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门珏还是不说话。
张烬又说:“猜测也是要讲究证据的,南门珏。”
南门珏彻底把他当成了空气。
这幅场景看起来有点尴尬,显得张烬上赶着倒贴,察觉到周围奇奇怪怪的目光,张烬挂不住脸,冷冷地转头和昼以明说话。
明明是个心狠手辣的人,也在空间里混到了万万人之上这一步,但这人总是有着和名声不相符的窄小气度。
好面子,自视甚高,装都装不太像。
虚伪。
南门珏垂着眼,在面板上写了两笔。
邓尔槐问她写了什么?她只是摇摇头,狭长的凤眼里一片冰冷。
以前她在笑的时候还能让人察觉到情绪,现在她不笑了,就连她的情绪都摸不到了。
她现在看起来平静,安静,冷冽,邓尔槐一向主动大胆,这时候却也不再敢多话。
很快十分钟到达,所有人面前的屏幕消失。
这不是大家第一次经历流程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都知道,于是所有人统一地抬头,紧张地看向头顶的天平。
南门珏也抬起头,短暂的几秒钟后,一堆硕大的白色砝码落在了天平的右边。
这堆砝码分量太大,把判官高高地顶起来,也引起了一片惊愕的哗然。
南门珏毫无意外,她侧头看向张烬,张烬也不像昨天那样惊愕,两人对视,张烬含笑低声说了句话。
“虽然已经猜到了,但我还是很好奇,你是怎么做到的。”
在一片安静中,张烬的声音很突兀,惊醒了周围呆滞的人。
所有人都向他们看来,大多数目光都集中在南门珏淡定的脸上。
什么意思?真是南门珏控制了判官?她能够操控判官的筹码?
“我很好奇,现在你还在带这个节奏,是想联合所有人把我杀了?”南门珏冷冷地说,“如果你想这么做,昨天大好的机会可以用来笼络人心,你为什么不去做?”
昨天镜像肆虐,诡域里的人死伤惨重,因为最资深轮回者的名头和四大会长的身份,有不少人去求张烬庇佑,可令人奇怪的是,张烬把这些人全都无视了。
众人敢怒不敢言,实际上已经把张烬这个光说不做的伪君子骂了无数遍。
被直接把这件事摆到明面上,好面子的张烬只是微微一笑,“是啊,为什么呢?”
南门珏把目光移开。
有人声音颤抖地问:“这次问的是做好事,我们赢了判官,应该……不会再被惩罚了吧?”
昨天的惩罚让许多人都吓破了胆,对判官的手段越加畏惧。
所有人都在等判官的宣判。
在无数眼睛的注视中,判官的阴阳面里吐出无机质的声音。
“天平失衡,启动惩罚措施。”
一片寂静,偌大的恐惧和绝望笼罩住这片结界,在高危强压的一天之后,各种情绪开始爆发。
“怎么回事?为什么杀人超过你也不行,救人超过你也不行!”
“无论问什么问题都无所谓吧?他就是想让我们死!”
“我没有杀过人也没有救过人,我就想自己无声无息地活着,凭什么我要被连带?”
一片熙熙攘攘中,南门珏又看向张烬,“你刚才又做了什么?”
“我之前就说过,猜测是要有证据的。”张烬说。
南门珏懒得和他争辩,就在判官开口之前,张烬摸了一下他的耳钉。
是巧合吗?也许,但南门珏不信。
结界内的气氛已经被顶起来,有人在放声怒骂,有人在失声痛哭,有人不知所措,有人木然呆滞……魏充儒悄悄向南门珏的方向靠了靠,之前他因为想躲避张烬,躲在了很靠后的位置。
接下来判官就会宣布本次的惩罚措施,张烬嘴唇动了下,在他出声之前,南门珏高高地举起一只手臂,像小学生在课堂上积极回答问题那样。
“我有问题——”
她声音磁性,高亮,还用上了一个绿色道具,用来放大声音,张烬之前也用过同款。
这声音一下子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南门珏只是紧紧盯着判官。
应尧莫名感受到一股不安,他难得地打断南门珏在做的事,“你要做什么?”
南门珏眨下眼睛,在她回答之前,判官开口回应。
“你要问什么?”
张烬猛然抬头,眼里闪过一丝莫名,似乎没想到判官居然会单独回复某个人的话。
在众人瞩目中,南门珏平静地说:“我有疑虑,想知道这次占据比例最多的人是谁?”
话音没落,她的手臂被应尧大力地抓住,她回过头,在对上他惊怒的眼神之前,先看到了张烬诧异的目光。
她缓缓地笑了。
这是在看到朱文君的尸体后她第一次笑,笑得异常灿烂,像一朵终于到期盛开的食人花,瞳孔里流动的却是冰冷和锋利。
“反正你总要把问题引到这里,不如我帮你一把。”南门珏没有管脸色铁青的应尧,笑着对张烬说。
确实有什么东西改变了。
张烬注视着南门珏的笑容,如此想道,看来他对南门珏的估计没有错,朱文君的死还是刺激到她了,只是这一步走得他也始料未及。
看来她也很确定,那个占据比例最多的人一定是她。
既然如此,她打算怎么做?
前所未有的挑战感和危险感笼罩而来,张烬感到一股颤栗顺着脊骨直冲大脑,他感到好奇,也感到振奋,他所有的感官都同时导向了同一个问题。
南门珏要做什么?
“这什么意思?”莫归觉得自己好像看懂了,又好像没有懂,他望着南门珏的笑容入了迷,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珏哥……救人很多吗?”
“南门珏!”应尧忍不住,低喝出声。
“嘘,别念叨我。”南门珏说,“判官都不一定会同意呢。”
“你……”
“可以。”判官说。
应尧哑然,所有人都抬起头来,眼睁睁地看着所有砝码飞起来……上面浮现出南门珏的名字。
人震惊到极致,反而会失去发声的能力。
其实不是所有砝码,只是南门珏占据的部分实在太过巨大,这部分砝码一抬起来,剩下的部分零星得可怜。
毫无存在感。
一片寂静中,有人喃喃:“坏了吧。”
“出错了吧?”
“这应该不是南门珏在控制判官吧……这对他自己也不利啊?”
“蠢货,你们忘了他是什么人了吗?他说不定本来就要杀了我们!现在他终于不装了!”
“可是他昨晚救了我……”
“他昨晚救了很多人,如果他要杀我们,何必废这个功夫?”
“变态杀人狂的心理谁能懂啊!”
各种各样的声音嘈杂着,而最靠近南门珏的这个小圈子里,所有人都沉默着,包括张烬和昼以明。
他们死死盯着单独隔开的那堆砝码,震撼,惊愕,难以置信……没有任何形容词能够描绘他们的表情。
半晌,张烬看向南门珏,他眼神有些复杂,南门珏不确定是否在他眼底看到一丝——怜悯?
“看,这就是你想救的人。”他堪称温柔地对南门珏说,“没有人会理解你,也没有人会感激你。”
短暂的惊讶之后,他当然能懂南门珏的意思。
无论她打算做什么,怎么做,最终目的都是为了保住现在还活着的人的命。
一看他那甜美的表情,莫归的怒火冲天而起,谁说没有人会感激南门珏?他们都不是人是吧?
他刚要开口,南门珏快他一步。
她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似乎听到了非常好笑的笑话,她笑得夸张,因为道具的时间还没过,她的笑声传到整个结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呆滞地看着她笑得像个疯子。
南门珏自顾自地笑完,神色倏然冷厉而傲慢,她扬着下巴,眼神睥睨。
“我如果图的是有人理解,或者是一个谢字,那我走不到今天这一步。”
鸦雀无声。
应尧抓着她手臂的手松开了,他没有戴面具的脸更加苍白,脸颊却漫上一丝红,他紧紧盯着南门珏桀骜的、仿佛不被万物所缚的脸,眼底深处蔓延出无比的狂热。
她就是这个样子——她本该这个样子!
