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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着回去。”她轻声说。

说着她站起身,转身就要离开,众人都是一惊。

“这么快就要走吗?”邓尔槐脱口而出。

正当她感到赧然,陆云霄已经自然地接上,“是啊,好歹吃点东西,你在外面和那些东西周旋,应该很久没好好吃过饭了吧?这里的饭菜很好吃。”

季程英和关俊人神情紧张,只是用力地点头。

“不了,现在程秀夜应该已经知道我来了,不可能什么都不做,不能等着他先出招。”

南门珏活动了一下脖颈和手腕,扭头露出一抹轻狂的笑意,就像她在任何战斗之前,“还有最后半个月,我们大厅里见。”

关俊人一下子站起身,“你不回来了吗?”

问完这句话他就自觉没带脑子,南门珏即将面对以弱打强的艰难战斗,末世里又交通不便,不过剩下半个月,她就算赢了,又怎么有时间赶回来?他觉得南门珏应该不会回答这么蠢的问题,懊恼地低下了头。

然而南门珏并无不耐,语气甚至称得上温柔。

“嗯,就不回来了。”南门珏说,“时间来不及。”

关俊人惊讶地抬头,看到南门珏对他眨眨眼,他的眼眶居然有点红了。

“好了,大家保重。”南门珏摆摆手,就在她要走到门口的时候,应尧突然出声。

“我还是要多问一句,你的陷阱,真的能对付金名吗?”

南门珏动作一顿,语气轻松地回复,“说实话,我有一些把握,不过就算真的杀不了他,也不是什么问题,你守好这里,我会拖住他,直到时间结束。”

应尧没再出声,南门珏等了几秒,觉得他没有问题了,就大步出了门。

就这么短短一段谈话的时间,医院走廊上再次堆满了人,缺四肢的,被烧伤的,没了半边身子的……南门珏面容平静地走过走廊,像是走过一条修罗地狱。

在地狱里待得久了,这些场景已经不会再让她动容,但她会记得这些人是为何而死。

出了医院的门,小诺从夜色中出现,降落到她的肩头。

一人一鸟交谈几句,再次确定一遍程秀夜的位置,南门珏抚摸一下乌鸦的脑袋。

“你也不要跟我去了,去找应尧他们。”她说,“如果我死了,你就再找个合作者吧。”

乌鸦沉默片刻,黑黝黝的眼睛望向她,“你这次并没有任何把握,是吗?”

“哪有什么把握啊,你之前又不是没看见,交换之前我玩他跟玩橡皮泥似的。”南门珏笑着说,只是这笑里有些嘲讽。

乌鸦说:“但你还是选择去独自面对他,就像在灰塔里,你一定要一个人留下研究逆退素。”

“既然做出过这种选择,那做第二次就更不值得惊讶了吧。”

“为什么?”乌鸦说,“你真的不怕死吗?你刚刚才得知了你姐姐的消息,就不怕真的死在这里吗?”

“那你说,我还能怎么办呢?就这么放任程秀夜埋伏在周围,等他迟早把我们全都干掉?”南门珏微有些不耐烦,“他像守着羊群的豺狼一样守在这里,可不是为了拖时间直到回大厅的,我不主动出击,死的一定是我们。”

她语气里已经有些暴躁,但乌鸦不怕,祂只是静静地点破南门珏没出口的小心思。

“但你可以自己走。如果你想离开,躲起来直到时间结束,应该是一件很容易的事,但你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躲。”

南门珏沉默下去,半晌,她似笑非笑地勾了下唇角。

刚才她还在用这种话去问里面那些人,这会就轮到乌鸦来问她了。

“进去吧。”她说,“如果我没死,就大厅里见吧。”

说着她一扬手,把乌鸦从肩头挥飞,见祂扑啦啦地张着翅膀向医院里飞去,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大步离开。

……

宁德镇人口不多,但镇上还是设有一间教堂,这个世界的人们普遍信仰圣母,传说她诞生于神和人共存的混沌年代,那时所有的自然现象,包括刮风下雨,四季变化,全都受到神灵的操控,因此每当有神灵不高兴,就会对人间降下天罚,彼时人世间哀鸿遍野,死伤无数。

而圣母是一位特殊的神灵,她是借由人类的躯体托生,虽有神灵的寿命和力量,但自我认知一直都是人类,因此当她看到神灵肆意发怒后人间的惨状,选择为人类站出来对抗诸天神灵。

这场神战打得日月无光,圣母以极强的意志和极强的力量战胜了所有反抗的神灵,最后她神力耗尽,怀中抱着在最后时刻救下的一个婴儿,婴儿在她怀中放声哭泣,她跪坐在地上,雪白染血的衣袍垂在草木花丛之间,她温柔地垂眸,血迹从她脸上滴落到婴儿娇嫩的小脸,宛如悲悯的泪痕。

圣母陨落了,但人类活了下来,人们为她塑神像,建教堂,取用的正是她最后时刻怀抱婴儿,悲悯垂泪的形象,象征着牺牲与守护。

人类应当有牺牲与守护的决心,才能保种族绵延,繁荣昌盛。

在孢母出现之前,信仰圣母是这个世界的主流宗教,圣母教堂在各地都有建立,甚至包括宁德镇这个边陲小镇。

此时圣母教堂里没有一个活人,甚至也没有一只寄生物,桌椅凌乱翻倒,圣母的神像被溅上的血已经陈年发黑,显得她垂泪的面目有些狰狞,而在空旷的大厅里,正蜷缩着一个,怪物。

明明还有着人类的外形,但说他是怪物一点都不算侮辱,他没有穿衣服,只是披着一件斗篷,里面的布料像是窗帘或者床单。

他不是不想穿衣服,而是他现在体型以经和正常人截然不同,他斗篷底下伸出来四只手臂,后腰处还延伸出一条狰狞的增生,像是随时准备发育成第三条腿,而在那披风底下,肉眼可见体型比普通人要大出三四倍,皮肤鼓鼓囊囊,凹凸不平,显然不知道他身上藏着多少恐怖的增生。

这已经不像个人类了,但他跪伏在圣母的神像面前,四只手臂全都匍匐在地,这姿势又仿佛比任何一个信徒更加虔诚。

他安静地伏在这里,仿佛亘古存在,直到投射进来的火光微微一闪,一道阴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怪物动作一顿,没有抬头。

他身后的人也没有马上开口,两人就这么一站一跪,安静地对峙着,站着的人目光投向前方的圣母,神色晦暗不清。

片刻之后,跪着的怪物主动开口:“你特意找到我,就是为了和我一起拜神的?那你也该跪下,否则心不诚,神不会护佑你。”

