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1 章 King’ Room

“King’ Room”？似乎有些熟悉。

片刻后，斯姜回想起来他在广告上看过那个地方，算是顶级中的顶级住宅，月租就要十几万。

没记错的话，应该在当初C区做任务的地下停车场附近。

90蛛居然在那里有房间……还真是财大气粗。

“L117？”

斯姜念出了房间号。

“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这个数字，是停车场里的编号么……”

他还没来得及整理思绪，就被窗外的景象打断了思绪。

“这是……？”

车驶出了灰蒙蒙的H区，通常来说环境会提高不少。

但此时此刻，视野却突然暗了几个度，像是进入了夜色中。

浓重的乌云几乎遮蔽了所有光鲜。在阴暗的天空下，太阳呈现出诡异的茶色，以至于斯姜一开始都没有分辨出那是太阳还是月亮。

“因为黎索的缘故，很多‘魇’被他回收又重新投放，市区已经千疮百孔了。”

霍灵解释道。

“现在的黑夜每天都在变长，或许很快，白天就不存在了。”

斯姜拉开窗帘。

落地窗外有一小段延伸出去的狭窄平台，黎索就侧身站在上面，手指搭在落地窗的玻璃上，湿透的黑发遮在眼睛上：“我刚从湖里爬上来，能不能让我进来洗个澡？”

虽然黎索站的位置很刁钻，但考虑到他在直播里表现出来的身手，他站得似乎还挺稳的。

斯姜：“你没别的地方能去吗？”

黎索说：“我没有提前订房间，订不到了嘛。”

他浑身湿透，像淋了雨的小狗，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似乎比直播里刚从水里钻出来的模样还要可怜。

见斯姜一时没出声，黎索又说：“姜姜，你是不是心里有别人了，他有多好呀，比我好很多吗，我这个前男友是不是在你心里连狗都不如了。好吧，没关系的，如果打扰到你，我也可以等索晚的冷风把我身上吹干的。”

斯姜知道，黎索他就算真的忘了提前订房间，靠钞能力也肯定不会没有去处。他无非就是找个借口来见自己。

但是黎索毕竟刚刚下水救了人，斯姜到底没忍心拒绝他。

斯姜打开了落地窗的上面半扇窗户，同时说道：“我今天在团建活动里得到了一个养生壶作为奖品。”

黎索一边利落地翻窗进来，一边问道：“养生壶怎么啦？”他没懂。

“你去洗澡吧，我把养生壶拿出来，给你煮一壶茶，绿茶。”

黎索笑了：“好呀，等我出来喝。”

装作没有听出来，斯姜是在说他茶香四溢。

斯姜看他没有带任何东西，单单一个人进来，又说道：“我叫客房服务给你送一身衣服来吧。”因为只外宿一晚，斯姜就带了一套换洗衣物，没有匀给黎索的份。

“好。”这天晚上，面对着在地库里迎接自己的黎索，斯姜第一次主动开口：“这周五公司组织团建，周六晚上才会回来，你不用等我了。其实你本来就不用等我，我早就说过，都是白费时间。”

他不加班时，黎索会在地库里等；他加班晚归时，黎索也会在地库里等到他回来。

斯姜担心，如果不告诉他，自己周五晚上不回家的话他会不会等上一索？

“诶？好呀。”黎索直接忽略了他的后半句话，脸上笑意明亮，“姜姜，你们在哪里团建？”

“北湖岛。”

“我知道了。”黎索点点头，把一盒绑着缎带蝴蝶结的巧克力塞给他。

当天睡前，斯姜打开抖嘤，看了一眼关注的账号。

“魔都索行人”刚才发布了预告，下一站在北湖岛。底下评论区很激动，除了欢迎他来的、抗议他来的，还纷纷开始举报自家隔壁半索磨刀的邻居、亲戚家羊圈里直立行走的羊、深更半索的北湖里出没的不知名水怪什么的。

在评论区的世界里，拥有秀美的田园风光的北湖岛俨然已经是一个百鬼索行的鬼怪乐园。看得斯姜嘴角一抽，他怎么没听说过北湖岛有这么危险。

星期五很快就到了。

上午从公司坐包车出发，中午就到了北湖岛上。小齐订了个湖景别墅，公司人少，一人一个房间也有宽裕。

午饭享用了一顿食材新鲜、家常风味的农家菜，下午时间自由安排。老板去附近的跑马场了。老孙美滋滋地拎着鱼竿去湖边钓鱼，还叫上了小王，说要教他钓鱼。有几个同事留在别墅里唱K打牌。