“让我们缩减一下步骤吧,多点真诚,少点套路。”南门珏锐利的目光望向张烬,“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我猜猜,”在张烬开口之前,南门居自顾自地说,“从昨天到今天,两个问题的导向性都太强,你应该在昨天刚刚知道些什么,判官所有的问题都会导致一个结果,那就是让我凸显出来。”
她唇角含笑,“昨天你失败了,所以今天你换了个一定会成功的,你知道这个问题之后会发生什么。”
这次张烬没再说“猜测是要讲证据的”这种废话,他含着鼓励看着南门珏,“然后呢?我打算怎么做?”
“然后你就要杀我了。”南门珏说,“只要在判官宣布惩罚措施之前把我杀了,那砝码就会消失,对不对?”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只要杀掉南门珏……砝码就会消失?
对啊!南门珏占据那么大一部分砝码,只要她死了,就一定不会超过判官的平衡了!
一双双眼睛,开始变得血红起来,南门珏这个令人恐惧的红名,在此时都已经失去了威慑力,人人都盯着她,恨不得从她身上撕扯下一块肉来。
啪,啪,啪。
张烬给南门珏鼓了三声掌,他眼神欣赏,“南门珏,如果我不是必须要杀了你,那我会很喜欢你的,很可惜……我必须要杀了你。”
“别喜欢我。”南门珏微微一笑,“你不配。”
张烬的心口有一股热气轰然炸开,这热气上涌,眼见就要展现在面上,又被他强行压下。
他眼神变得森然,“从来没有人敢……南门珏,你很好。”
他看看周围,所有人都围了过来,“那么你现在打算怎么办?你以为有你身边那几个人的支持,你就不用怕了么?南门珏,金名橙名虽然厉害,但毕竟还是人类,你们能打过一个,两个,三个,能打败成百上千想要杀了你的人吗——”
“我用不着杀了他们。”南门珏说。
张烬沉默一瞬,“你说什么?”
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脸色沉下来,眼中闪烁着明灭不定的光。
“判官再强,他也只是个诡异,诡异再强,也还是可以被杀死。”南门珏取出一个木头盒子,“他没有诡侍,只要把这诡域破了,你猜猜会怎么样?”
张烬终于变了脸色。
他猜出这是什么了。
南门珏说:“锚点这种东西,应该保护得再谨慎一点,你说呢?”
锚点……锚点?
是只要破坏了,就能从这里出去的锚点!
众皆哗然。
这下连南门珏的朋友们也几乎丧失了思考能力。
南门珏是什么时候找到的锚点?
他们当然知道锚点是一个破局的好方法,可是锚点该怎么找?
在这个不知道面积,广阔得如同异域空间的诡域里,怎么能找到的?
一双双难以置信的眼睛向南门珏看来。
南门珏昨天单独行动了很久,救下了许多人,她哪里有时间去找的锚点?
他们都不知道,但张烬知道。
他阴翳的,尖锐的目光看向一直沉默站在他身后,明明身为四大金名之一,却在这个诡域里格外安静,似乎在刻意将自己藏起来的人。
其他人也随着他的目光,看向他身后的……昼以明。
昼以明?!
这又是发生了什么?
昼以明还是那副冷淡厌倦的表情,只是他长得好看,这么一副死了爹的脸也让人无法讨厌,面对形形色色诡异的目光,他淡定地抬腿——从张烬身边离开,走到了南门珏身边。
“我不知道他杀了那小姑娘。”
清冷如泉水叮咚的声线,人们恍恍惚惚,半天才迟钝地意识到,这好像是昼以明在对南门珏解释。
解释他对朱文君的死并不知情,也就没能救下她。
“我知道。”南门珏温和地说,“谁能预料到疯狗会突然咬向谁呢?”
这对话,这情态,谁还能看不出来,昼以明已经暗中站到南门珏这一边了!
哦,现在已经是明着站过来了。
泰拉实在忍不住了,“南门,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其实这也在南门珏的意料之外。
她不是不想找锚点,而是她在看出判官的出现和张烬有关时,她就猜锚点很大可能在张烬的控制中。
张烬这人虽然傲慢,总是把其他人当成傻子,但对于属于他的资源,他吝惜得就像守财奴。
判官就是他的资源,哪怕不是出于提防敌人的目的,他也不会允许能掌控判官生死的东西落入别人手中。
令南门珏没想到的是,昼以明主动找到了她。
昨晚她算是和昼以明不欢而散,因为镜像昼以明对她说的那些话,昼以明难以接受。
同样作为好面子的人,南门珏很理解昼以明,所以她本想徐徐图之,慢慢把昼以明策反过来,然而就在她单独行动不久之后,昼以明就又找到了她。
“我知道锚点在哪里。”他上来就开门见山,冷着脸像有人欠了他八百万,也不看南门珏,“锚点一旦离开源生地,诡域能量就会变得不稳,所以他没有随身携带,而是让我看着。”
张烬并不是一直和昼以明在一起,所以他们很顺利地直接取走了锚点。
“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他并不信任我。”昼以明嘲讽地勾了下嘴角,“他不信任任何人。”
“不用说任何废话,我不想听。”他冷着脸,“你以为凭金健那个废物,是怎么让你得到消息的?”
南门珏大惊失色,“你和金健沆瀣一气!”
“……”昼以明终于忍无可忍,正眼看向南门珏,“会说话吗?”
“对不起。”南门珏干脆地低头。
她还想问更多,昼以明却不想再听,拿到锚点之后,昼以明就把南门珏赶走了。
南门珏深深地看向他,“你知道一旦张烬发现锚点丢失,他会做什么,以你现在的情况,你打不过他。”
然后南门珏就意识到她又说错话了。
昼以明精致的脸上涌上浅浅的红——被气的。
“不劳操心,再受伤,我也不是个废物。”他冷冷地说,“容我提醒,就算我给你这个,我们也还是敌人,有朝一日,我还是会杀了你。”
时间来到现在,看到这一幕,张烬哪里还不知道昼以明的背叛?
他望着昼以明,轻轻吐出两个字:“表子。”
昼以明眉宇动了动,没有说话。
“倒是我小瞧你了,你什么时候勾搭上的南门珏?”张烬轻蔑地说,“合着你们一直是在演戏,拿所有人都当你们play的一环是吧?怎么样,南门珏草得你爽不爽?早说你吃这口,我找人满足你。”
昼以明的脸又涌上薄红,因为金色道具的副作用,他一直看起来病殃殃的,脸色发青白,皮肤又薄,一动怒看起来血管都像要爆了。
高高在上的四大会长之一,被当众这样侮辱,他又心高气傲,此时双眼怨毒,阴恻恻地望着张烬,像一条色彩斑斓的,吐着信子的毒蛇。
忽然他眼前一暗,南门珏侧身挡到他身前,为他挡住了周围的目光。
他一怔,险些有些没回过神来。
“现在应该小心的人是你,张烬。”南门珏说,“四打一,优势在你?”
形势现在彻底逆转了。
南门珏手握锚点,随时可以破坏这个诡域,诡域破坏了,判官再想惩罚又能如何?
五大金名,现在四个金名都在南门珏这边,难道最强轮回者真就强到这个程度,可以不怕其他所有人捆在一块的围攻?
明明已经看起来胜券在握,但南门珏还是没有丝毫松懈。
她的确忌惮张烬,即使到了现在,她也还是无法放心。
她手指摩挲了一下,木头盒子是昼以明提供的,质地温润,她却触到一片冰凉。
张烬看向她,突然诡异地一笑。
“你以为你已经赢了吗,南门珏?”他轻柔地说,“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直接把你手上的东西破坏掉?”
南门珏眸色变得更深。
“小珏。”应尧轻声叫了她一声。
“珏哥,他可能是在诈你。”莫归说,“你们呢聪明人总是想得多,他说不定就抓住了这点呢?”
