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世界要是只剩下他们两个,也只会想着要分隔两端。
她那时也才临近毕业,面对这种事虽然拼尽全力想一力承担,却还是会显得能力不足。
越之扬被她这话哄高兴了,低头亲了亲明翊额头,又将她从怀里拉出来,认真开口:“或许说我能理解你,这话会显得不太可信。但我是你男朋友,既然决定好要跟你在一起,该承担的责任我都不会少。”
“其实我一直都很想问问你,你会觉得我很幼稚、很没担当吗?”
虽然只差一岁,但女孩子本就早熟,越之扬有时也会担心,她会不会觉得自己不够成熟,没能力承担起成年人该有的责任。
明翊顿了下,回想起从孙卓然那边听到的话:“其实,已经够有担当了。”
“就是以后你学聪明点儿吧,打架别被人抓住把柄,可以找个没监控的地方下手。”
“……”
越之扬气笑了,“行,那以后打架的时候,你帮我望风?”
她点点头,还真答应:“好。”
哭的时间有点儿久,明翊的唇都开始泛白,越之扬从一旁拿过水。
她接过喝了口又递回,看着人将水瓶放回床头柜,明翊才伸出手,紧紧回握住他空闲的掌心:“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以后,不会再这么逃避了。”
越之扬稍稍思考了下:“也没说不让你逃避,我理解你当时的心情。”
他也是拖了快三个月才厘清自己的想法,决定要回头找她。
“我有时候也觉得特烦,看身边的人都不顺眼,会想着要不要找个地方躲起来。也知道很多事你一个人可以,但有时候两个人一起,会显得没那么困难。所以该找我、该找身边朋友商量的时候,就不要自己硬扛。”
“谁都有心情不好的时候,我心情不好的时候不还一直找你吵架来着?”
“……”
说到这,越之扬又喊她:“所以你以后不开心也可以找我吵,或者你打我,都行。”
明翊垂下眼,吸了吸鼻子,语气平静:“那可能要让你失望了,我目前还没这种癖好。”
越之扬笑了下,也没跟她计较。
明翊眼皮还半垂着,后脑忽然就被人扣住,紧接着,她被迫侧头对上对面视线。
“那既然都说开了,你能再答应我个事儿不?”
明翊怔了下:“你说。”
越之扬微微一顿,稍弯下腰盯着她的双眼看,语气郑重而认真:“以后要是再想逃,就往我的方向逃——”
“我会好好,护住你的。”
第76章 76像你爱我那样爱你。
明翊讷讷望向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只觉得眼泪像是又要出来了。
越之扬也是头一次说这种话,要是孙卓然知道的话大概能笑抽过去。讲完就有些不好意思,明翊又跟个死机的电脑似的,只顾着卡顿。
他渐渐沉不住气,语气不太自然地问了句:“都听进去了没?”
明翊顿了下,才重重点头。
见状,越之扬松口气。
他很快关了灯,又扯过被子将人搂进怀里:“那就睡,看你都困成什么样了。”
明翊嗯一声,视线直直定在天花板,虽然困乏到极致,但思绪像是被什么东西牵扯着,完全没办法安心入睡。
她觉得有些事,也是时候告诉他。
因为方才的感受让明翊明白,善意的隐瞒也是隐瞒,哪怕她是抱着为他好的出发点,但越之扬那边并不会因此好受多少,该承受的伤害一样也不会少。
就像刚才的她一样。
黑暗中,这个人抱她很紧。
越之扬抱人的时候总是抱个满怀,力道也重,明翊适应了好久才勉强习惯他这种让人喘不过气的拥抱模式。
但此刻,比起束缚,她反倒更觉安心。
“所以你为什么不喝酒啊?”
越之扬被她这话问的笑了下,“还计较我骗你那事呢,这不都跟你道过歉了?”
明翊摇摇头:“没有,就是有点儿好奇。因为我看孙卓然他们都喝,每次还喝的不少,我以为你们男的都……”
“他们是他们,我是我。”越之扬说,“男的就非得喝酒了?没这道理。”
明翊哦一声,像是听进了这说法。没多久,又仰起脸喊他:“其实你可以老实告诉我,你酒量是不是不太行?”
“……”他不说话了。
明翊没憋住笑:“看来是真的不行。”
“很行的,好嘛?”对面声音听起来有些不痛快,“下次当面喝给你看。”
明翊没再继续说话。过半晌,她的手从被窝里探出来直接贴上他的脸:“其实不行也没关系。”
越之扬:“……”
她声音很轻:“因为我一直都挺讨厌男人喝酒的。”
越之扬动作微顿,要反驳的话也卡在嘴边,因为明翊这语气有些古怪,听上去不是能容忍他继续插科打诨的气氛。
顿了半刻,他哑声问:“为什么讨厌?”
“因为我爸是个酒鬼。”她垂下眼,声线很平,“每次喝多了就打人。我回家只要一闻到酒味,就知道,今天大概不会有好日子过了。”
听到这里,身体竟有些发僵,越之扬舔了舔干涩的唇,声音哑到极点:“他——”
下手很重吗?
那个人,都打你哪儿了?
他脑海里条件反射般蹦出这些问题,但又觉得不合适,最后只好换了个问法:“他死了吗?”
“目前还没。”明翊笑了声,“不过,过段时间应该就能进监狱了。”
无论郑惠兰怎么选。
她都要把这个人送进去。
“其实去年我快毕业的时候,他找过来了。”说到这,明翊睫毛不自觉颤了下,介绍完身份,她再也不想喊那人一声爸,“我妈当时又生病,所以我也没别的办法,必须要回去。”
“我没提前找工作,那段时间太忙了,根本就没空投简历,我想先等她病好了再说……”
越之扬安静听着,未置一词,因为他不知道该对这种事发表什么意见。
所有安慰的话在这一刻都显得极其的苍白无力。
他想起许许多多往日被他忽略的细节:
她为什么总是习惯性退缩,遇到问题就想着要逃跑。
为什么讨厌争执与冲突。
为什么看到孙卓然他们喝酒会不动声色地皱眉避开,躲得远远的,像是厌恶到了极点。
又想起分手那天。
他伸手打算拽她的时候,明翊的背似乎是磕到了门板,她的眉头几乎是瞬间皱起,脸色也无比苍白。
六月的滨江气温很高,周围人多半都换上短袖,她还是用衬衫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越之扬记得那时曾无意间看到她肩侧落着道不太明显的红痕,但也只以为是过敏。
甚至由于赌气,他一个字也没多问。
所以是本来就被那畜生伤到,然后又在和他吵架时不慎撞到伤口了么?
他简直不敢再回忆,任何的细节。
每发掘一处,对自己的怨恨与懊悔就再藏不住。
为什么只顾着吵架,粗心大意到这地步,她不愿意多说,他也可以通过别的方式来打探。
他当时竟然就真的不管她,留她一个人面对所有的困境与苦楚。
他也同样算是,丢下了她。
越之扬止住手腕的颤抖,探过去环住明翊的背,在她脊骨位置处轻轻抚了下:“…还痛吗?”
明翊愣住,很快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又弯唇笑:“早就不痛了,而且其实当时也已经过去一周了,伤口好的差不多……”
所以那时候,她是真受伤了。
他却什么都没发现。
难受到像是喘不过气,越之扬也不知该怎么办,只伸手紧紧环抱住眼前的人,极为浓重的歉疚让他的声线也莫名显得压抑:“…对不起。”
明翊垂下眼,有些失神。
二人胸膛正紧贴着,在这一刻,她萌生出某种错觉,两颗心脏似是以同样的频率颤动。
停顿片刻,她才仰起头,声音轻而柔缓:“越之扬,我不要听你说这个。”
“嗯?”他似乎没明白。
明翊顿了顿,又开口:“我想你说,你喜欢我、你爱我,而不是——”
话音陡然顿住。
明翊很难跟他去描述内心的想法,因为连自己都捋不太清。
她并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如果这份同情来自眼前这个人,那似乎就更加难以忍受了。
因为支撑两个人一起走下去的决定因素是爱、是发自内心的喜欢,并不是所谓的感激与怜悯,这样脆弱的同情往往维持不了多久。
她也不想,永远只做那个被保护的人。
此时此刻,明翊又忍不住扪心自问,如果是钟以晴说这些话,她大概会很感激、为此感到无比的动容,因为她不会向钟以晴索取更多。
但这个人,是不一样的。
这一刻,明翊很清楚她想从越之扬身上得到什么,因为她给他的也是同样的感情。
所以不想从这人眼中,找到任何一丝一毫可能属于怜悯的罪证。
如果有,那她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你以为我同情心这么泛滥,是个人就可怜,又不是菩萨转世?”
好在对面也懂了她话里的未尽之意。
越之扬松开她,在明翊额头轻轻弹了下,又俯身郑重其事地吻上她眉心,“说想要好好保护你,不是因为你想的那玩意儿——”
“就是因为我爱你,”他重复,“也只爱你。”
这瞬间,明翊的心猝然漏了一拍,又像是被巨大的力道给击中。
她有点儿不太敢去相信,哪怕早就知道每次只要她付出真心,那边其实也会回以同等的爱意,而后将她的心意妥善地保管起来再系上丝带作为回礼。
她缓慢眨一下眼,还是想要确认:“你说的,是真的么?”