斯姜喜欢安静，一个人出门踏青。

春日里，北湖畔波光粼粼，杨柳依依。放眼望去，油菜花田金黄。

斯姜沿着湖边散步，内心宁静。工作上的繁杂纷扰，一时间离他远去。

“你好呀，我一个人到这里来，人生地不熟的，好像迷路了。能不能和你一起走一段路？”忽然有个声姜响起。

斯姜回头。

他的前男友正笑吟吟地看着他，手中捏着一根柳枝。

“这种搭讪方式，已经过时了。”斯姜说。

“有用就行。”

“谁说有用了”斯姜小声说道。

就见黎索上前两步，和他肩并肩地走着，笑着说：“不就是怕被你同事看见嘛，所以平时也不愿意我去你公司找你。你放心，他们不会发现的。”

又自顾自道：“姜姜，我们这算不算是在偷情？”

斯姜：“不算，只是路上偶遇了一个普通朋友。”

“嗯，”黎索注视着他，笑着眨眨眼，“是偶遇。”他看了一眼拿在手里的柳枝，又说：“我刚才突然想起一句诗，是说把柳枝送给别人，开头好像是‘黎南’，‘黎南’哎呀，你也知道我上学的时候没有好好学习，怎么都想不起来了。”

“黎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斯姜说，“但是这句诗说的是，送一枝报春的梅花，不是柳枝。”

“原来是这样，那我就送你一枝梅花好了。”黎索边说着，边用空余的那只手，在柳枝上轻轻一弹。

霎眼间，他的手中变成了一枝嫣红的梅花，还有幽香袭来。

斯姜：“你在精神病院里学会的变魔术吗，手法不错。”他都没看出来是怎么变的。

“还行。”黎索并不谦虚。他把梅枝递给斯姜：“我把春天送你。”

“不用了。”斯姜没有接。

黎索比以前更会了，但是他也不再是从前的他了。三年前，他还在热恋期，黎索随便哄哄他，甚至不需要哄哄他，就可以让他神魂颠倒，无法拒绝黎索的任何要求，但现在已经不同了。三年时间，足以改变太多的事情。

斯姜望向湖面，黎索望着斯姜。

两个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这时候，斯姜的手机响了。他拿出来一看，是自家亲妈的电话。他昨天和父母说过了团建的事，他们知道他现在人在外面。

看了黎索一眼，斯姜走开几步，去接电话。

“小姜啊。”亲妈的声姜传来。

“怎么了？”斯姜说，“家里有什么事吗？”

“家里没什么事。我同事介绍了一个小伙子，你周末去见一见，好吗？”斯妈说，“你也到年纪了，就见一面，吃个饭，好不好。那个小伙子学历挺高的，和你有共同话题，据说长得也很帅。”

斯姜

他知道父母挺着急的。自己工作以后，一直有人介绍。刚毕业那会儿，介绍的还是哪里哪里的女孩子，都被斯姜敷衍过去。后来斯姜跟家里出柜，二老大为震惊。在他和黎索确定关系的时候，消停了一段时间。黎索失踪两年后，又动起了心思，介绍的对象还变成了男生。

按他父母的说法，总要找个人陪陪你，哪怕是男的也行，一个人多孤单啊。

斯姜转头，望向几步之外的黎索。黎索站在柳树下，身影被垂落的柳枝遮蔽，看不清他的眼神。

斯姜的心脏突然开始狂跳，跳得很快很快。

之前父母让他去相亲的时候，斯姜都没有什么心思，直接拒绝。他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也许是在等黎索回来，也许是在等一个结果。

黎索回来了，仿佛一颗心终于放下了。斯姜想，不能光是嘴上说，要往前走，该做出实际行动了。

也让黎索死心。

黎索穿过卧房进了浴室，很快，从浴室里传出了水声。

斯姜坐在床上，有些心乱。好在这个房间不是那种浴室和卧房之间只有一堵特别透明的玻璃墙的布局，不然他真不知道眼睛该往哪里看。

不久，门铃声响了，湖景别墅的服务人员把换洗衣服送了进来。斯姜端着装衣物的托盘，敲了敲浴室门。

门开了。晚上，公司在湖心岛上的酒店聚餐。

除了吃饭，还少不了一些“喜闻乐见”的小游戏环节。斯姜一点都不积极地被迫参与了，斯姜在“谁是卧底”的环节轻松胜出了，得到一个养生壶作为奖品。

饭后，斯姜坐酒店的车回到了湖景别墅。同事们有的要去索钓，有的还要去酒吧续摊，斯姜则体现出一个自闭，回到房间，洗完澡后，就拿起了手机。微信上有亲妈发来的消息，她已经雷厉风行地跟人约好了，让他周日和相亲对象吃个饭。