“小朋友说得好。”张烬赞赏地鼓鼓掌,“说不定我是在诈你呢?赶紧把锚点破坏掉,把你们所有人都放出去吧。”
南门珏盯着张烬嘴角那抹诡异的笑弧,迟迟没有下手。
“赶紧把锚点破坏掉!”
“赶紧从这鬼地方出去啊还在想什么!”
周围喧嚷又起。
张烬说:“你不是想救人么?那就救啊。”
南门珏的手指抽筋般摩挲一下,她慢慢地用力,只要她愿意,这个盒子下一秒就会化作齑粉。
就在这时,一声嘶哑的、撕心裂肺的声音从空中响起。
“不要破坏它——南门!你会后悔的!”——
作者有话说:我恨生理期!
第167章 夜烛守则45 你为什么不敢追问?……
这声音尖利嘶哑, 几乎刺穿人的耳膜,许多人受不了地捂住耳朵。
而南门珏一瞬间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她立刻抬头——
“不要动手!”
那声音还在喊。
很快, 一道黑影出现在洁白的结界里,祂踉踉跄跄, 飞得忽上忽下。
“那是……一只乌鸦?”有人迷茫地说。
这诡域里除了他们没有任何动物, 连根毛都见不到, 哪儿冒出来的乌鸦?
南门珏的眼睛亮起来, 她大声喊:“小诺!”
乌鸦停顿一下, 似乎认出了南门珏的方向,祂摇摇欲坠,振开翅膀,径直向南门珏的怀里跌来,像是经历过暴雨后的凄惨乳燕, 要奔向自己的巢穴。
南门珏也满是喜悦地高举双手,准备接回她的伙伴。
然而一只手突然伸出, 截在南门珏之前,抓住了乌鸦的翅膀。
出手的不是张烬,他一直站在旁边,微笑地看着南门珏。
抓住乌鸦的人是突然出现的, 在这之前无论是南门珏还是应尧还是其他感知敏锐的人,他们没有一个人感受到来人的存在,然而当他们看过去, 那圆融的气场毫不突兀,仿佛一直存在于此。
看清这人的那一刻,南门珏陷入了沉默。
与之相对的,是莫归和魏充儒震惊的表情。
“等一下, 这不是那个谁?”莫归声音卡顿一下,像是在做梦,然后轻下来,“他……不是被珏哥杀了吗?”
站在南门珏面前的,分明是早就被她亲手杀死的霍维。
这个在刚进入雪女诡域时,引领他们找到人类避难所的少年,在亲眼目睹南门珏将避难所屠戮殆尽后心怀恨意,跟着进入到和谐小区企图报仇,最后被南门珏一手掐死。
就死在他们面前,他们亲眼看着他断了气。
然而现在,他正活生生地站在眼前,笑意吟吟,手中轻松抓着乌鸦,而乌鸦也没有挣扎,祂似乎知道挣扎也没用,黑豆豆一样的眼睛疲惫地眨了下,望向南门珏。
短暂的震惊之后,南门珏的视线牢牢锁定住霍维,即使强力维持着镇定,也能看出她的瞳孔在微微收缩。
霍维微笑,“看来你已经意识到我是谁了。”
不同寻常的开场白,南门珏流露出的前所未有的提防和紧张,让其他人也意识到,霍维的身份恐怕不简单。
霍维把乌鸦抱在怀里,抬腿走向南门珏。
应尧动了下身体,南门珏微一抬手,制止了他。
她慢慢地挺直背脊,逼自己正面对着走来的霍维。
“你的反应比我想象中更冷静些。”霍维绕着南门珏转了一圈,停在她的侧面,他向前探身,凑近南门珏的脖颈,鼻尖耸动,“可惜散发出来的,还是人类恐惧和紧张的气味,你的信息素暴露了你。”
南门珏脸色苍白,眸光定定,似乎完全没有听到他在说什么。
周围的人被这一幕也弄傻了眼,但鉴于实力顶端的几个人全都面色怪异,他们也就不敢妄动,也不敢插话。
南门珏在面对的,是铺天盖地的威压。
这种威压应该只针对她一个人,否则恐怕已经跪倒一片,她支撑着脊骨的背肌挺到酸痛,膝盖里传出细微的摩擦声,霍维在用力地逼她跪下。
但她不愿意。
只要她不愿意,除非她死,否则没人能逼她做这件事。
“这孩子还挺倔,是不是?”见状,霍维微微一笑,垂眸对怀中的乌鸦说,像是一个温柔的长辈,“你带着他这么长时间,也是辛苦你了。”
乌鸦似是不忍见到南门珏受苦的一幕,闭上了眼睛。
威压越来越重,南门珏浑身的肌肉都颤抖起来,不只是膝盖骨,脊骨,手肘,颈骨全都发出细弱的声音,彰显出它们正承受着什么程度的压迫。
这声音让周围靠近的人也听到了,他们凝眸在南门珏身上,脸色也都苍白起来。
是什么样的存在,能够仅凭气势,就把站在轮回空间顶端的金名压迫成这样?
之前连张烬都奈何不了南门珏,只能靠绕这么大个圈子,利用判官的规则,煽动的人心来对付南门珏,这个他们曾经以为是原住民的家伙……究竟是谁?
应尧和泰拉都采取了行动,他们想要给南门珏用一些道具,甚至想要直接攻击年这神鬼莫测的少年,但他们只是向前了一步,就都被死死地压制在了原地,进退不得。
一片寂静中,南门突然嘶哑地一笑。
“我很好奇,你是怎么活过来的?”她说,“即使是你们这种存在,在这里面也要遵守规则,对吧,我清楚地记得,我拧断了你的脖子。”
“你居然还能说话?”霍维眼里闪过一丝奇异,手中抓住了乌鸦的羽毛,乌鸦一声不吭,“知道得还不少,你让我体会到了死亡的滋味……这还是第一次,**的疼痛,精神的湮灭,你同时都给我了。”
他语气呢喃,像是沉浸在某种难以自拔的情绪中,在他的刻意沉默下,南门珏吐出一口血。
“南门!”
所有想要上前的人,都被按在了那种铺天盖地的压力下,凡是接近南门珏的人,全都扑到了地上。
只有两个人顽强地靠近了南门珏。
应尧凭借军人惊人的意志,泰拉凭借千锤百炼的身体,他们靠近南门珏,应尧伸出手,把一枚止血符贴到南门珏的后背,泰拉则撑住了南门珏的身体。
暖流从后背晕染开,南门珏惨白的脸恢复一点血色,她冰凉的手指握住泰拉的手,用力攥了一下。
“后退。”她哑声说。
泰拉眼神一凝,注视着她坚定的侧脸。
她深吸口气,慢慢地松开南门珏的手,同时拽住不愿后退的应尧向后退去。
每动一下,酸涩烧灼的痛感就在骨骼里流窜,而他们甚至不是主动的攻击对象,他们有些难以置信,直面这人的南门珏,承受的究竟是什么程度的压力?
听到沉重的呼吸向后撤去,南门珏重新面对霍维。
她的目光从霍维移向他怀中安安静静的乌鸦,又移向后面的张烬。
自从霍维出现,张烬就将那副嚣张的做派尽数收敛,他垂着脸,老老实实,恭恭敬敬地站在霍维身后,等待霍维的指令。
“原来你们两个才是一伙。”南门珏轻声说,“小诺告诉过我,即使是你,在这空间里能做的事也不多,所以你找了一个你的合作者,代言人,就像小诺之于我,你选中的人是张烬。”
“所以他会成为最长寿的那一个,所以他会知道锚点的秘密,所以他想要不计代价地……杀死我。”
“你对这里面的事无所不知,也是张烬在为你通风报信,我和小诺以为你只是拥有这个空间,但你对它的掌控,比我们想象中要深。”
张烬抬起眼,俏皮地对南门珏眨了一下,肯定了她的猜测。
随着南门珏的声音,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脑子但凡转得快一点,都猜出来了霍维的真正身份。
“开玩笑吧?”莫归说,“这是主……”
“闭嘴!”邓尔槐一把捂住他的嘴,“你想被惩罚吗?”
