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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宛娘拿着一块甜香松软的小面包,跳到辰哥儿面前道:“恭喜二哥,贺喜二哥!”

辰哥儿回神,蹙眉看了她一眼,一头雾水:“何喜之有?”

宛娘撕了一块小面包放到嘴里,自己俯身坐在他身侧道:“啊?二哥还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他凝眉看着她说道,“你这丫头今天怎么回事?说话竟也卖起了关子。”

“伯父正在跟欧阳家通信,隐隐有说定儿女亲家之意,大哥已有了范家小娘子做未婚妻,叔寄和六郎他们还小,这门亲事不是给你定的是给谁定的?我马上就有二嫂了呀。”宛娘故意煽风点火道。

“也不能是我吧,我与你三哥年纪相仿。”辰哥儿回道。

“话虽如此,可长幼有序呀,咱们家是书香门第,怎么可能坏了规矩,二哥还没说亲呢就给三哥说?没道理啊。”宛娘一口将手里的小面包吞掉,吮吸了一下手指说道,“啊!我知道了,莫不是二哥有了心仪的女子,不想成亲吧?快跟我说说,是谁呀?我认识吗?要不要我帮你?!”

辰哥儿现在满脑子都是说亲说亲的,哪里听到宛娘到底叽叽喳喳说了些什么,他抬眸装作不经意的看了远处的圆娘一眼,进而抬脚往苏轼的方向走去。

宛娘站在原地不动,王适走过来问道:“怎么样了?”

宛娘犹疑道:“我这副药会不会下的太猛了,你看二哥的眼圈都红了。”

王适看着辰哥儿和苏轼离开的

背影,轻叹了一口气道:“世间的缘分大抵有定数的,拆不散也磨不破,该是二郎的兜兜转转都能成。”

宛娘道:“话虽如此,可我还是看好二哥和圆娘,这样我们一家人可以长长久久在一起,永远不分开了。”

王适看着在院子里忙忙碌碌的圆娘,垂头对宛娘说道:“圆娘的态度至关重要!”

宛娘点了点头,深以为然。

圆娘在收拾做点心留下来的锅碗瓢盆,见宛娘和王适不知在窃窃私语的说些什么,她不禁招手道:“宛娘快来,我的腰都要累断了,不许吃了点心不干活。”

宛娘笑道:“好嘞,就来!”

却说辰哥儿找上苏轼后,还未开口就被苏轼叫去了学堂,说是有一段文字需要他着重誊抄一番。

一路上,辰哥儿忍了又忍,终于在到达雪堂的时候忍无可忍,一边开雪堂的门一边试探道:“今日吃点心时,宛娘好没来由的说要恭喜我,说是爹爹给我定了门亲事?!”

苏轼以扇抵额,懊恼的吁了口气道:“就知道这孩子心里藏不住话。”

辰哥儿道:“我不定亲,也不成亲。”

“为何?”苏轼问道。

“男儿总要先立业后成家,早早的成了亲会分神的,不能专心读书。”辰哥儿脱口而出道。

苏轼闻言摆了摆手道:“无妨,那欧阳家的小娘子年岁尚小,你们可以先定亲,届时你功名有成,她年华正好,刚好成亲。”

“不可!”辰哥儿果断拒绝道!

“又是为何?”苏轼问道。

“总之,就是不行!”辰哥儿嗫嚅一下,吞吞吐吐的说道。

“莫非是你心中有了合适的人选?”苏轼猜测道。

“没有!”辰哥儿脑海里划过圆娘的倩影,他甩了甩头,依旧否认道。

苏轼摸着下巴思忖道:“这可就奇了,给你定亲你不要,问你有没有心上人你还坚决否认,你都十七岁了,男大当婚!你欲作甚?”

“爹爹,我不想成亲!”辰哥儿立马表明态度道,“也不要定亲。”

苏轼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低声问道:“你……该不会是有分桃断袖之癖吧?莫非你喜欢春砚?”

此时,恰逢圆娘给他们送茶饮子来,刚欲敲门便听到这么一句,她心里一抖,也不敢敲门了,悄么声的又离开了雪堂,神思不属的往家走。

书房里的两个人都没发现圆娘刚刚悄悄来了,又悄悄走了。

辰哥儿听自家爹爹如此不靠谱的猜测,哭笑不得道:“爹,你想到哪里去了,我不喜欢男人!”

“那你闹着不定亲是想干什么?”苏轼问道。

辰哥儿抿了抿唇道:“总之,我不要旁的女子,您若执意给我定亲的话,我就逃婚,您喜欢欧阳家的女郎你来娶吧,我不要!”

苏轼气到飞起,他一拍桌子道:“你胡说八道什么!!欧阳家的小娘子配你,哪一点屈了你?!论家世,论样貌,论才学!!”

论什么都无所谓,世上好女子何其多,可皆不是她,便是再好,于他而言也没有任何意义。

父子俩相对而坐,互相生对方的闷气,书房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圆娘乍然吃到辰哥儿的大瓜,一时之间也很是难以消化,她万万没想到辰哥儿居然会喜欢男人?!

她仔细一琢磨,倒也琢磨清了,自从乌台诗案后,莫说师父,家里其他小郎的书童都被另行安置了,唯有辰哥儿的书童春砚一路跟着他们由湖州到南都,再从南都到黄州,不离不弃呀!原来是这个道理!

还好,还好,这是古代,春砚留在他身边伺候,旁人也不会起疑,只是可惜了,将来不知哪位可怜女子会沦为同妻,他拼命拒亲是对的!证明他是个有良知的好人。

宛娘见圆娘回来了,手里提的茶饮子也并未减少,她不禁好奇的问道:“怎地又都拎了回来?他们不爱喝?”

圆娘勉力一笑道:“不好意思,茶馊了。”

宛娘诧异:“不能吧,新茶新水的,怎么会馊掉呢?!”

不过她也没紧盯着这一点儿不放,见圆娘面露尴尬之色,她主动岔开话题道:“是不是撞上了惊天大瓜!”

圆娘狠狠的点了点头,那瓜真的太令人震撼了!

“所以,你知道二哥喜欢谁了吧?”宛娘满含期待的问道。

圆娘又点了点头,她可真的太知道了,简直实锤了!!但,二哥的性向应当是件极私密的事儿,她不好到处跟人讲说的,于是,她果断摇了摇头,装作不知!

宛娘只当她是害羞,不肯承认,想了想又换了个话题,继续试探道:“所以,你是怎么想的?”

圆娘指了指自己,诧异的问道:“我?”

宛娘认真的点了点头。

圆娘道:“我的看法不重要吧,二哥他心里有数。”

“这是什么答案?”宛娘纳闷道,“你不喜欢二哥吗?”

圆娘凝眉,疑惑道:“喜欢啊,哪个妹妹会不喜欢自己的哥哥?!”

宛娘哀嚎一声,阔步离开!

她心里的悲伤辣么大!!心道:圆娘果然只拿二哥当哥哥看待,我可怜的二哥可该怎么办啊!

王适在一旁劝慰她道:“感情上的事,强求不来的。”

待苏轼和辰哥儿从雪堂回来,父子俩不出意外的冷战了。

饭后,王闰之温声问道:“刚刚用膳的时候,你与辰儿都脸色不霁,可是起了什么龌龊?”