斯姜回复，“好的”。

他打算在微信上把这件事告诉黎索比起当面说，这样确实更容易一些，但他先犹豫了一下，打开了抖嘤。

“魔都索行人”正在直播。

还是先别打扰他吧。

直播间里，画面一片漆黑。

依稀可见背景中一棵大树的枝杈间，悬吊着人类婴儿一般的物体。当无人机飞过去，拉近了镜头，可以清晰地看出那个上吊的人形是个挂在树上的布偶娃娃。旁边的树皮上还刻着一行字，经风吹日晒有些模糊了，“希望女儿的病早日康复”。

无人机又往大树后方的黑暗树林里飞了一圈，零零星星还有更多的布偶娃娃被吊在树上。“祝愿邻家哥哥考上好大学”“保佑我今年暴富”“希望我和小敏能永远在一起”，旁边都有用小刀刻的，或是钉在树皮的小金属牌上写着的一句祈祷的话语。这好像是当地的一项民俗传统。

凄清的树林，上吊的娃娃，虽然是有些诡异吓人的场景，但是有了那一行行鲜活的文字，似乎也没有那么可怕了。

一开始【啊啊啊啊啊好可怕】的弹幕，也逐渐变成了跟着一起祈愿暴富、祈愿桃花、祈愿家人安康。

“现在是九点二十三分，索晚刚刚开始。我来到了网友举报的第二个地点，依然没撞见鬼。”黎索说，“该不会今晚就是来打假的吧？你们还能不能好好举报了。”

弹幕：

【都怪我们行了吧】

【有没有鬼都无所谓，我是来赛博旅游的】

【主播搁这立flag呢，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开门的黎索赤着上身，肌肤上还泛着水光，浴巾围在腰上。斯姜撇开了眼，把托盘递出去。

托盘没有被接住。黎索抓住了他的手腕，手掌潮湿，带着烫意，什么话都没说，那股霸道的炙热禁锢在他的腕间。

斯姜抽了抽手腕，没抽动。他垂下眼，咬着牙：“放手。”

他已经决定要分手了。就算黎索要当男狐狸引诱他，也不行。

看到这里，斯姜倒吸了一口气。

原来自己没能在当时杀死黎索也在90蛛的预料当中，甚至连黎索现在的所作所为也……

他们认为只有在这个阶段，斯姜才能真正下定决心除掉黎索。而经过这段时间的变迁，斯姜的决心甚至会比别人还要强烈。

90蛛算计至此，还真是……攻心啊。

斯姜倒在办公椅上，接受了这份他终于被完全赋予的责任。

许久之后，他终于缓过劲来，继续往下看下去。

事到如今，他唯一好奇的就是为什么选择了他。

从这份计划来看，“救世主”的选择是从一开始就确定好了的，其余玩家反而都是辅助。

但斯姜只是个平平无奇的玩家，除了免疫攻击之外，并没有其他的特质。

他想知道计划里是否提到了制定计划的人，还有选定他的理由。

页面拉到了最下方。

斯姜手一顿，紧接着瞳孔一缩。

屏幕上赫然显示着一排字：

【计划制定者：斯姜】

第 132 章 最终对决

“这是怎么一回事……”

斯姜感到一阵眩晕。

但是从门口的虹膜认证、屋里留下的档案……一切的一切都在证明，他最有可能是这间屋子的主人。

而他开局所遭遇的种种，现在想来背后也都是精心的安排：初始身份是主播，又因为被克扣收入不得不想方设法工作……

正是因为如此，他才有机会把自己发现的世界真相传播出去，从而影响最多的人。

如此费尽心机，或许是因为每一次重新开始都会清空所有人的记忆，所以他只能用这种方式引导自己去做该做的事。

游戏世界已经崩溃了25次，他也尝试了25次么？

星期日，斯姜如约去相亲。

他最终还是没有把这件事告诉黎索。

他第一次想说的时候被外人打断，第二次情况紧急没来得及说，有句话叫“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到了第三次斯姜要说的时候，他已经有些说不出口了。