越之扬能察觉到她的不安,因此什么也没说,只收紧怀抱:“真的,你可以反复向我确认,只要你不嫌烦。”
他又笑,“当然,我也不会嫌烦。”
明翊却不太敢再确认了。
恍惚而不真实的感觉将她包裹,她什么也不敢惊动,很快伸手回抱住面前的人,又眷恋地蹭了蹭他下颚:“那我也爱你。”
“就像你爱我那样爱你。”
越之扬被她逗笑,“你这话说的跟个小孩似的。”
好像只有别人主动示好,她才会回应。
但给出的回应,却又比她所收到的丰厚很多。
越之扬:“那你妈妈现在病好点儿了吗?需要帮忙不?”
明翊点头。
讲到这,他又想起什么,迟疑半刻,越之扬还是试探着问了句:“…你妈妈,她对你怎么样?”
明翊愣了下,思考半天才认真答复:“挺好的,在我小的时候一直是她保护我。”
所以她也应该想办法保护妈妈。
“但很多事其实也没办法,毕竟她的世界里,除了我,也还有别人……”
越之扬没再说话,只注视着明翊因黑暗而朦胧的侧脸,觉得事情可能比她口中说的要更加复杂。
实在很困,坦白完没多久明翊就沉沉睡去。半梦半醒间,感觉后背一阵莫名凉意,似乎是有人在掀她的衣服。
刚费力睁开眼,明翊就被手机屏的亮光给晃了下,随后视野才将越之扬纳入眼底。
这人也不知大半夜不睡觉在做什么,莫名其妙举着个手机,大半的光照在她身上。
明翊垂眼看了看,有些茫然。
她睡衣的袖子不知何时被人全部卷了上去,后背的皮肤也有部分露在外面,也许是酒后睡得太沉,她完全没察觉。
越之扬也没注意到她已经醒了。
他动作放得极轻,将她的衣服盖回去,随后那束光又下移,明翊看到这人轻手轻脚挪到床尾,似乎是打算掀她的裤腿。
她彻底懵了:“…你在做什么?”
“啊?”似是被她这忽然的出声吓到,越之扬仰起脸,神色还有些不自在,“我刚听到有蚊子在叫,正好睡不着,就起来看看你有没有被咬。”
明翊:“……”
大半夜的,到底哪儿来的蚊子。
“快睡吧,别折腾了。”她翻个身,完全没信这话,“明天就做,行了吧?”
“……”越之扬沉默了下,“行。”
应完,又爬回来乖乖将她的袖口卷回来,没再继续纠结。
反正明天也能看到。
*
明翊是被热醒的。
之前睡觉的时候都有开空调,但昨晚不知是忘了还是害怕她酒后受凉头疼,越之扬没开空调,她意识不太清醒,也就没管。
明翊眼皮动了动,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颈下枕着的那双手,再然后才感觉到腰间的禁锢。她背对越之扬睡着,这人前胸紧贴她后背,几乎是将她整个困在怀里。
实在有些热,明翊忍不住往外挪了挪。
立刻被人抓回来,越之扬因为困倦略显含糊的声音响起:“跑哪儿去?时间还早,继续睡……”
明翊没有要跑的意思。
而且他这话问得实在很怪,这难道不是她家吗?
她翻个身,又将腰上的手往下扯了扯:“没想跑,就是想看看你。”
闻言,越之扬懒懒掀起眼,圈在她腰侧的力道渐松。明翊也刚好转过身,对上那双带些探究的笑眼,倏然意识到,这人似乎一直就是清醒的,也不知醒了多久。
她不自觉顿住,又记起昨晚的事,脸几乎是一瞬间烧了起来。
明翊立刻伸手去遮他眼睛:“别看了,你快睡。”
越之扬却没理,拉下她的手握进掌心,笑得有些坏:“大早上的,你脸红成这样,在想什么坏事呢?”
不提还好,这么一提,明翊又想到,她昨晚似乎是答应了他什么。
默默盯着对面看了会儿,明翊没好意思主动提这茬。
越之扬又凑过来亲她。
经过昨晚,似乎是有什么东西在悄然发生着变化,如今再被他按在怀里亲,明翊没有先前那种甜蜜欣喜的满足感,反倒生出某种不太好描述的空虚与渴盼。
想到这,她很快在对面唇上轻轻咬了下,又微微错开些蹭上他鼻尖,视线毫无遮挡地望进那双眼里:“我酒醒了。”
越之扬眼皮颤了下,也不知在想什么,没接这茬。
停顿片刻,明翊又试探性开口:“我现在,就还挺清醒的。”
她这模样实在有些可爱,越之扬没忍住逗人的心思,故作冷漠地叹口气:“那还挺可惜。”
明翊:“嗯?”
“今天怎么还不收假,这么清醒,不上个班简直浪费了。”
“……”
明翊真无语了,就非得她把话讲那么明白是吧?
暗自吐槽完,她又靠进他怀里,声音闷闷的:“你明明也想的。”
越之扬不为所动:“我哪儿想了?”
“你也有感觉。”明翊视线微妙地往下扫,同时屈膝轻轻碰了下。
越之扬倒抽口气,呼吸有些不稳。
他往后躲了躲,声音听起来很没好气:“这是很正常的生理反应,懂?”
“那被你这么亲,”明翊平淡反驳,“我也会有正常的生理反应……”
她一边吻他的唇一边悄声道:“既然不想,那你以后就少来招我,也别老是亲我了。”
“现在到底是谁在亲谁?”越之扬觉得好笑,很快把她的手臂扯开,“去洗澡。”
“我先还是你先?”他问。
明翊想了想,“你先吧,我要歇一会儿。”
闻言,越之扬又好笑地暼她,“这还没开始,你怎么就想歇了?行不行啊?”
“……”
这次越之扬是在她家洗的澡。
明翊踏进浴室时,内里的水汽还未散,但地面已经打扫过一遍,洗漱用品也摆得齐整,浴巾被他挂在栏杆处。
她慢吞吞洗了个澡,穿衣服的时候又不由想起这人昨夜的行为,对着镜子背过身,看到光洁的后背,明翊忽然就明白了。
她出来时越之扬还靠在床头,懒懒散散玩着手机打发时间。
窗帘被他拉上了,此刻房间内也昏暗。
明翊扫到床头摆着的塑料袋,呼吸忍不住一窒,忽然就有些紧张。
捕捉到她身影,越之扬立刻半眯着眼瞧过来,神情有些玩味。
明翊压下心底的紧张,脚步极为迟缓地朝床边走。
这次她没洗头,也就不用浪费时间再吹头发。在床边站定后,却又有点不知该怎么往下进行了。
越之扬盯她半晌,主动展开双臂,轻声吩咐:“过来。”
明翊明白了他的意思。
自那天过后,他好像就很喜欢这样抱她,其实明翊也挺喜欢的,这种紧密无隙的拥抱能带给她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随后,她的肩就被人握住,明翊能感觉到越之扬的手探进衣摆,将上身的罩衫给扒了下来,又去掀吊带:“你倒是挺会给我添麻烦的。”
“啊?”
“看你穿成这样,我还以为你一会儿要出门呢。”
明翊噎了下,也觉得自己这穿戴齐整的行为有些欲盖弥彰了,但她就是很紧张。
刚洗过澡,越之扬的手指冰冰凉凉,似乎是搭在了她衣带的搭扣:“这个也要我来?”
“……”明翊脸都快憋红了,“我自己来吧。”
手刚伸到背后,却又停住。顿半秒,她试图商量:“能不能穿着?”
“不、行。”对面刻意*拖着腔调,说完,又低低笑了声,“而且你不觉得这样更奇怪吗?”
好像是有点。
明翊也没再坚持,刚松口气,又感觉他的手滑到肩膀,在她肩头轻轻摩挲着:“你这里,长了颗痣,就还挺好看的。”
她半点儿不敢动弹,过三秒才意识归位似的闷闷哦一声,本想强作镇定,缺又在他这般亲昵的触碰下,忍不住缩起肩膀。
越之扬也没再继续,又去看别的地方。
虽然知道他这是在做什么,明翊还是觉得不好意思,很快将脸埋进他肩窝:“…别找了,没有伤。”
“嗯?”他侧头,呼吸就落在她耳边。
明翊顿了顿,“我上大学后就没怎么见他了,之前的伤也早就消下去了。”
静默片刻。
越之扬应一声,声音听上去不像高兴。
明翊本想再多说两句安慰下他,但潮热的吻很快落了下来,她说不出话。
腿弯似乎是被人带着往前扯了下,明翊身体微微一僵,几乎是从未靠他这么近过,好似两块拼图,还不到契合的程度,却又能清晰感受到彼此锋利的边沿。
呼吸不自觉就有点急。
好在窗帘都拉着,房间里很是昏暗,唯有一小截缝隙露出些明澈的光,让她不至于太难为情。
紧抿的唇一点一点被迫放松。
像是不容她喘息,这次的吻里带着近似蛮横的强硬,明翊被亲的后仰,手臂又被越之扬抓住往怀里按。
这感受太过奇异。
她感觉自己像是快变成层甜腻的糖霜,下一秒就要融化。
这份不安的情绪大抵是表现出来了,越之扬又去吻她的侧脸,唇一路下滑,几乎照顾到所有因这份体验而战栗的皮肤。
眼眶渐渐湿润,明翊才发觉,原来这时候自己是会想要哭的。
她声线还颤着,喊他的名字。
越之扬含糊应一声,声音听起来不太真切:“怎么了?”
