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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君有两意 燕识衣 19345 字 28天前

喉咙一阵发干,折柔无意识地吞咽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挪到门边,压低声音,谨慎地问了一声:“是谁?”

“是我。”

不过须臾,门外响起一道低哑疲惫的男子声音。

这声音她再熟悉不过。

折柔心一惊,伸手拉开了屋门。

见她开了门,一室昏黄的烛光倾泻而出,门外那人抬起一张惨白的俊脸,虚弱地冲她笑了笑,“九娘。”

第46章 赖上

院中天色黯淡,乌云聚拢,折柔借着屋内的一豆灯火,将将看清了谢云舟的模样。

谢云舟穿着一身交领粗布袍,像是特意乔装成了寻常百姓,此刻几乎是将大半个身子都倚靠在门框上,神情倦怠,苍白的脸上隐约泛着些不正常的潮红,但门口光线晦暗,她也看不大真切。

折柔直觉谢云舟的情形有些不对劲,又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问道:“鸣岐,你怎么来了?”

谢云舟扯唇笑了下,似是想要回答她的问话,可还不及张口,整个人便直直地倒了下来,像是再也支撑不住,一头朝折柔栽去。

折柔心一惊,下意识地伸手扶了一把,掌心骤然触到他肩背,这才发觉谢云舟是发了高热,浑身滚烫得厉害,甚至还在隐隐发颤。

折柔勉强撑住谢云舟脱力的身子,吃力地抬起头,朝门外望去一眼。

然而院中空无一人,想来谢云舟的护卫没有跟随过来。

折柔心中暗觉不妙,若非是出了变故,谢云舟断不会这般突然地寻过来,独自一个人,又发着热,也不知是病了还是伤了,当务之急,还需尽快诊治。

看着眼下这情形,无人能伸手帮忙,折柔咬了咬牙,将谢云舟的一条胳膊搭上自己肩头,撑起他大半边身子,半拖半抱着将人往屋里送。

小狸乍然见到生人极是警惕,冲着谢云舟吠叫了几声,紧紧地跟随在折柔身边。

折柔分不出力气,只能抬起脚尖,轻轻地将它拨开一些,“小狸,让开些。”

谢云舟看着清瘦,却生得极是结实,身量又高大,和陆谌几乎不差上下,他失了意识,压在她肩头上既硬且沉,从门口到里间卧榻,不过短短十余步的距离,已走得折柔气喘吁吁,累出了一身的热汗。

卧间里的烛光熹微黯淡,只隐约照亮床榻的边缘轮廓,光线昏昏,眼前像笼了一团雾,看什么都是模模糊糊的影儿。

小心试探着走到脚踏附近,折柔咬紧牙关,总算顶住最后一口气,将谢云舟扶到床上躺好,却不想,他后背将一触到床褥,脸上便露出了痛苦神色。

似乎是被痛楚唤醒,谢云舟倒吸一口凉气,原本紧闭着的双眼微微挣开了一条缝隙。

折柔愣了一瞬,反应过来,急忙唤他:“鸣岐,你背上有伤?”

谢云舟喉结上下微滚,费力地低应了一声,还不等折柔再追问详情,便又烧得昏了过去。

看着床榻上双眼紧闭呼吸急沉的谢云舟,折柔蹙着眉犹豫一瞬,还是决定不等水青回来帮忙,先救人要紧。

折柔在榻前点了一只明烛,反身走去外间,在装着针线的笸箩里寻出一把小剪,拿回来放在烛火上烧了烧,解开谢云舟的外袍,去剪他身上里衣。

衣裳裁开,借着一旁的灯火,折柔乍然看清了他的伤势,不由惊得一怔。

谢云舟的腰背处是一大片已经血肉模糊的皮肤,这般瞧着,不是被刀剑所伤,倒像是被大火烧灼过,又处置不当,以至于到此时燎泡尽数发红破溃,渗出血水,紧紧地粘黏住了里衣。

这般大片的烧伤,一旦生出肿疡足以要人性命。折柔也不敢再耽搁,匆匆去小厨房兑了盐水,回来将谢云舟背上伤处仔细清洗过一遍,又去药箱里翻出一把地榆根,用药杵捣出汁液,连同蜂蜜一道和了,涂敷到谢云舟的背上。

一切忙完,折柔身上的衣衫早已被汗水浸湿,黏在身上,极不舒服。

正巧水青买了灯油回来,折柔便将谢云舟交给她照看,自己去外间草草擦了身,重新换上一身干爽衣裳。

洗漱停当后不久,谢云舟已经有了退烧的迹象,折柔心下微微一松,又去庖厨煎了一味黄连解毒汤,吩咐水青喂着他服了。

总算处置利落,等到谢云舟彻底退了热,已是深夜时分。谢云舟占了她的床,西次间里水青的小榻也睡不下两个人,折柔索性便在外间的竹椅上将就着歇下。

她实是忙得疲累了,很快便昏沉着睡去。

醒来不知是什么时辰,折柔微微动了动,却忽然发觉她正睡在自己的榻上,盖着的被子和身下的床褥也都是新换过的。

折柔愣了一阵,急忙坐起身,四下环顾了一圈。

屋子里空无一人,她还有些回不过神,几乎要以为昨夜看到的谢云舟都是她做的梦。

似乎是听见她的动静,卧房的门忽然被人叩了叩,谢云舟低哑的声音在外响起:“九娘?醒了?”