似乎听到了极其可笑的笑话,站着的人忍不住地笑出了声,她抬腿走近,毫不在乎地靠近这个狰狞却强大的怪物,就停在他的身边。

火光描摹出南门珏冷艳的五官,她没有低头,程秀夜也没有抬头。

“在象征牺牲和守护的神明面前杀了这么多人,却又要祈求她的庇佑,这不可笑吗?”南门珏轻声说。

“神明愿不愿意护是她的事,求还是要求的。”程秀夜仿佛没有听出南门珏明目张胆的嘲讽,平静地回答。

南门珏低头看向他,“我倒是没有想到,你居然是会求神的人?哪怕是‘虚假世界’里的神,你都要求一求。”

“其实,我在现实里就是个虔诚的信徒,在进入轮回空间之前,我每个周日都去教堂做礼拜,每进入一个新世界,我也都会去找当地有没有信仰,有没有教堂。”

程秀夜缓缓抬起头来,他的脸倒是还没有什么变化,仍然十分俊秀,只是惨白得像纸,而他的脖子上也冒出了一颗肉瘤,似乎正在长成他的另一颗头。

“可惜。”他说,“神从未庇护过我。”

第97章 菌骸狂潮58 越级硬刚!

在程秀夜说完之后的有几秒钟时间里, 空气仿佛静止了。

南门珏一动不动,神色也一动不动,她只是低头看着这个顶着程秀夜面孔的怪物, 似乎在看某种超出人类想象的,匪夷所思的东西。

半晌, 她的声音淡淡响起。

“果然在这个世界过得有点累了, 耳朵都变得不太好使……你刚才说什么?”

“我如此虔诚, 可没有任何神明庇护过我。”

程秀夜像是没听出南门珏的嘲讽意味, 当真又解释了一遍, 他跪在地上,抬头直视流着血泪的圣母。

“就像这个世界的圣母一样,每一个世界都有自己的信仰,可当灾难来临,信仰就像纸一样脆弱, 你看这镇上明明还有活人,我不信一个信徒都没有, 却没有人管这间教堂。正因为他们都不虔诚,所以圣母不会庇护他们的,他们都会死在这里,你们这些人, 也全都会死在这里,南门珏。”

南门珏简直不知道自己该摆出一副什么表情。

她之前就觉得程秀夜这人好像脑子有点问题,现在看来, 这问题好像不只一点半点。

“你虔诚,你不是也没得到过庇护吗?”她不咸不淡地讽刺,“拜了那么多神,却一个都不护你, 你就没考虑过自己的问题?”

程秀夜表情扭曲一下,回答得速度极快,似乎这个问题他早就考虑过无数次,以至于当有人问起的时候,他可以脱口而出,“神不庇佑我,也是因为我不够虔诚,所以我更加虔诚地跪拜他们,一次比一次虔诚,我相信我终有一天会感动某位神灵,祂会庇佑我,杀了所有欺辱我的人。”

南门珏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教堂内只有两个活物,偌大的空间十分空旷,她的笑被衬得苍凉而狂放,在整个教堂内回荡,笑得程秀夜抬起脸,冷冷地看向她。

“你笑什么?”

“我笑你这人有意思啊。”南门珏揉了揉眼睛,“妈呀,笑得我眼泪都出来了,谢谢你,让我能听到这辈子最有趣的笑话。”

程秀夜望着她,脸色更加惨白,那么浓艳的火光涂抹在他脸上,都没能让他多出几分血色,反而显得他面容诡谲,像个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怪物。

“你觉得进入这些鬼地方,有信仰是一件很可笑的事?”程秀夜眼神怨毒,却又充满自我的傲慢,看着南门珏的神情几乎有些怜悯,“我不怪你们这些盲目的人,你们这辈子都不会知道信仰的力量。”

“信仰的力量?”南门珏又笑,“神都不庇佑你了,你还觉得你的信仰有力量?”

程秀夜的表情飞快地扭曲,南门珏接二连三的嘲讽终于让他愤怒起来,他轰然起身,南门珏的目光追随着他,跟着扬起脖颈,然后发出了医声感叹。

虽然已经看出来程秀夜的身体已经全然不像个人类了,但当他真正站起了身,还是带来了很强的冲击感。

从前程秀夜身体比例正常,身形高挑,而此时他站起来足有两米多高,衣服底下勾勒出麻麻赖赖的块状物,让他看上去像一只肉瘤组成的怪物,或者是一块巨大的,令人恶心的岩石。

在这种身体上,那颗正常的人类头颅就显得格外滑稽,也许程秀夜已经习惯了自己这副尊容,一点都没有自己污染到他人精神的自觉,面目狰狞地朝南门珏咆哮:“不许侮辱神明!人类得不到庇佑,只是因为人类心中有杂念,不配得到神明的垂怜!你这种没有信仰的可怜虫懂什么?如果不是因为心中有神,我早就不知道死了多少次了……早在孤儿院里的时候,我说不定就已经死了!”

南门珏仰头望着他,“程秀夜,我竟然都有些可怜你了。”

“可怜我?”

“你说的是你小时候在孤儿院掉进井里,待了五天四夜,如果不是因为有人救你,你就会被冻死在井底这件事?”南门珏说,“这件事恰巧我也知道,井里恰好水位很低,你才没被直接淹死,但你在水里泡得太久,泡到脱肛了,整个水里全是你自己的排泄物,你就靠喝带着自己排泄物的水活了下来。”

程秀夜呆住了,偌大一个身体,居然微微颤抖起来,“你怎么会知道?知道这件事的,应该全都已经死了……对了,金健那条老贱狗,他背叛了我,是他告诉你的?”

的确是金健告诉南门珏的这件事,但南门珏不接他的话茬,继续说:“你说的是这件事的话,那你应该感激的是你当时的室友,你现在的会长,昼以明,如果不是他确定你在失踪之前往这个方向走了,并坚持不懈地找了你五天,你根本就活不下来。只是没想到,你不但不感激他,反而把这件事当成了所谓信仰的力量……难怪你会背叛他。”

“如果不是我对神明的信仰,昼以明怎么会知道我掉在哪里?他那种冷心冷情的人,又怎么会连着找我五天?”程秀夜脸上露出抹笑,但因为太过狰狞,看起来更像是哭,“你根本不了解他,所有人都不了解他,只有我了解他,他是个没有感情的怪物,他不会救任何人的,当时唯一让他来找到我的原因,就是我信了神。”

南门珏扯了下嘴角,她突然发现,和这样一个……东西,争辩这些扭曲的观念,是一件很没意义的事,于是她转动了一下手腕,指间出现了一把众人都很熟悉的手术刀。

“我对你们之间的爱恨纠葛没有兴趣,你背叛昼以明,和熵烬的老大合谋要杀我,所以我要杀了你,就这么简单,如果昼以明要杀我,那我也会杀了他。”南门珏淡淡地说。

程秀夜还是在用力地摇头,那颗比例显得过于小的头摇晃起来像是要掉下来,嘴里机械化地重复几个字,像卡了带的录音机,“不,你不懂,你不懂,你不懂……”

“我不懂你大爷!”