明翊又喊了一声,却也不说缘由。
沉默片刻,越之扬似是明白了,他低低笑了声,手指穿过衣摆,极力向下探,贴上她温热细腻的皮肤。
明翊控制不住地想要抱住些什么。
但下一刻,罪魁祸首半沙哑半调笑的恶劣声线又在耳畔清晰响起:“嗯,你抖什么?”
“……”
这人钓鱼执法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但明翊现在还挺舒服,决定先忍他一波,思绪因为他的动作有很短暂的抽离,带来些虚虚实实分辨不清的快乐。
视线扫过去,能看到窗帘缝隙间四散的尘粒,明翊感觉自己像是也在阳光下飞舞。
于是克制不住地、她就喘了那么一下。
以往都太安静,无论什么情况她都很安静,所以这动静很快引起对面注意。
越之扬这个全方位抓包机像是又来活了,很快收回手对上她视线,翘着唇看了半晌:“怎么不出声?”
明翊抿唇不答,希望他能见好就收。
“刚刚,”越之扬又凑过来逗她,“就还挺好听的。”
“或者不想这么喊。”
“你叫我的名字也行。”
明翊是真不想理他了。
也决定给这人个教训,她又靠过去,将他往床头压,舌尖探入他齿关,不出所料,唇畔的呼吸渐渐重了。
她的唇又移到这人耳畔,如他所愿。
手也顺势下探。这瞬间,越之扬抱住她腰侧的手明显是重重颤了那么两下。
“你又抖什么?”
明翊也像他刚才那般很快错开,含笑对上视线,很缓慢地眨一下眼,“刚刚不是还很想听?”
第77章 77在我这里不需要。
空调被打开。
越之扬扯过被子盖到她身上,明翊眨一下眼,感觉浑身都泛着湿,还汗津津的。
这人正慢条斯理靠在床头擦手。
明翊盯着他看了一阵儿,思绪始终飘摇着触不到底,忍不住又回想起方才的事。
她好像是,真不太行。
或许是头一回经历,她总有种难以言说的不安感,身体也紧绷到极致。
越之扬起初还没发现明翊的不对劲,等到打算十指交扣的时候,才发觉她拳头攥得死紧。
动作就这样突兀停住。他默了片刻,强硬挤进指缝将她紧攥的五指揉开,才发觉明翊掌心落满了红印。
她在掐自己。
半晌再没人动作。
明翊正被他亲得迷糊,努力说服自己放松,下一刻,这人却很快抽离,又将她整个抱进怀里。
明翊头发还半湿,双眼也被汗水浸得迷蒙,被这反应搞得有些错愕:“…怎么了?”
越之扬手掌贴上她脸侧,顺手将颊边的长发往后捋,声音有些沉:“你在害怕。”
明翊懵了一瞬,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在害怕,但她确实很难放松下来,但又觉得这好像是件挺正常的事。
毕竟两个人都没什么经验。
她能摸到越之扬后背也有隐隐汗湿的痕迹,蹭在她颈侧的短发像是也在泛着潮。
正打算开口,对面又说:“…今天就先不了。”
明翊被噎了下,觉得事情的走向真有点诡异了,但她也不知该怎么跟他提,最后只闷闷问了一声:“为什么啊?”
“你刚刚,好像很疼。”
这倒确实,但明翊还是觉得就这么刹车像是有点儿离谱,“那我吃点止疼药?”
越之扬:“……”
她又伸手抱住他:“其实也没有很疼,忍一忍好像也就过去了,要不然,你狠狠心?”
反正早晚都要来的。
“这是能狠心的事?”越之扬觉得荒唐。
或许之前他真能狠下心,但昨晚听她说起过那些事,他忽然就,再也不能容忍她感受一丝一毫的疼痛。
这瞬间,他又想起很久之前的一件事。
确定关系第一年的万圣节,越之扬带明翊回工作室看电影。
那时两人还不怎么熟,他故意挑了部恐怖片,指望着靠这种小把戏拉近距离好促使这段不温不火的感情迅速升温。
越之扬起先还有些期待明翊的反应。
但她全程不为所动,像是完全不觉得害怕,表情淡然地看完一整部电影。
孙卓然碰巧回来拿谱子,撞见二人后就起了坏心思,站在身后故意拍他们的肩。
工作室没有开灯,背景音又挺惊悚,越之扬被吓了一跳,怀里的抱枕都差点丢出去。
倒是一旁的明翊态度淡然。
她跟个卡顿的机器似的动作迟缓地转过身,回视孙卓然。
二人四目相对。
在气氛越发古怪之时,她极为平静地点一下头:“晚上好。”
太过离奇的反应,连主动扮鬼吓人的孙卓然也懵了,“啊,学、学姐你也晚上好。”
这让越之扬觉得很没面子,自己胆子还没人一女孩儿大。
但回学校的路上,他趁着没人捞住明翊的手,习惯性用指腹亲昵地蹭了蹭她掌心。这才发现这人手心密密麻麻的甲印,全是自己掐出来的。
这个人好像很能忍。
无论什么事、该忍的不该忍的,她都在被迫承受。
但现在——
越之扬揉了下她后脑,语气认真:“不要忍,知道吗?”
明翊啊一声。
他又沉声开口:“在我这里,永远不需要你忍。”
“既然还是害怕,那我们今天就算了。”
“……”
明翊有点不知该说什么了。
心里挺感动,但又觉得荒唐。对方似乎很心疼她,她不接受像是会显得很不识好歹,但就这么停住,她其实也不太好受。
“…那行吧。”
应完,明翊就躺回去,但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心上像是缺了一块。停顿片刻,她又主动凑过去亲他:“那这个总可以了吧?”
他望着她,点头。
明翊垂下眼:“那你再多亲亲我吧。”
越之扬照她说的做,很快又注意到她状态。他顿一下,语气迟疑:“你是不是……”
明翊闻声抬眸,眼神还有些茫然,内里却藏着说不出的情态,带些委屈的可怜。
越之扬像是也明白了,没再继续追问,只贴到她耳边轻声哄:“那我带你做点别的。”
视线里清晰映出他双眼。
明翊侧过脸,并不想在这种时候和他面对面,但这人明显不肯,空闲的那只手又扣住她下巴往回带:“用到我的时候,是不是也该暂时听点儿话?”
“……”
说完,他又俯身亲了亲她颤动的长睫:“睁开,不许不看我。”
明翊有点想死了,此刻极为后悔自己刚才的举动,不自觉咬唇。瞧见这动静,越之扬半眯着眼,力道又加重些。
她呼吸都快变调。
……
出神间,明翊听见垃圾扔进纸篓的动静。
下一刻,越之扬的手又搭上她腰侧,她没收住,条件反射般躲了那么一下。
刚刚这个人的力气有些重,那种猛然上涌类似失重的感觉虽然挺上头,但如今理智回笼,明翊忽然就有点畏惧。
越之扬停住动作,几乎是立刻询问:“疼了?”
“没有疼,”明翊很难用语言形容那种感觉,况且现在是真不好意思,她只能委婉暗示:“就是以后,你能对我温柔点儿吗?”
她抬眼看过去。
或许是始终抽离在外,这个人除了嘴唇被她咬得发红之外,再没别的反应,整个人清醒到不行。
想起她刚才的表现,越之扬似是也有些苦恼:“温柔点你又没感觉。”
明翊:“……”
“而且爽不到。”
“行了,你别说了!”
就这么躺了一会儿。
越之扬身上始终很烫,因为空调温度调得有些低,明翊不自觉往他身上蹭,没多久又被推开。
她一脸茫然:“怎么了?”
越之扬盯着明翊看了几秒,忽地啧一声,又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说了什么。
明翊被他这话说得耳根泛热。
顿三秒,她默默退出去些,又主动伸手搭上他胸膛:“…那我帮你?”
听到这话,越之扬垂眼看她,眸色有些深,顿了片刻才轻轻握上明翊的手,却没如她所想,只放缓力道揉了下她手腕:“你手不是一直不舒服?”
明翊愣了下,倒没想到他会注意这种小事:“不要紧的,就是这段时间工作有点累,你以后敲上键盘也就懂了。”
越之扬笑:“那就歇着,少占我便宜。”
说完,又凑过来在她唇上亲了下:“而且你帮我的话,感觉会越帮越忙。”
越之扬始终没松开她的手,交握在掌心的那双手隐隐带些汗湿的痕迹,可明明都擦干净了。
明翊脑海被不太妙的画面充斥,脸颊一瞬间热了起来。
好在这气氛没持续多久。
越之扬很快掀开被子下了床,坐在床沿回头看她:“我再去洗个澡。”
明翊知道他打算做什么。
她半张脸埋在被子里,缓慢点了下头,声音也闷闷的:“嗯,你去吧。”
他又问:“你家洗衣液放哪儿了?”
明翊说完,越之扬很快穿上拖鞋下了床,走出去一段却又绕回来站在床头看她:“要不你先去洗,身上有汗会不舒服。”
明翊不太想动:“我有点累,一会儿吧。”
越之扬点点头,却没走,顿了片刻又忽然开口:“…衣服,我去帮你洗了。”
衣服?
哪儿来的衣服?
明翊懵了一瞬,反应过来后脸颊当即爆红:“不不不,不用了!我自己长手了!!”