折柔应了一声,低头仔细检查一番,整理好衣襟,起身下榻。

谢云舟抱臂倚在门口,见她从屋中出来,立时扬唇笑了笑,“九娘,劳烦你了,又救我一回。”

他像是刚刚洗漱过,墨色碎发微微润湿,稍显凌乱地贴在额前,脸上虽然还是苍白着,不见多少血色,精气神却好了许多。

折柔笑笑,张了张口,正想说还要谢谢他帮忙才是,忽然被谢云舟扬眉打断,“不要说谢我。”

他才不要她的感谢,未免也太过生分了。

她又几时会对陆秉言说声“谢谢”?只这样一句,便轻易地划分出了亲疏远近。

折柔抿唇失笑,也不再同他客套,转而问起旁的:“你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谢云舟神色微微一顿。

折柔没有留意他的异样,只是多年行医诊病的习惯,让她微微蹙了眉,“你伤得不轻,怎的非但没有好好诊治,反倒是还发着高热便胡乱走动?”

谢云舟眼神飘忽一瞬,少顷,若无其事地唔了一声,“也没什么,就是这回差事办砸了,捅出来一个不大不小的篓子,回去怕是要受官家重罚,正巧路上遇了刺客,我索性脱身出来躲躲,也就来不及仔细处置。”

说着,谢云舟侧头看向折柔,懒洋洋地咧嘴一笑,“一时间又无处可去,只想求九娘收留我些时日,等官家火气消了我再回去。”

日光透过桃花窗纸漫进室内,给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浅淡金色。

谢云舟的里衣已经被剪坏了,他此时便只穿了件外袍,尽管有意掩了衣领,可动作间难免稍有松垮,刚好露出来一截清俊利落的锁骨,冷白清瘦,隐约残留着洗漱过后的微凉水气。

折柔不由得怔了怔,昨夜情急时只当医者眼中无男女,此刻曦光明澈,倒是让人有些不大自在。

她稍稍别开些视线,又为了掩饰那点细微的不自在,开口问道:“昨夜情急之下剪了你的里衣,你平素穿什么尺寸?隔壁张婶子做裁缝营生,我让水青去给你裁一身回来。”

谢云舟闻言愣了下,倒是真的被难为住了,“……我也不知。”

折柔一顿。

是她糊涂了,如谢云舟这般金尊玉贵养大的小王爷,自然是从小衣来伸手由人伺候,又哪里能知道自己衣裳的尺寸大小?

折柔又快速扫了一眼他的身形,心中大致有了主意,“你和陆谌的身量差不多,按着他的尺寸做便是。”

说完,她便迈步出门,打算去寻水青,吩咐她到张婶子家给谢云舟新裁一件里衣。

“不一样。”

刚刚走出两步,谢云舟忽然在她身后出了声。

折柔一怔,回过头,“嗯?”

“我和陆秉言的尺寸不一样。”

谢云舟也不倚着门框了,在她的注视下站直身子,又状似不经意地挺了挺腰背,挑眉闲闲道:“我比他高了半寸。”

折柔:“……”幼稚。

上京,禁中,福宁殿。

还不到掌灯的时辰,幽深的殿宇中光线昏昧,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散不去的苦药味。

那日乍然得了谢云舟遇刺失踪的消息,官家急火攻心之下一病不起,至今已经三日有余。

官家清醒后,还不及用药,便下了一道旨意。

“把李桢,给朕叫来。”

官家声音嘶哑得厉害,一字一字,像是生生从齿缝间挤出来,怒意雷霆,直教人胆颤。

近侍怀忠腿心一软,忙领命去了。

不到半个时辰,李桢进了殿,低头上前行礼,“爹爹……”

谁成想问安的话还未说完,便被官家厉声喝断:“跪下!”

官家虽素有积威,但极少这般疾言厉色,今日显见是雷霆震怒,难以收场。

李桢脸色唰地一白,心头巨震,只怕是要发作两淮盐运一事,当即伏跪了下去。

官家倚靠着软绸引枕,急喘了几口气,冷沉的目光却一直死死地钉在李桢身上:“不肖子,朕且问你,鸣岐遇刺,可是你叫人动的手?”