苏轼抖开折扇,一提这茬儿就来气,不禁怒骂道:“这小王八蛋简直不知好歹!!”

“这话是怎么说的?”王闰之疑惑道。

“我好心要给他定门亲事,他不分青红皂白就否了!!这般年纪,哪有不想着成亲的小郎?”苏轼气哼哼的说道。

“莫不是辰儿心里有人了?”王闰之问道。

“我也是这么问的,人家一口咬定说没有!”苏轼更气了,“我甚至连春砚都猜了。”

王闰之轻锤了他一下道:“越老越不正经,哪里就那么离谱了,夫君是灯下黑罢了。”

“你是说……”苏轼惊的从摇椅上站了起来,连声道,“不可,不可,他还是喜欢春砚比较好!!”

王闰之纳闷道:“哎?夫君这话是何意?两小只青梅竹马长大,知根知底,若这事儿能成,圆娘也能长伴你左右,怎么就不可呢?可是因为圆娘另有婚约?”

“倒也不全是。”苏轼的头嗡嗡的疼,他掐了掐额角道,“我左提防右提防还是没防住,辰儿还是起了不该有的心思,难怪左问他不说,右问他不说呢!”

“不是……辰儿的心思你当真一点儿都没察觉吗?”王闰之也吃了一惊。

与其说苏轼没发现,不如说苏轼并不乐见其成,不愿意相信,所以这才紧着给辰哥儿定亲。

苏轼抿了抿唇,没有回答王闰之的话。

王闰之道:“夫君可否明言,为何不成全辰儿和圆娘?”

“他们两个,不适合。”苏轼道,“辰儿像他母亲,至情至圣,但圆娘心中并没多少情爱之事,我自己养的徒儿我了解,他们走不长远的。”苏轼搪塞道,更重要的是圆娘兼承两世,说不定她什么时候就会回去了,到时候留下辰儿怎么办?若是他们两情

相悦,他可以成全他们,但现在是辰儿剃头挑子一头热,以后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他这个做爹的于心何忍,倒不如一开始就断了他的念头,也比以后伤心伤情的好!

辰哥儿将要敲门的手轻轻落下,失魂落魄的离了主屋,爹爹知道他的心思了,不肯成全。

他抱着一坛烧刀子,在庭中桂花树下借酒浇愁。

圆娘见状,迎上前去,见辰哥儿这副可怜巴巴的模样,不禁想起他与师父白日在雪堂的对话,瞬间掬了一把同情泪,哎,天道不公啊,天下有情人终成主仆了。

圆娘端了俩碗来,豪迈的倒满了酒,自己一碗,辰哥儿一碗,潇洒对饮。

辰哥儿看着她不知愁的面容,借着酒劲儿问道:“圆妹喜欢什么样的男子呢?”

圆娘不胜酒力,几碗下肚便迷迷糊糊了,她努力睁开眼听辰哥儿的问话,仔细想了想,她还真的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于是摇了摇头。

辰哥儿不甘心,继续追问道:“现在开始想!”

圆娘摇了摇头道:“没什么好想的,我喜欢的男人可以是纸的,木头的,塑料的,亚克力的,电子的,史书里的,词话里的,二次元的,他就不能是个活生生的人!”

辰哥儿愕然,虽然她叽里咕噜说了一大通他听不懂的话,可最后一句他听懂了,她不喜欢任何男人。

他并不得圆妹的喜欢,他喝下的酒全化成泪珠子,一连串的往下掉。

他知道了,接下来他该怎么做。

第92章

窗外的雪簌簌落下,白了屋檐。

雪堂里,辰哥儿独自站在苏轼面前哀求道:“爹爹,给我三年时间。”

苏轼定定的望着他,闻言叹了一口气。

辰哥儿继续道:“给我三年时间,让我忘了她,不然贸然娶新妇,对谁都不好。”

苏轼道:“你想清楚了?”

“嗯。”辰哥儿点了点头,“我已考上府学了,等来年开春就搬到府学里读书,不会在她面前来回晃悠。”

“也好。”苏轼道。

凛冬时节,荆楚之地并不似北方那么寒冷,但天气阴湿亦十分难挨。

万幸一家子已从临皋亭搬至饕餮小筑后居,不直接受长江水气的侵扰,舒服了许多。

腊月初八,朝云发动了。

幸亏家里早早准备好了产室,产婆就住在城中,亦十分好请。

今日饕餮小筑提前打了烊,宛娘和圆娘都紧张到不行,两个小娘子平时做买卖手拿把掐,遇到妇人生子之事却是手足无措了。

王闰之道:“这是朝云的第一胎,是会慢些,勿急,勿急。”她自己看了看天色,急得掐紧了帕子,朝云生产的功夫似乎真的久了些。

圆娘听着朝云疼的一声声凄厉惨叫,脸色苍白,她决计是不嫁人了,在大宋生孩子,医疗保障都是土法子,她胆子小,她怕啊!!

这玩意儿不是单纯赌运气么!!多少女子是因为生孩子一命呜呼的!

宛娘紧紧的攥着她的手道:“你说这世上为何不是男子生子?!真的,我愿意赚钱养家,让男人生孩子多好啊!这样就痛不到自己身上了。”

圆娘感同身受的点了点头,深以为然。

六郎闻言,使劲摇了摇头道:“不要啊!如果要我生孩子那我一辈子都不娶媳妇了。”他指了指窗户道,“听上去真的很疼哎。”

辰哥儿看了圆娘一眼,嘴唇微微泛白,他嘟囔道:“反正我以后是不要孩子的。”

六郎问:“啊?那二哥岂不是要绝后了?”

辰哥儿道:“绝不了,你过继给我一个。”

“二哥!你的算盘珠子都要崩到我脸上了!你疼你媳妇,我还疼我媳妇呢!”六郎一言难尽道。

在兄弟俩吵吵闹闹中,他们最小的弟弟,苏家八郎出生了!

六郎围观摇篮里的那只红乎乎的婴儿,叹息道:“如夫人生得那样美,为什么会生一只红猴子?”

苏轼轻轻拍了他的后脑勺一下道:“这不是挺好看的嘛,像我。”

叔寄晃了晃摇篮,对六郎笑道:“你刚刚落生那会儿也这样,红彤彤,皱巴巴,像只猴子。小孩子都长这样。”

苏迈摇了摇头道:“倒也不尽然,若论样貌好,还是辰儿出生时样貌最好,粉雕玉琢,玉人一般。”

六郎惋惜的看了弟弟一眼道:“哎,小家伙,你要像如夫人就好了。”

辰哥儿笑道:“像爹爹也不差,现在他还小,再长开些就好了,定也漂漂亮亮的。”

叔寄道:“也像爹爹那样,才貌双全,惊才绝艳。”

苏轼闻言,拍了拍八郎,罕见的沉默了。

三日后,八郎的洗礼。

今日到访的亲朋好友亦不少,只是还是没有六郎的洗三礼繁华热闹。

饕餮小筑今日特为八郎举办洗三宴,宾朋满座,席间有好热闹者请苏轼给自己的幺子作洗儿诗。

苏轼提笔挥就:“人皆养子望聪明,我被聪明误一生。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

圆娘见状,摇了摇头道:“不好,不好,万一八郎是个秉性聪明的,师父想养呆瓜的心岂不是落空了,家里有我一个呆的就够了。”说着,她将难字旁边点了个点,添了个病字,无灾无病到公卿。

苏轼神色微凝,当即撕了洗儿诗道:“这首不好,且看我再作一首来。”

辰哥儿闻言松了口气,压低声音对圆娘说道:“还好有你,不然这首诗传将出去,上面的人以为父亲心有怨言,在借题发挥,如此就不好了。”

圆娘浅浅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待到冬去春来,祭孔之后,府学也开学了。

辰哥儿收拾了行囊铺盖,要搬去府学读书。

圆娘问道:“府学离饕餮小筑也算不得远,非得要住宿吗?”