南门珏彻底失去了耐心,她爆喝一声冲向程秀夜,指尖寒光闪烁。

主神出品的道具全都有耐久度,这把古刀也不例外,在刚进入这个世界的时候,白骨刀只靠刀风就能割开血肉,现在南门珏经历过太多战斗,白骨刀的锋利度大大降低,但仍然是普通世界里难以企及的神兵利器,在接近时程秀夜的披风被悄无声息地割开,眼见就要碰到皮肉,程秀夜硕大的身体灵活地一扭,角度诡异地避开了南门珏的攻击。

南门珏一击不成,立刻调头调整姿势,在程秀夜两条胳膊抡过来的时候不但不躲,全身肌肉都调动起来,让她这么长一人仿佛轻若无骨,她抱住程秀夜的一条手臂,借着他抡起来的力道,直接飞身而起,一下跃到了程秀夜的肩头。

她骑在程秀夜的肩头,手中寒刃旋转,用力扎向程秀夜的头颅!

但她没能扎下去。

四只手,同时抓住了南门珏的身体,两只抓住了她的左右胳膊,两只抓住了她两条腿,她瞳孔收缩,神色狠戾,却无论如何都没能把这一刀扎下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程秀夜把她抓起来,像抓着一只稍大一些的娃娃,把她举到了眼前。

“真可怜。”程秀夜看着她狠狠瞪着自己的眼睛,“你还沉浸在过去比我更强的幻梦里,以为我不过是你手中一只可以随意揉捏的虫子,很正常,我见过很多人都是这样,尤其是你我这种又骄傲,实力又强的人,强大过的人,总是不愿意承认和面对自己的弱小,如果敢于面对,还是很可能会东山再起的,可惜啊,你就要死了。”

南门珏似乎极其痛苦,这四只手拉扯着她的四肢,越扯越用力,似乎要将她生生肢解,冷汗渗出,从额头滴落,淌过她的眼睫,她透过朦胧的水珠望向程秀夜,见他应该认为胸有成竹,连视线都转开不再看她,在四肢上拉力骤然加大之时,她嘴角露出一抹诡异的弧度。

咔嚓一声轻响,来自南门珏口中。

即使声音很轻,但程秀夜已经变成个金名怪物,他立刻扭过头来,意识到问题不对,想要马上把南门珏撕烂,然而已经晚了。

南门珏刚才对他来说还十分脆弱的四肢一下子变得犹如铜墙铁壁,刚才所用的力道不但起不到任何作用,甚至还被反弹回来,令他四条手臂都微微酸麻,他刚要使出全力,这一丁点的时间差却足够南门珏做出反应。

她身形一扭,灵活地从他掌中逃脱,趁着道具还在发生作用,能够为她抵挡住一部分攻击的时候,她不顾四只手同时向她攻击,击中了她身体的四个部位,硬是冲到程秀夜身前,胳膊抡圆,以肩膀带动手腕,用上自己最大的力气,一刀把白骨刀插进了他的心脏!

程秀夜的四只手分别击中了她的眼睛,左边锁骨,胸前,腰侧,以及大腿,在刀扎进程秀夜心脏之时,她也被击飞出去,伏在地上,呕出一口混杂着内脏碎块的血。

她满脸是血,挣扎着抬起头来,看到程秀夜呆呆地低头看着自己胸前,嘶哑地笑出声来。

之前应尧给南门珏的那包薯片,名字叫肥宅快乐盾,里面一共有三枚,咬碎就能生效,能够抵挡住五十到七十左右数值的攻击,生效时间只有三十秒左右。

就在这三十秒到时间里,南门珏做到了越级重创程秀夜,虽然她自己也付出了代价。

第98章 菌骸狂潮59 攻心计。

血一滴滴地流下, 坠落到撑着地面的手背上,南门珏捂着血流不止的左眼,用力地抬头去看程秀夜, 只看到一片血色朦胧。

她同时中了四招,只有眼睛这一记最严重, 如果不是薯片挡住了很大一部分力道, 她将会被直接洞穿大脑, 但饶是如此, 这一下也扎爆了她的整颗眼球, 让她连着大脑剧痛起来,身上的伤都没有那么有存在感了。

但她此时满身是血,脸上带笑,就这么露着唯一一只剩下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程秀夜,让人完全忽略了她此刻身受重伤。

程秀夜看着她, 庞大的身体竟然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真可惜。”南门珏观察他几秒,不得不遗憾地承认, 这一下对冲,还是她输了。

程秀夜踉跄了一下,但显然还没有倒下的迹象,他仍然站在那里, 胸口血流如注,浸湿了他两层衣物,洇出一大片血花。

程秀夜把还插在胸前的白骨刀拔出来, 举到眼前仔细端详,以他现在的体积,他拿着一把偏长的手术刀像拿着一根粗一些的针。

“这就是你那把刀,你的骨头很漂亮。”程秀夜说, “你到底是以什么样的心理状态,才把自己的肋骨掰下来的?”

“就进入主神治愈区域之前,只要让自己不死就行了。”南门珏慢慢地起身,半跪在地上,她的眼睛疼得吓人,但从她脸上一点都看不出来。

“你刚才用的什么?”程秀夜又问。

“肥宅快乐盾,听说过么?”

“原来是这个。”程秀夜显然听说过,“它每一次最多只能挡下七十数值的攻击,你真幸运。”

他看了南门珏几秒,说出和之前南门珏一样的话,“可惜了。”

“是啊,是你想体验亲手撕碎我的感觉,所以你拖大了。”南门珏咧着嘴笑,“哪怕你力量拉到了一百,想要一下用出七十的力量,也不是那么容易。”

“你怎么会知道,我不会一开始就用雷霆一击,直接让你连用道具的机会都没有呢?”