他原已做好被问讯插手私盐一事的准备,却不想会听到这样一问,李桢猛地一惊,愕然抬起头来:“爹爹,此话怎讲?孩儿冤枉!”

官家骤然提高了音量,怒声断喝道:“事到如今,你还要狡辩?!”

说着,他怒极攻心,猛地抬手将榻边的药碗砸过去,正正劈中李桢的面门。

李桢不敢躲,只能生受了这一下,额角霎时被碎瓷割出一道细细血线,匆忙辩解,“此事当真与儿臣无关,还请官家明鉴。”

官家怒极反笑,咬牙切齿地看着他,目光阴鸷得如同淬了寒冰,“除了你,还会有谁?还会有谁?!鸣岐奉命去清剿水匪,顺着一路查到盐运,查到你头上……你眼看着自己罪责难逃,便从此生出歹念,可是如此?”

说到一半,官家俯身剧烈地咳了几声,仿佛要将心肺都咳吐出来,双眸一瞬充了血:“你是觉得,朕只有你一个儿子……昭儿年幼,难以为储……你有恃无恐……便生出这般熊心豹子胆,为了遮掩自己的罪证……竟敢对鸣岐下手,朕说的,是也不是?!”

第47章 皇命

立储传位,一向是父子间隐而不宣之事,就这般被戳破将会引来何等大罪,李桢怎敢轻易认下?

更何况,他虽然确实恨不能谢云舟早死才好,可也当真不曾动过手脚。

参与私盐舞弊的确是重罪,他也为此日夜焦心,但其间仍有转圜余地。

若是寻常钦差涉及此案,他或许还真会动手,但那是谢云舟,他心里有忌惮,如今却平白蒙受冤屈,李桢只觉胸臆难平,“官家,儿臣实是冤枉!儿臣不曾暗下毒手,更不敢心存此念!”

可官家全然不理会他的辩解,一双苍老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目光阴冷至极:“不必说那些无用的话,朕今日便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你既当真动了这份畜生心思,便休要怪朕……做一回前朝石季龙。”

犹如一道惊雷在头顶轰然炸响。

石季龙是何人?那是因次子石宣谋害幼弟,便下旨虐杀石宣全府上下数百口的暴君啊。

李桢猛地抬起头,额上的血珠顺着下颌滴落下来,洇湿了雪白的中单领缘,鲜红刺目。

起初的惶然到此刻已经彻底化作了悲愤,藏在袖中的指尖不住颤抖,李桢红了眼,愤然道:“爹爹!到底我是爹爹的儿子,还是他谢云舟才是爹爹的儿子?从小到大,每每我同他有什么争执,爹爹都偏心护着他、叱骂我……爹爹,他是您的心头宝,我就是地上草么?爹爹又焉知这不是他谢云舟设计的一出好戏,要陷害于我呢?!”

李桢越说越恨,可他的委屈不平却只招来官家的拍案震怒,“放肆!竟还敢狡辩!当年太子被人挑唆谋逆,你在其中又有几分清白,真当朕不知么?”

李桢惶然一震,还要再说什么,官家的额头上已然青筋暴起,狰狞怒道:“来人,将这逆子给朕押去宗正寺别院,无赦不得出,留待审刑院细查!”

殿外值守的禁军班直奉命入内,甲胄作响,团团围拢过来。

哀莫大于心死,李桢暗暗攥紧染血的袖口,平静地低了头,掩去眸中层层阴翳,被禁军簇拥着带出了福宁殿。

声响远去,大殿中重又变得空旷,官家急咳不止,面色涨得通红,怀忠赶忙上前抚着后背替他顺气,又斟了一盏温茶,呈敬上去,“官家息怒,官家息怒,保重龙体啊。”

官家咳了许久才平复下来,颤抖着接过茶水抿了一口,哑声问道:“长公主府上可得知消息了?”

怀忠应道:“依着官家先前的吩咐,还不曾透出信儿去。”

沉默良久,官家缓慢地点了下头,“再等几日……寻到鸣岐下落之前,将消息暂且压下来罢,免得阿姊白白跟着忧心。”

怀忠小心应声:“是。”

吩咐完,官家复又沉默下来,好半晌,方才缓缓转过头,凝望向窗前盆中栽植的一株木芙蓉。

竹帘如篦,低垂半卷,将薄暮的天光筛作无数缕金丝,盆中的木芙蓉已经由白转红,瓣叶显出几分颓然,仿佛褪去残脂的美人,一日花期将尽,眼看着就要零落成尘。

不知过去多久,忽听官家疲倦地叹息了一声,又似是自言自语,涩然道:“我想着让他去积些功劳威望,谁成想……他还不曾娶妻呢……若是当真出了事,九泉之下,我有何面目去见蓉娘……”

冷不防听见那两个字,怀忠登时一个激灵,强自按捺住乱蹦的心跳,出声劝慰:“官家可莫要说这等丧气话,小郡王吉人自有天相,此番必能逢凶化吉,平安归来。”