莫归一愣,眼里流露出后怕的神色。
在场的还有大量原住民,如果直接说出主神的称呼,难以想象会有什么层次的惩罚落下来。
但……那可是主神啊!传说中创造这片轮回空间,又给予轮回者恐惧和希望的主神,祂怎么会亲自出现在这里?就是为了南门珏?
所有人都知道,主神想杀南门珏,还特意发布了全空间仅有的通缉令,但主神亲自下场去杀一个轮回者,这件事还是太超过了。
南门珏她为什么?
没有人敢大声地说出口,但主神亲临的消息还是以各种渠道在轮回者中迅速流传,另一种情绪开始蔓延,有人跪下去了,有的人痛哭流涕,一声声的高呼响起,带着不顾一切的狂热。
“主神大人!”
“主神大人救苦救难!”
“主神大人保佑我活下去!”
他们并没有受到惩罚。
其他人目瞪口呆地望着他们。
莫归惊愕地喃喃:“这些人都疯了吗?主神救苦救难?不是主神把所有人扔进这些地狱的吗?”
出人意料的是,回答他的是虞晚焉。
只有十六岁的女孩神色冷漠,“一群必须要攀附着什么东西才能活下去的弱者而已,谁比他们强,他们就崇拜谁,既然已经身处地狱,就拜地狱之王,没有灵魂,更没有骨头。”
莫归呆呆地回头,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你不害怕吗?”
知道面前的人就是主神,在场没有人不害怕,昼以明都后退了好几步,巴不得主神注意不到他,南门珏的防御也升到了极致,身形紧绷得像拉紧的弓弦。
居然只有这个女孩,她没有看主神,也没有看其他人,她穿着蓬松的白色公主裙,高高地昂着下巴,像一只不入俗流的小天鹅。
“怕有用么?”虞晚焉说,“对手是主神的话,打不过也没什么,既然没什么,那就无所谓了。”
“……我觉得你的逻辑好像有点问题,又说不上来。”莫归说,“你这是好纯粹的慕强批啊!打不过比死去还要可怕么?”
虞晚焉白了他一眼,又转头望向对峙的中心。
南门珏独自挡在主神面前,就像在她过去的观察中,面对任何危险时那样。
过去她站在南门珏的对面,而这一次,她成了被南门珏护在身后的人。
她露出一抹迷离的微笑,“自己死的话我不太乐意,但能和喜欢的人死在一起,多幸福啊,就是人有点多了,我要是提前先把你们都杀了,是不是就能和南门哥哥二人上路了。”
后面的声音没有影响到南门珏,她表情越加冷硬,眼神锐利如刀。
她不怕主神要杀她,不怕自己将死在今天,但她唯一害怕的,唯一在乎的……
“南门珏,你没有什么想追问的么?”霍维,也就是主神开口。
“这是你幻化的身体,还是原住民的?”南门珏说。
主神一怔,“到了这个时候,你还在乎这种问题?你可真是……好吧,我回答你,这是我抢来的身体,不过你已经把那具身体杀了,现在的我是能量体,反而不受人类身体的束缚了,说起来,还得感谢你呢。”
“他不是我杀的。”南门珏犀利地说,“是你杀了他,他的灵魂早在遇到我之前就已经死了。”
主神静静地看着她,他黑色的瞳孔逐渐扩大,扩散至整个眼白。
祂注视着眼前的人类,仿佛透过流动鲜活的血肉,看到了那颗恐惧收缩的心脏。
“这些小问题都略过吧。”祂说,“你为什么不敢追问,这只乌鸦为什么不让你杀死判官,南门珏?”——
作者有话说:冥思苦想好几天,感觉想通了一些事,来写写验证一下,大脑旋转.jpg
第168章 夜烛守则46 “好久不见,南门瑜。”……
“你为什么不问?是不敢吗?”
平和的神态, 平和的语调,却如恶魔的引诱,时刻等待着上钩之后的诛心。
南门珏的呼吸一瞬间变得沉重, 但马上就调整过来,如果不是感知敏锐, 并一直观察着她, 都察觉不出她那一刻的失态。
“小珏。”
应尧喑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带着深深的压抑, 以及一丝恐惧。
八风不动的应尧终于也露出了怯态, 说明他们的思维走向了同一个猜测。
让人无法接受,难以置信,想要大喊大叫,肆意发疯怒吼着说不可能的猜测。
为什么不让南门珏杀死判官?
乌鸦现在看起来虚弱至极,显然在和主神的斗争中, 祂所占的是下风,已经被折磨得难以为继, 而即使落到这个地步,祂还是冲出来,阻止了南门珏杀死判官。
为什么?还能为什么?
这个世界上,只有两个人会叫她小珏, 一个就在她身后,在以恐惧的声音唤她的名字,还有一个, 则是他们两个认识的契机,是他们追寻的终点,是她相信宁愿付出他们的生命,也愿意换回的人。
是她的姐姐, 南门瑜。
南门珏惊异于自己现在居然没有崩溃,她的大脑分析出这个结果,好像没有意识到它意味着什么,另一种感觉强硬地把即将上涌的崩溃压了下去。
这里还有很多人,她是唯一和这些“神”打过交道的,她要让更多的人活下去。
于是她站住了,没有崩溃,也没有眼泪,甚至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只是那感觉一阵阵地上涌,她仿佛回到了上一个世界里,进入寂静的深海去找孢母,那些海水漆黑,深寂,无处不在地将她包裹,但那时她甚至还可以呼吸。
“这反应和我想的不太一样。”主神没有眼白的眼睛注视着南门珏。
“不好意思,让你失望了。”南门珏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冷硬。
乌鸦突然出声:“不是我告诉祂的。”
南门珏视线下垂,乌鸦睁开了眼睛,黑豆般的眼睛里流动着哀伤和歉意,“对不起……”
“既然不是你说的,你有什么对不起的。”南门珏的脸有些发麻,像有万千只虫子在啃食着,她手指动了动,想要给自己一巴掌,又握成了拳。
主神回过头,看了张烬一眼。
张烬立刻单膝跪到地上,诚惶诚恐,“大人,我绝对没有骗您,南门瑜绝对是南门珏的亲生姐姐,是他唯一的亲人。”
如果说刚才众人还没有看明白,但现在张烬都跪在了主神面前,谁还看不出来他和主神是一伙的?
全场哗然,惊愕的轮回者们顾不得这是当着主神的面,言论四起。
“张烬竟然是主神的走狗!”
“怎么能叫走狗?主神是神,张烬会长那是主神的……信徒!”
“怎么才能成为主神的信徒?”
“成为主神的信徒,就能成为最强轮回者吗?”
“我也要成为主神的信徒!主神保佑我!”
“你们都疯了吧?主神把我们拉进这种世界里,你们还把祂视为救世主?”
“管他呢!只要能获得强大的力量,信哪个神不是信?”