天,他在说什么。
他敢说,她都不是很敢听。
“真不用?”那边又问了一遍。
透过被子,明翊还能看到越之扬的耳尖也红透,明显是不太适应,所以他这到底是在哪里学的!
她疯狂摆手:“真的,你快去吧。”
他这才离开,临走前又嘱咐:“那你记得赶紧换一下,这么穿对身体不太好。”
明翊:“……”
*
这之后,照常是极为平常的上班下班。趁着休息时间,明翊再度和律师取得联系。
她打开电脑,将这段时间郑惠兰那边的监控一一看完。
去年年末决定要回家的时候,因为实在放心不下郑惠兰一人独居,明翊买了可视门铃和监控。相隔两地,很多事她也确实帮不上忙,只能通过这种方式确认她的安全。
那天争执过后,趁着郑惠兰去厨房取冰袋,明翊将监控偷偷藏进了玄关的置物架。
那里多半是她的东西,都是些不太起眼的陈年杂物,郑惠兰平时不舍得翻,明国栋也不是细心的人,也就真的没人发现。
它代替她,一帧一帧记录下这个人的罪证。
等到整理好一切证据,已经是两周后。
这天明翊跟郑惠兰通了个电话,明翊想也是时候提醒她为这事做好准备,二人交谈没多久,还没提起正事,那边忽然就断线。
明翊直觉不妙,今天刚好是周日,明国栋轮休的时间。以往明翊都会避开这个时间点通话,但或许是一时疏忽,今天完全没想起这茬。
明翊回到卧室,火速打开电脑连上监控,对面的影像很快传了过来。
已经是傍晚,画面有些昏暗。
视频里的中年男人死死攥着面前女人的衣领,正试图从她手中抢夺着什么。
明翊看到郑惠兰将手机护得很紧,就像保护曾经的她一样。
这一刻,明翊有很长久的失神,眼泪簌簌而落。
在拳头挥出去的那一刻,她颤着手拨打120,又报警。
三分钟后,明翊带上证件直接出了门。
刚踏出小区门口,道闸杆刚好升起,明翊精神还恍惚着,完全没心思注意旁的事。
但在这一刻,有人喊了她一声。
顺着这声音侧头,刚好见车窗降落,对上越之扬视线的那瞬,不知为何,内心像是有很离奇的安定。
他皱眉问:“你这是要回公司加班?”
明翊怔怔望他,这瞬间,像是又回到当年那个分别的时刻,但她似乎有勇气做出不一样的决定。
明翊上前几步,语气有些急:“不是,我妈妈出事了,我得回去一趟。”
越之扬神色也一变,很快喊她:“上车,我送你过去。”
明翊上了车,系好安全带,对面又说:“我直接送你去机场吧,飞机会快一点。”
她点点头,答应下来。
前往机场的途中,明翊直接在车上订了票,付款的瞬间又不自觉看向身侧的人。她也不太确定要不要叫越之扬一起,但这个人最近似乎挺忙,马上就要答辩,该准备的事一样不会少。
想到这,明翊又作罢。
送她到机场,越之扬似乎是想陪她一起进航站楼。但明翊记得这里停车还挺不方便、来往车辆又多,很快扯下安全带随口跟他打了个招呼就下车。
走出去一段,脚步却又不自觉顿住,
明翊回头远远望去,越之扬的车还停在原地,并没有当即离开,也没再朝她的方向看。
这人不知在做什么,身体朝向一侧,斜对着她。明翊看到那双修长白净的手伸出去抽了张纸巾,又很快收回。
与此同时,越之扬的肩似是动了两下。
明翊心里一沉,忽然就有些说不出话。
…是哭了么。
一瞬间,似乎所有的场景都在脑海里飞驰而过。无论是两年前,还是现在,她似乎总是这样,让他看着她离去,也不交代清楚到底什么时候会回来。
他却总是在原地。
乖乖地等。
第78章 78随时欢迎。
眼眶像是有些潮。
明翊没再停留,很快抬腿往回走。她弯下腰,在车窗上轻轻敲了两下,这瞬间,心里忽然生出某种错觉,这场景像是莫名眼熟。
明翊也没在意,见车窗降落,很快朝里望:“越之扬,你要不跟我一起回——”
话就这样卡在嘴边。
因为这人侧身的瞬间,明翊看清他手里半湿的纸团以及胸前很明显的水渍。
…简直浪费感情。
二人还是一起上了飞机。
明翊坐在靠窗位置,此刻窗外已经半黑,客舱温度很低,她将毛毯往上拉了拉,又收回视线,语气很平地喊他:“越之扬,你能不能为我哭一次?”
越之扬:“啊?”
“要不然,我总感觉我刚才好像是有点浪费感情。”
“……”
虽然无语,他还是笑了两声,下意识接她的话:“你怎么就能确定,我没为你哭过?”
明翊立刻侧过脸:“所以分手后,你其实真哭过?”
他没再回答,像是不小心一时嘴快,又淡淡嗤了声,迅速把这话带过:“爱看男人哭,你这什么癖好?”
“……”
明翊也没再继续开口。
她其实紧张到了极点,不光是为即将应对的事情感到担忧,视频里的那画面,也再一次勾起了她不好的回忆。
以往经历的时候其实没那么害怕,因为一心想着要反抗,该怎么还手才能保护好自己。但等到这段时间留存视频证据的时候,明翊才发觉,原来所经历的一切都是如此的触目惊心。
也很后悔,没早点下定决心,将母亲从这样的深渊里拯救出来。
越之扬注意到她紧抿的唇线。停顿半晌,他将那双手握进掌心,安抚性笑了下:“不怕。”
明翊顿了下,也冲他笑。
*
到江宁时已经快凌晨。
对这个地方明翊有太多太多不好的回忆,情愿这辈子都不要再回来,但很多事似乎也只能在这里了结。
或许是因为身边有这个人,她头一次没再觉得这里的空气像是都让人喘不过气。
二人去医院看过郑惠兰。
她伤的不轻,中度脑震荡,如今正在昏迷,确定人没有大碍后,明翊就从医院离开,又前往派出所。
明国栋已经被暂时拘留。
明翊没有见他,跟警方那边交涉过立案,就又回了家。
出租屋内一片狼藉,桌椅板凳摔得到处都是,门口的花坛被人砸碎了,一开门就是一堆陈旧的土,像这些年她曾走过的泥泞。
但人总会长大,也不会永远地陷在困境里难以挣脱。
就比如现在。
只要她肯抬脚,就可以很轻松地迈过去。
明翊垂眼看了许久,直接绕过花盘径自往里走。她从书本的夹缝中间摸出电子监控,将内里的原始文件取出,又回到卧室,从木抽屉里翻出个日记本。
越之扬始终安静看她做这一切。
从前明翊有些害怕在这个人面前袒露自己的脆弱与不堪,因为总觉得,他们两似乎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但现在,她足够丰沛。
也敢确信,他并不是那样浅薄的人。
越之扬不知何时跟了进来,脚步在褪了漆的木桌边停驻,看到桌面摆的照片。
那是一张明翊的单人照。
似乎还是五六岁模样,穿着浅黄的碎花裙,眼神很干净地冲着镜头笑。
他伸出手指在那照片上轻轻抚了下,又问:“这个,我能拿走吗?”
明翊随意瞥了眼,这房间如今应该是郑惠兰在住,被褥间有很淡的雪花膏香气。
“这是我妈妈的东西。”
闻言,越之扬收回手,很温柔地笑了下:“那我就先不跟阿姨抢了。”
他又拿出手机,对着那照片拍了一张。
二人在医院附近找了家酒店住下。
这之后,明翊一直在医院和警局两头跑,跟律师那边对接。无论如何,这次她都不打算再这样重重拿起又轻轻放下。
多半时间,越之扬都和她一起。
因为实在抽不开身、没办法一直待在医院,明翊请了护工陪床。回酒店后二人就各忙各的,她整理证据,越之扬也要准备论文答辩,拿着个A4纸在上头写写划划。
盯着那边出神许久,明翊怔忪喊他,越之扬仰起脸:“嗯,怎么?”
她抿了下唇,语气很淡:“答辩时间好像快到了,你要不就先回吧。”
“我提前一天回就行。”对上明翊视线,越之扬笑着安慰,“而且我也有点不放心,留你一个人待在这儿。”
曾经缺席的时间,他也不知该怎么补给她。
这瞬间,越之扬又想起,这个人似乎是连毕业典礼都没有。
没有人给她送花。
没有人祝她毕业快乐。
自己一个人拖着行李箱离开他们一起生活过四年的城市。
明明成绩那么好。
却也没人对她说一句,往后的人生,一定会前程似锦。
想到这,心里忽然就有点难受,他伸手将坐在电脑边的人拉进怀里,低头吻她的眉心,声音很轻地问:“需要我帮你打他一顿不?”
“谁?”明翊有点懵。
顿三秒,她很快反应过来,又笑:“你暂时应该打不到,他在里头蹲着呢。”
“行,那等以后再说。是不是该吃饭了啊,你想吃什么?”