犹豫片刻,他又向上觑了觑官家的神色,继续劝道:“娘子……娘子她在天有灵,想必也会保佑小郡王遇难成祥。”

官家想听的自然是吉祥话,可话虽是这样说,他们主仆心中却都有如明镜,知晓这一回小郡王怕是凶多吉少了。

淮河正值汛期,水急湍猛,贼人趁着夜黑炸船行刺,小郡王负伤坠江,守备卫所几百人捞了一天一夜,也没能寻到半分踪迹,风高浪急,这到底会被江流卷去何处……大抵只能看天命如何了。

还有护卫送回来的那本账册,他曾在旁边瞧过一眼,那上面不仅浸了水渍,更是星星点点布满血痕……

这简直就是活生生地往官家心窝里戳刀子啊。

“会么?”沉默良久,官家转头看向怀忠,眼中隐隐泛红,声音涩哑难当,“我只怕她心中还记恨着我,也不肯保佑我们的孩儿……”

官家老了,无论当年有过何等铁血手腕,到此刻也终究是难□□露出几分脆弱。

怀忠心头微微一酸,一迭声地应道:“会的,自然会的,那可是您和娘子唯一的骨血,如何能舍得呢。”

官家似是信了他的话,垂下眼,良久,默然地点了点头。

铜壶滴漏中水声滴答,远处的天色渐发黯淡,到了掌灯时分,一列宫人无声地鱼贯而入,手中捧着仙鹤衔枝铜烛台,在澄泥花砖上投下一道道摇曳的暗影。

星星点点的烛光在大殿内渐次亮起,官家不知想到了些什么,忽然开口问道:“陆谌回京了没有?”

怀忠忙抬头应了一声,“是,陆将军已于昨日抵京,往禁中递了复职的申状。”

官家点点头,“去,召他来见我。”

怀忠连声应下,转了身悄声退出福宁殿。

陆谌在淮安盘桓日久,眼见上京的形势已不能再拖,只能一面安排人手继续寻人,一面先行回京善后。

原本谢云舟和他先后返程,却不想他前脚抵京,后脚就听探子回报谢云舟出了事,整桩事太过于巧合,处处透着不对劲,越想越让他心头难安。

刚刚见过了温序回到府中,御前的小内侍便寻上门来,陆谌只能换了身公服,随前来传话的黄门步入内廷。

福宁殿外气氛凝沉,一片阗寂。值殿的小黄门见陆谌过来,呵着腰行过礼,像猫儿一样轻轻撩起门帘,请他入内。

陆谌被引到御前,肃容向上行了一礼,“臣拜见官家。”

官家闻声抬眼看去,却不想教他的形容微微惊了一霎。

入宫面圣,自然要收拾仪容,陆谌一身公服严整妥帖,黑鞓银銙带,鬓发收入玉冠,束得丝丝利落。

可饶是如此锦衣光鲜,竟也难掩神态上的憔悴沉寂,倒像是得了场大病缠绵催命,整个人苍白消瘦得叫人心惊。

官家抬了抬手,示意他免礼入坐,拧眉问了一句:“这是怎的了,路上奔波病了?”

陆谌谢恩落座,也未多言,只简单地应了声是,“路上不慎遇着些波折。”

官家一腔心思都牵念在谢云舟身上,本也无心过问臣子私事,略问一句以示关切便够了,闻言便只点点头,不再追问。

“急传你入禁中,是有要事。你大抵不知,鸣岐在路上遇了刺客,幕后之人许是冲着他手中账册罪证而来。

眼下我已着令将李桢圈禁在了审刑院,但终归是家丑不可外扬,你和鸣岐情谊深厚,他最信得过你,我想着,两淮盐运舞弊和鸣岐遇刺这两桩案子便并到一处,交给你彻查承办。”

陆谌恭敬应了一声是,又状似全然不知这场变故的模样,蹙眉关切了一句,“敢问官家,鸣岐他可还平安?”

闻言,官家深深叹了一口气,神色晦暗,“眼下尚无消息。”顿了顿,又继续道:“鸣岐麾下亲卫已将一应账册尽数送到了上京,封存在审刑院中,详细情形,你可去问询周霄。”

陆谌神色微微一顿。

官家抬眼看向他,吩咐道:“我也知晓,你和王仲乾有旧日恩怨,但我只要你查盐运查刺客,不咎过往,不涉新旧朝党,明查盐运,暗查谋刺,你可明白?”