辰哥儿笑了笑说道:“这样才能专心读书,圆妹不必担心。”

圆娘不知怎的,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她给辰哥儿的行囊里装满了他爱吃的点心,家里腌的泡菜,还有一些腊味卤货。

宛娘见状,悄咪咪问圆娘道:“你是不是舍不得二哥啊?”

圆娘诧异道:“住宿很苦的,你舍得?”

“舍得呀!寒窗苦读,天下学子的必经之路呀,就连我爹和伯父他们这种禀赋天纵的人也逃不过的!”宛娘说道。

圆娘轻咳一声,问道:“王夫子的话,你也舍得?”

宛娘立马变了脸色,佯怒道:“哼,没个正经话,我不理你了!”

“哎,宛娘,别恼羞成怒啊!”圆娘笑着打趣道。

宛娘心里羞怯,难为情之下跑掉了。

圆娘将辰哥儿送上前去府学的马车,回来收拾了茶饮子,去雪堂给苏轼送茶。

她刚到雪堂,就听见王适兄弟在向苏轼辞行。

“苏公,如今大郎已取得秀才功名,二郎也入了府学读书,家里暂且安顿下来,我们兄弟也放了心,预备辞行,一来回家成亲,二来准备今年的解试。”王适说道。

苏轼不舍道:“原本想再留你们几年,却也知不能误了你们的前程,也罢,过几日我与你们备一场宴席,就当为你们饯行了,这么多年来,多亏了你们兄弟二人襄助。苏家永远是你们的家。”

王适兄弟谢过之后,出了雪堂,迎面对上圆娘不禁讶异道:“林小娘子怎么不进去?”

圆娘点了点头,略一福礼,提着茶饮子走进雪堂。

待王适兄弟走远后,圆娘急忙关了门,蔫头耷脑的叹了口气。

苏轼放下手中书卷,问道:“好端端的,叹什么气?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我……我还以为大王夫子能和宛娘成眷属呢。”圆娘遗憾道。

苏轼抬眸道:“这是哪里的话?你叔父确实有与王家定亲的打算,谁知这王适兄弟早有了未婚妻,只能作罢。”

“哎?王适有未婚妻?”圆娘惊了,“那宛娘怎么办?王适不知宛娘对他有意吗?”

苏轼也惊了:“你说什么?宛娘……宛娘何时对王适起了心思?我怎么不知道?”

圆娘给苏轼沏茶道:“应是许久了,先前我也不知道她对王适是兄妹之情还是师生间的孺慕之情,还是之前的救命恩情,待我反应过来,就……都变成了少女的爱慕之情。”

苏轼丢在书本,捏了捏眉心道:“这小儿女间的情情爱爱为何比政事还让人挂心?”

“所以,现在怎么办?”圆娘问道。

“王适是不成了,重新踅摸吧。”苏轼道。

“宛娘是个死心眼的姑娘,还不知道要如何伤心呢?!”圆娘一筹莫展道,“这王夫子也是,他难道察觉不出宛娘的心思吗?有未婚

妻还招惹宛娘做什么?”

“你这是迁怒了啊,莫说王适,我不也没发现什么不妥之处吗?小丫头将心思藏的够深的。”苏轼苦笑道。

“男人心,比文华殿前的柱子还粗!”圆娘愤愤不平道,她也知道自己迁怒了王适,可胸口就是憋了一口郁气出不来,还不上不下的,恼人的紧。

“也不尽然,有那心细的。”苏轼想到为爱“走天涯”的次子,又是一脑门的官司。

他突然问道:“宛娘喜欢王适那种亦师亦友的男子,你喜欢什么样的男子,你若实在不想嫁给张家子,师父给你留意别个。”

圆娘摆了摆手道:“我没有嫁人的打算。”

苏轼追问道:“你就是喜欢天边的星星,为师也为你摘来。”

“倒也没那么夸张。”圆娘说道,“我心中所求,不合时宜,不提也罢。”

苏轼问道:“你不说,师父不知,如何给你挑选合适的人选?”

圆娘轻叹了一口气,坐在苏轼对面陪他喝茶道:“感情是流动的,在流动中寻找永恒,是不是一种刻舟求剑行为?”

苏轼单手支颐,陷入沉默。

圆娘又道:“师父仔细想想您一辈子会只喜欢一个女人吗?”

苏轼闻言一怔,他好像有点理解圆娘的话了。

“若真能类比的话,我可能会喜欢王安石那样的男人。”圆娘道,“这大概就是我的不合时宜了。”

“生生扭转一个人的本能,让他只爱我一个人,这不仅残酷而且自私。”圆娘继续道,“若顺应男人的本能,又会违背我自己的本心,同样残酷且自私,所以,这是个悖论,无关任何具体的人。”

“你怎知这世上没有一心一意待你之人?”苏轼反问道。

“去赌别人的一个承诺,要花费一生的时间,我赌不起,所以不赌了。赢固然可喜,输尤为可悲。”圆娘淡淡道,“我不想将自己的日子去搭载在别人的承诺上,那样太没有安全感了,我也不是我了。”

“如果有个人能做到一生一世一双人,你愿意给他机会吗?”苏轼又问。

“不给。”圆娘斩钉截铁道。

“为何?”苏轼问。

“师父也是男人,扪心自问,您会相信这样的承诺吗?”圆娘道,“山盟海誓不是承诺,是表演,目的是让人相信它是真的。”

苏轼叹了一口气道:“王安石是不行的,他太老了!!配不上你,况且他早已娶妻,也配不上你。更重要的是他素来蒙蔽圣听,与民争利,品德不太好,还是配不上你!!”

圆娘扶额道:“师父您先别操心我了,眼下宛娘才是最要紧的!”

苏轼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哀叹一声道:“这世上竟有比坐御史台大牢还难熬的日子。”

“这样,王适兄弟走了之后,饕餮小筑让你师娘先操持着,我带你和宛娘出门散心如何?”苏轼觑了她一眼,问道。

“好嘞!”圆娘拎起茶壶走出房门。

只听苏轼在雪堂自言自语:“我哪点比不上王介甫那老匹夫了?!”还在独自吃味呢!

圆娘提着茶壶隔窗喊道:“师父玉树临风,一表人才,为士林翘楚,天下学子莫不倾心于你,你是大宋两千万少女的梦!”

只听一声呛茶的咳嗽传来!