“都行,你看着点吧。”
郑惠兰的意识在三天后恢复清醒。也是这一天,明翊推心置腹地和她谈了场话。
当天越之扬要和老师沟通论文,并不在场,所以很多心里话,明翊似乎也可以这样毫无顾忌地说出来。
“其实有很多次,我都想杀了他。”她语气平静到了极点,就像个局外人,“或者是,想办法让他再不要命地打我一顿,就像当年那样,这样我也能作为当事人提起诉讼,把他直接送进去……”
听到这,郑惠兰的唇狠狠颤了下。
明翊话音顿住,半晌,她又自嘲般地笑了声,“后来想想,又觉得没这必要。毕竟他多大我多大,半只脚快要踏进棺材里的人,好像也不太值得我这样做。”
“笑笑——”郑惠兰唇瓣嗫嚅着喊她。
明翊抬眼对上她视线,眼眶有似有若无的泪痕,声线却平稳:“我跟你说这些,没有要怪你的意思,就是想你再认真考虑考虑。”
“妈,你还记得高考前我跟你说过什么吗?”
郑惠兰憋着泪,温顺点头:“…记得。”
那个被她养大的小姑娘说,她以后可以依靠她、相信她,而她想做的事情,一定会想方设法做到。
明翊垂下眼,唇边扯出个苦笑:“我们成功过、也差点就要成功了,不是吗?”
“……”
“其实我也不是没有怪过你,但后来想想,我做的似乎也不够好。”
“人要脱离开自身的成长环境是很难的,何况还是这种环境,你可能也会觉得不习惯。我又忙着赚钱,一直没时间陪你、没办法帮你重新融入社会,这点是我做的不够好……”
郑惠兰哭着否认完,又说:“可他到底是你爸啊,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这个家就这么——”
明翊打断她,很平淡地笑了下:“妈,可那不是我的家。”
我没有选择,我要生在这样的家。
只有你,选择了我做你的女儿。
像是被这话戳中心底的伤痛,郑惠兰很快捂着脸哭了起来。
“我其实从很小的时候,就恨极了这所谓的家。”明翊平静看向她,“也早就决定——”
“以后我在哪里,哪里就是我的家。”
听到这,郑惠兰像是明白了什么,她双手无力垂落,露出双空洞而迷惘的眼:“笑笑,你以后都不会再回来了,是么?”
静默半晌,明翊平静点头:“是。所以这一回,我把最后的选择权交给你。”
“无论如何,诉讼我都会想办法进行下去,就算你不同意,我也会以别的名义提起控告。”
“律师告诉我,他这情况,持续时间长,伤情严重,受害者也不止你一个,就算不按家暴算,别的法条最少也能让他关三年,局子是蹲定了的。”
“我之前一直顾忌着你的想法,但现在,我不打算这么做了。”
“……”
讲完,明翊垂下眼,又从包里翻出张银行卡,推到郑惠兰面前:“这是目前我身上全部的积蓄,大概有三万多。”
“如果你愿意考虑我的想法,也可以继续留在这里,反正这三年时间,都不会再有人打扰你了,我会想办法联系妇联和社工那边的工作人员,我们一起帮你重新融入社会,去过正常人的生活。”
“如果你不愿意,那这就算是,我最后能为你做的了。”
病房内安静半晌,再没人说话。
郑惠兰始终没有答复,明翊也知道做出这决定不是件容易的事。
良久,她又侧过脸,淡淡笑了声:“其实无论如何,我都很感谢你。”
“谢谢你把我生出来,谢谢你小时候保护了我那么多次,谢谢你不管再怎么难都争取让我考上了大学,看到了外面的世界……”
“也谢谢你,从头到尾都没有把我的联系方式交出去。”
哪怕伤得这么严重。
郑惠兰也没说出手机的密码。
她还是爱她的。
明翊喉头哽咽着,努力克制着自己不要掉泪:“我朋友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问我有没有想过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今天这句话,我也拿来问问你——”
“妈,你有想过自己想要什么吗?”
“我们都被困在女儿和母亲的身份里太久了,其实都没有触碰到真实的彼此。”
“你不了解我,同样的,我也不怎么了解你,”说到这,明翊无声苦笑,“所以才总是以错误的方式,自以为是地认为是对对方好。”
“其实你有时候可以试着相信我一下,毕竟那么多的事,我们不是都一起过来了?我们都会有,很好很好的人生。”
眼眶像是莫名发涩,酸苦至极。
“毕竟你保护了我那么多年,现在我长大了,也可以像妈妈一样,保护你。”
只要你愿意。
脸颊在这一刻、彻底湿了。
明翊抬手抚上眼角,才发觉,自己早就不知何时泪流满面。
她不欲再多留,很快站起身。
“我的联系方式永远不会变。”
“护工已经安排好了,所有的费用都由我来出,你好好治病。”
“三年时间,也足够长了,你什么时候想明白,或者是想来滨江,都可以联系我。”
离去前,明翊视线扫过空荡的病房。
这里楼层不低,顺着窗户几乎能将小城外围的破败景象尽收眼底。她曾在这里待过那么多年、吃过那么多苦。
在这一刻,却仿佛都像是上辈子一样遥远的事情了。
可见人只要肯往前走,什么时候都不会晚。
脚步又顿住,明翊回身望向郑惠兰:“我不打算再回你口中的那个家了——”
她声线发颤,面容却温和又坚定。
“但我随时欢迎,你加入我的家。”
第79章 79自己过来拿。
明翊在医院走廊的长椅旁呆坐许久,时间长到,她快将自己这不短不长的人生回顾完。
在这一刻,眼前忽然落下道阴影。
她顺势仰起脸,视野里很快映入越之扬的身影。他半蹲下身,伸手抚了下她眼角,说话的语气似是跟这力道一样轻:“还好,没哭,不然我就该后悔让你一个人过来了。”
明翊从这话里明白了什么,她费力扯起唇:“所以你其实知道我要……”
“嗯。”越之扬点过头,随后就起身坐到明翊身侧,扶着她的肩将人按进怀里。
前一晚收到医院那边的消息。
他有看到她挂断电话不久就将银行卡塞进包里,而后又将自己在浴室关了很长时间。
这段时间越之扬能察觉到她们母女间的关系有些奇怪,亲近又疏离,像是被什么东西强硬地分隔开。
远也不行、近也不能。
但他自己的家庭关系其实也不怎么融洽,并不能帮到她什么,也明白,这种时候明翊应该是不希望他在场。
他又随意往里瞥了眼:“要继续待么,还是先出去吃个饭?已经快七点了。”
明翊想了想,“吃完饭,就直接回酒店吧。”
起身的动作又顿住,纠结半晌明翊还是主动提了句:“你想见见我妈妈吗?”
之前越之扬每次来,郑惠兰都睡着,两人不算打过照面的关系。
明翊总觉得,大部分男生应该都会想着趁此机会给长辈留个好印象。但越之扬却只是笑着说:“之前不是已经见过了?”
“而且如果有缘分,该见的人,总会见到的。”
“……”
二人在附近找了家小店,去的正好是去年生日那天明翊无意间踏进的面馆。
她还有些诧异,以为这人是故意,坐下后没多久目光就投向对街的便利店,主动坦白:“其实你来找我那天,我有看到过你。”
越之扬表情顿住,像是没反应过来。
顺着她这视线望出去,看到店门口熟悉的风铃才想起。时隔太久,第一次来的时候又人生地不熟,他完全没印象。
“那咱俩儿还挺有缘。”
明翊如今有点没心思听他讲这些,只垂下眼,语气认真地问:“所以那次,你是不是打算找我和好?”
“嗯。”对面答得很坦诚,“是啊。”
明翊咬了下唇,也不知该怎么跟他表达自己的歉意,又欲盖弥彰扯了个话题,“那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那时候,她都已经搬家很久了。
“你微博小号的定位,没删干净。”
“……”
静默半晌,明翊掩住眸中情绪,扯唇轻轻笑了下:“你怎么还偷偷视奸别人?”
“谁让我就是放不下你呢,你朋友圈又不更新,我还以为你把我屏蔽了。”
明翊冲他解释:“没屏蔽,就是真没什么好发的。”那段时间她也并不开心。
实在不想继续扯这些沉重的话题,她压下眼底的泪意,又仰起脸喊他:“越之扬,我能给你提个友善的意见不?”
“说。”
这瞬间,明翊看到这人将碗里的肉片往她这边夹,眼泪似乎就再憋不住。
目光定在对面乌黑的发,她吸了吸鼻子,强压下泪意佯装平静:“以后不开心,也别淋雨。”
越之扬的唇刚弯起,就又听她说:“我看网上说,这样很容易脱发。”
“我不想你掉头发。”
“……”
也不想你,掉眼泪。
对面很没好气地瞥她一眼,也没说什么,埋头认真吃饭。
明翊也没再说话,曾经拌着眼泪吃完的面,如今再尝起来,似乎也没那么苦。
二人吃完饭就回酒店。
明翊一人在浴室待了很久,越之扬发现她似乎总是这样,明明挺害怕密闭的空间,但难过的时候又会把自己关起来,也不知不爱坐电梯是不是为这原因。
他走到门边,轻轻敲了下。顿几秒,闷闷的声音才隔着门板从里头传出:“…怎么了?”
“我买了奶茶,出来喝点儿?”
“…我不是很想喝。”
没过几秒,他又换了个说法:“那你让我用一下卫生间,别一个人占着,有点急。”
“……”
实在没办法,明翊洗了把脸就作势去开门。拉开门的瞬间,熟悉的胸膛忽然就压了下来,她也被人整个圈进怀里,越之扬用毛毯将人裹住,随后就直接抱着她往床边走。
明翊还有点懵,扫视一圈又很快问:“奶茶呢?”