陆谌垂下眼。

官家这是不欲推翻当年旧案,他心里也清楚,若要为他爹翻案,那和揭了官家的脸面扔到地上踩没有任何分别。

再多计较也无用,只要能用这桩盐运案将徐家送上绝路便够了。

陆谌沉声应下,“官家放心,其间轻重,臣心中明白。”

闻言,官家点点头,倦怠地摆了下手,“去罢。”

陆谌起身长揖行礼。

从福宁殿退出来,陆谌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沿着狭长甬道越走越快,长靴踏出东华门,官服袍角在夜色中翻出一串凌厉弧度。

那些不对劲的巧合果然不是他的错觉。

那日登船临行前,谢云舟回头看了他一眼,扬唇而笑。

接着便是半途遇险,船上烧了一场大火,连重重护卫之下的谢云舟都能坠江失踪,情急惊险至此,那些繁多的账册和证据却无一缺失,甚至是这般及时、一路上再无阻碍地送抵上京……

真是好一招金蝉脱壳。

脱身以后,他会去哪?除了去寻她,他还会去哪?!

眼前不受控地浮现起她和谢云舟言笑亲近的画面,他们会在一起做什么?

大抵她只要笑一笑,轻轻一声“鸣岐”,就要唤得他骨头都酥了罢……

可她已经不会再像那样笑盈盈地唤他“陆秉言”了。

心脏仿佛被什么刺得一紧,剧痛之下猛烈地收缩一瞬,陆谌只觉喉头有股腥甜的热流倒涌而上,他竭力想要咽回去,却还是没能压住,猛地吐了一口血出来。

东华门外值守的禁军长行见状大惊,忙要上前搀扶,“上将军!”

“无事。”

陆谌摆了摆手,挥退了靠近的小卒。

闭目咬了咬牙,陆谌撑着宫墙直起身子,指腹狠狠揩去血痕,唇角扯起一抹冷笑。

想脱身么?那他偏要将他逼出来。

第48章 诊病

折柔的小院里还有一处偏仄的厢房,平素用来放置一些杂物和药草,谢云舟倒是没有寻常贵胄公子的娇气,简单收拾一番后就暂住了下来。

折柔其实不大想同谢云舟有太多来往,他和陆谌的渊源太深,又是那样的身份。

可是毕竟是同处一个屋檐下,时日久了,难免感觉到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

谢云舟又是个热闹疏朗的性子,整日听着他要么在院中招猫逗狗,要么在提点水青拳脚,明明只是多出来一个人,日子却仿佛一下子热闹鲜活起来,让她想要假作家中没有这个人都不成。

或许是因为中间隔着一个陆谌,尽管两人都没有逾越的言辞举动,可就是隐隐地有些不大自在,说不出的微妙。

若是非要寻出好处,倒是也有一桩。自打谢云舟在此处住下,劈柴挑水之类的粗活便都由他一力担下,教她和水青都轻松了不少,甚至近来气候愈冷,她每日晨起洗漱都能用上烧好的温水,再也不必被冷水冰得牙齿打颤。

屋檐上霜花渐重,红透的柿子累累垂挂在枝头,朔风吹过院墙,摇晃着沙沙作响。

十月初一是寒衣节,依着风俗,女子和孩童都要佩戴辟邪的茱萸承露囊。

折柔事先便已经做好,一早起来给水青拿了一个,小狸也有份,小巧玲珑的荷包用红绳穿过,戴在毛茸茸胖乎乎的脖颈上,可喜得紧。

谢云舟抱臂倚在檐下,看得酸溜溜的,“九娘,怎的连狗都有?”

听出他话音里的试探,折柔眼睫微垂,轻轻挠了挠小狸的耳朵,浅笑道:“当然啦,我们小狸还是个孩子呢。”

狗儿似是听得心满意足,用狗头挨蹭着她,黏糊哼唧了两声。

折柔不自觉地弯起唇角。

水青欢喜地戴好荷包,噔噔噔回屋抱出来一个小提篮,“娘子,我这几日做的纸衣都在这了,您瞧瞧可还缺些什么?”

折柔接过来,篮子里头装满了用黄纸裁作的寒衣鞋靴和各色冥币元宝,她远在异乡,没有坟茔可祭拜,只能去河边路口,车马通达之处,将这些祭品烧给过世的亲人。

水青做得很用心,模样也甚是精巧,折柔翻看了两样,抬头冲她笑笑,“劳烦你了,我屋中也有一些,取来放在一处罢,等到晚间咱们拿去路口烧了。”

“娘子同婢子还客气什么。”水青咧嘴一笑,转身回屋将折柔糊的纸衣抱出来,又拎过来一个更大的竹篓,帮着折柔将两篮子的祭扫之物收拢到一处。

谢云舟也撩袍蹲了下来,正想要伸手帮忙,忽然看见堆叠的纸衣冥币间,有一个彩纸糊作的拨浪鼓,同那些素色的衣带鞋靴格格不入,显然是小孩子的玩意儿。

谢云舟的眼神一瞬顿住,喉结滚了滚,半晌,僵硬着脖颈转向折柔,“九娘,这是……”

折柔垂下眼,继续收拢着竹篮,没有作声,只是指尖微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若说原本还是隐约的猜测,可见到她这般反应,谢云舟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从前在洮州的时候,陆谌担心前路未卜,一直在用避子的丸药,甚至怕影响药效,连酒水都戒了。那时他对折柔也没有旁的心思,听闻他们夫妻间的这桩小事,还曾为此打趣过陆谌,笑话他贤惠惧内。

这个孩子,只会是在上京没的。

所以她才会独自一人,逃命似的匆匆离京。

她到底是受了多大的欺负?