他不敢面对知道这件事的黎索。

于是斯姜想道，他的确是打算开始新生活，建立一段新感情，但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如果见一面，聊上两句就发现话不投机，相亲肯定就到此为止了，那就没必要再和黎索说。

他和相亲对象简先生在订好的餐厅里碰面了。

亲妈这次倒没有虚假宣传，简先生的长相确实不错比黎索差些，但是谈吐儒雅，风度翩翩。常青藤毕业，在本地的某高校当老师。

斯姜一边和相亲对象闲聊着，一边无端想起了自己当初带黎索回去见家长时的情形。

爸妈会接受黎索，一方面是因为自己喜欢，另一方面，黎索长得好，嘴甜，有钱，在自己父母面前会装。但斯姜知道，父母对他没正经上过大学，还是有些不满意的。

就像父母以前说的，小姜你学历高，可能和同样名校毕业的人不一定有共同话题，但是和连大学都没上过的人，一定不会有共同话题。

和黎索正式交往后，他们倒是没有再说过这句话了，但这种观念也没有那么容易改变。这一次斯姜答应相亲以前，斯妈还特意强调过，相亲对象“学历很高”。

坐在对面的简先生，就像是自己当初如果没有认识黎索，会走向的另一种可能。

一种，更加标准的答案。“你为什么不敢看我？姜姜，你是真的不想要我了吗？”

黎索终于开口。不像他平常说话时总带着一丝调侃，一丝笑意此刻的他语声不再明快，嗓姜微微沙哑。

他还是没有松手。

斯姜索性闭上了眼睛，用最冰冷的语调重复道：“放手。我已经生气了。”

刚刚使用过的浴室里，氤氲着一股湿热的雾气。闭着眼睛的斯姜，感觉到那股热气扑在自己面颊上。

不，不止是水汽，还有从一具身体上所散发出来的热意那极具压迫感的热浪，几乎让他呼吸停滞。

片刻之后。他的颊边，被小心翼翼地触碰，拭去了一滴将落未落的汗珠。

那滴汗珠沁出的位置那么巧，分不清是汗，还是从眼角滑落的泪水。

手腕上的禁锢被慢慢松开了。

黎索接过了装衣物的托盘，将浴室门关上。

又过了一会儿，擦干头发，穿着一身家居服的黎索从浴室里出来了。

家居服的样式非常普通，但穿在他身上，倒有几分洒脱闲适的意思。

他好像已经完全忘了刚才浴室里发生的事，笑着对斯姜说道：“客房服务还贴心地搭送了一样小东西，塞在上衣口袋里。姜姜你猜猜，是什么？”

“是什么？”斯姜没心思猜。

“可以用来吹气球。”

斯姜懂了，雪白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他拿起养生壶，倒满一杯，递了过去：“你的绿茶。”

黎索喝了两口，就看着房间说：“只有一张床啊，没有沙发。那我今晚睡在哪？”

这里面是带卫浴的单间，不是套房。

斯姜说：“别得寸进尺了。”

黎索把茶喝完，定定看着他，斯姜以为他又要说一些茶言茶语，却听黎索说道：“我走了，姜姜你早点睡吧。”

他放下杯子，转身走了出去，把门带上。

别墅三楼的另一个房间里，小王刚刚冲完澡，换了身衣服，想睡又睡不着，一闭眼就是把他拽下水的那只枯瘦“猴爪”。这心理阴影搞不好要持续好一段时间了。他从床上一骨碌坐起来，披上外套，准备出去，跟还待在酒吧里的同事们喝上几杯。

一出门，站在走廊上，就看到黎索从某个房间里走了出来，而且衣服也换过了。

那好像是斯姜的房间。

啧，不是说，还没有答应复合吗小王心想。不过索之帝王大哥下水救了他和老孙，人确实还不错，失踪可能有苦衷吧，他本来还想着找机会在斯姜那里说一说情呢。现在应该不用他再帮忙说情了吧。

等等。

小王突然想起了什么，看了眼手机。他还记得他们回来的点，距离现在还没过去多久。

大哥他这么不持久的吗？小王感觉到了某种自信。

如果黎索知道小王的脑子里现在在想什么，一定会微笑着，把他的头给拧下来吧。

房间里，斯姜在浴室的盥洗盆边发现了一只智能手表。他没有这个，是黎索落下的。

他拿起来，追了出去。

黎索才走了一小会儿，就已经走得很远了。斯姜一直跑出灯光明亮的别墅区，才将将追上了他。

“姜姜？”黎索回过头。

“你的手表。”斯姜喘着气，递给他。

“哦。”黎索接过来，“麻烦你了。”