“想喝?”他挑了下眉。
明翊立刻反应过来,在床边坐下后就没再出声。越之扬拿过枕头垫到她身后,又取过一旁的抽纸塞到怀里。
“…你干嘛?”明翊看得莫名其妙。
“你不是在哭吗?”
“知道我在哭你还把我骗出来?”
越之扬:“那不是哭的时间太久了,这么哭下去眼睛就该不好看了。而且一个人偷偷躲起来哭好像是有点无聊,我正好有空,陪你一起。”
明翊有点不知该说什么好了,有点想骂他。她捏了捏抽纸边缘,声音里还带些鼻音:“在你面前,我好像总是很难哭出来……”气氛完全就不对。
“那不是正好?”他扬唇笑,“也能少哭一点。”
坏心情像是就这么莫名其妙被打散。
但也完全说不上好,明翊垂眼盯着手边的纸巾看,模样有些失神。
没过多久,她又没头没脑往外冒了句:“越之扬,我以后会对你很好很好的。”
对面似乎是抬了眼。
明翊也没敢对上他视线,只拼命压住手心的颤抖握住他的手,头一次敢把内心真实的想法剖析清楚:“所以你也要对我很好很好。”
她也不太能确定这话到底是说给谁听。
是越之扬、还是郑惠兰。
或者是每一位从生命中经过她曾交付善意却又让她无比失望的人。
但总有人,不会让她一直陷在这种失望里。
越之扬顿了下,半晌没说话。
明翊有些慌,刚抬起眼,就见那双眼里缓慢染上心疼。她讷讷望他,也像是说不出话,眼底又开始发涩。
越之扬这才坐过来,一点一点吻去她半落未落的泪:“你不用对我好,我也会对你很好很好的。”
他回握住她潮湿的手心,又垂头笑了下:“但既然你愿意,我也没什么意见,就都听你的。”
明翊擦干脸上的泪,也冲他笑:“好。”
隔着水雾弥漫的视野,她看到这个人乌黑干净的眼珠。
“那我也跟你保证——”
他声音郑重,“从今往后,都不会再让你流泪了。”
*
越之扬答辩在即,明翊请的事假也快告罄,二人隔天就回了滨江,各自忙各自的事。
答辩结束已经是24号。
恰逢店里消防检查,答辩结束越之扬就和孙卓然又回了LiveHouse,配合着走完检查流程,又处理了下店里堆积的杂事,等到忙完,已经快十点左右。
Eden端着杯鸡尾酒往二层走,忽然就被人喊住,他回头,正对上越之扬视线。
“干嘛啊扬哥?”
越之扬沉默了阵儿,很快冲他摆摆手:“没事儿,忙你的去吧。”
“……”
一脸迷茫停住的Eden又一脸迷茫地走了。
天气太热,孙卓然也有些遭不住,端着杯莫吉托靠过来,笑容贱贱的:“喝不喝?”
越之扬白他一眼:“滚。”
“哈哈哈扬崽你这怎么还骂人,”孙卓然乐得直拍腿,“知道你还是个宝宝,喝一杯都得趴这儿等学姐过来捞你,这事讲出去多丢面儿啊。”
明翊今天在上班。
但因着孙卓然这话,越之扬又忽然想起什么,他侧头盯着这人手上的酒杯瞧:“要不咱们别卖酒了?”
孙卓然立刻正色:“消防检查有问题?”
“没。”越之扬说,“就是LiveHouse卖酒的话,不是显得不太正规?”
孙卓然无语了:“当初也没见你这么在意世俗的看法啊,那不卖酒,你打算卖什么?”
越之扬认真想了想,明翊好像没有特别爱喝的东西,那暂时也只能按他的喜好:“卖奶茶?”
“……”
“有病吧你!人浩哥一把年纪难道还得下岗再就业?你可做个人吧,而且别怪我没提醒你,这可是我们店最大的营收了,奶茶多贵酒多贵?”
“或者你回来给我当乐队民工赚钱,别整天一谈恋爱连个影儿都见不到!这个月缺席多少次排练了你就说说?!”
“……”
越之扬平静收回视线:“那还是卖酒吧。”
“……”
在这时,手机忽然响了声。越之扬弯起唇,正打算回复,却发现不是明翊。
是等她下班一起带‘明明就’绝育那天随手加的她同事,名字极其恶心。
越之扬点开微信消息,随后笑容就直接僵在脸上。
【-小楠楠:涛哥涛哥,王者上看你号了,好高的段位,正好新赛季要开始了,有没有兴趣带小弟一起上分!】
【-越之扬:?】
【-小楠楠:?】
【-小楠楠:哦,忘了我比你大来着】
【-小楠楠:那】
【-小楠楠:涛弟哥?】
【-越之扬:……】
Eden送完酒下楼的时候,就见原本的位置只剩孙卓然一人。
他打了个招呼,又好奇问:“卓然哥,扬哥他人呢?”
孙卓然随口回:“不知道啊,看了会儿手机就走了,说要回去找人算账,可能是有人找他约架吧。”
*
这两天上班,明翊又住回了自己家。
越之扬输密码进了门,却没发现她的身影。
心里咯噔一声,他又弹了个语音通话过去。没多久就被接起,对面声音听起来还有些哑,像是刚睡醒:“…做什么?”
“你在哪儿呢?”越之扬扫了眼干净的床铺,“家里没人啊。”
默了一阵儿,那头才出声:“你家。”
越之扬顿了顿,又往外走。
进了门。‘明明就’被关在客厅,这段时间二人睡觉都会把卧室的门给反锁,防止被打扰。似乎是专门为他留了门,越之扬很轻易就推开了那扇门。
房间的温度有些低。
他不自觉皱了下眉,又往里走。明翊正盖着被子躺在床头玩手机,像是刚醒,眉眼还有些困顿,她的头发又长长不少,也很久没去修剪,就这样柔顺地在枕面铺散开。
越之扬原本是真打算找人算账,但看到她的这一刻,像是忽然就生不起气来了。
“空调怎么调这么低?”他随口问。
“啊?”明翊像是才注意到他,敷衍着应了声,“你不是说时间太晚,今晚就不回来了吗?”
“本来是打算回学校的。”
他走到床边坐下,又从枕边拿过遥控器将温度往上调了几度,“这不是你给我找事了?”
明翊啊一声,完全没懂:“我又怎么你了?”
但被他打扰到,原本好不容易酝酿起来的睡意也没了,明翊很快坐起,又按开床头的小夜灯。
越之扬这才发现,她身上穿的衣服有些大,是件男款深灰色卫衣。
似乎还是,他的衣服。
对面始终没吭声,明翊只好又问了一遍。但越之扬的反应有些奇怪,顺着他视线看回自己,明翊才发现身上的衣服。
她呼吸微微一顿,这瞬间,越之扬又揪着她卫衣的抽绳轻轻扯了下:“你这怎么还偷别人衣服穿?”
明翊有点窘迫。
也不知该如何跟他解释,但可能是一起睡习惯了,今天下班很早,明翊累得不行正打算趁此机会好好补个觉,但躺上床没多久就发现自己怎么也睡不着。
可能是因为还不到睡觉时间,但精神又困乏至极,感觉自己快熬干,她只能采取些特殊手段。
如今被抓包,明翊也不打算承认。她很快抱住对面的腰,放软声音控诉:“我穿穿我男朋友衣服怎么了?又没抢你男朋友,少管。”
越之扬被逗笑,又俯身凑到她颈侧轻轻嗅了下:“嗯,你还偷偷用他沐浴露。”
“那你男朋友知不知道,”他笑了下,声音听上去有些勾人,“你现在,身上都是他的味道。”
“……”
明翊这回是真脸红了。她伸手推开他,又强行板起脸:“这种事,你应该去问他。”
“问过了啊。”越之扬又抬手揉了揉她的发,“他说,他知道。”
感觉气氛像是越来越微妙。
明翊今天有点累,暂时还不是很想发生上次的事,只好又认真朝他解释,尝试将话题拉回正轨:“你的那款用起来比较凉,有薄荷味儿,很适合夏天。”
越之扬点点头,看着像是半点儿没往心上放:“嗯,我的衣服也比较凉,很适合夏天穿。”
“……”
明翊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往下怼了。好在对面也没继续纠缠,在这时,越之扬又垂头点亮手机屏,语气很淡:“我刚刚,遇到件很有意思的事。”
“嗯?那你跟我讲讲。”
对面动作短暂顿住,很微妙地看她一眼:“是一会儿你该跟我好好讲讲。”
明翊仍懵懂着,不明真相。下一刻,一张专门被设成大字号的聊天记录直接怼到她面前。
“……”
这人什么时候多出这么个奇怪的外号了?
不对,涛……
靠。
停顿三秒,明翊缓慢仰起脸看他、动作极为机械地眨了下眼:“我说他精神错乱了,你信吗?”
越之扬拖着腔调,悠悠道:“不太信呢。”
“……”闻言,明翊又无声移开视线,“那你就当我,精神错乱了吧。”
越之扬压平唇角,很快从她手中拿过手机,指节轻轻点了两下,语气状似漫不经心:“所以王涛,到底是谁?”