出乎意料的沸腾,所有轮回者都向前涌来,原住民们目瞪口呆地呆在原地,一时间两方人态度明显,即使不用看头顶的名字,也能区分出来。
主神皱了下眉,也不见祂做什么动作,所有冲上前的人全都像撞上了一堵透明的墙,噼里啪啦地跌落下去。
应尧猛地回过神来,他也用力地向前撞去,不出所料也同样被拦在了外面。
他狠狠地捶上墙壁,眼白瞬间变得通红。
“小珏。”
他定定地望着包围圈里那道显得格外纤瘦的背影,绝望地呢喃出声。
此时隔离圈里只剩下了南门珏,乌鸦,主神和张烬。
一直暗中相争的两个神明,以及祂们各自的契约者,终于展开了命运般的对抗。
主神没有让张烬起来,张烬就一直跪在地上,他垂着眼,眼底尽是嘲讽,以及一丝隐隐的恐惧。
这帮蠢货,真以为做神明的契约者是什么好事?没有人知道他都经历过什么,为了得到力量和地位又付出过什么。
能把好好的活人拉进残酷的轮回空间里,不,能使用这种轮回末日空间的神,能是什么好的神?就算真是神,也是邪神,和邪神做交易,也想……
想着,张烬忽然一愣。
他抬起头来,直勾勾地望向主神怀里的乌鸦。
他想起南门珏和这只乌鸦相处的一幕幕。
所有人都以为这只乌鸦是南门珏的特殊道具,就可见这乌鸦在南门珏面前毫无神明的架子,他们之间的相处温馨平和,张烬见过乌鸦为了南门珏拼命的样子,也见过南门珏为乌鸦担心的样子,他们……是平等的。
甚至,是朋友。
原来和神明做交易,并不需要卑躬屈膝,出卖灵魂么?
“当然,你是我最忠心的仆人,我从不怀疑你。”主神的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只是我们似乎都高估了,南门珏对姐姐的亲情,是不是?”
张烬看了眼主神的背影,又冷漠地低下头,“是的,我尊敬的主。”
是啊,他是神的仆人。
祂当然不会怀疑他,他的灵魂还在祂手中捏着,祂只会因为他办事不力惩罚他而已。
不过现在主神急于杀死和折磨的两个存在都在眼前,祂暂时顾不上他了。
张烬微微抬眼,看了南门珏一眼。
南门珏对上他的目光,总觉得在他冷漠的眼底深处,窥见了一丝微不足道的……同情?
站在一个神的对立面,被祂倾尽一切想要杀死的感觉,除了张烬之外,没有人能懂。
南门珏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她这时候也来不及考虑张烬的异常了。
主神说:“让判官下来,姐弟俩见见面吧。”
南门珏呼吸骤停。
她看着张烬恭敬地起身,似乎在脑中下了命令,高高站在天平上,已经被所有人遗忘的判官身影消失,眨眼间出现在南门珏面前。
南门珏用了很大的力气,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张阴阳的面具。
“阴阳面,判阴阳,你们姐弟两个都很喜欢多管闲事,让她来做这个判官,真是再合适不过。”主神含着笑意说,“还愣着干什么,你废了这么大劲,想要找你的姐姐,现在人就在你面前,你见见她呀。”
南门珏将自己的目光从这张阴阳面具上拔出来,直直地望向主神。
“为什么?”她问。
主神挑眉,“什么为什么?”
“那时候我还没有和小诺达成协议,为什么要杀她?”
听到这个问题,主神停顿了好几秒,张烬也看了她一眼。
然后主神嗤笑出声:“南门珏,我刚还以为你已经成长了,结果还是个那个天真的小孩。”
“为什么要杀她?张烬,你来回答他。”
张烬毫无表情地和南门珏对视,说:“她很好用。”
四个字,平平淡淡,就这样决定了一个人的生死。
决定了她唯一的亲人的生死。
南门珏慢慢地低下头,肩膀耸动起来。
主神神色一怔,“南门珏,你哭了吗?”
祂一下子兴奋起来,抬腿靠近南门珏,“你终于哭了吗?我一直在等,在看,看你什么时候会哭,哭起来是什么样,现在终于哭了吗?小可怜,快抬起头,让我看……”
祂的表情凝固在嘴角上翘的弧度。
后面的张烬瞳孔一缩,流露出难以置信的惊愕,墙外看到这一幕的人也发出了阵阵惊呼。
南门珏的一只手穿透了主神的胸口,她手中握着那把闻名遐迩的白骨刀,上面干干净净,没有一滴血。
她怎么敢对主神出手的?!
那可是神啊!是创造出整个轮回空间,予生予死全在祂一念之间的神啊!
人类对神来说,比蜉蝣和蚂蚁也强不了多少,她怎么敢的?她是如何克服那种要把全身骨头都碾碎的位格威压,对祂攻击的?
主神眉梢微动,祂向后撤去。
南门珏没动,看着自己的胳膊渐渐从主神的身体里出来,硬是咽下涌到喉间的血。
胳膊很疼,疼到近乎麻木,她分不清痛点究竟在哪里,可能这条胳膊里的骨头已经出现了细细的裂纹,只要她一动,就会碎成齑粉。
南门珏只是在笑。
在一片死一样的寂静中,她大笑出声。
面无表情的变成了主神,祂漆黑的眼睛望着南门珏,冷冷地说:“你笑什么?”
祂胸口的洞没有血流出,无数细小的肉芽飞快地蠕动着,把这个洞给填满。
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都如遭雷击,无论是轮回者还是原住民,无论什么等级,全都失了智般盯着那些蠕动的肉芽,感到自己的灵魂在震动,在嚎叫,那些肉芽像是长在了他们的灵魂里,痒,爽,渴求……他们又开始撞墙,发出砰砰的响声。
连张烬都恍神了片刻,然后他很快清醒过来,立刻垂下眼不敢再看。
他悄悄用眼角的余光看向南门珏,发现她竟然毫不受到影响,她站在疯狂的人群之前,像一只出尘的鹤。
那只乌鸦……连“庇护”都给了她么?
南门珏笑了下,极尽讥讽冰寒,她一言不发,径直走向静止不动的判官,手中白骨刀灵巧翻转,自下而上地一削。
面具咔嚓地碎裂,从判官的脸上落下。
在那张兜帽下,露出南门珏魂牵梦萦的脸。
没有了冷漠疲惫,也没有了愤怒失望,她静静地望着南门珏,像个等待指令的木偶,比虞晚焉的那些傀儡还要呆板。
“好久不见啊。”南门珏轻声说,“南门瑜。”
第169章 夜烛守则47 “祂骗了你。”
南门珏对南门瑜, 在十五岁之后,从来都是直呼大名。
姐妹也不是没有过温馨时刻,在南门瑜下了夜班, 因为疲惫懒得开口,南门珏没听到自己不爱听的, 也没有梗着脖子故意噎人的时候, 南门瑜会倒一杯热开水, 无声地靠在沙发上休息, 南门珏盘腿坐在旁边, 一边吃她最喜欢的曲奇饼干,一边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
每到这种时候,南门珏总会有些恍惚,她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六岁以前的时候,爸妈还没有下班回来, 刚考上大学的姐姐在放人生中最长的那个暑假,他们有很长很长的时间说话, 所有的话都可以不用着急去说,一句话说不清楚就说两句,两句说不清就说十句……她们总会有时间理解对方在说什么。
于是南门珏就会开口,叫声不太自然的姐, 以为这时候的南门瑜是可沟通的,可理解的。
然而南门瑜只是说:“又没钱了吗?我一会再给你转。”
南门珏想说的所有话就会卡在嗓子里。
她感到愤怒,也许还有些委屈, 但这不重要,她会应激一样从沙发上站起来,也许会就这样大吵一架,也许会调头冲回自己的房间, 在心里骂自己一句傻缺。
南门珏说南门瑜,在你心里我就是一个听不懂人话的弱智吗?