南门珏盯着他,从地上慢慢地站起了身。

“既然你没用,说这个还有什么意义。”她轻声说。

这两个刚刚还在生死相搏,你**眼眶我捅你心脏的敌人这会突然开始堪称和平地展开对话,放在其他人眼中一定觉得十分玄幻,但这也属于两人间的一种默契,他们都需要一点时间来调整身体状态。

肥宅快乐盾的使用副作用是每使用一次,时间过去之后会心脏骤停十五秒,在这十五秒种之内南门珏几乎没有任何反抗能力,但她从头到尾都没有把这种虚弱状态表现出来,所以连程秀夜都没有看出来她用的是这个道具。

之前那句“可惜了”,就是在感叹错过了杀死南门珏的最佳时机。

即使实力差距拉大到了这个地步,他也仍然不敢小看南门珏,胸口的疼痛在提醒着他,这是一匹磨牙吮血的野狼,只要她还剩下一口气,就会抓住一切机会咬断猎物的脖子。

现在默契的调整期告一段落,两人都在时刻提防着对方突然出手。

南门珏试图召唤回自己的白骨刀,但是程秀夜死死捏着它,还目光戏谑地看着南门珏,于是南门珏也索性不再动作,也就这么看着他。

一段沉默之后,南门珏都以为程秀夜要准备动手了,他却又突然发声。

“南门珏,你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程秀夜面色古怪,“在主神发布通告之前,没有任何人听过你这个名字,你就像横空出世的流星,带着让所有人为之炫目的光芒,没有人认识你,没有人了解你……认识你的人全都死了,所以我们只能推测,你的上一个世界,就是你的第一个世界,可这个推测没人敢相信,这怎么可能?”

南门珏说:“你们没听过的名字,就一定是纯新人?是不是有点太自信了。”

程秀夜惨白的脸上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正因为你进来的时间短,所以你才会问出这么愚蠢的问题,我们自然有办法知道。”

南门珏注视他片刻,突然嘴角一勾,“这个‘你们’,恐怕指的不是衔尾蛇和昼以明吧。”

程秀夜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在那一瞬间,他流露出肮脏的秘密被人当面戳破的难堪,但这抹情绪很快就收了起来,他显得很坦然。

“张烬是目前所有活着的轮回者里,进入空间最久的人,你无法知道他手里掌握着多么可怕的力量。”程秀夜微微冷笑,“什么四大公会,不过就是张烬为人低调,不想暴露太多,实际上三大公会捆在一块,都奈何不了他,我投效他有什么问题?所有见过他的人,都会做出这种选择的。”

南门珏始终捂着自己坏掉的那半张脸,闻言,她伸出另一只手,掏了掏另一面的耳朵。

程秀夜说:“你这是什么意思?”

“头一次见有人把两面三刀三姓家奴说得这么正气凛然,把耳朵掏干净点,多长点见识。”南门珏说。

程秀夜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阿明太傲慢了,他根本不是做枭雄的料,如果不是我一直通过张烬那边给他帮忙,他根本爬不上现在这个位置,甚至他早就应该死了。”程秀夜冷冷地说,“他应该感激我,如果没有我,衔尾蛇根本不会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

“我倒是有点搞不懂了。”南门珏说,“你看起来背叛了他又供养他,像是朋友,你却又看不起他,你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

“这很重要吗?”程秀夜说,“你会死在这里,死在今天,永远不会有机会加入衔尾蛇,去向阿明告状了。”

随着他话音落下,教堂外什么东西爆炸了,地面晃动,气浪波及到教堂的玻璃,哗啦啦地轰鸣作响,宛如奏响了一曲恢弘刺耳的交响乐。

南门珏动都没动,仍然捂着半张脸,紧盯着程秀夜。

程秀夜颇为意外,“你进来的时候应该看到了,外面现在有四株母树,你不是最担心这帮npc的命么?怎么不急着出去救他们?”

南门珏满是血污的脸上,缓缓露出一抹灿烂的笑容。

看着她的笑,程秀夜心里忽然咯噔一声,他眯起眼,厉声询问:“张芝现在在哪里?”

南门珏那只独眼里的光芒越加明亮,她什么也不说,就是看着他笑。

程秀夜脸色接连变了几次,开始神经质地自言自语:“这不可能,四株母树都在岛上,你不可能有办法把张芝带出去……哪怕有绯红教廷的人在也不行,这不可能!”

南门珏说:“你认识他是谁?既然知道他是绯红教廷的人,就不怕这么把他杀了,你也会被他们追杀?”

程秀夜猛地停下念叨,冷冷地看向南门珏,“绯红教廷是个很特殊的地方,他们的高层全都把姓名性别给藏起来,我不知道他是谁,但只要他也死在这里,没人会知道是我杀的他。”

南门珏早就想到了这种可能,低低地笑出了声。

“头号通缉犯南门珏在轮回世界里大肆虐杀,衔尾蛇的二把手程秀夜不得已下使用卑鄙的橙色道具,不惜把自己变成不人不鬼的样子,也要把南门珏击杀,这就是你的剧本,对不对?只要这一次只有你一个人活着出去,这名声也就正了。”南门珏笑容越大,语气越冷,“你不但想要把轮回者全都杀死,甚至想要把这个世界里所有的原住民全都杀了,彻底以绝后患,这就是你无论如何都要得到张芝的理由。”

南门珏每说一句,程秀夜的脸部肌肉就抽动一下,随着南门珏斩钉截铁地下了推论,程秀夜神经质地笑了一下,眼神里流动着某种疯狂的东西。

“你居然这么猜测?挺敢想的。”

“我敢想吗?比不上你敢做啊。”

南门珏也笑着,心中的警惕越来越强,她的确只是猜测,毕竟这种想法实在太丧心病狂,但程秀夜的反应让她的心彻底凉了下来。

他居然真的打算这么去做!

“比不上我?不不不,南门珏,这不就是你谦虚了吗?”程秀夜低声说,“在屠杀轮回世界这方面,谁敢说比得上你啊,如果不是你就在这个世界里,我恐怕一时还想不到这种一劳永逸的办法呢。”

南门珏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一股偌大的恐惧忽然笼罩住她,她慢慢地放下手臂,暴露出血肉模糊的半张脸,眼眶的位置已经完全爆了,只剩下一块血肉反卷的血窟窿,另半张脸还完好无损,姣好若仙人,半人半鬼,半魔半神,极具冲击力,程秀夜愣了一下,脸上居然流露出痴迷的神色。

“即使到了这种时候,你也还是这么美美。”他轻声说,“甚至有了残缺之后,变得更美了,南门珏,我都想改变主意了,不然就让虞晚焉把你做成傀儡吧……不过那样的话,就看不见你最美的地方,你的眼神了,她制作的傀儡,全都是没有灵魂的呆子。”

南门珏对这些变态的话全都置若罔闻,她盯着程秀夜,指尖抽搐般动了一下。

程秀夜立刻注意到了她气息的改变,他也收起了脸上的表情,四只手臂全都自然垂落,形成一个可攻可守的状态。

但南门珏没有马上进攻,到了这个时候,她仍然保持着理智。

“想要张芝的话,就跟我来。”