心头猛地蹿出一股火来,说不清的酸楚混合着愤怒在胸腔里炸开。

谢云舟忽然就有些克制不住,一把攥住折柔纤细的手腕,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这是怎么回事……是意外,还是他害的你?”

热意一霎透过衣衫,烙在微凉的肌肤上。

折柔抿了抿唇,将手腕从他的掌心下抽出来,低声道:“已经过去的事,不重要。”

谢云舟的动作僵了一瞬,半晌,他涩然出声:“六月里你突然离京,身子可调养好了?有没有留下什么症候?”

……还疼么。

折柔低下头,拿起波浪鼓仔细地收进竹篮里,“鸣岐,这同你没有干系。”

良久,谢云舟扯唇笑笑。

看着她将那只小鼓埋进黄纸堆中的刹那,他只觉心口好像也被什么重重压住。

明明已经熟稔了许多,却仿佛陡然间又竖起一道无形的高墙,将他彻底隔离在外。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院中变得安静,小狸也缩在石阶下,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

气氛正有些沉凝,院门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折柔闻声抬头,就见吴家七郎神色焦急地跑了进来,大口喘着粗气,扯起嗓子高声唤人。

“九娘!水青!九娘!”

看着情形有些不对,折柔心中一紧,站起身往前迎了几步,“怎的了?出什么事了?”

吴家七郎一瞧见折柔,顿时如获救星,一把抓住她的衣袖,急急道:“求九娘救命!全哥儿不知怎的回事,从昨晚夜半开始腹痛呕吐,一早起来竟然眼看着要不好了,兄长请来一个走方郎中[1],我却信不大过,还请九娘随我去看看!”

全哥儿今年将满两岁,吴大娘子和丈夫直到中年才得这么一个孩儿,一向宝贝得和心头肉命根子没甚两样。

折柔忙应了下来,温声安抚道:“别急,我这便同你过去。”

当即也顾不上旁的,她转身回屋取了药箱和银针,疾步跟着七郎出了门。

见两个人匆匆离开走远,谢云舟眯眼望了半晌,交待水青守好家门,自己也跟了上去。

折柔急急赶到吴家,还未进门就听见小儿哭闹的声音,极是让人揪心。

进了主屋,吴大娘子正守在榻旁,通红着一双眼,屏息盯着游方郎中为全哥儿诊脉。

探过两手脉象,郎中咂摸着捻了捻短须,回身从药箱里取出几个小药包递过去,“令郎应当是过食生冷、胃内寒凝所致的腹痛,想来并无大碍,用上两服温脾汤便是。”

吴大娘子赶忙应了下来,连声道谢,转头催促婢子快去煎药。

看着全哥儿的模样,折柔心中却隐隐觉得不对,上前唤了声大娘子,“能让我看看全哥儿么?”

吴大娘有些茫然地转过头,看见来者是折柔,知晓她也通些药理,便点头让开了些。

见着似有人要来抢生意,郎中心中老大的不乐意,语气也颇为不善:“你是何人?莫要过来添乱。”

折柔没有理会,上前抱起全哥儿,走到光线明亮之处,捏起他的食指,顺着指间纹路反复推挤了几次,眼见着纹理青黑直透命关,分明不是简单的寒凝腹痛,而是肠痈之兆,若是用了温药无异于火上浇油。

折柔小心地将全哥儿放回榻上,蹙眉对吴大娘子道:“全哥儿这是肠痈,万不能用温药,需得服大黄牡丹皮方泻热。”

郎中顿时瞪圆了眼,“胡言!什么肠痈,这分明就是寒症,泻热才是万万不可!”

吴大娘子一时愣住,看看折柔,又看看游方郎中,实是没了主意,急得左右为难。

七郎适时出声:“嫂嫂,九娘做的成药在平江府里卖得极好,我信九娘。”

郎中闻言冷笑一声,不屑道:“按着成方做两副成药有什么难处?一个后院妇人,她能见过多少病患?胡乱逞能,耽搁了人命,谁来负责?”