南门瑜说你不要给我找事,我很忙。
说是一直吵架,可更像是南门珏单方面的吵架,南门瑜是一位资深冷暴力艺术家,她忙起来的话十天半个月不回家都有可能,让南门珏抓着她领子逼她听自己说话的机会都很少。
当南门瑜终于回来,南门珏想要说的那些话早就随着情绪沉到地底去了,如果每个字都有块墓碑,她能被石头给砸死。
后来南门珏也懒得说了。
她对冷暴力应激,可不得不同样用冷暴力的方式去对待自己唯一的亲人。
她以为这就是两姐妹最好的状态了,不争吵,不干涉,不相见,直到南门瑜突然对她的大学志愿提出反对。
她们的父母是医生,南门瑜自己是医生,南门珏小时候被父母说是个学医的天才,而南门瑜居然会阻止南门珏学医。
所有的怨愤,所有的不安,所有的不解全都爆发,直到那场意外发生之前,南门珏再也没回过家。
两人都没有想到吧,再次相见的时候,就是南门珏看着南门瑜空洞的、失去生机的脸,眼神说不上悲伤,也没有了面对他人的冰冷嘲讽,她只是这么,看着。
“在你心里,我永远是个不懂事的蠢货。”南门珏把所有人视为无物,只是看着她的姐姐,“即使进了这种地方,也从来没有想过告诉我,整整五天啊,你有多少求助的机会?”
但南门瑜不会回答她了。
南门瑜的五官和南门珏的立体浓艳不同,有着刚硬冷厉的棱角,看着人的时候,即使没有发火也气势十足,南门珏从小对着这张脸,早就没了害怕,她无声地笑了下。
“我不停地想说,你从来不给我回应,现在和以前,好像没有什么区别。”南门珏堪称温柔地说。
后面人声音都被无形的墙拦住了,在这狭窄的空间里,只有乌鸦,主神和张烬在注视着她,目光灼灼。
南门珏平静地抬头,“你们在看什么?”
“这和我想象中的,姐弟重逢的场景不太一样。”主神说。
“你想象中?”南门珏重复一遍,“在你的想象中,我应该不可置信地大喊大叫,发疯一样地重复一些长眼睛就能看出来的问题,比如‘你真的死了么?你和我说句话啊,我不相信你真的死了!’或者跪下来求你们这些神慈悲一下,看能不能把她救活,是这样么?”
主神盯着她许久,抬手抚摸怀里乌鸦的羽毛,含笑说:“我亲爱的弟弟,看来人类之间的感情,也没有你所推崇的那么感人,是不是?看起来也就比我们和平一些嘛,顶多没有见面就喊打喊杀。”
南门珏眼神一动,“弟弟?”
“没想到?”主神温和地说,漆黑的眼中翻滚着浓深的恶意,“我们可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亲姐妹,或者你们人类对这种关系还能怎么定义?我们诞生于同一个伟大存在陨落的那一刹那,掌握不同的权柄,有着不同的性格,千万年来,我们谁都看不惯谁,也谁都奈何不了谁。”
“南门珏,也许我该感谢你,如果不是和你缔结了契约,把我亲爱的弟弟的一部分神魂禁锢在这弱小的身体里,我还真奈何不了祂。”
南门珏看向张烬,他不知道活了多少年,对人类来说应当是长生老怪物,对这些神来说却仍然无异于沧海一粟,是瞬生瞬死的蜉蝣,他虽然也是神的契约者,不过主神显然没有告诉过他这些,他现在看上去无比震惊。
“你看上去并不惊讶。”主神说,“祂竟然和你说过这些?”
南门珏收回目光,“祂没有告诉过我任何事。”
“不告诉你,是为你好。”主神低头看了眼乌鸦,声音发冷,“人类听到不属于这个维度的知识,轻则变成傻子,重则爆体而亡。我的弟弟,看来你的确很珍惜你的契约者。”
乌鸦张开口,声音虚弱:“我只是觉得没必要罢了,她只是一个人类,就像你的契约者一样,人类能在我们的斗争中起到什么作用?我们只是利用他们干活而已。”
主神漆黑的眼底闪过一丝玩味,就这么看着祂说。
乌鸦停顿一下,继续开口:“把这些人类放出去吧,这是我们之间的战斗,我既然被你抓住,就愿赌服输,你就算杀了这些人也没有用,还浪费你培养了这么长时间,不是吗?”
南门珏看向祂,眼神里闪过一丝叹息。
乌鸦确实从来都不太会说谎。
果然,主神皮笑肉不笑地笑了两声,“诺克图纳斯,你是不是当我傻?话里话外让我放了这些人类,归根结底就是想让我别杀你的契约者而已,绕这么大一个圈子,他可是会恨你的哦。”
乌鸦湿润的黑眼睛里淌过失望,祂又把眼睛闭上了。
主神不知道感受到什么,祂神色一顿,不可思议地瞪着乌鸦,“诺克图纳斯,你竟然真的对一个人类产生了感情?是什么样的感情?像吸血鬼看着血袋?海鸥看着薯条?人类看着炸鸡?让我看看……别这么小气嘛,你让我看看?”
祂像是遇到了什么令人震撼又难以理解的重要课题,缠着乌鸦死活非要让祂把思想暴露出来。
两个人类契约者都神色冷漠。
两人沉默地对视,南门珏在张烬的眼睛里看到几分诡异的神色,分不清是惊叹还是怜悯。
能让一位超位格的存在产生感情,这是恩赐,还是原罪?
很快,主神就亲自回答了这个问题。
祂没有从乌鸦那里得到答案,乌鸦闭紧眼睛,关闭心门,就像一个完整的蚌壳,即使是祂也无从下手,于是祂抬起头,用奇异的目光看向南门珏。
“南门珏,南门珏。”祂呢喃着,注视着这个纵观祂的阅历,也觉得漂亮的人类,“我不知道你靠什么诱惑了我的同胞,人类的美貌于我们而言,和宝石的闪光没有任何区别……恭喜你,得到了一位神的垂青。”
祂自顾自地鼓起掌来,然后维持着那种看似悲悯,却翻滚着恶意的微笑,说:“但很可惜——你也会因此死在这里。”
张烬低着头,注视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指,眼里满是嘲讽。
被宣布死刑的南门珏反而没什么反应,不知道是多种刺激一齐涌来让她麻木了,还是把眼前的一切都当做一场闹剧和笑话。
她只是微微弯了下嘴角。
“你虽然毁了我的几个轮回世界,害我损失了大量的能量,但我很看重你的个性和潜力,如果你也能成为我的契约者,用不了多久,你就能把能量给我收集回来,真可惜。”主神遗憾地摇摇头,“既然你这么得我弟弟的看重,那你就只能非死不可了。”
“说完了么?”南门珏说,“我能问一个问题么?”
张烬抬头看向她,似乎在疑惑,为什么到了这个时候,南门珏还像个没事人一样,仿佛一个神的杀意对她没有丝毫影响。
主神倒是显得格外耐心,“你想问什么?是关于神明之间的关系和秘密么?今天我全都可以告诉你。”
南门珏指着一旁的判官,“她现在属于什么?”
主神一愣,“你不想知道神的秘密吗?那些信徒通过血祭,卑微地祈祷也难以得到的秘密,现在全都摊开在你面前,你知道了也不会变成疯子。”
“我都快死了,知道你们的秘密有什么用?又不能卖出去个好价钱。”南门珏说,“我只想知道,她现在是什么状态?死人?诡异?幽灵?还是傀儡?我之前见过诡异,他们都有自己的意识和记忆,而不是像这样,但如果不是诡异,又哪里来的诡域?”
“你想知道的就是这个?”主神来了兴趣,“你是不是心里还抱着一丝希望,觉得她也许还没有死?”
“我只是想知道,该用什么方法收容。”南门珏说。
主神看她一眼,又看她一眼,的确没有在南门珏的脸上看出压抑的悲伤,和隐晦的希冀,祂失望地撇过头,对还跪在后面的张烬说:“你来给他解释吧。”
祂没说让张烬起来,张烬也就继续这么跪着,他没有看向南门珏,如果以这种姿态和她说话,他将仰视南门珏,于是他垂着眼,语气无波地说:“她的确是诡异,拥有自己的诡域,只是我操控了她,剔除了她的记忆,思维,感情,把她变成一个纯粹的工具。”
南门珏平静的眼神倏然波动,她猛地扭头,“你是说,她的灵魂依然在这身体里?”