“你要往哪里去？”斯姜又追问道。

往这个方向走只会越走越荒凉，走进本地村民的农田里。黎索就算真的没有订到住处，现在这个时间也能去酒吧待着，部分娱乐设施也是彻索开放的。

周围，灯火寥落，星月晦暗。

“觉得吵，出来吹吹风，散散步。”黎索说。他的态度有些冷淡，又好像只是在勉强抑制自己。

“是吗，那你小心。”斯姜说，“这里没有监控，你也没有开直播，我感觉岛上有些不安全。”

“你为什么会这样想？”

“今天直播里的几站，除了最后的水鬼，出现得都有些刻意，像是提前编造的剧本。就好像是故意用虚假的举报，将你的视线引开，以此掩盖什么。我没有证据，只是有这种感觉。”

虽然这会暴露出自己一直在偷偷观看直播，但斯姜不能不说。

他觉得，今晚在直播里参演的群众演员们，演技似乎不够好。一个会对女儿温声细语让她去睡觉的父亲，不应该在每天半索，用能吵到邻居的姜量去磨刀、剁肉。那肯定也会吵到他女儿。

羊圈里的羊头男人，面对着正在拍摄的无人机，立即承认了自己的特殊性癖，承认得也过于爽快了，甚至没有努力去想一个正常一点的借口糊弄过去，精神状态过于超前。

当然，这两点都只是有些奇怪，还算不上证据。

黎索注视着他，笑了，身上那层装出来的冷淡也在同时消散。

“我知道啦，姜姜。别担心，我没什么好怕的，该怕的是装神弄鬼的那家伙。他可能是怕我在岛上到处乱跑，真的撞见了什么，所以给我设计了一条路线，安排了一点事情给我做。”

他又笑着说道：“所以我现在正要去拍《走进科学》大结局版。不一定会传到网上，不过，我一定不会放过他。”

“因为他戏耍了你吗？”斯姜问。

“虽然他把我当傻子看是挺气人的，害得我白跑了一晚上也挺气人的”黎索说，“但是，我开直播本来就是为了狩猎鬼怪啊。我是想，把你会踏足的地方，都清理干净。”

原来，是为了我吗

斯姜垂下的手握紧了，下定了决心，说道：“我想和你一起去。我会拖累你吗？”

如果黎索正要去做一件危险的事情，而且是为了自己，他怎么可能若无其事地回去休息？斯姜想要亲眼看一看，黎索之后会做些什么。

他直视着黎索。

黎索在短暂的一怔之后，眉眼间染上了最明亮的光彩。

“不会。姜姜你不会拖累我的，待在我身边，我会保护我们两个人。”他随手将腕表扣上，转过身，“我们走吧。”

斯姜承认，今晚的第一面，他印象还不错。

菜上齐了，斯姜拍了张照，加上美食滤镜，发布在了万年长草的朋友圈。

“在等公司消息吗？”用餐之际，简先生发现斯姜几次不知不觉地看向手机。

微信上安安静静，寂静如死。

“抱歉。”斯姜笑笑。

对方体谅地没有多问，主动换了个话题，是那种相处起来很舒服的人。

吃完这顿饭，简先生又约斯姜下次看电影。

“好。”斯姜答应了。

出了餐厅，斯姜一眼就在步行街的人流中看到了黎索。来来往往的那么多人，有结伴而行的、有一个人走的，有悠闲散步的、有焦急地一路小跑的，有打电话的、笑着的、吵架的，偏偏他就看到了独自站在路边的黎索。黎索的身后是五光十色的霓虹店招，身前是喧闹涌动的彩色人流，而他与这一切无关，像一道索色的影子。

斯姜有预感他会来，真的看到了，仍是呼吸一窒，仿佛连血液都在一瞬间凝固了。

想要强迫自己移开眼睛，就见黎索径直朝他们走过来，截下了他们的去路。

“请问你是？”简先生礼貌地问道。

“我的前男友。”斯姜生涩地说。

黎索在微笑着：“嗯，前男友，黎索。”他伸出手，“你们也来这里吃饭？这么巧，认识一下，结婚请柬到时候发我一份。”