程秀夜说:“我看起来很像个傻子?你不可能把她带走。”

“你既然这么确定,为什么眼神里会露出怀疑?”南门珏说。

程秀夜垂下眼,遮住惊疑的眼神,他的确不相信南门珏的话,但见南门珏说得如此笃定,他还是忍不住地怀疑了。

他还是说:“你是想把我引走,但南门珏,这里有足足四株母树,即使我不插手,这里的人也一个都活不下来,即使有那个教廷的人在,也没用。”

“无所谓。”南门珏冷漠地说,“我是已经灭了一个世界的人,这个世界里的人是死是活,和我又有什么关系?我这人是个神经病,高兴了做做圣人,不高兴了就做疯子,你真当我多在乎这些人,多在乎那几个轮回者?你别忘了,他们可还想着要杀我。”

程秀夜沉默片刻,“南门珏,你把我搞糊涂了,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把张芝带走?”

他没有意识到,他此时已经潜意识里认同了南门珏,相信她真的把张芝转移走了。

南门珏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

“你抢走我的等级,还敢问我这种问题?”她说,“我就是不想让你如愿而已,程秀夜,哪怕是我死在这里,我也不会让你得到你想要的东西。”

说完,南门珏转瞬间收回仿佛要进攻的姿势,转头就跑!

第99章 菌骸狂潮60 南门珏那个疯子!

此时, 作为大本营使用的医院里,江燕思已经回到了会议室里,除了还无法起身的莫归和魏充儒, 所有人都聚集到窗前。

“镇长,你埋在那四株母树那里的地/雷被引爆了。”邓尔槐沉声说。

她只是说出这个信息, 脸上流露出一种属于战士的冷硬坚毅。谁都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季程英毕竟还是个新人, 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声音都有些发起抖来, “那, 那岂不是说,母树,已经……?”

“是的。”陆云霄低声回答她的问题,“最糟糕的事情发生了,那四株母树还是加入战场了。”

一片死寂。

之前宁德镇之所以能撑到南门珏到来, 正是因为那四株母树全都没有动作,它们只是伫立在镇子的边缘, 守着这座海中的孤岛,没人敢对它们放松警惕,江燕思特意在它们的周围布下地/雷,无论它们朝哪个方向移动, 都会有雷声引爆,人们就会得到消息。

现在那四株能够决定所有人命运的母树,终于还是动了。

除了戴着面具看不出脸色的应尧, 所有人脸色都十分难看,他们都见过母树,之前熔炉基地那么大一个基地,那么充足的火力, 面对母树的进攻都不得不放弃家园,举家搬迁,而那时甚至只有一株母树。

四株母树,会把这座孤岛转瞬间便成沦陷区,便成一座彻底的死城。

就在他们沉默间,一点猩红的菌丝攀爬上远方的建筑,印证了他们的猜测。

菌丝蔓延的速度很快,即使有火焰的阻拦,恐怕不出半个小时,它们就会蔓延至宁德镇的每一个角落,同化它们遇到的每一只猎物。

一直表现得沉稳从容,在任何情况下都没有露出过惊慌之色的江燕思神色悲哀,他注视着被火焰染成通红的天空,突然转身看向应尧。

“南门珏有没有说过,让你带张芝离开?”

众人也移动视线看向应尧,斗篷人操着没有感情的机械声线说:“没有,他交代我带张芝留守在这里。”

“这不对。”江燕思看向紧贴在应尧身边的张芝,皱起了眉,“就算南门珏想要引开程秀夜,但四株母树都在这里,你们还是会有危险,他到底是有什么打算?”

“也许没有什么打算,只是他比你们都清楚,这个方法不可行。”应尧说,“之前母树没有行动,只有我自己的话也许可以离开,多带上一个张芝,我们都会有危险。”

“那现在呢?”邓尔槐问,“只有你自己的话,还可以离开吗?”

应尧转动了一下脸孔,邓尔槐感到一股冰冷的视线刮过她的脸,她心中一颤,微微低下了头。

应尧这人实在称不上脾气好,甚至称得上是冷若冰山,他只有在面对南门珏的时候,才会话多起来,变得像个正常人,其他时候他从声音到本人都活像个寡言少语的机器。

邓尔槐知道,自己的试探让他感到不悦了,也许基于她是铁钻头的身份,应尧不会直接对她做什么,但他给出了自己的警告。

邓尔槐咬了下下唇,她确实对应尧的真实实力感到好奇,毕竟到现在都没有人见过他正式出过手,但现在也的确不是纠结这个问题的时候了,哪怕应尧是四大公会的会长,也无法同时面对四株母树。

她苦笑一下,抬头坦然地面对应尧的目光,“抱歉,就是想在临死之前满足一下好奇心。”

应尧没说话,但收回了那道冰冷的目光。

“不行。”他平静地吐字。

众人都发出叹息。

哪怕是金名的人类,也终究还是人类,是这一个个末世里挣扎的虫子,想到这点,一股不甘和恨意就会油然而生,但更多的还是无力。

“南门真的没有后手了吗?”陆云霄喃喃,“我总觉得,他不是那么顾头不顾后的人。”

“南门是人,不是神。”关俊人说,“他没法全面地想到所有事。”

“不是,我只是觉得,他做事的目的性很强,应该不会做一些白费力气的事。”陆云霄说,“如果他的目的是保护张芝,那他引开程秀夜就没有意义,如果他的目的就是为了杀程秀夜,那又何必特意留下……”

他话没说完,只是快速看了应尧一眼,众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是啊,这样一来南门珏的行为不就互相矛盾了吗?

“既然如此,那他……究竟想干什么呢?”江燕思若有所思地看向窗外。

他对南门珏是最陌生的,之前匆匆一面,他甚至没来得及和南门珏多说两句话,但他从这些人感受到了一种强大的向心力,那圆心就是南门珏。

哪怕这些人自己互相之间似乎并不和谐,但他们都对南门珏有着绝对的友好和信任,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于是在不知不觉之间,即使此时此刻是一个极尽绝望的时刻,但包括江燕思在内的所有人,居然都还没有真正地绝望,而是在不约而同地猜测,南门珏究竟要干什么?

江燕思望着外面,忽然一点耀眼的火花在他瞳孔里映出,他惊愕地瞪大眼睛,刚刚张开口想要叫喊,又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轰然响起。

这声爆炸比之前地/雷被触动到的时候更加剧烈,距离似乎也离这边更近一些,之前那爆炸没有波及到医院,这声却让医院的玻璃都簌簌地震动起来。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接连响起的爆炸声越来越近,医院里除了玻璃震动,地面晃动,电流也滋啦滋啦地响起来,头顶的白炽灯忽闪一下,江燕思脸色大变。

“快启用备用电源!”他转身就想冲出去,“那么多手术室都在同时工作,这时候怎么能断电!”

