜中止,却又摸不出头绪,只觉得明翊大概是要重演一次分手那天的场景。

对面这表情太熟悉,熟悉到越之扬再压不住心底的恐慌。

尽管他已经做好了要放弃的决定,但在面对这个人时,似乎所有的决定又会在顷刻间被推翻,几乎是下意识地出声补救。

“那我不问了行——”

但下一秒。

到嘴边的话就再也说不出口,越之扬的身体也瞬间僵硬。

行李箱因为明翊这突然的松手滑出去一段,直直撞在防盗门上,发出很大的声响。

越之扬却仿佛是什么也听不清,脑袋嗡的一声。

此刻,内心的轰然盖过了所有。

主动靠进他怀里的人,身上气息很淡。

清新又寂凉,带点潮湿的冷意。

她缓慢侧头的瞬间,有淡淡的发香在空气里似有若无地扩散。

明翊平静靠上越之扬肩头,忍不住轻轻闭了下眼,忽然就想起那天他们最后那通电话。

其实顺着面馆的窗户望出去,能看到对街的便利店。

明翊不知道越之扬是怎么找到准确的地点,连明国栋也无能为力的事情,但只要想做,这个人似乎总有他的办法。

这一刻,场景像是莫名重合。

整个世界都在下雨,而越之扬明明就站在明亮干净的门店内,声音却好似被沉重的雨幕阻隔,沉闷得让人难以捕捉。

对于这样高傲的人,明翊想自己是该替他保守这个秘密,于是也瞒过所有人。

包括她自己,假装不知道。

电话挂断之前,越之扬声线淡淡。

这季节的雨总是这样令人不快。

而他最后一次问她。

——跟我分手,你真的不后悔?

——当然,不后悔。

第40章 40不是今天。

越之扬很怀疑自己这是被钓鱼了。

任谁前几天刚被人发了‘挡桃花卡’,转眼又被当事人莫名其妙地给抱住,脑回路都不太能跟得上。

思维有很长久的卡顿,他一时差点没能反应过来。

“……”

这是在做什么。

二人中间隔着段不小的距离。

越之扬缓缓垂下眼,目光投向掉落在地的雨伞,又慢吞吞移到门边的行李箱。

视线回收至眼前,是明翊蓬乱的发。

这瞬间。

他不由怀疑起,这想法或许只单纯出于自己的误会。

因为明翊也只是伸出双臂,手腕虚虚搭在他脑后。她这动作,明显不是紧密相贴的拥抱,只能勉强叫做:

她,圈住了他。

越之扬却忽然感觉自己像是被凭空套牢。

心脏某处,在这一刻似是轻轻动了下。

先前那种如影随形的烦闷感顷刻就一扫而空,速度快得连他都忍不住讶异。

猫包里的‘明明就’低低嗷了一声。

因着这动静,心里又不自觉冒出个念头:

难道她这是打算偷猫。

结果眼神不太好,一失手给抱错了?

所以在明翊踮起脚揽上他脖子的时刻,越之扬也没办法理直气壮地伸手回抱,只担心是自己再一次的自作多情。

这感觉很煎熬,不上不下地折磨着他。

就在思路不断走偏,他已经开始转而怀疑起对方也许根本没这方面意思,只是单纯不耐烦听他讲话打算直接来一个锁喉。

那边忽然就踮起脚,手臂也同时收紧。

一时间,所有的疑虑都被打消。

明翊像是刚从外面回来,圈在他颈侧的手冰冰凉凉,是类似金属拨片的冰冷质地。

可她蓬乱的发丝扫过脸颊时又莫名带来些细微的痒意。

越之扬觉得自己很没出息。

原来只需要被她抱住,哪怕只是一点点、相对主动的回应。

他就会想要,再次拥住她。

脑袋有点懵,他也不知这情况该如何是好,正思索现在去抱她这人会不会又像上次一样生气。

犹豫的间隙,明翊似是在他耳边低低说了句什么。

但越之扬没能听清,只顾着怔愣感受,自她身上传来的温度。

甚至不敢将濒临紊乱的呼吸加重。

然而,那点儿微妙的温度还是一触即分。

明翊很快松手,又若无其事捡起掉落在地的伞,平静走到行李箱边,什么也没说。

直到关门声响起,越之扬才猛然回神。

“……”

什么情况?

难不成,又在玩他??

*

明翊慢吞吞关上门,神情呆滞地将行李箱推到玄关一侧,随后直接走到沙发旁坐下,眼神还有些木。

她缓缓垂下眼,目光定在自己掌心。

激烈的情绪逐渐平复,方才荡然无存的理智似是循着熟悉的路径一点一点重归大脑。

嗯。

她刚才好像是——

抱了下越之扬?