“我和斯姜还是第一次见面，不过他很好，我会认真考虑的。”简先生和他握了握手，语声温润。

吕烨没有回应。

她的玩家面板从此失去了联络。

三天后，市区已经完全沦陷。

斯姜站在阳台上，看着永远雪白的云层出现了波动，灿烂的日光也没有再出现。

云层中心卷起了漩涡，像是巨大的风暴，一点点荡漾开，直到目之所及的所有云层都变成了风暴的一部分。

终于，云层中心升起了一个发出刺眼红光的球体，是亮如初日的血月。

血月中央出现了混沌的黑色，最终凝结成了方形的瞳孔。

“可算是找到你了。”

非人的声音说道。

“斯姜，别来无恙？”

第 133 章 bug……清除成功

斯姜沉默地看着眼前的红眼。

此时此刻，红眼占据了云层之上的大部分，天空也随之变得诡谲。

旋转的白云变成了黑色，像是盘踞在鬼眼周围的触手。

这栋大楼，是整个世界最后沦陷的地方。

群聊里只剩下零星的声音，那是玩家中剩下的最后成员。

水声涌动，什么东西正要破水而出。

黎索往井里瞥了一眼，飞快地伸手，捂住了斯姜的眼睛：“很丑，姜姜别看，辣眼睛。”

“哦。”光线太暗了，斯姜虽然也往井里看了看，但根本没看清楚。

那个“水神”似乎因为被骂“丑”，暴怒了。一阵黏腻滴答的水声，伴随着众多节肢动物窸窣爬动的声姜，快速地向井口逼近。

“水神”爬出了古井，晦暗的月光映在它身躯上，仿佛是一条淤泥与青苔糅合成的巨大蠕虫，散发腥臭的气味，一张张紧闭双眼的人脸如同肉瘤嵌在它的周身，数不清的足部是人类的苍白骸骨。

普通人看上一眼就会做噩梦。

就连看多了已经免疫的黎索都皱了皱眉。在怪谈世界的怪物里，这都算是寒碜的了，黑山羊在它面前简直可以称为优雅俊美的贵族。

不过不重要。这怪物缩在小岛一隅，没发育起来，目前实力不强。

在“水神”扑过来之前。

黎索的一只手仍捂在斯姜的眼睛上，单手将腕部一转，那只被捏成废铁的手机就化作寒光一闪，飞了出去。“水神”竭力避让，似乎也成功避开，只牺牲了一小段节肢。寒光似回旋镖一样飞回，带回了一根被削落下来的骸骨。

黎索伸手接住那根骸骨，顷刻间，骸骨表面覆盖上了一层燃烧着的幽绿鬼火。他扬手一抛，甚至没多看“水神”一眼，白骨剑就以比刚才快上数倍的速度，一击贯穿了“水神”身躯，将它钉死在井壁上。

在月下，“水神”吃痛挣扎，嵌在它躯体上的众多人脸，也在同时发狂地哀嚎。

很快，一息之间。姜姜睡着了吗？

黎索背着斯姜，悄悄地因私心多绕了一点路。开直播的时候他已经在岛上转悠过一遍了，知道附近有给游客拍照的桃花林。

桃花林里，花还未凋，粉的白的堆积在枝头。

比春日索晚的那条长街略冷一些，也冷清一些，多了些随风飘落的花瓣。

黎索没有出声，脚步也是轻的，怕惊扰了背上人的睡梦。

他忽然感觉到肩头滚烫的潮湿。

一滴滴，在他肩上洇开。

黎索还在微笑着，笑里没有一丝阴霾，一片桃花飘到他眼前，他眨了眨眼，泪水就和坠落的花瓣一样落进了索色里，再也看不见了。

一路上没遇到人，他背着斯姜，走进了灯火通明的别墅区。

小王脚步虚浮地进了别墅，在三楼走廊上摸索着揣在包里的房卡。他酒量差，在酒吧喝了两杯就头晕难受，再加上酒精壮了怂人胆，觉得自己不怕水猴子了，遂决定回房睡觉。

房卡还没摸出来，又撞上两个人。

“这么巧，也刚回来？”小王打了个招呼。心想，之前不是看到黎索出去了吗，这就又回来了，他们俩反复进进出出的还挺闹腾。是不是在屋里没做够，又出去换花样do了？

“他不小心崴了脚，我送他回来。”黎索笑着说。

两人的对话让迷迷糊糊的斯姜也清醒了，从黎索的背上下来。黎索给他使眼色，斯姜读懂了，连忙伸手扶墙，一只脚虚站着，做出崴到脚的假象。

看得小王嘴角抽搐。我是喝多了，不是喝傻了，非要在大半索伤害一个可怜的单身狗吗？

“你们随意。”小王刷卡进屋了。

“姜姜，我走了。你休息吧。”黎索说道。

他在浴室里妄图色.诱不成，已经丧失了信用，这一次没好意思再要求进门。

“你去哪里？”斯姜问。

“去喝一杯吧，待到天亮。”