苏轼佯作镇定道:“大宋有那么多少女嘛?”

“有的,有的,师父最棒!!”

第93章

最后一碗羊杂面卖完时,饕餮小筑终于打了烊,方伯关上店门,落好木栓。任嬷嬷打扫干净桌椅,将碗筷拿到后面去清洗。

圆娘取出抽屉里今天营收的铜钱,开始与账本对账。

以往,这个活计宛娘最喜欢,如今她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坐在庭中的桂花树下发呆。

圆娘叹了一口气,对完账后收了算盘和铜钱,走到宛娘身旁道:“今天净赚五千钱,开不开心?”

宛娘神思不属的点了点头道:“开心!”

圆娘摸了摸她的头,问道:“还在想王夫子的事儿?”

宛娘抬眸看了她一眼道:“你说我是不是过于倒霉?好不容易春心萌动一次,偏生是个名花有主的。”

圆娘劝慰道:“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

苏轼路过扶额道:“你就是这样理解为师的词的?”

“我家乡的人都是这么理解的!”圆娘回道,“这个不是重点,重点是咱们家宛娘今天很伤心!”

苏轼仔细琢磨了一下,点点头道:“倒也对,王适兄弟已经离开黄州了,此事就翻篇了,过后我再寻个好的。”

宛娘毕竟只是个小姑娘,自己的心事被翻出来晾晒,还被伯父知道了,搞得她极不好意思:“哎呀,不跟你们说了。”果断跑掉!

圆娘在后面喊:“过几日不下雨了,师父带咱俩出去玩,你去不去?”

“去!怎的不去!”宛娘中气十足的回道。

“去……去……”八郎在朝云怀里吐口水泡泡,他见了圆娘立刻张开双臂,要圆娘抱。

圆娘接过八郎,笑道:“你这个胖墩儿,越长越好看!”

苏轼摸了摸幺子的脸道:“像我,像我!”

圆娘闻言笑了一下,她扭头对怀里的胖娃娃说道:“阿姊教你念诗如何?就《春江花月夜》吧!”

“他小人一个,哪里听得懂这些?”朝云笑道。

圆娘笑道:“无妨,无妨,混个耳熟,等他会说话了,会认字了,见了此诗便觉得亲切,到时候呀,定是个好学的小郎君,长大后谋个一官半职,咱们也好跟着享福。”

“也是。”朝云爱抚的摸了摸八郎的眉眼道。

圆娘抱着八郎在檐下走脚,青瓦屋檐下雨水滴滴答答,和着她诵诗的声音,倒也出奇的和谐。

连绵数日的梅雨停了之后,苏家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前日苏辙家的三个儿子趁游学的机会将砚青、砚秋、拂霜、知雪带回了黄州,饕餮小筑瞬间拥挤,砚青带着人将饕餮小筑的房间重新整理了一下,还差些床具、桌椅,正好临皋亭那边有空着的,圆娘和宛娘带着他们过去收拾桌椅,今日留在城中的人口不够,饕餮小筑因此歇业一天。

一连下了数日的雨,临皋亭东厢房塌了半山墙,压了不少有用之物。

苏家兄弟一并也来了,正商量着是挪物他处还是砌屋修整?

砚青来报:“门外停着一个书生,可是小郎君们的友人寻来了?”

苏迈和刚刚休沐回家的辰哥儿摇了摇头道:“应当不是,相交的好友来寻我们的话都是去饕餮小筑的,不会来这里。”

砚青道:“见那人带着家仆在门口逡巡好半晌了,也没个动静,不知要干嘛,我去问问吧。”

砚青刚一凑近,那人作了一揖,问道:“此处是苏子瞻苏副团练使家吗?”

“正是,阁下是?”砚青问道。

“我爹乃青州通判张临。”张远秋递上拜帖道。

砚青之前惯在苏轼身边伺候,与苏家相交好的文人墨客他都知晓,刚刚问过家里的小郎君们,不是小郎君们的好友,兴许是郎君在黄州结识的友人,他笑了笑,刚欲说话,却见那人用略带嫌弃的目光扫了他一眼道:“烦请小哥儿前去通报,我赶时间。”

砚青这下来了火气,莫说一个小小的青州通判,便是再大的官他又不是没见过,哪里去人家拜访还摆这么大的谱的?!

他将帖子还了回去道:“我家郎君今日不在家,请贵客改日再来吧。”

那人愠怒:“苏轼真是好大的架子,都落魄成这样了,还清高什么?”

六郎是个好事的,看了半晌热闹,这会儿见有人无故骂他爹,简直岂有此理!!

他撸起袖子,拍了拍手上的黄泥道:“你这人听不懂人话吗?都说了我爹不在家,你还在这里死皮赖脸的干什么?”

那人勾了勾嘴唇,不怀好意的笑道:“我也不是非要进这个寒酸破落门,我是林浦圆的未婚夫,你们将林浦圆叫来。”

砚青绷紧脸色,去找圆娘。

圆娘净了净手,施施然出门。

那人见圆娘走了过来,双眸一亮,目光黏在她身上抠都抠不下来。

圆娘见状,蹙了蹙眉问道:“你寻我?”刚刚砚青都将此人的所作所为告诉她了,这人是来者不善啊。

张远秋道:“我们张林两家订有娃娃亲的事儿,你知道的吧?”

“说重点。”圆娘继续道,她不认为自己这样的处境,张家还会跟自己结亲,张家人可是惯会钻营的。

“我父亲已然高升,不再是白丁之身,你我二人身份悬殊。”张远秋倨傲道,“这门亲事不是那么适宜。”

“哦,你想怎样?”圆娘问道。

“本来这种情况是要解除婚约,再做打算的。”张远秋边说边瞥了她一眼,“可是我张氏不是这样冷血无情之人,你已是一介孤女,再被退亲的话谁还肯娶你?苏家已然落败了,日子连个普通富户都不如,苏轼被贬到这种穷乡僻壤也有两三年了吧,朝廷毫无起用之意,怕是这辈子就这样了,难有作为。你继续待在苏家也无甚用处。”

圆娘深吸一口气,若张远秋只讲说她,她并不如何动怒,可他连带着她的师父一道贬损,这就是触了她的逆鳞,若因她之故带累师父一道受辱,让她如何自处?!

“倒也不必东拉西扯的,你欲作甚?”圆娘冷声问道。

“不过是添双筷子的事儿,我张家不至于这样吝啬,嫁给我做正妻你是不够格的,不妨与我作妾,你放心,我收你作妾也是贵妾,你只要能为我张家开枝散叶,孝敬长辈,伺候好夫婿与正室,好处总是少不了你的,穿金戴银,呼奴唤婢也不是不可以,就相当于我张家的半个主子了,可比窝在这个穷酸地方好过的多。”张远秋下巴仰的高高的,用眼角看人。

“你自己留着这福气慢慢享吧。”圆娘说道。

张远秋被她拒绝,众目睽睽之下不禁恼羞成怒道:“别不识好歹,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若不是看你有几分姿色,你给我提鞋都不配!!”

苏家的小郎君们听到外面的吵闹声,纷纷出来查看,院子里瞬间站满了人,辰哥儿刚到院子里就听到张远秋来了这么尖锐刺耳的一句话,瞬间撸起袖子要揍人!