眼下救孩子要紧,折柔也不多作分辨,只低声对吴大娘子道:“请大娘子稍待,全哥儿这到底是什么症候,用银针一试便知。”

说着,她回身取出三棱银针,在全哥儿的足三里和阿是两处穴位下了针。

两针甫一刺入,微稠的紫黑色血珠便倏地涌了出来,不过半盏茶的功夫,血珠引尽,全哥儿的哭闹渐渐消止下来,原本紧绷蜷缩的小身子也微微舒展了些。

瞧见这情形,吴大娘子一时喜极而泣,口中直念了一溜的神天菩萨,赶忙催人去按折柔的吩咐煎药,又握住折柔的手,连连道谢。

郎中倒是被冷落在一旁,眼见着今日这生意也要飞了,面上不由得有些挂不住,恼羞道:“不过是瞎雀儿撞着秕谷罢了,一个妇人家也学男子行医,在外抛头露面成什么样子,只怕是不知安分,想来也做不得良医。”

毕竟是身在外乡,不好闹出是非惹人眼目,折柔微微蹙了蹙眉,打算忍下来,不欲同他多做无谓的口舌之争。

郎中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一甩长袖,背起药箱就要出门去,却不想被等在檐下的谢云舟一把钳住手腕,逼得踉跄着倒退回了屋内。

谢云舟眯起了眼,冷声道:“道歉。”

郎中挣了两下没能挣脱,反倒梗起脖子怒斥道:“你又是哪一个?多管什么闲事!还不放开我!”

谢云舟手上骤然用了力,郎中毫无防备,登时被疼得嗷一声惨叫了出来。

“我说让你道歉,没听见么?”

手上力道又重了几分。

不过短短几息,郎中已经疼得额头冷汗直冒,心中虽倍感屈辱,却终是受不住疼,只能颤着手向折柔作了个揖,不情不愿地含糊了一句:“恕……恕老朽冒犯,方才满嘴胡言,冲撞了娘子……娘子虽然年纪轻轻,却也有那么几分本事。”

折柔抿了抿唇,受下他这一礼。

谢云舟这才将人搡开,又扯唇讥讽道:“自然不像你,虽然年纪一大把,却也当真不中用。”

郎中也不敢再回嘴,颤颤地擦了擦汗,逃也似的出了吴家大门。

屋子里安静下来。

折柔抬头看向谢云舟,心里也说不清滋味,一时间不知要说些什么。

谢云舟却是扯唇一笑,极为知趣地转身出了屋。

直到晚间去路口烧祭寒衣,折柔才定下心神,向他道谢。

“先前吴家的事,多谢你。”

她冲谢云舟笑了笑,低头向火堆里添了一沓纸钱,“其实不过两句难听的话而已,没事的。”

谢云舟沉默一霎,低声道:“可我觉得有事。”

折柔微微一愣。正此时,不知何处吹来一阵冷风,刮过火堆,火舌“腾”地向上蹿了一蹿,折柔还不及反应,谢云舟已经一把握住她的手,带她往后避让,“小心烫。”

他手掌生得清瘦宽厚,长指收拢起来,将她整只手完全包覆在掌心。

温热微糙的手掌猝然间贴覆上肌肤,折柔心头忽地一紧,几乎是出自本能地挣了一下,想要把手抽回来。

却没能抽动。

折柔不由一怔,意外地抬头看向谢云舟,正正撞进一双漆黑明亮的俊眸。

谢云舟执拗地看着她,两道剑眉微微拧起,哑声道:“九娘,我不想再教人欺负你。”

第49章 剖白

夜幕低垂,远处几粒寒星疏疏落落,泻出几许微光,天地间昏茫茫一片。

焰火在暗夜里不安分地跃动,火舌剥剥吞吐,将盆里的纸衣一寸寸舔舐成蜷曲的焦黑。

安静半晌,折柔垂了垂眼睫,仍是用了力,把自己的手抽出来,“鸣岐,你和我并不是一路人。”

她微微低着头,鸦青的发丝松松挽作一团,露出一截纤柔的脖颈,几缕碎发散落下来,在颈边轻轻拂动。

谢云舟的喉结滚了滚。

沉默片刻,他涩声道:“九娘,我想让你过得随心快活,想让你像从前那般整日欢笑。换了旁的任何一个人来,我都不能放心。”

说着,他扯唇笑了下,抬眸直视向她的眼睛:“九娘,过去的事我们就不再提了,从今往后,你的路便是我的路。

既然你已经决定舍弃过往,重新开始……那不妨回头看看我,成不成?”