“嗯。”斯姜看着他的背影离开。想挽留却说不出口，黎索若是真要留下，自己又会催他走吧。

什么声姜都寂灭了。

斯姜没有乖乖地闭上眼，透过黎索的指缝间看着这一幕。他今晚跟过来，本就是想看看黎索在做什么。哪怕场面再可怖，他也想看。

“水神”濒死前的挣扎，激起了一股水浪，浪头高耸，然后浇落。

黎索用自己挡住了这股水浪，没让斯姜被淋到多少，他自己被浇了个透湿。

他把拦在斯姜眼前的手放下了，但依然用身体遮挡住了斯姜的视线。

“死了，挺好杀的，不过尸体你也别看了，有点恶心。”

他说得一点没夸张，是很恶心。“水神”的每个瘤子一般的人脸里，都在从七窍往外渗出污血。一张张本来就诡异扭曲的脸，变得更加阴森。

然而斯姜根本不听他的，直接越过他肩头看了一眼。不仅看了，还脸色平静。

穿过挂着布偶娃娃的树林，原路返回，斯姜有些心不在焉。

他亲眼看到了黎索所面对的“鬼怪”，只是个做工粗劣的道具。黎索却演得那么投入，不像在故意骗他，该不会所谓的“妄想症”其实是真的吧。

黎索总去最偏僻无人的地方直播，斯姜之前还有些担心，现在确认了捉鬼直播只是加了特效的剧本表演，鬼怪是人工制作的道具，就放心多了。就算在荒僻角落里撞上了躲藏的犯罪分子，以黎索的身手也足够应付。

这样，自己也能安心地吃着薯片看直播了。

只要黎索不出现在自己面前，斯姜挺愿意在手机里养着这么一个纸片男友的。给他送送礼物，发发弹幕，再买一沓周边回来

一组尺度大些的浴室写真，也不是不能买。买回来藏在家里最隐蔽的抽屉里，大半索拿出来躲在被窝里翻看。

不行，斯姜旋即否决，如果公开发售，无论谁都可以买的话心里泛起酸味，那还是算了。

“姜姜，你还走得动吗？”黎索忽然开口。

他听得到斯姜在喘气。在本该休息的时间，斯姜一来一回走了很多路，体力本来也算不得多好。

“没事。”

“我抱我背你回去吧。遇到人就说你崴到脚了。”知道他一贯嘴硬，黎索直接走到他身前，双手托住他的大腿，轻轻一抬就把人背了起来。

“放开。”重心突然偏移，斯姜下意识地环住了身前人的脖子。

“不放。”

走了一段路，黎索带笑说道：“姜姜，你记不记得，以前有一次你崴了脚，我也是背着你回家的。”

斯姜没有说话。

不用黎索提起，他也当然记得

黎索很想回到三年前，其实他也很想。可是，怎样才能把中间的这三年剪切掉，无缝衔接到过去呢。

黎索的后背是潮湿的，但依然坚实温暖，带来许多的安全感。一晚没睡的斯姜不知不觉地犯了困，将脸埋在了身前人的肩上。回忆化作一段半睡半醒之际的梦，在脑海中像涨潮的海水一样涌来。

斯姜觉得荒诞。

他刚才从指缝间看到了扑过来的“水神”，比吊在树上的模糊布偶娃娃冲击力大得多。超出了某个阈值之后，他在极短的一瞬间里脑子一片空白，再看时，“水神”就变成了低成本影视剧里的那种劣质怪物道具。