“等一下!你先别急!”邓尔槐一把抓住他,“你听,爆炸声没再响了。”

江燕思猛地停下,所有人都凝神屏气,双眼直勾勾地望着窗外。

的确没再响起爆炸声,也没有看见母树的踪影,甚至连一直影影绰绰躲在周围的一些寄生物,似乎都失去了声音。

众人面面相觑,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突然,安静地待在角落里,让人完全忽略掉的乌鸦开了口。

“南门那里有一些威力很强的炸/药,她用那些炸/药做了些事。”

所有人都猛地转过头,直勾勾地盯着这只口吐人言的乌鸦,仿佛祂是一只天外来客。

“它是什么时候进来的?”还躺在地上的魏充儒震惊询问,“你们有注意到它是什么时候进来的吗?”

没有人回答,所有人都目瞪口呆,除了应尧看不出脸色。

邓尔槐最先回过神来,急切地问:“南门用炸/药干了什么?”

江燕思说:“他只有一个人,能带多少炸/药?母树不是少量炸药就能杀死或重创的东西,这可能反而会激怒它们。”

乌鸦不再回答他们,垂下头,用长长的鸟喙梳理胸脯的羽毛。

“你说话啊!”季程英说。

但乌鸦还是没有理会他们的意思。

然而诡异的是,面对这么一只柔弱的乌鸦,这一屋子轮回者居然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去对祂做什么,理由很简单:这是南门珏的乌鸦。

这时,陆云霄喃喃:“说不定……他就是要激怒它们。”

所有人都看向他。

“不像是南门珏会干出来的事吗?”陆云霄反问他们,“刚才我们还在讨论,南门为什么只引开程秀夜,而不去管四株母树,现在看来……他根本没打算只引开程秀夜。”

“他想激怒母树,然后一个人把他们全都引走!”邓尔槐脸色大变,“他疯了吗!”

到了现在,即使是明知道南门珏就是个疯子的人,也不由涌上一股疯狂的颤栗感。

南门珏疯了吗!她不但要引走程秀夜,还要同时引走四株母树!难道她真的没打算活着离开这个世界?

在这寂静之中,一声细弱的哭腔格外凸显出来。

张芝抓着应尧的斗篷,仰着脸看向应尧,小脸上全是泪痕。

应尧低头看着她,没有出手安慰,也没有出声询问。

“让我……让我出去吧,好不好?”张芝抽泣着,小小的脸上满是绝望和恐惧,“南门哥哥会死的,我不想让他死,让我去,我可以命令那四棵树……”

“你可以命令那四棵树,但你无法命令程秀夜。”陆云霄叹了口气,蹲下身,目光复杂地和张芝平视觉。

对这个原住民女孩,他们这些轮回者心情都很复杂,说白了,如果是以前的他们,在穷途末路之下,也许会把这个女孩扔出去抵挡母树,就像对待一个工具一样,但他们现在却在保护她,费尽心机不让她落入敌人手中。

这是来源于南门珏的影响,又似乎,他们自己也更倾向于做出这种选择。

好像保护了这个女孩,保护了这个世界的其他人,就让在末日世界里轮回许久,逐渐变得冷酷冰凉的那颗心,渐渐恢复了一些温度。

原来他们这种人,也会有一些能够为之奋战的东西,原来保护他人的感觉还是这么好。

陆云霄抬起手,轻轻为张芝擦去眼泪,语气温柔,“只要我们还没有死,就不需要你一个小朋友去面对战斗。”

看到这一幕,众人脸色都有些柔和,一声吸鼻涕的声音突兀响起,众人看去,只见魏充儒尴尬地移开目光,眼眶还有些红红的,又若无其事地低声说:“那个,不然,先帮我擦擦鼻涕?”

这话一出,居然还能引出几分笑意。

季程英去给他擦鼻涕,这时,应尧似乎发现了什么,上前一步,挤开关俊人,来到最靠近窗口的位置。

他扶着窗框向远处眺望,机械音沉了下去,“我看到他了。”

“谁?”季程英下意识地问。

“南门珏和程秀夜。”应尧说。

所有人蜂拥而至,极力向他指的方向望过去,但只能望见燃烧的火焰和浓烟,根本什么都看不见。

“你这眼睛到底是几点几啊?”季程英急得连对应尧本能的畏惧都忘了。

邓尔槐复杂地看了眼应尧的面具,“这应该是一件等级不低的道具吧,有鹰眼功能,或许……还有追踪功能。”

许多疑问都能够解开了,为什么应尧能够知道那么多事,为什么在南门珏发现他之前,他就能精准地定位到南门珏,为什么他想找任何人总是能找到。

虽然没有听说过这种道具,但它实打实的功能展现在眼前,邓尔槐转过头,压下眼里的震撼。

据说绯红教廷的高层都是这一副打扮,那岂不是说,他们人手一个这样的面具?这种高级道具连一个都难求,绯红教廷是怎么弄到这么多的?

这种实力,恐怕要重新估计了。

邓尔槐正在沉思间,忽然耳边传来惊呼声,她连忙抬头,发现居然能看到两人的身影了。

不是他们挨得太近,而是落后的那道身影实在太有存在感。

浓浓的烟尘中,一道硕大的身形特别眨眼,动起来仿佛地动山摇,别说这些提升过身体数据的轮回者,连江燕思和张芝都看到了一些影子。

而在前方逃窜的身影高挑瘦长,身形灵活,和后面比起来显得过于弱小了,以至于似乎几次都差点被抓到,看得众人发出惊呼。

“那是南门哥吗?”季程英吓得声音都发抖了,“他看起来好危险啊!”

“不,南门是故意的。”陆云霄仔细地看了片刻,眉宇间的紧绷微微放松,“他在故意露出破绽,让程秀夜以为下一秒就能抓住他。”

邓尔槐恍然,“他这是在……”

“他这是在不让那怪物靠近这里吧。”江燕思语气复杂地说。

这话一出,众人都有些沉默。

那边的追逐和拉锯还在进行,程秀夜中途似乎想要放弃南门珏,转向医院所在的方向,这时南门珏就会疯了一样去发动进攻,一定要让程秀夜回到她前行的方向上。

但南门珏越阻挠,程秀夜就越觉得医院这边有蹊跷,于是程秀夜干脆地放弃了南门珏,往医院这边冲来,众人纷纷脸色一变。

“准备防御!”江燕思厉声说。

“没用的。”邓尔槐脸色白得吓人。

所有人都紧盯着狂奔的两道身影,他们速度极快,很快就来到隔壁的街道,这下两人的状态都能被人看到了,程秀夜的样子又让他们陷入震撼的沉默。

那东西,还敢说自己是个人吗?