虽然明翊觉得把‘抱’这个动词换成‘暴揍’,可信度会更高一些。

但人家都打算离开了,以后大概率也不会再见面,所以似乎是该把这些陈年旧事一起了结。

明翊觉得自己这跟他道歉的行为也挺合理。

但……

只是道个歉,似乎是没必要抱着人家说。

思考过后,明翊觉得自己这举动简直离谱,和之前看不过眼就莫名其妙往人破洞裤上贴暖宝宝的恶劣程度有一拼。

甚至还要更加可耻。

上次勉强还算有些合理的行为逻辑支撑,那天又不小心喝了酒,尚且情有可原。

可这次,除了鬼迷心窍外似乎也再找不出别的理由。

脑子一团乱麻,明翊不信邪地再度回想了下方才的行为,然后就离奇地发现。

完全分析不出合理的行为动机。

那瞬间,身体就仿佛是不受控。

她直接伸出了手。

视线落向自己双手,脑海里忽然就蹦出一段台词:

你的心虽然死了,但嘴巴还没死,可怕得很!

她这手臂好像也没死,怪可怕的。

坐着发了会儿呆,手机屏幕倏地亮起。

钟以晴发来消息询问,明翊这才后知后觉地走到玄关处打开灯。

正准备切出去,视线又落向先前那个小熊表情包,这次总算能强行扯出个理由。

明翊觉得这应当是自己短时间内情绪太过激烈,大脑无法处理而产生的自然宕机反应。

往常遇上这些烦心事,有钟以晴在时她通常是抱着钟以晴发呆,对方也不会追问她到底怎么了,只默默拍着明翊后背等她平复情绪。

那感觉很温暖。

所以刚才,应该也只是下意识遵从习惯的行为模式,寻求更为安全的情绪表达。

明翊觉得这时候确实是需要有个人来抱她一下。

假如现在面前站的是林苗苗——

“……”

那她还是会认真考虑一下的。

越想越觉得自己这做法说不过去,明翊想她似乎是该给越之扬一个解释。

但人家都要走了,好像也没必要去打扰他。

决定要放弃他、放弃他们曾经那段感情是早就做好的决定,所以哪怕当初曾亲眼目睹越之扬来江宁找她。

明翊也只装作视而不见,照旧遵从原先的抉择。

越之扬那么心高气傲的人,肯再最后回头找她一次,已经算是卑微到极点。

所以那通电话,既是最后通牒,也应当是他放弃的理由。

明翊想自己是该好好保护他的自尊,尊严这事有多重要,没人会比她更清楚。

她不可能把事情挑破。

实在琢磨不明白,身体又一阵一阵发冷,明翊找出药吃完就又乖乖躺回床上。

似乎是睡不着,但也不知该做些什么。

从很久以前,明翊就一直想着要逃离那个畸形的环境。

一定要往更文明、更好的地方走。

也一直为此付出努力,郑惠兰承担的角色,不光是母亲,更是她的战友。

尽管知道她是怎样的性格,未必能适应这种将过往一切都抛弃再重新启程的生活,明翊还是对此抱有期待。

但如今,似乎一下失去了所有的动力,她不知该怎么往下走了。

像一条漂浮在汪洋大海里的船,独木难支。

回不去来路,也无从抵达彼岸。

……

望着天花板出了许久的神,明翊混乱的思绪被突兀响起的敲门声打断。

她慢吞吞从床上坐起,猜到越之扬这大概是气不过来找她讨说法了。

早知如此,直接让他走就好了。

可正视这想法的瞬间,明翊又很快意识到,她似乎是对他存着点隐秘的私心。

或者说,这种时刻,她并不想看到再有人如郑惠兰那般中途从她的世界里退场。

很快下床开门。

越之扬照旧是刚才那身打扮,就连脑袋上翘起的头发都是同一撮。

这分毫未变的装束让明翊又回忆起自己方才的举动,忍不住就有些心虚。

她欲言又止。

越之扬也没说话,就这么一直皱眉盯着她看。过了有一阵儿才问:“你身体不舒服?”

“没。”明翊下意识摇头。

“那脸色怎么这么差?”

她并不想提这些事:“可能有点感冒吧,不严重。”

越之扬又抿唇问:“所以是因为生病才不回家过年?”

明翊顿了顿,很快点头。

这话过后,二人又陷入沉默。

明翊不知道他打算做什么。

如果对面当机立断地问出来,她也可以很顺理成章地回复:只是见你要走了,临别前给个善意的拥抱。

但越之扬什么都没再问。

“没听到你开门的动静,所以是还没吃年夜饭?”他忽地抬眼看过来,“我今年也不打算回家,要不要一起吃点儿?”

明翊本想说自己不打算吃,但想着这可能是鸿门宴现实版。

对面也许同样图谋着把事情放到饭桌上解决。

没等她拒绝,越之扬又将后退的路全部堵死:“不说话就当你答应了啊,外卖已经送到了,去我家吃还是你家?”

明翊:“……”

这情况下,明翊不可能再把他邀请进自家,很快跟着他进了对门。

客厅正摆着饭菜,菜色很是丰盛。

明翊快速扫过去一眼,觉得这人应当是将附近能送的外卖全部给点了一遍。

但多数相对清淡。

越之扬口味和自己差不多,都是无辣不欢的人,今天大概是为了顾忌她的伤。

“你那伤口好点儿没?”