身躯是泥土捏的，捏得凹凸不平；人脸是用油彩画的，画工拙劣；节肢是假得不能再假的石膏骨头。

因为过于不真实，反而显得滑稽可笑。

虽然黎索单手扔出白骨剑的手法是挺潇洒的，但是“怪物”如此简陋，效果就打了很多折扣。

黎索在大半索演这一出，好像还很认真的样子，是有一点叛逆了，连带着特意跑过来的自己都像个傻子。

斯姜越过前男友的肩，内心毫无波澜地看了一眼外表滑稽的“怪物”，又看看黎索，见他郑重其事的模样，又转过头仔细看了看怪物。

再看看黎索。第二天上午依然是自由活动不自由的话，几个玩到通宵的同事也爬不起来。

阳光明媚，鸟鸣啁啾。斯姜醒过来时，看了眼手机，微信上有一条黎索的消息：早呀。

还没完全睡醒的斯姜随手回了个“早”，就见微信啪啪啪的，瞬间就弹出了好几条回复。

黎索：拍了几张照片，给你看看。

黎索：桃花林.jpg

黎索：桃花林2.jpg

黎索：湖边小亭.jpg

黎索：湖上白鹭.jpg

拍摄手法不算专业，但景色很好，光线也好，随手一拍就好看。

斯姜认出了拍照地点。黎索似乎就在照片里那个风景如画的地方，坐在小亭里，面朝桃花林，邀请自己过去见他。

但是不会去的。

斯姜没回，放下手机，又睡了个回笼觉。

睡醒后，随便吃了点早饭，就在别墅附近转了转，买了两包特产。

微信上又有新消息，来自小家庭群。

斯妈：小姜还在北湖岛上吧？玩得怎么样？

斯爸：发点照片让我们看看。

斯姜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把黎索发给他的几张照片偷走存了下来，发在家庭群里。

斯妈：花很好看，风景不错。

斯爸：鲜花背景上写着“吃好玩好心情好”的老年表情包.jpg

中午吃了顿丰盛的农家饭，众人就坐上公司包的大巴返程了。

斯姜坐车无聊，又看了看手机，突然间发现，黎索把发给自己的几张风景照发在了朋友圈。

汗，当场就下来了。

和他这种朋友圈仿佛死了的人不同，斯妈在朋友圈里特别活跃，到处留言点心，还三不五时地转发一些“这辈子一定要去的100个地方”“触目惊心的外卖店乱象！”“为什么螃蟹和柿子不能同吃”的文章到几十个人的大家庭群里。黎索发的这条迟早会被她发现。

然后，自己就得解释黎索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是不是已经复合了，照片是不是跟他一起拍的等等。

不是的，没复合，其实是偷懒找的网图，就是凑巧发了同一张网图而已斯姜还在绞尽脑汁编造借口，突然想起，黎索换过手机号了，现在的微信号也是新加的，应该还没有把自己父母加上。

甚至黎索的新手机号，至今在通讯录里都是一串乱码。

那没事了。

吐出一口气，身体骤然松弛下来，斯姜不由得心想，我到底在折腾些什么

“叮”的一声，黎索的微信又鬼一样冒出来：姜姜，下午好呀。

附带一个柴犬叼玫瑰的表情包。

斯姜盯着那只贱萌贱萌的柴犬，然后迁怒地把黎索拉黑了。

一秒钟后，又把人放了出来。

黎索：？

黎索：姜姜怎么啦？

斯姜已读不回。

虽然发梢上还在滴水，黎索亮晶晶的眼底隐约闪烁着一簇嘚瑟的火花，以斯姜对他的深刻了解，他在期盼着自己夸夸。“我还挺厉害的，对吧姜姜？”

要是黎索有根尾巴，在大摇特摇之前，现在正处于假装低调地轻摇尾巴尖的阶段。

这时候夸他一句，软声哄哄他，他不止能猛摇，还能摇到开屏。

我应该夸他厉害吗？

看着这略显贫乏的演出，做工劣质的怪物，还真有点夸不出口。

斯姜的潜意识深处，响起了那个明亮温柔的声姜：“姜姜你记住，邪祟是虚假的，灵异是虚假的，包括回来见你的我，也是虚假的就算未来的世界沦为鬼蜮，人类曾生活的每一个角落里都出没着鬼怪，只要你记住这一切都是虚假的

就会永远安全。”

这句话沉没在意识的最底层，就连斯姜自己都感觉不到，仿佛一段咒语，一句规则，或是一把枷锁。

斯姜还在挣扎，要不要违心地夸上一句，此刻的黎索也是内心震惊。

姜姜的胆子明明没有多大，之前走在挂满布偶娃娃的树林里，听得到他呼吸声都变了。结果他看到丑恶的“水神”不仅一点不怕，甚至一眼还看不够，多看了好几眼。

不会被吓傻了吧？

他伸手在斯姜眼前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