苏迈拦道:“辰儿,莫要冲动。”

张远秋见苏家的小郎君们个个丰神俊朗、轩然霞举、仪表不凡,他犹自作死道:“不跟我走?难不成你跟苏家哪个儿郎好上了?哦……苏子瞻风流名声在外,也有可能是他。”

圆娘听得愤怒,她撸起袖子道:“师父好心好意收养我一场,到你嘴里竟这样污秽不堪,真是眼里有什么就会看到什么,看我今日不撕烂你的嘴!”

辰哥儿先于她冲上去,一拳打在张远秋的胸口上。

张家的家仆见状欲扑上来护主,被苏迈、砚青、砚秋拦住。

六郎一看二哥上了,他捏了一块臭泥巴呼在张远秋的嘴巴上,边呼边骂道:“让你羞辱我阿姊!让你羞辱我阿姊!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这张狗嘴不要也罢!!”

苏迟、苏适、苏逊也赶来帮堂兄打人!

叔寄身子骨弱一些,凑不上前去,可他的嘴没闲着,怒骂道:“我苏家如珠似宝养大的女孩儿,岂容你如此羞辱,你这个禽兽不如的东西,寡颜鲜耻,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就连金猊奴都在旁边助阵:“汪汪汪!!汪汪!!”骂的很凶很脏!!

拂霜怀里抱着八郎,八郎见兄长们在打人,他伸出嫩生生的小手,指着张远秋道:“坏……坏……坏……狗!!”

圆娘道:“把八郎抱出来做什么,别再惊着他,快回屋里去。”

拂霜哭笑不得道:“他可愿意!?非得闹着出来!!”

这苏家众位兄弟里,辰哥儿是学过拳脚功夫的,打人忒疼。

张远秋禁不住打,连忙哀嚎求饶道:“哎呦,别打了,别打了,我娶了林氏女便是!”

辰哥儿一听更怒了,恶声说道:“看来是没打服,你也配娶圆妹?!”说着又抡起拳头打下去!

张远秋连忙说道:“退婚!我要退婚!!我要退婚!!我今日本意也是来退婚的,书契都签好了。”

苏迟、苏逊几个压制住张远秋,辰哥儿展开文书一看,瞬间气笑了:“你们张家找我妹妹退亲,反成了我妹妹的不是?”他伸手扇了扇张远秋的脸蛋道,“你怎么这么不要脸呢?”

六郎在一旁像踢死猪似的踢了他一脚道:“这退亲书我苏家不满意,重新写!”他顿了顿,皱眉道,“哦,你们张家人都愚笨如猪,读书也读不明白,写退亲书也写不明白,不妨让我苏家来教教你,这退亲书该如何写?!”

张远秋又疼又惊,冷汗淋漓,他不禁开口说道:“你们苏家别仗着人多欺负我,我张家上面有人!”

“哦?你张氏努力多年,终于把女儿送入雍王府给雍王当小妾,这就成你们的靠山了?”辰哥儿嘲讽道,“真是开了眼了,你张家男人的富贵需要靠女人的裙带攒。”

“我阿姊已怀有身孕,我们张氏乃皇亲国戚!你今日这般作态,等着吃挂落吧!”张远秋信誓旦旦道。

“哟,还有力气威胁人呢?!看来还是打的轻了。”辰哥儿嗤笑一声,又抡起拳头打人!

圆娘向前拦道:“二哥,阎王好见,小鬼难缠,今日退婚便罢,莫把人打死了。”

她担心师父仕途坎坷,此时得罪了小人,不知在哪处就要还回去,冷不丁的被咬一口,得不偿失。她不想因她之过,害了师父与苏家诸位兄弟的前途。

辰哥儿深深看了她一眼,说道:“我是你阿兄,自当为你遮风挡雨。”

第94章

苏家的小郎君们在雪堂排排站,苏轼坐在书案后,神色莫测的扫了他们一眼,除了辰哥儿皆心虚的低下头。

苏轼捏了捏眉心,挥了挥手命拂霜抱着八郎退下。

“知错了吗?”苏轼问道。

“爹爹/伯父……我们不该打人。”小郎君们的声音此起彼伏。

“我没错!我见他一次揍一次。”辰哥儿的声音独树一帜,他高昂着头颅,雄赳赳气昂昂,像只斗胜的公鸡。

苏轼道:“你们几个去临皋亭继续收拾桌椅床具,辰哥儿留下。”

小郎君们在长兄苏迈的带领下陆续走出雪堂,六郎疑惑道:“哎呀,二哥怎么不知晓暂时服个软啊,我也知道咱们这次没错,可事情闹到知州那里,爹爹少不得做做样子,训咱们几句,可爹爹也没说什么,二哥怎么就唱起反调来了?”

苏迈摸了摸六郎的头道:“你二哥可能是打人没打痛快吧。”

苏迟担忧道:“伯父不会处罚二哥吧?咱们要不要回去看看?”

苏迈回望了雪堂一眼,摆摆手道:“无碍,咱们先去收拾家具房间,不然今晚又得打地铺了。”

苏家的小郎君们浩浩荡荡回了临皋亭。

雪堂里只剩苏轼和辰哥儿。

苏轼敲了敲书案道:“张氏那边预备退亲了,你怎么看?”

辰哥儿霍然抬头,怔怔的望着苏轼,久未作声。

半晌后,他低哑着声音问道:“爹爹这是有意成全我?”

苏轼扬眉道:“这事儿我说了也不算,圆娘无心婚配。”

辰哥儿眼眸中亮起的光瞬间寂灭,苏轼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你觉得修道最重要的是什么?”

辰哥儿疑惑了一瞬,继而答道:“修道之人居陋室,着素裳,扛锄西山,捕鱼东江,自得其乐,依我看这些都是表象,实质来讲修道之人最重要的是克制欲望,不让欲望去蒙蔽本心。”

苏轼点了点头,说道:“你说的很好,爱欲亦是一种欲望。”

辰哥儿听了这话,内心更疑惑了,眉头微微蹙起。

苏轼又道:“苏子卿齧

雪啖毡,蹈背出血,无一语少屈,可谓了生死之际矣,然不免为胡妇生子。穷居海上,而况洞房绮疏之下乎?乃知此事不易消除。”

辰哥儿瞬间明白了苏轼的言外之意,他说道:“圆妹不是我的欲望,是我的本心。”

苏轼摆了摆手说道:“圆娘说若令一个男人违背本性去爱她,未免过于残酷和自私。若令她接受男人的三妻四妾,那也是万万办不到的,这对她来说亦是一种很残酷的伤害,她封心锁爱了。”

“我可以!我可以只爱她!只要她!”辰哥儿急切的回道。

“喂,少年人,别把话说的太满!”苏轼单手支颐道,“我年少之时,对你母亲一见钟情,少年艾慕,觉得这就是我的一切,如果你母亲能够嫁给我,我便此生无憾了,我想要与她厮守一生的心与此刻你对圆娘的心别无二致。”

“可惜,天不假年,你母亲先我一步离开。”苏轼叹息道,“后来我娶了你母亲的堂妹为妻,再后来遇到了朝云。先前家里通达的时候,亦蓄养了不少姬妾,她们每个都很好,或颜色艳丽,或言语诙谐,或身段窈窕。”