明翊慢吞吞回话:“差不多吧。”

“那这些应该都能吃吧?不能的话我再点点儿,你想吃什么就跟我说。”

明翊道过谢,又看向他:“行,你一会儿也记得把账单发我。”

越之扬含糊应了声,很快将店家附送的一次性餐盒碗筷通通往茶几上摆。

许是因为这日子特殊,‘明明就’头一次没在吃饭时被关进卧室,自明翊进门就始终跟在她腿边磨蹭。

也不知这猫多久没人撸,此刻嗷个不停,那声音听起来又委屈又凶。

明翊弯下腰将它抱进怀里,又想起刚才的事,还是迟疑着问了句:“你刚不是打算走吗?”

“走?”越之扬表情疑惑,“走哪儿?”

他很快反应过来:“啊,没打算走,我就是下楼遛个猫。”

明翊顿了顿:“猫…也需要遛?”

“需要啊。”越之扬回得笃定。

‘明明就’也在手底下发出舒服的呼噜声,明翊无话可说,却又觉得有哪里不太对。

她补充:“可是现在外面在下雨……”

“那不是还有猫包嘛,又淋不到它。”说到这,越之扬忽然抬头看过来,“对了,你有没有被淋到?”

明翊顿了下。

总觉得他这转折太离奇,但还是顺从着摇头:“没,我带伞了的。”

“那就好,感冒了就少往外跑。”

说完,二人就开始吃饭。

空气里只剩下极细微的动静,连‘明明就’的呼噜声都显得分明,似是无法适应这氛围,越之扬很快拿过遥控器。

见他貌似是要往电影频道上调,明翊又想起之前那顿火锅局,生怕再度不慎冒犯到这人偶像。

刚打算提醒,越之扬已经把遥控器放了回去,春晚开幕式恰好跳出来。

那边轻轻呼出一口气,眉眼顿时一松。

“还好,赶上了……”

明翊没懂他在赶什么,也记着这人似乎是没有过年看春晚的习惯。

但想着这东西总不至于踩雷,就算单纯当氛围音也是个不错的选项,可听着那喜庆的拜年词,又想起郑惠兰,心里忽然就有点难受。

她恍惚着垂眼,随便挑了个外卖打开。

刚拿起手边的筷子,越之扬倏地出声:“欸,你等会儿。”

明翊动作停住。

这人刚坐回她身侧,很快将她手里的饭拿过去,又皱眉轻轻啧了声:“你是打算以身试毒,这么大的虾仁没看到?”

“啧,都备注别放了,这家店怎么回事……”

明翊这才回神,抬眼看去的瞬间正见越之扬取了双干净的筷子将那两只虾剔掉,又刮掉表面一层蛋皮,才递回给她:“吃吧。”

说罢,他又补上句:“不过我建议你还是别吃,今天这时间真过敏了去医院估计也没人理。”

明翊被噎了下:“大过年的,你能说点儿吉利的么?”

本来就是随手拿的,她很快放回去。

以往一起吃饭,因为明翊吃东西慢,总是越之扬先吃完坐在一旁玩手机等她。

但或许是今天没什么胃口,她随便吃了点儿就放下筷子。

钟以晴刚好发来信息:【你吃晚饭没?】

明翊:【吃了的】

钟以晴:【发张照片过来,吃完的餐盒也行,知道你现在肯定是没心情下楼扔垃圾】

明翊默了默。

也知道钟以晴这是放心不下她。

但目前吃的这顿饭明显不是属于她的饭,真要拍照,似乎也得咨询当事人意见。

“越之扬。”她舔了舔唇,很快看过去,“我能拍个照吗?”

对面愣了下。

对上他视线,明翊又淡淡补充:“…拍这顿饭,不是拍你。”

越之扬停顿片刻,又很快往后错,给她留出拍照的空间。

明翊在这人的注视下随手拍了一张,很快给钟以晴发过去,就又放下手机。

电视屏幕里正在放合家欢的语言类节目,明翊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就有些走神。

‘明明就’玩够了猫抓板,跑过来跳上她的腿,以往很是耐心的人此刻却心不在焉地摸了两把就停下。

甚至连猫猫在怀里不悦地一直喵,她似乎也完全没注意。

相声演员的声音很有魔性,越之扬却半个字也没听进去,余光始终在默不作声注意身侧动静。

总感觉她今天不太对劲。

“你,心情不好?”

明翊顿了两秒,随后慢吞吞点下头。

难得坦诚的反应,越之扬几乎是立刻看过去,抓住机会追问:“怎么了吗?”

明翊的唇动了动,似是有话想说,但没多久,声线又重归以往的平淡。

“没什么。女人一个月总有那么三十几天心情不太好,这很正常。”

越之扬垂眸稍稍思索。

但不过三秒,他就又皱起眉,“生理期?但我记得不是这几天啊?”

闻言,明翊略显迟疑的视线缓缓飘过去,真有点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

谁要你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