他其实很早就想问这个问题了。
但此前一直没有合适的身份、在这之后又是恐慌与不安带来的畏惧,他曾经说服自己不要过多地去奢求,她肯好好待在他身边就已经是件很难得的事,不能再要求更多。
也以为明翊听懂了他的暗示。
现在看来,是他对他们的默契程度太自信了。
但对自己和她的爱,却不太自信。
明翊也没想到会是这么个情况,又想笑又心虚又有点莫名其妙的气:“真没谁,就和你那情况差不多。”
越之扬坐过来,掐她的腰:“再讲明白点儿。”
明翊躲了下,又被他给扣进怀里,只能以这么个尴尬的姿势继续讲话:“就是我随口编出来的,和你那个‘新女友’一样,都是假的。”
“那你同事怎么叫我这名儿?”
“因为我当时不止气你这一件事,还忙着挡桃花,就又随口编了个假男友出来,名字也是这个。”明翊心虚地望他一眼,“那天你来找我正好被人看到了,他们就一直误会你是我嘴里说的那位。”
越之扬觉得这状况也真是离谱得可以:“所以我这是又多了个很难听的外号?”
“也没说就一定是你。”明翊小声反驳。
说完,她就直觉不妙。
下一刻又被他抱到腿上,二人四目相对,越之扬似笑非笑:“不是我,你还想是谁?”
明翊识趣地没吭声。
他又垂下头,轻轻吻她的侧颈:“当时,有没有想到我?”
明翊啊一声,神智不太清醒。
越之扬又重复了遍:“编那个假男友的时候,有没有想到我?”
好像,还真有。
不然那天饭局也不能这么阴差阳错地蒙混过去。
想到这,明翊神情怔忪,一时竟忘了出声。安静至极的房间内,越之扬愉悦的轻笑声响起:“看来是有了。”
她不知该说什么,只下意识接话:“那我也就只谈过你一个,好像也编不出别的……”
这瞬间,心里倏地冒出个猜测。明翊推开他,语气迟疑又惊讶:“所以你这是,当真了?”
越之扬没说话,似是默认。
明翊也沉默了:“那我们这段时间是在干什么?你又在干什么?”
“为爱做三么?”
越之扬:“……”
他气息似是有些不顺,压着眉眼定定重复:“我这明明就是正宫。”
明翊快憋不住笑了:“但你信了啊,你真以为我喜欢别人,那天还暗示我做人要专一,我就说你干嘛莫名其妙往我身上泼这种脏水……”
越之扬也确实没办法否认,只好看着她笑。
越回想,明翊就发现这情形着实离谱。
他那边始终没问,她又因为工作忙压根忘了有这回事,一直拖着,就这样,他们俩儿居然还能这么莫名其妙地给谈上了……?
也是神奇。
笑得快差不多,明翊又仰起脸看他,唇角还翘着:“我真的很好奇,你是怎么做到这种,两个人的恋爱,能谈出三个人的感觉?”
越之扬:“……”
“不对,”明翊认真想了想,觉得越发搞笑,“如果再加上你那条短信,那好像就是四个。我们这个家,别的没有,人倒是越来越多了。”
“……”
越之扬有些听不下去了,很快扣住她乱动的脑袋,又去咬明翊的唇,声音含糊不清:“没有别人,就我们两个。”
明翊顿了下,抱住他的腰闭眼回吻。
在这一刻,她似乎也能清楚洞悉,为什么越之扬迟迟拖着、不愿向她询问。
因为她没有给出明确的信号。
就像她自己,也是隐约察觉到这个人似乎是对她旧情难忘之迹,才敢很隐晦、不打算惊动任何人地小心试探。
眼角隐约泛潮,明翊很快握着他的肩将人拉开,语气认真地嘱咐:“以后有什么事可以直接问我,知道了么?”
越之扬看着她,呼吸还有些乱。
明翊也吸了吸鼻子,稍喘口气,又说:“当然,我以后有什么事,也会主动问你的。”
他应完,又蹭上她鼻尖,声音低哑地开口:“那你是不是,也该补偿我点儿什么?”
明翊垂下眼,很轻地点了下头。
与此同时,她的腰被人按着往下沉。
实在有些热,伴着他的动作,每个毛孔都像是在往外冒汗。
明翊抬眼看过去,越之扬倒还好,穿的本来就是短袖,只有小臂有不太明显的水痕。
她是真快热死了。
睡裙上正套着他的卫衣,这人要求多的不行,一会儿让穿一会儿不让穿,空调温度又被他事先调过,此刻明翊真觉得有些喘不上气。
她鼻尖冒着汗,眼角也泛红,稍稍平复呼吸过后又颤声开口:“遥控器,你放哪儿了?”
越之扬注意到她状态:“热?”
明翊扶着他的手臂退出去些,才点头。
这人也停下动作,立刻侧身从床头桌上拿过遥控器,正打算把温度调低,指节却又一顿。
回身盯着她的模样,停顿半晌,越之扬忽然又将明翊抱回身上,舌尖极力地探入齿关,像是不容她喘息。
明翊懵了一瞬。
紧接着眼眶就泛起湿意,像是要往身体的每一处钻,卫衣的下摆似是也再不复干燥。
逐渐涣散的视线里,她看到越之扬手往后伸,将遥控器推到一个离她很远的距离。
潮热的吻又接连下落。
伴随着这人极其恶劣的声线与情话:“宝宝,想要的话,就自己过来拿。”
第80章 80祝明翊同学:
孙卓然的电话进来时,越之扬刚帮明翊清洗干净。他拿上静音的手机放轻脚步出了卧室,‘明明就’还窝在窗台底下追着毛线球玩,整只猫精神到不行。
“刚给你打电话怎么不接啊?上哪儿鬼混去了,Eden说有事找你。”
越之扬懒声回:“在忙。”
孙卓然顺口吐槽:“大晚上的有啥事可忙,真服了你了……”
以往这种话越之扬通常懒得接,但他今天心情不错,或许是从她那边得到答案,彻底确定了这个人的心意,心情前所未有的舒畅。
这种畅快,加剧了原本不多的倾诉欲。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恰巧在他脸侧落下些细碎光斑,越之扬忽然就想起,明翊刚才意识不太清醒时的低喃。
原来在这种时候,他的名字真的会被叫成,月亮。
想到这,越之扬唇角淡淡勾起,给出个意义不明的答案:“忙着听人数月亮。”
“啊?”孙卓然没懂,“这是什么治疗失眠的新型手段么?我感觉睡不着的时候数羊也没多大用啊,还不如吃点药。”
他没再纠结,很快说回正事:“Eden说让你有空回去对一下账,别忘了啊。”
“你不是刚好在?顺手给对了呗。”
孙卓然:“嘿嘿,刚才在,现在不在了,我要找女朋友帮我挑一下毕业典礼要穿的衣服,还忙着呢,先挂了啊!”
越之扬回来的时候,明翊还醒着。
她以为今天这情形怎么也该做到最后,迷迷糊糊间明翊都听到了撕包装纸的声音,他甚至扣着她的后脑不许移开就让她这么亲眼看着……
但越之扬最后也只是轻轻拍了下她后腰,淡声笑起来:“放心,不让你疼。”
……
其实她现在也完全能接受,可这个人似乎真的就还挺能忍、自己和自己玩得不亦乐乎,明翊也没好意思主动提。
显得她好像很想似的。
身侧床垫有下陷的趋势,没多久,她就被人揽进怀里,明翊翻个身,主动伸手抱住他的腰。
越之扬似是没想到她还醒着:“还没睡啊?”
明翊脸埋在他胸膛蹭了蹭,低声咕哝:“好像是有点睡不着……”
想到那天一起看电影时她不知不觉间睡着的行为,越之扬隐约明白了什么:“是因为我不在?”
明翊沉默了下。
顿半晌,头顶的人轻轻笑了声:“看来是了。”
说完,又收拢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些:“这不是回来了,所以现在,快睡吧。”
明翊应一声,伴着熟悉的气息,困意似乎也在渐渐上涌。
即将入眠之际,她又想到什么,费力睁开眼,哑声问:“…对了,你毕业典礼什么时候啊?”
“要去?”越之扬低头看她。
明翊觉得这话简直奇怪得不行:“当然要去啊,难道你不想我去吗?”
越之扬笑了声:“没,本来打算明天醒了跟你提的,14号,记住了没?”
“行,”明翊也已经很困了,在他怀里打了个哈欠就顺口应下,“那我会提前请假的。”
*
前一晚答应得迷迷糊糊,等到隔天明翊清醒时才记起。
这天似乎还是越之扬生日。
这个人和她一样,同样不太爱过生日,所以明翊对这天没什么特殊的印象。
也是分手很久之后才想起,她居然很是丧心病狂地在人家生日后没多久就提分手。
但这段时间从孙卓然口中得知他的家庭状况、以及看越之扬的表现,感觉他像是对这种事不怎么在乎。
明翊也不知该如何弥补,只能暗暗祈祷自己的所作所为没给这人留下些不太好的心理阴影。
因为恰巧就在周末,也不用浪费时间请假。
二人一道从清水湾过去。
临出门前越之扬看着她涂好防晒。之前在江宁时每天跑前跑后,明翊那时也没心思管这些小事,露在外头的皮肤被晒伤不少,这段时间才养好。
涂完,她又把防晒霜递过去。
越之扬站在洗手台后方隔着镜面和她对上视线,觉得有些好笑:“不用,我一男的涂这个干什么?”