“若是母亲还活着,您能保持只有母亲一个女人吗?”辰哥儿望着窗外翻飞的蝴蝶,问道。

苏轼沉默良久,看着辰哥儿酷似亡妻的脸,有一刹那的怔忡,他竭尽所能用自己多年的人生经验来为儿子作答:“对不起,我不知道。”

辰哥儿倏然笑了,他铿然说道:“爹爹为何要质疑自己的心呢?您将少年最热烈的爱慕给了阿娘,阿娘跟随你的那些年,后院不是也没有其他女人嘛。”

苏轼抿了一口香茶,狠心道:“以前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

“在您心里,阿娘是不是世间最美好的女子?”辰哥儿问道。

“那是自然。”苏轼毫不犹豫的答道。

“那拥有了世上最美好的女子,您还会看其他女人一眼吗?”辰哥儿反问道。

“话也不能这么说,你也知道,时人以携美姬从游为风雅之事,更何况官场往来应酬,少不得逢场作戏。”苏轼继续道。

“假如母亲还活着,逢饥荒之年,您手里只有一块粮,谁吃了这块干粮谁活命,这世上所有您认为重要的人加一块,您会把这块粮食给谁?”辰哥儿问道。

“你祖母、你祖父一人分四分之一,你阿娘分半块。”苏轼道,“我自剖血肉喂给我的兄弟,你们兄弟和圆娘。”

“好,在您心中,阿娘的命最重要,可孝道亦是同等重要,甚至重过您自己的命。”辰哥儿道。

“嗯。”苏轼应道。

辰哥儿继续问道:“假设阿娘还活着,您在京中任职,王驸马送你五个美人,各个姿态艳丽,清歌曼语,文人士大夫没有不眼红的,你会选择收下吗?”

苏轼罕见的沉默了。

他摸了摸鼻子,低声道:“你阿娘大概会把她们打出去吧。”

“收不成,是吧?”辰哥儿了然道。

“收不成的。”苏轼心虚的觑了辰哥儿一眼。

“两个问题合并成一个,假如阿娘还活着,恰逢饥馑之年,家中无余粮,再饿一天全家人都有性命之虞,这时皇帝的女儿看上你,只要您与阿娘和离,大家都有足够的粮食吃,您会如何选择?”辰哥儿问道。

“大抵会和你阿娘和离吧。”苏轼瞬间红了眼圈,低声道,“活着最重要。”

“我不要这个年纪的爹爹作答,我要洞房花烛夜那日的爹爹作答。”辰哥儿坚持道。

“好不甘心,但依旧选择和离。”苏轼声音微颤。

“爹爹,我和你不一样。”辰哥儿沉默良久后,开口说道。

暖黄的阳光透过窗扉映照在少年清澈的桃花眸子上,少年思绪翻涌,心底事在跳跃的光芒中一览无余。

“无论何时何地,我都不会背叛我的爱情。”辰哥儿掷地有声道,“哪怕是撕裂自己,我也会为她闯出一片生机,所有的道路选择中永远不包括我背叛她。”

“你将阖家人的性命置于何地?你将她的性命置于何地?”苏轼质问道,“有大家都能活命的法子为何不选?”

“可这一切建立在摧毁我的感情上,对她不公平。”辰哥儿道,“生死之间,道德看淡。哪怕是割我的肉啖我的血,我也绝不放弃她,我会带着她去凿官府粮仓,哪怕去偷公主嫁妆呢。”

“你不怕被官府的人逮住?”苏轼问道,“你的功名利禄都没了。”

“法不责众。”辰哥儿说道,“一个人或许会死,两个人或许会死,若两万人,二十万人呢?”

“你……你……”苏轼瞬间脸色煞白。

“这不是极限条件吗?我还是挺爱读书的。”辰哥儿赶紧给自己老子喂定心丸。

苏轼扶额道:“你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了?不是说要将人忘掉吗?”

“我发现我忘不掉。”辰哥儿淡淡说道。

“如果我和圆娘掉江里了,你先救谁?”苏轼无理取闹道。

“您会游泳,她不会。”辰哥儿淡定的陈述事实。

“如果我和圆娘陷入火场,你先救谁?”苏轼继续吃味道。

“爹,十万火急了,求您将她一块拉出来吧!不然也是她先拉着你跑出来。”辰哥儿一副“亲爹,你做个人吧”的无奈神情。

“好的,我知道了,比不过,比不过啊。”苏轼又挫败又懊恼的看了他一眼道,“你确实有资格试一试,提前说好,就一次机会,圆娘若对你没那意思,你莫要纠缠她。”

“好。”辰哥儿应道。

“刚还非人家小娘子不可呢,这会儿怎么就这么痛快的答应了,你可想好了。”苏轼提醒道。

“我想的很好啊,如果她有了别的意中人,那应当是个比我好的人,我相信她的眼光,也愿意选择放手。”辰哥儿坚定的说道,“绝不纠缠。”

苏轼深深看了辰哥儿一眼,不太明白他的脑袋瓜儿里都在想些什么。

苏轼清了清喉咙道:“徐知州要在月升楼宴请我与张远秋,主谈退亲之事,你跟着我一起去。”

“圆妹呢?圆妹去不去?”辰哥儿问道。

“不去,省的那张远秋再说什么污言秽语,脏了她的耳朵。”苏轼道,“再者说,若席间传出什么不利于圆娘的名声的事儿,那就得不偿失了。”

“毕竟退的是圆妹的亲,我觉得圆妹该去。若那张远秋再敢乱嚼舌根,我再打他一顿便是。”辰哥儿说道。

苏轼略一思索道:“也对!”

苏轼父子回到黄州城中,带上圆娘一块去赴徐知州的宴会。

月升楼内,徐知州看着畏畏缩缩的张远秋,叹了口气,他与张远秋的父亲有同榜之谊,早些年一同中过乡试,张远秋在他的辖地被人痛殴一顿,本不算什么,让人给他道歉一番也就了事了,偏偏打张远秋的是苏轼之子,这就难办了。

“徐世伯,您可得为我做主啊!”张远秋哼哼唧唧道。

徐知州一阵头痛!!自己进士出身,不呆不傻的,那苏轼犯的罪过,搁别人身上早死了八百回了,可官家还是舍不得狠罚他,可见还有起用的心思,依苏轼在文人中的声望,高官厚禄指日可待,他作什么死去得罪苏轼?!

可若不表态,又难全与张远秋之父的同榜之谊,着实有些难做。

虽然他很不耻张远秋父子的为人,于学问一途蜻蜓点水,专职旁门左道,听说张远秋之姊新入了雍王府,已经怀有身孕了,若诞下一男半女的,在雍王跟前得了眼,自己同样开罪不起。

徐知州欲哭无泪,头都要秃了!!

张远秋看到苏轼父子带着圆娘走进雅间,他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伸手一指道:“苏遇,道歉!”

辰哥儿施施然解了披风,按了按手指关节,冷声道:“你又皮痒了?”