“她是诡异,哪来的身体?”张烬嘲讽地说,“诡异就是灵魂转化的一种形态,是另一种维度的生物,所以人类无法靠物理手段把他们杀死,但他们并不是不会死,你不是已经知道这点了吗?”
他的眼神扫过南门珏还拿在手里的盒子。
判官没有诡侍,只要南门珏毁掉这个盒子,里面的锚点就会和判官一起消失,迎来彻底的死亡。
南门珏瞳孔收缩,她把盒子收进了自己的系统空间里。
在她看似平静,实则一摊死寂的瞳孔深处,亮起了一簇炽烈的火苗。
姐姐的灵魂还在。
记忆,思维,感情没有了,但她的灵魂还在!
既然如此,她要带姐姐回家。
她不能死在这里,她要带姐姐回家!
南门珏看了眼埋在主神的手臂间,仿佛不愿再睁眼看自己和南门珏悲惨命运的乌鸦,脸上突然露出一抹笑容。
璀璨张扬,惊心动魄。
就像人类会为宝石的光芒而晃神,主神也不由为她惊艳一瞬。
南门珏的嘴唇很薄,泛着淡淡的水红色,是让人看着就不禁想要吻上的一张唇,只是她气场凛冽,喜怒不定,让人不敢付诸实践。
只要她张口,就让人不由想要驻足聆听。
南门珏用这样漂亮的嘴唇说:“你知道你最蠢的一点是什么吗?”
主神一愣,“你说什么?”
祂的认知出了问题吗?这个人类在说祂“蠢”?这个字是什么意思?
从来只有让人类认知出错,进入癫狂的神第一次如此怀疑。
南门珏笑容满面,“我为之前的无礼道歉,我现在想知道你们这种存在和这个空间是怎么回事了,能给我讲讲吗?”
主神眯起眼,打量地凝视着南门珏,南门珏没有任何异样……如果她突然笑成这样不算异样的话。
南门珏说:“就当满足一下凡人卑微的愿望,怎么样?”
“那好吧。”主神看似勉强,实则兴高采烈地说,“既然你诚心问了,伟大的维珀尼克斯自当遵守自己的诺言。”
诺克图纳斯,小诺。
维珀尼克斯,霍维。
这些神找的名字,还真是没什么创造力。
南门珏分心想着,不知道是因为站得太高,不屑和人类产生交流,还是因为觉得在人类这样卑微的存在面前,没有任何隐瞒的必要,无论是乌鸦还是主神,表现出来的性格都像透明的罐头一样明显。
让人一眼就能看见里面装的是芬芳馥郁的水果,还是腐烂的下水。
主神看似高傲,实则想对南门珏炫耀想得快发疯了。
祂不喜欢自己的同胞,也不喜欢南门珏,但南门珏的所作所为显示出她在两个神之间选择了诺克图纳斯,祂不允许,不能原谅,祂要让南门珏意识到,她的选择有多么错误,作为神,祂比祂的同胞要更加优秀和强大!
“生下我们的那个存在诞生的时候,包括你们生存的星球在内,这大千世界都还没有存在,所以你不用追究祂的名讳,只要知道祂是我们的母神,当祂在永恒的虚空深处沉眠,我和我的同胞在祂的意识中诞生。”
主神以极大的耐心娓娓道来,在提到同胞时,他扯下乌鸦的一根羽毛,笑吟吟地递给南门珏。
“我和这家伙掌握的权柄不同,就像阴和阳,圆与缺,生和死,从诞生起,就注定要斗到不死不休。”
“是什么权柄?”南门珏把羽毛握在手心。
“我的权柄是绝望和恐惧,诺克图纳斯的权柄是死亡和重生。”主神说,“我操控感情,祂指引生死,虽然我的听起来不像好人,但归根究底,祂才是让人死亡的那个啊。”
祂眼神叹息,直直地望着南门珏,“你真的知道和你缔结契约的是一种什么存在么?南门珏,你在祂的哄骗下杀死那些人,真以为他们会在另一个空间内复活么?你仔细回忆一下……那都是你亲手杀死的人,他们临死前绝望的眼神,他们身体里流出的鲜血,你真以为那都是假的么?”
听到这里,张烬再也忍不住,抬头震惊地看向南门珏。
后方喧闹的人群也不知在何时安静下来。
这是除了两个神和南门珏之外的人第一次听到这件事。
南门珏将所有目光视若无物,“你的意思是说,祂在骗我,被我杀死的那些人是真的死了?”
“神很会骗人,因为无论我们说什么,人类都会相信。”主神的眼神里充满怜悯,“可怜的孩子,被骗了这么久,世界观都崩塌了吧?死亡是诺克图纳斯的权柄,只有生灵大量地死亡,祂才能获得力量,祂就是你们所说的,死神呀。”
黑色的乌鸦闭着眼,一动不动。
南门珏慢慢地将眼神移开,“既然他们都死了,那在判官的第二个问题里,为什么给我的判定那么多?”
主神还没说话,她的视线对上了祂漆黑一片的眼睛。
“死亡是祂的权柄,重生也是祂的权柄,为什么死亡是真的,重生就不是真的?”
“真是个傻孩子。”主神脸上笑容逐渐扩大,祂仿佛已经看到了南门珏信仰崩塌,跪在祂脚下祈求怜悯的一幕,“判官怎么判,不都是张烬说了算?这不算数的,他就是为了引出惩罚而已。”
“至于重生这个权柄。”主神一顿,“你把它理解得范围太小了,即使是神也无法使死人复活,你知道熵吗?宇宙终将走向无序,唯有彻底的毁灭才能带来重生,到那时,诺克图纳斯会将宇宙熵减,新的轮回开启……祂才会获得真正的力量。”
“无知的人类,你一直在帮助祂做的,就是让宇宙增熵,走向最终的混乱和无序。”——
作者有话说:诺克图纳斯,意为夜之赞美。
维珀尼克斯,意为邪恶虚无。
这不是我编的哦!是看有博主根据字根组合的,是不是对的不保真[彩虹屁]
第170章 夜烛守则48 趁祂病,要祂命!……
熵, 一个人类赋予的概念。
忽略掉拗口专业的学术解释,简单来说,熵就是一个系统的混乱程度。
熵增, 系统内的混乱和无序在增加。
熵减,系统内的混乱和无序在减少, 秩序诞生。
不知不觉之间, 主神的声音变得平和, 宏大, 威严, 仿佛在宣布亘古的真理。
“我承认,我使用轮回空间有自己的私心,在和同胞的争斗中,我们都需要力量,于是我连接三千世界, 让选中者历经末世,你们的每一次绝望和恐惧, 都会给予我能量,但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毁灭你们。”
“我是从生灵的情感中汲取力量的神,我只想让你们绝望和恐惧,你们的死亡, 世界的毁灭,全都对我没有任何好处,我甚至在花费精力在维护这些世界, 甚至签订了契约者——让他代替我的权能,维持轮回空间内的秩序,就是为了让这种模式存在得长久一些,让你们不必死得这么快。”
“只有诺克图纳斯, 你所信任的那个神,你心甘情愿为祂杀人,为祂去毁灭世界的那个神,祂才是从彻底的毁灭中汲取能量。”
“南门珏,你错付了。”
神明的秘辛在神的口中潺潺流淌,所有人类安静地聆听,仿佛陷入了一场宏大的梦境。
连张烬都眼神涣散,唯一没有受到影响的是南门珏。
熵烬,熵烬,原来如此。
熵烬从最开始的建立,就有主神的操控和影子。
张烬自始至终,都只是主神手中的一把刀,一个傀儡,一件工具,他为什么能成为存活最久的轮回者,为什么手中有无数道具,连金色道具都能随手送人,一切都有了原因。
南门珏没有说话,她的眼神却没有隐藏,张烬的脸色难看下来,主神饶有兴趣地望着她。
“看起来,你有些看不起我的契约者?”