“哦,也行,那就黑着吧。”明翊平静收回眼,状似随意地开口,“反正我不是很喜欢皮肤黑的男人。”
“……”
说完,她就离开。
在原地停顿三秒,越之扬又默默上前拿起她放在洗手台边缘的小瓶子。
太阳有些毒,明翊今天特意换了套清凉的长裙,她抽过安全带,往身侧扫了眼。
这人也不知抽什么疯,近三十多度的高温居然穿了成套的西装,等下了车,果然热得狂冒汗。
明翊取出小风扇给他降温。
久未踏足学校,滨大似乎还是旧时模样。因为当初的事,哪怕就在滨江,明翊也不常回来,仅有的一次还是上回和越之扬一起,但那次的经历也不太开心。
这瞬间,明翊隐约明白他昨晚的话。
但其实她早就没那么抵触。明翊还记得之前饭桌上蒋鸣曾问起:
为什么不继续读研?
平心而论,明翊其实不后悔当初的选择,哪怕再重来一次,她也不会读研。
虽然成绩还好,但她其实远远没有别人想的那么喜欢念书。
少年时是因为成绩好的话家庭氛围能够有短暂的和缓、郑惠兰也不用受那么多罪;高中时期是为了拼着一口气离开那个不好的环境;至于大学,则纯粹是闲的没事做外加成绩好可以拿奖学金。
她做每一件事似乎都‘有利可图’,也很少去考虑,自己开不开心、想不想要。
一波三折的生活里能够平静已经是难得,她不太敢再奢求这些。
所以目前这份工作,对明翊来说也只是谋生的手段,手边有事情做就尽力去做到最好,哪怕不开心她也会咬牙将该做的事都做完。
但拿到钱的瞬间,明翊不得不承认,她是开心的。
无论如何,她还是很感谢这份工作,是每月都能到账的工资唤起了她有能力掌控自己生活的安全感。
也是因为这点,她才有勇气处理好自己人生的困境之后,再回头重新拥抱那个被丢弃在无能为力的学生时代里的人。
……
台上的毕业生正在逐一拨穗,先一步结束的孙卓然跑过来,递给明翊一个DV机:“手机像素太差了,学姐你拿这个拍。”
明翊道完谢就接过。
操作并不怎么难,她很快上手,随后就对着台上正拨穗的越之扬录了一小段视频。
这人像是注意到她动静,悄悄举起手比了个耶。
明翊弯着唇笑。
等到结束,她就打算和越之扬一起离开礼堂,谁知这人反拽住她手腕,扬唇笑道:“还没结束呢。”
明翊朝台上望了眼,接下来是优秀毕业生的颁奖环节,虽说提前离开似乎是不太礼貌,但这流程明显是跟他们没什么关系了。
她语气迟疑:“报复心也不用这么重吧?”
越之扬:“?”
“虽说是没评上奖,但也没必要非要留在这里给人家找不痛快吧。”
“……”
“走吧,这不是咱们可以染指的环节。”
说完,明翊又去拉他。越之扬被气笑了,按着她在座位坐下:“行,那你等着看。”
明翊:“啊?”
下一刻,主持人宣读完,她看到越之扬顺着旁边的通道上了台,站在了那群西装革履的人中间,似乎是打算领奖。
明翊眼睛都瞪大了。
她望向一旁的孙卓然,还有些惊讶:“他不是挨处分了么?”
“是啊。”孙卓然同样热到不行,很快垂头从口袋里翻降温贴,“但这狗论文写得好,那段时间又闲的没事成天捣鼓竞赛,最后一看综测分高得吓人,就阴差阳错给评上了。”
“哎,人和狗比,气的怎么还是人。”
“……”
明翊一时语塞。
但想到他该拿的荣誉没有因为自己受影响,心里还是挺高兴的。
这时她又忽然想到:“对了,你为什么一直喊他扬崽,是因为阿姨也这么叫他么?”
孙卓然唇角勾出个恶意满满的弧度,坏心思直往外冒,摇头晃脑地说:“不是啊,他妈妈哪儿会对他这么好。”
“那你这是…?”
“因为我想当他爹。”
明翊无语了。顿三秒,她想着还是维护一下自己的辈分和男朋友:“那你知道他私底下都叫你什么吗?”
孙卓然已经隐约察觉到不妙:“学姐你也不用告诉——”
明翊直接脱口而出:“孙子。”
“你们这辈分确实够乱的哈,”她平静收回眼,“但这次看来,赢的还是他。”
“……”
说完,明翊拿起DV又录了一段。
台上的人西装革履,穿着宽大的学士服,身姿挺拔,似乎在她缺席的时光里已经好好成长为一个足够成熟可靠的男人。
但这人眉眼却如初,望向她时,还是旧时模样。
等到结束,三人从礼堂出来,去找众人汇合。
越之扬牵着明翊的手,很亲昵地在她掌心勾了下,语气随意:“这次有奖金,回去转给你。”
明翊笑了下:“那不是你的荣誉吗?”
越之扬挑了下眉,身子又压下来,“这不是还得谢谢你?”
“嗯?”
“知道我大四学习任务重就提前分手没好意思来分我的心。”
明翊被狠狠噎住,也听不出他这到底是责怪还是随口打趣,但总归是自己做的不太对,很快托着他的侧脸轻轻吻了下,又缓慢眨眼:“那我跟你道歉,成吗?”
越之扬握住她的手:“其实不道歉也行。”
反正人都已经回来了。
顺着礼堂往外走,到处是穿学士服的毕业生,人来人往,还有就近过来观看的家长。林荫路两旁是立起的毕业留念墙。
三人走了会儿,明翊拿着DV帮他们拍了不少视频与照片。
这时,蒋鸣抱着两束花走过来:“毕业快乐啊二位。”
一行人汇合,陆一燃也是今天毕业,除了蒋鸣和明翊其余人全都穿着黑色的学士服。
就在这时,林见微从艺术学院那边提着个大塑料袋过来,而后直接递给越之扬。
越之扬很快将东西递给明翊:“去换上。”
明翊愣了下,垂眼看去,才发现里面装的是学士服。她怔在原地,缓慢扯了下唇:“我早就毕业了……”
“就想和你穿情侣装,不行啊?”越之扬懒散地笑。
明翊知道他打算做什么,也许是想要弥补她没有毕业典礼的遗憾。
但这瞬间,她还是忍不住失神。
林见微的宿舍就在附近,今天没人查寝,明翊跟着她上了楼。
换好衣服,又对着镜子看了看,虽说已经毕业一年,但可能因为长相本就偏淡,如今穿上这种明显学生气的衣服,还怪像模像样的。
这瞬间,明翊又抬手细细摸过胸前的粉色衣领,感觉心底像是有什么在缓慢升腾。
没等多久,林见微又拿起一旁的学士帽,要往明翊的长发上固定。
她愣了下:“这个就不用了吧?”
林见微摇摇头:“贝斯说他要给你拨穗。”
这人哪儿来的资格给她拨穗。
明翊弯唇笑了下,眼眶却止不住发涩。
二人下楼,越之扬就等在宿舍楼下。
从前的那些年里,明翊从不敢主动让他过来,岁月流转,没想到男朋友头一回来接自己,反倒是毕业后的事情。
她缓步朝不远处的人走去,感觉过往一幕幕似乎在眼前悄然浮现。
越之扬将手边的向日葵递给她,什么也没说,只牵着明翊的手往留念墙方向走。
几人正在写签名寄语。
先是让蒋鸣帮着拍了张合照,这人也想要入镜,于是只好换陆一燃。这么换着换着,换完一轮还是没拍到张全乎的。
孙卓然握着DV往回走,忽然间福至心灵:“对了,我们可以找人帮忙啊!”
“才反应过来?”越之扬毫不留情地嘲讽,“我还以为你们在这玩幸运大转盘,转到谁谁就从相片里消失呢。”
众人:“……”
拍完合照,越之扬就带着她朝另一侧走去,随后将马克笔递过来:“写。”
明翊有点懵,没想好要写什么,但猜测他可能是想让自己给他写毕业寄语,于是直接拔开笔盖,找了块干净的地方就开始写。
刚写完,越之扬就凑过来,盯着她写好的东西看了阵儿,忽然笑出声。
“这什么,”他一字一句复述,“‘祝越之扬同学毕业快乐前程似锦’…?”
明翊*也没搞清楚他到底要让自己写什么:“不是你让我写的,我看他们都这么写……”毕业不祝人这个还能祝什么。
“你瞧瞧顶上写的什么?”越之扬示意。
顺着他的视线往上,明翊看清了签名墙几个大字,所以只是用来签名的。但已经用马克笔写上去了,现在也没办法涂改。
她有点尴尬:“那你就勉为其难凑活一下,当做是我帮你签了吧。”
越之扬仍在笑,又从她手中接过笔:“行。”
“既然你帮我签了,那你的名字,”他垂眸望向她,“我也就勉为其难帮你签一下。”
明翊神情顿住,往他身侧站了站。
就见越之扬拿着她刚才用过的马克笔,在自己那行寄语的旁边认认真真签下她的名字。随后,这人微微抿起唇,也没停笔,又在那之下添了一行字。
三秒后,越之扬将马克笔放回原位。
明翊的视线还未及收回,愣愣停留在上面,这一瞬,全世界似是都被这几个疏朗狂放的字占据——
祝明翊同学:
毕业快乐,
前程似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