指节被他按的咔嚓作响。

张远秋蓦然一僵,身上的伤口疼的更厉害了。

苏轼领着圆娘坐下,向张远秋道:“速谈正事,莫论其

他。”

“今日苏遇不给我道歉,我便不在婚约解除书上签字。”张远秋仗着有徐知州做主,恨声说道。

听得辰哥儿拳头硬了,他刚想起身,圆娘轻轻拍了拍他的手道:“二哥,我来。”

“你想要道歉不是?”圆娘眼底划过一丝精光,淡声问道。

“赶紧道歉!”张远秋没好气的说道。

圆娘环视一圈,意味深长道:“只在雅间里道歉有什么意思?谁能知道张公子委屈深重啊?”

“你待如何?”张远秋头脑空空的问道。

“要道歉,我只在月升楼的大堂中央道。”圆娘指了指楼下人来人往的大厅道。

“好!如你所愿!”张远秋满意道,“就去那里!”

徐知州还不了解苏轼这个徒儿嘛,心眼比蜜蜂窝还密,张远秋已经不知不觉入套了,尤不自知。

人蠢,单靠旁人扶是扶不起来的。

第95章

徐知州扶额,有些头痛的拦了张远秋一把,笑着对苏轼说道:“此事何必弄得人尽皆知呢,对林小娘子的名声亦无益处,张、林两家好聚好散,今日我做东,还请子瞻兄看在我的面子上,原谅则个。”

苏轼温润一笑道:“张、林两家之事,需要叙说明白才是,既然张公子觉得受了委屈,那便请大家来评评理吧,我觉得没什么,徐使君觉得呢?”

张远秋跳脚道:“就没见过苏家如此粗鄙无礼的,还妄称读书人呢,简直有辱斯文,好好的来解除婚约有什么不好,为何要将人往死里打,我就那么罪无可恕?徐伯伯,那林家女想要丢人现眼且随她去,好言难劝该死的鬼!我也想要在朗朗乾坤之下,讨得一身清白呢!”

徐知州心中暗骂:蠢货!!你要作死别拉着我去丢人行吗?张氏真的一代不如一代了,张远秋竟如此蠢笨!

徐知州被张远秋赶鸭子上架,拖到了月升楼的大堂。

月升楼是徐知州的妻弟开的,徐知州是月升楼的常客,经常往来,大多食客都认识他,本来打算结账要走的人,看着徐知州站在大堂中央,也好奇的驻足,有相熟的甚至问候一两句,徐知州强颜欢笑,少不得应酬一番。

张远秋站在徐知州身侧,冲众人招了招手道:“大家南来的北往的,都暂且站一站,过来评评理了。”

有热闹谁不爱凑?更何况这个年轻人是跟在知州大人身后的,也不知是何来历,想来非富即贵,不知有何故事?!

人群自动给几人留下一道空白的地方。

前头站着张远秋、圆娘,张远秋后面站着徐知州,圆娘后面站着苏轼父子。

徐知州悄咪咪往苏轼身边噌啊噌,他不想站在蠢货身后丢人现眼。

食客里有人认出圆娘来,议论纷纷道:“那不是饕餮小筑的林小娘子吗?今天这阵仗是……”

“嗯?还有徐知州呢?难不成两家食馆起了冲突?”

“不能吧,谁敢得罪月升楼的东家?”

张远秋眼看着话题要歪,他清了清喉咙道:“父老乡亲都来看看,我奉父命前来履行婚约,与林小娘子结亲,却无故招至苏家小郎君们一阵痛殴,还有没有天理与王法?”

众人闻言交头接耳。

“啊?竟有此事?确实过分啊!”

“什么?林小娘子竟是这样的人?看不出来啊!往日去饕餮小筑用膳,林小娘子挺和善的呀,让惠也多。”

“往你兜里掏钱呢,不得和气些?”

“别是这林小娘子私下里和苏家的小郎君们有了什么款曲吧?不然那苏家的小郎君为什么揍她未婚夫呢?”

辰哥儿紧握拳头,欲要冲上前去辩解,被苏轼悄悄拦了下来。

若是普通的大宋少女被人这样围观议论,无论自己有没有错,早就羞愧难当,恨不得抠条地缝钻进去了。

可是,圆娘,她上辈子是美食博主出身,搞自媒体的,粉丝基数不小,遇到的纠纷也多,当网红的,什么场面没见过?!这点不痛不痒的非议,洒洒水啦。

张远秋见大家都向着他说,瞬间得意洋洋,他觑了圆娘一眼,趾高气扬道:“林浦圆,道歉!苏遇,道歉!!”

圆娘捏着帕子,硬挤了两滴眼泪,温声道:“张小郎君说来黄州履行婚约,是怎样个履行法?可否明言?”

张远秋瘪了瘪嘴,他自然不可能娶圆娘为妻的,他爹新给他定了一门亲事,他将要迎娶汴京贵女为妻,在这众目睽睽之下,他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迎娶圆娘为妻的话,生怕此话传至京中得罪贵人。

更何况,他与那林氏女订的是娃娃亲,这些年来林氏女的爹娘短命早死,苏轼又宦海沉浮,那定亲书还有没有都两说呢,如今是什么光景,还不是他说了算!

如此想着,张远秋的胆子壮了起来,张口便来:“自然是纳你为妾!”

辰哥儿的拳头咯吱咯吱的响,苏轼拍了拍他的臂膀道:“稍安勿躁。”

圆娘以帕遮脸,又硬生生的挤了两滴泪,她颤颤巍巍的从袖中掏出一支木质笔盒,朝徐知州福了福身道:“使君大人,小女子才疏学浅,这里有一封我父亲与张临公的旧信,可否请您看看是什么意思?”

徐知州额头抽痛!天杀的!苏轼的高足竟然说自己才疏学浅!!还有没有天理了?!

如今被众人注视着,他只得从圆娘手中接过信件,仔细阅读一番,尴尬的咳了咳。

圆娘道:“上面说的可是待妾身及笄后,张小郎君凭借此书来迎娶妾身,俗话说的好,娶妻纳妾,娶妻纳妾,即是前来迎娶,又何来纳妾之说?”

众人嘴里瞬间塞了个大瓜。

“哎?这张氏莫不是要贬妻为妾吧?”

“咱大宋可不兴这个,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

张远秋万万没想到,圆娘真的保有当年的订婚书。

如今婚书在徐知州手里,他也不好抢夺过来撕毁。

见众人都对他指指点点,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张,不过,很快他又淡定下来,强词夺理道:“谁家纳贵妾不摆两桌宴席?我张氏不过看你一介孤女可怜你罢了。”

他早就听说苏轼被贬黄州落魄不堪,连屋舍都租赁不起,不是在寺院里借住将就,就是在废弃的驿馆里安顿,哪来的钱给这林氏置办嫁妆?!

思及此处,张远秋又道:“做我张家妻,我娶得起,你嫁得起吗?把苏家刮干净了,也刮不出二两油吧。”

有不少男人向着张远秋说:“确实不错,娘家给的嫁妆太薄,不成体统,说出去也不怕别人笑话。”

“就是,她一介孤女有人要就不错了,争什么是妻是妾?”

“就算能争赢又如何?到时候碰到娘家势力雄厚的,她不也白白吃亏,受尽蹉跎吗?”

“女子就是善妒!”