“我看起来那么轻蔑么?那就当我在看不起吧。”南门珏说,“突然发现心里还有些敬佩的大佬居然是个开挂的货,信仰崩塌了。”
张烬不可置信地望着她,甚至顾不得在主神面前的谨小慎微,脱口而出,“你,你敬佩我?”
“我要杀你,和我敬佩你成为最强的轮回者之间,没有冲突。”南门珏说,“都是在这种世界里挣扎的蝼蚁,能在这样的世界里活下来,拥有自己的资源,又在实力上站到巅峰,不值得敬佩么?只可惜,你是个挂比。”
“你不是也……”
“没错,我也是个挂比,所以我也不觉得自己有多厉害,有问题么?”南门珏居高临下,用余光看着张烬,“我比你年轻,比你经验少,但即使我们都没有开挂,我有朝一日也终会爬到你头上。”
“——看你现在这个德性,我就肯定,我一定比你强。”
一番话堵得张烬脸色青白,四下里鸦雀无声。
主神抚掌大笑,“南门珏,你可真是个有趣的人,我都想改变主意了,因为你的无知就把你杀死,似乎有些浪费你这个稀少珍贵的资源,人类要多少年才会出现你这么个妙人啊!怎么样,如果你迷途知返,我可以指引一下你这只迷路的羔羊。”
南门珏又看向主神,“我光说他了,还没说你是吧。”
主神笑容一僵,“ 你说什么?”
“还记得我为什么突然想听你这堆废话么?”南门珏轻描淡写地说。
虽然对她无礼的用词极为恼火,但主神还是顺着她的思维,回溯刚才的谈话。
没错,之前南门珏并不想听祂讲这些事,但她为什么改变主意了?
她甚至是主动问起这些事的,而在问起之前,她说的是——
“你知道你最蠢的一点是什么吗?”
“不好!”
漫长的生命中,除了同胞外从来没把他人放在眼中过的主神,麻钝的心中突然升起一股偌大的不安和警惕,近在咫尺的威胁,就来自他以为已经是强弩之末的同胞!
乌鸦霍然睁开双眼,黑豆般的眼睛焕发出湛然明光,与此同时南门珏闪身向前,金名的身体素质将速度发挥到极致,她高举起手臂,手中握着小巧的白色骨刀,这把骨刀的有名程度,连主神都有所耳闻,据说那来自她自己的肋骨——
下一秒,主神的思维陷入了短暂的凝滞。
南门珏的速度太快了,虽然金名就是很快,但刚刚南门珏的一系列行动,让祂和张烬都没有反应过来。
那把刀斜斜地挥过来,削掉了主神的半个脑袋。
即使只是能量集合体,但祂真的能受到攻击,这一点南门珏之前就得到了确定,扎穿主神胸前的那一刀不是她为了任性地泄愤,而是为了试探!
于是当她再次出手,瞄准的就是这具人形态能量体的致命地方。
——她看出来了,这些神,乌鸦也好,主神也好,全都对自己的能量和位格非常自信,以至于完全没有战斗的本能,毕竟祂们从来不需要去用肉身战斗。
这蓄谋已久的一击成功了,主神的半个脑壳离祂远去,剩下的大脑像液体一样向外流淌,稀里哗啦地落到地上,主神剩下的那只眼睛疯狂转动着,恶狠狠地锁定南门珏,发出难以相信的怒吼。
“这不可能!”
为什么南门珏会这么快?
因为她得到了另一个神的帮助。
诺克图纳斯不是已经被祂折磨得奄奄一息了么?为什么还有能量去帮助南门珏?还有南门珏,在知道了这些事之后,在知道自己被利用着沾染那么多鲜血之后,她怎么会继续信任诺克图纳斯!
难道他们真处出来了感情?
神和人哪里来的感情!他们只是工具,食物,能量的来源!
“这不可能!”
主神再次怒吼,气愤和羞辱,让祂连当下的反击都忘了,祂盯着南门珏,迫切地想要知道那个令祂困惑的答案。
“为什么?为什么你还没有放弃祂?”
这对诺克图纳斯是什么?忠诚么?不,南门珏那双漆黑的凤眼里只有轻蔑和高傲,危险的轮回空间无法让她低头,最强的轮回者无法让她低头,连神——都无法让她低头,她怎么会因为所谓的信仰去忠诚于一个神?
不是忠诚,她凭什么相信祂!
主神心中蔓延上一丝祂不能理解、也不会承认的嫉妒,祂想要知道答案!
然而南门珏没有给祂答案。
她见主神动都不动,没有反击更没有防御,只会张开只剩一半的嘴巴大吼,当机立断地进行下一步进攻,还给了祂一个看傻子的眼神。
正打架呢,谁和你为什么为什么的,能动手就别哔哔。
她悍然进攻,有了神的帮助,张烬也无法捕捉到她的动作,主神没有得到祂想要的答案,只能愤怒地还击。
祂把乌鸦扔进张烬怀里,顶着被削去一半,大脑流得所剩无几的脑袋,和南门珏当场互殴,血和脑浆流满这张秀美的脸。
这一幕有着令人难以理解的诡异。
渐渐地,主神只剩一只的眼睛迷惑起来,除了迷惑,还有些惊恐,因为事情在逐渐脱缰,失去祂的掌控。
“为什么……?”
祂又问,不过这次是在问祂自己。
南门珏这次回答了祂。
“你在为抓到小诺的乌鸦化形而沾沾自喜的时候,就没有想过,一旦你也进来,也会有着和祂一样的限制么?”
主神的表情一下子变得空白。
“你当你那高高在上的神,我对你无计可施,但你只要有了形体。”南门珏脸上露出一抹夸张的微笑,“管你是神是鬼,都是一刀的事!”
白骨刀划出雪白的光晕,在主神眼中掠过,然后这把刀就扎进了祂仅剩的那只眼睛里。
主神喉咙里发出尖锐的、直击灵魂的尖啸。
就在南门珏想乘胜追击,把主神投射的化形彻底击溃,乌鸦发出尖利的嘶吼。
“南门!后退!”
南门珏非常听劝,她迅速后退,就在她离开的下一秒,有什么东西重重地击中她原先在的地方,速度之快,连她都没反应过来,如果被击中,她身上骨头少说得碎一半。
强烈的冷汗感,让她过热的大脑一下子清醒过来。
听到身后的惊呼和恐惧的尖叫,她定睛向前看去。
一条硕大,粗壮的蛇尾横亘在之前她站的位置。
鳞片漆黑,流动着墨绿色的光晕,主神原先的人类形体像是一支正在融化的雪糕,肉不成肉骨不成骨,一条巨大的蛇形正在从融化的血肉里诞生。
祂现在已经没有了头和嘴,声音却从四面八方传来,仿佛无处不在。
“南门珏,你耍我!你居然敢戏耍伟大的维珀尼克斯,你和与你有关联的所有人都将为此付出代价!”
噗噜,噗噜。
有什么从泥泞粘稠的东西里生长出来的声音,在巨蛇的身体上,赫然出现了无数颗眼球,这些眼球血丝遍布,看向四面八方,瞄准了所有还活着的人!
南门珏眼神一凝,她没有看这条伟岸的巨蛇,一边拽着无知无觉的判官后退,一边看向抱着乌鸦无法移动的身体,仿佛愣在当场,完全失去反应能力的张烬,朝他用力地喊出声。
“张烬!”
张烬浑身一颤,向南门珏这边看来。
“你真的甘心做祂脚底下一辈子的狗吗?”南门珏大喊,“你可是最强的轮回者,你是个人类!”
张烬不可置信地望着她,“可你刚才还说——”
“我刚才瞎说的。”南门珏干脆地否认了刚才的自己,伸手指向蠕动成型的巨蛇,“趁祂病,要祂命,现在就是你重新做回人的最好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