两人在交手,你来我往,几乎让人看不清楚,只能看见南门珏浑身是血,程秀夜的外貌也不遑多让,他们像两头生死相斗的野兽,每一次都带着势必要将对方咬死的决心。

程秀夜想往医院的方向来,却被南门珏死死拦住。

就在这时,应尧第一个低下头,若有所思地看向脚下的地面,下一秒,他急切地出口:“小心,维持平衡!”

他还是说慢了一步,一声沉闷的声响在大地深处响起,仿佛是某个沉睡已久的怪兽打了声呼噜,紧接着大地剧烈地晃动起来,程度之剧烈,连轮回者都站不稳了,不得不抓住些什么来维持平衡。

应尧抓住了张芝的领子,邓尔槐扶住了江燕思。

“这是怎么回事?炸/药?还是地震?”魏充儒震惊地说。

没人能够回答。

本来以为这阵晃动很快就会过去,然而没有,这晃动越拉越剧烈,伴随着越来越响的轰隆声,持续了足足有十多分钟。

在这期间,应尧一直盯着相隔一条街的南门珏两人,在这种晃动下他们也无法保持平衡,纷纷半跪在地上,他看到南门珏身形抽搐,似乎在大笑。

季程英晕头转向地一抬头,猛然看见远方的情况,不由大喊出声,因为惊愕,连音调都变了。

“你们快看那边!”

众人都挣扎着向外看去,纷纷震惊地倒抽冷气。

只见远处的建筑连绵倒塌,大地塌陷,接连倒进大海里,远远地,都能隐隐看到波动的海浪。

“我好像,猜到南门做了什么了。”陆云霄呢喃。

“我好像……也猜到了。”邓尔槐用仿佛在做梦的语气说。

“他这是做了什么?”被邓尔槐保护着的江燕思目瞪口呆,他也隐隐猜到了发生了什么,但过度的不可置信,让他连续发出变调的声音,“他干了什么?他真的干了什么?”

南门珏干了什么?

就像程秀夜能隔海断路,把宁德镇变成一座孤岛,南门珏也能用同样的办法,把程秀夜放在一起的母树一网打尽。

她把母树停留的那块彻底炸了,让它们随着塌陷的土地一起沉入大海。

医院里的人能猜到这点,程秀夜自然也能猜到,当晃动停止之后,一声怒吼响彻天际,连他们都听了个清晰。

“南门珏!”

这次程秀夜彻底放弃了医院的方向,扭头就追着南门珏而去。

医院里的人面面相觑,片刻之后,关俊人调头就往外走。

出乎意料的是,出声询问的居然是应尧,“你要去做什么?”

“我要去帮忙。”关俊人说。

“帮忙?”季程英震惊地看着他,又看看外面,“关哥,现在可不是逞英雄的时候啊。”

“我没想逞英雄,我知道自己很弱小,就算去了,也大概率是死在外面。”关俊人苦笑一下,“但是就这么待在这里,安心做被保护的一员,我做不到。而且南门现在需要我。”

邓尔槐立刻问:“他怎么了?”

现在大家都知道关俊人是个医生,他这么一说,都意识到他是看出什么了。

“南门的姿势……不太对。”略一犹豫,关俊人还是说出来,“就算你们都觉得他是在主动露出破绽,我也感觉他一定受了重伤,而且他一直在捂着左边的眼睛,不管怎么样,他肯定受伤了。”

第100章 菌骸狂潮61 “南门快跑——”……

那声震耳欲聋的怒吼响起时, 南门珏还没能重新站起来。

他们从教堂一路追逐到医院附近,眼见距离医院越来越近,南门珏心中也越来越凛然, 她没有特意隐藏,因为程秀夜也知道那里是其他人的大本营, 哪怕张芝不在那里了, 其他人也还在, 南门珏紧张是正常的事。

程秀夜还没有真正相信南门珏已经把张芝带走, 他这样靠近也是在试探, 虽然医院里有个让他忌惮的斗篷人,如果斗篷人还在这里,那他就会面临斗篷人和南门珏的两面夹击。

然而他有敢这么做的倚仗,就是那四株母树。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视着那四株母树,谁都知道一旦它们参与战斗, 那结果想都不用想,恐怕只有几大金名联手, 才能对付这种场景。

但南门珏也有自己的想法。

其他人认为那四株母树不动,是因为程秀夜另有打算,比如忌惮应尧,然而南门珏觉得, 母树不动的原因可能没有复杂,就是因为程秀夜根本无法真正控制它们。

正因为他控制不了它们,才迟迟没有真正启用它们, 因为程秀夜自己也无法面对四株母树的进攻。

南门珏还试探过这种猜测。

在程秀夜无法抓住她的时候,她扯着嗓子对后面喊:“八十多的速度,在你这里就只能发挥到这种程度吗?追不上的话不如叫个帮手吧,你的母树不都开始行动了吗?叫一个来帮你!”

“对付你, 还用不着母树!”程秀夜怒吼。

他心里也十分憋屈,明明他的数据样样都高于南门珏,但这家伙滑溜得像一条泥鳅,他居然就是抓不着。

两人就这样一边互相试探嘲讽一边追逐,直到在医院附近的街道上,南门珏主动停了下来,程秀夜已经被南门珏坑怕了,立刻也紧跟着停了下来。

两人在长街上对峙,南门珏捂着自己的左眼,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

“你不感到奇怪吗?”她问。

程秀夜冷声说:“什么奇怪?”

“四株母树,按照它们的速度,现在大半个宁德镇都该已经沦陷了才对吧。”南门珏示意地看向周围,除了一些尸体的残骸之外干干净净,没有一点菌丝的痕迹。

程秀夜立刻意识到了问题,瞳孔一缩,不可置信地瞪向南门珏。

南门珏脸上笑容更大,语气却甚是无辜,“你说,这是怎么回事呢?”

“南门珏,你做了什么?”程秀夜浑身的肌肉都抽搐起来,四株母树是他最大的底牌,他无法接受它们出问题,“这不可能,你凭什么能控制得了四株母树……莫非你真让张芝过去了?”