“对,女人就是贪心!”

有女子向着圆娘说:“我说你们这些男人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做妻跟做妾差别大了去了。”

“是啊,没听人讲,宁为穷人妻,不做富家妾吗?”

“嫌人家家底薄,退亲便是,贬妻为妾不是折辱人吗?”

“就是,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这读过书的就是不一样,颠倒黑白,指鹿为马,真是能说会道。”

“将

嫌贫爱富说的这样清新脱俗,我等也是见识了。”

当场有读书人破防了,破口大骂道:“你们这些头发长,见识短的无知妇人知道什么?!”

圆娘看足热闹,微微点了点头,冷笑一声道:“我父亲生前是苏州府的解元,文章词藻皆惊于世,有文人的胸襟傲骨在,自然不会将他的独女舍给人为妾。”

“张远秋背信弃义,他本是来找我退亲的,不过看我略有几分姿色,降妻为妾来羞辱我,我家中弟兄看不过眼去这才教训他一番。”圆娘说道。

“你说我找你退亲,证据何在?”张远秋死鸭子嘴硬道。

辰哥儿从袖中抽出一张信纸来说道:“你要证据,我便给你证据。”说着,他将之前从张远秋身上搜来的退亲书朗读一遍,而后呈给徐知州道,“使君大人,晚辈听说您与张远秋之父是同榜,可否请您看看这是否是张远秋之父的字迹和印章。”

徐知州此刻想化作一缕轻烟就此消失,尴尬,简直太尴尬了。

在苏轼的眼神压迫下,他只能点点头道:“确实不假!”

众人怔了怔,瞬间鸦雀无声。

圆娘上下打量了张远秋一眼,扯着帕子又硬挤眼泪,拱火道:“背弃婚盟,是我按着你爹的手写的婚约解除书吗?”

“是我撑着你的嘴,说出降妻为妾的话?”

“是我扒拉着你的脑袋嫌贫爱富的吗?”

“我六岁失父,师父将我抱回家悉心教导,吃穿用度,读书写字,无一处不费心的,这十年来,你张家不闻不问,一则消息也没有,亦违背了定亲礼数。”

“张小郎君,你是读书人,这么不知礼的吗?”

圆娘用手中的团扇遮住脸颊,高声道:“哎,这世上竟然有张小郎君这样的人,真真是令人见识到了。”

“背信弃义,嫌贫爱富,见色起意,造谣生事,搬弄是非,颠倒黑白,不知羞耻。”

“你为什么挨揍,还需要我点明吗?”圆娘说道。

“有什么说不得的,你不肯嫁给我,不就是跟苏家男人有染,指不定是怎样的破鞋,我还不屑得穿呢。”

众人迷茫,问道:“苏家?哪个苏家?”

“苏团练副使,苏轼家啊,那边站着的,不就是苏公吗?”有人已经认出了苏轼。

众人屏息,再屏息,完全屏不住了呀,是读书人的都纷纷挽袖,摩拳擦掌道:“和着说道了半日,你负的是苏公之徒啊,竟然还在这里造谣生事,鼓弄口舌,看我不打死你这狂生!”

徐知州怕出事,忙拦道:“大家莫要动怒,莫要动怒,有话慢慢说。”

“这畜生能听得懂人话?我看拳脚加身更能让他醒醒脑子!”

“苏公,我今天打伤此獠,您能收我为徒吗?”

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忽然,一队穿戴整齐的护卫快步走进月升楼,高喝一声:“住手!”

一位华服女子带着幕离,在贴身婢女的搀扶下,缓缓走来,娇嗔道:“我看谁敢动手打张郎?”

第96章

华服女子的侍卫将暴打张远秋的人拉开,现场一片寂静,所有人都怔了怔,疑惑的互相对视一眼,搞不清眼前的状况了。

徐知州见她衣着不凡,向前拱手问道:“阁下是?”

“参知政事王珪是我伯父。”那名女子淡淡道,“我随家母去岳阳探亲,路过此地,听说张郎在此处,便寻了过来,尔等何故打人?”

徐知州刻意和稀泥道:“误会,误会,都是误会。”

王小娘子冷声道:“将人往死里打?还说是误会?”

张远秋见撑腰的人来了,立马爬起来道:“锦娘,你来了,锦娘,我来黄州退亲,却无故被人羞辱痛殴。”

掐头去尾,真是能颠倒黑白!

王锦透过幕离,隐隐望向圆娘那边,冷哼道:“真是个盛气凌人的小娘子,既然你如此不甘心,听闻你生活困顿,我这里有些银子,你拿去补贴家用。”说着,她从袖中掏出几两碎银子,像打发叫花子一样扔在圆娘脚底下。

圆娘冷眼看着她,开口道:“我当是哪家的高枝,原来是三旨相公的侄女,就这么几块碎银子也好意思学人装大方?”

反正那王珪也快命不久矣了,她不怕得罪这王锦。

“好个伶牙俐齿的小娘子,给我掌嘴。”王锦吩咐左右道。

辰哥儿闪身向前,将圆娘牢牢的护在身后,推开王锦的仆从。

圆娘在辰哥儿身后扒头,她指着张远秋道:“这块废物我多看一眼都累赘,赶紧领走,莫在此处纠缠。”

王锦对苏轼道:“苏学士,这便是贵府家教吗?”

“那也比你讲理的多,不问青红皂白便要教育人,你爹是国子监祭酒吗?”圆娘怒怼道。

偏偏巧了,王锦她爹还真是国子监祭酒。

王锦说不过圆娘,索性也不说了,招呼身后的侍卫都上,以此来替张远秋出气。

苏轼挡在辰哥儿和圆娘身前道:“王小娘子要令人殴打朝廷命官吗?”

王锦冷笑一声道:“张郎在此处受了委屈,官官相护,怕也是难以伸张,拉开徐知州和苏学士,教育该教育的人,谁不服大可以去汴京跟官家叫屈去。”

圆娘嘴上不饶人道:“你是什么角色?就敢代表官家了?”

真是莫名其妙一个人,搞得像她和此人在雌竞一样,恼人的紧!

王家的豪仆蜂拥而至,圆娘被师父和二哥护的死死的。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开道的锣声,数位穿宫制禁军衣衫的护卫走了进来。

宽敞的月升楼大厅,瞬间变得拥塞不堪,人人噤若寒蝉。

“真是好生热闹,本宫要错过什么好戏了吗?”未见其人,先闻其笑语晏晏。

圆娘眸光一亮,从人堆里钻出来,可怜巴巴道:“殿下。”软糯的声音还一颤一颤的,似撒娇又似在委屈。

蜀国长公主盈盈走来,捏了圆娘的圆脸一把,叹了一口气说道:“瘦了。”

“这黄州城怎么光长热闹,不给你长长肉?!”

众人看到蜀国长公主的旗子,纷纷下跪道:“见过长公主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王锦死死攥着衣袖,脊背止不住的战栗,又想自己是参知政事的官眷,谁也不能轻易拿自己怎么着,以此来稳定心绪。

“都起吧。”蜀国长公主虚虚抬手道。

徐知州乖巧向前,凑笑道:“殿下来黄州怎地不提前通知微臣,也好早早预备行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