南门珏之前反复埋下的暗示还是起到了作用,只需要稍微一引导,程秀夜就自然地顺着这个思路想了下去。

南门珏笑而不语,但她越是平静,落在程秀夜眼中,就是胸有成竹的笃定。

程秀夜的面容一下子怨毒无比,“好好好,原来你从一开始打的就是这个主意……你不是想把我引离宁德镇,而是想把我引离母树周围!只要我不在,张芝一个小孩就能对付四株母树,她反而会更加安全。好一个南门珏,完全把我玩弄于股掌之中,是金健那个贱人,对不对?他多兑换了几个空间格子,可以多装很多东西,包括炸/药。”

南门珏还是在笑,并故作夸张地躬身行了个谢幕一样的礼,嚣张得让程秀夜眼睛都疼了。

“过奖过奖,比起你这种把自己都玩进去的魄力,我是远远不如。”

南门珏的目光别有意味地在程秀夜怪物般的身体上停顿两秒,嘲讽他再也回不去的人类身份。

因为使用道具而留下的某些改变,主神是不予修复的,越是高级的道具,使用代价越大。

然而饶是如此,为了对付南门珏,程秀夜还是义无反顾地使用了这个橙色道具,现在由南门珏本人站在面前对他发出嘲笑,对他来说岂止是侮辱。

程秀夜一下子愣在原地,他活到现在,从来没有过哪一刻升出这样强烈而迟钝的愤怒,他甚至没有马上反应过来这股愤怒,难堪和屈辱先于一切浮现出来,随即才是让他肌肉都颤抖起来的愤怒。

到这一刻他才意识到,哪怕他给自己做了那么多心理准备,对自己说了无数次在这种世界里,只要有力量那一切都无所谓,回不去现实世界也无所谓,他能在这里自立为王,享受他人的敬畏和恐惧……然而这些都没有用。

他还是在意人类的外表,人类的身份,人类的认同和归属。

他几乎让自己相信了自己的劝导,然而南门珏轻飘飘的一句话,就像穿甲弓震颤的尾羽,就这样轻而易举地击溃了他所有的心理准备,把他最深处的屈辱,不甘以及惶恐暴露了出来。

南门珏一直在紧盯着程秀夜,把他变化的脸色全程收入眼中,那小山般硕大的身体颤抖着,几乎显得有些可怜了。

“真可怜。”南门珏这么想,也就这么说,脸上笑容越加嘲讽,“在使用道具的时候不就该想到如今这种光景了吗?又想当小偷和强盗,又想警察不抓你,哪来的那么多好事,现在如你所愿了,你抢了我的等级变成金名,怎么还不高兴呢?你应该高兴死了才对嘛。”

南门珏火上浇油,字字句句都直直扎进程秀夜内心最在意的东西,程秀夜脸上的肌肉也颤抖起来,他眼眶通红,几乎怒发冲冠,加上四只手臂,看起来像是怒目金刚。

南门珏在心里算着时间,心想怎么还没炸,金健那边出问题了?但她也算是成功激怒了程秀夜,觉得这种仇恨程度应该拉得差不多了,于是她调头就想逃跑,就在这时,接连的爆炸响了起来。

大地震颤,龟裂的缝隙蔓延,南门珏和程秀夜都扑到了地上。

程秀夜一开始看起来有些懵,不知道又是来的爆炸,宁德镇上应该没有这么多火力了才对,然后他很快就反应过来,这恐怕和面前的南门珏脱不开关系,面容立刻扭曲起来。

他很快就知道南门珏干了什么。

这座孤岛摇晃得仿佛要整个倾覆进大海里,然而这片土地晃动着,就硬是没有翻过去的迹象,只有远方的地面塌陷进去,高楼倾覆,蔓延的菌丝也失去了踪迹。

母树毕竟是陆生,它在水里无法存活,这也是它唯一的弱点。

程秀夜终于知道了南门珏的计划,但已经太晚了。

他怒气堆积,郁结于胸,爆发出让医院里众人都听到的那声怒吼:

“南门珏!”

“听到了!暗恋不回!”

南门珏猖狂地大笑着,扭头就跑!

几层仇恨叠加,南门珏终于把程秀夜勾引了个彻底,他就像一头发怒的雄狮,完全不再管医院里的人,横冲直撞地朝南门珏追了过去,一路上躲都不躲,硬是靠身体力量撞翻挡路的汽车和路障,甚至直接撞碎了一堵墙。

南门珏一回头,也忍不住倒吸口气,出于生物的本能危机预警,她后颈的汗毛全都立了起来,想要再加快速度,身体却一软,她从墙头滚落下去。

好像,有些失血过多了。她冷静地在心中判断。

跌落下来时撞到大腿和腰侧的伤口,她用了道具后止住的血又开始哗哗地流,让她顷刻间彻底变成了个血人,但这些都只是皮外伤,比不过她的眼睛问题严重。

程秀夜扎得很深,这伤不只是眼球的问题,已经伤到了她的大脑,如果她还是个普通人,现在她会已经因为脑出血和脑损伤而重度休克,她现在虽然没有休克,但能感受到脑中在缓慢地出血。

之前她用上的止血道具,也基本全都用来控制大脑里的出血了。

现在道具几乎全部用完,程秀夜还在紧追不舍,她真的还能活下来吗?

南门珏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咬紧牙关,用力地向前奔跑,就像在灰塔里秦夜寒一声声地劝她放弃,但她硬是要坚持到灰塔爆炸前的最后一刻!

她还没有死,那她就会一直一直地向前,直到她扑倒在向前的路上。

南门珏捂着眼睛,一路跑到被隔断的海边,然而本该在这里等她的人没有出现。

南门珏心里一沉。

按照之前的计划,金健在引开海蛇,引爆母树那边的炸/药之后,就该迅速回来开船等着南门珏,但现在金健没有出现。

身后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如同地狱里索命的厉鬼。

也许是见南门珏无路可逃了,程秀夜的脚步也慢了下来,他慢慢地靠近,声线阴沉。

“跑啊,你怎么不跑了?”

南门珏轻叹口气,揭开小腿的裤腿,拔出一把匕首。

这也是她从主神那里兑换的,没有像对待白骨刀那样加那么多功能,但也比普通的匕首坚硬锋利。

她握着匕首,在海边转过身来,小西装外套早已脏污破烂,海边的狂风吹起她的衣角和发梢,正好露出她完好的那只眼,在熔浆般流火的光影映衬下,她连头发丝都在发光。

“看来这一战是躲不开了。”她笑得魅惑,眼神却冷冽迫人,她举起匕首横在身前,摆好了格斗的姿势。

就在战意一触即发之际,一道身影突然从阴影中出现,全神贯注盯着对方的两人居然谁都没有发现这道弱小的气息。

那人只有一条手臂,义无反顾地扑向程秀夜,同时扭头大喊:

“南门快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