折柔冷不防迎上他干净炽烈、又带着几分执拗的眼神,她张了张唇,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忽然又像是教什么堵住,一时间有些说不出口。

她在陆谌那里伤透了心,弄得一身狼狈,四下举目无亲之时,是谢云舟处处护着她,又帮着她离开,分毫不计回报地给她立身之本,让她得以喘息。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怎么可能毫无动容。

她的性子里其实是藏着一些软弱的,所以才会想要逃离,会害怕一个人的孤独,也贪恋安定的温暖。

可她刚刚才从一段剜心裂骨般的感情里挣扎着逃出来,茫然间看不清前路。

离开陆谌,她不清楚自己还会不会恋慕上旁人,只知道她绝不能为着陆谌而蹉跎了下半辈子。动心与否并不重要,她只是想有个温暖的小家,过这世间最平常的日子,再生个乖软可爱的孩子。

不拘男孩还是女孩,只要和她血脉相连,迈着小短腿磕磕绊绊地跟在她身后,扯着她的衣角,抬起小脸软软地唤她“阿娘”……

如果谢云舟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平民百姓,没有那么多的牵绊,或许她当真会试着往前走一走。

可他不是。

于他和陆谌这样身份的人而言,活在世上,有太多比情爱重要的东西,家族、门楣、权势、前程、声名……

就算他自己不想,可身份如此,身处其中,难免要被裹挟得身不由己,不得不争,不得不权衡。

一缕冷冽的夜风从巷口掠过,细灰打着旋儿升腾上来,空气中弥散开草木燃烧的苦涩气味。

折柔垂下眼,伸手抚了抚胳膊,低声道:“鸣岐,我爹爹阿娘的坟茔还在洮州,北疆才是我的故土,我大约不会在这里长住……你也早晚要回去上京,娶亲成家。以你这般尊贵的身份,合该有高门贵女相配才是,着实不应在我身上蹉跎时光。”

隐约看出她似乎有那么一丝犹豫挣扎,谢云舟拧了眉,还要再说些什么,“九娘……”

“鸣岐,我知晓你待我好。”折柔摇了摇头,打断他的话。

她无言凝望着跃动的火光,好半晌,喉头微微发哽,“从前陆谌待我,也是极好的。”

只是,那又有什么用呢?

不对等就是不对等,她将一颗心完完全全地交付出去,他却可以游刃有余地权衡进退得失,等到她想要抽身离开了,他又可以罔顾她的意愿,用千百般手段迫她低头,让她反抗不得。

“我和他不一样。”谢云舟忽然开口,又重复道:“九娘,我和他不一样。”

折柔抿了抿唇,没有作声。

火星噼啪爆响,映得周遭忽明忽暗,两个人的影子摇曳着,时隐时现。

谢云舟忽而挑眉看向她,“倘若有朝一日,我也不再是什么小郡王,只是寻常庶民,你可愿瞧我一眼?”

折柔愣怔片刻,忽又失笑,“说什么傻话。”

谢云舟斜睨她一眼,淡淡地“唔”了一声,勾唇笑笑:“说不准将来哪日惹了官家大怒,要罚我做庶人呢,等到那时,只怕我当真要求九娘收留了。”

折柔只当他一时玩笑戏言,便也笑笑不说话。

两淮盐运案发,上京城中一片动荡,陆谌连日来愈发忙碌,极少回府,即便回去也都已是深夜以后。

“还没有消息?”

南衡不大敢看他,低着头,应了声是,“淮河沿岸的州府都已找遍,仍未能寻到娘子踪迹。”

陆谌沉默下来。

身边最得力的人手都已被他分拨出去寻人,一连数月,却始终如同石沉大海,竟无半分音讯。

他哑声道:“继续找。但凡药堂,不问大小,都寻上一遍,查清楚有无女医出诊,有无女子制售成药,又或是突然之间有外地口音的男子去售卖成药。还有,京郊行宫里的那个人也要翻出来,我有大用。”

南衡忙应了声是。

“再叫几个人,把胥国公府上上下下都给我盯紧了,过几日便是腊月初八,长公主要去大相国寺上香施粥,一旦那边出了事,周霄必定会传信给谢云舟,我就不信他露不出些蛛丝马迹来。”

闻言,南衡心下挣扎一瞬,还是犹豫着问了一句,“郎君,那可是长公主,您当真要动手?”

陆谌平静地抬起眼来,那眼神无波无澜,却冷得让人心头狠狠一颤。

南衡一凛,不敢再多言。

他隐隐约约能瞧的出来,自从那晚娘子离开算起,至今已经四月有余,日子一天一天过去,郎君面上虽已不复初时那般焦躁,整个人愈发沉静如深水,内里却像一张渐渐拉满的硬弓。

他仿佛能听见那弓弦被缠绞得咯咯作响,不知何时便要崩断。

陆谌径直回了东院主屋。

平川已经预备好了热水,走进净室里,烛光杳杳,水汽蒸腾着,素纱屏风朦胧半透。

躞蹀带的铁扣在雕花木案上磕出当啷一声脆响,陆谌胡乱扯落了衣裳,瘦长的指节扣住浴桶边缘,整个人如同卸去机簧的弓弩,疲倦地沉入水中。

四下里寂然一片,窗外月色温润,悄悄地从窗棂里漫进来,泻下几缕清冷的银光。

无端端地就让他想起她雪白细腕上的那圈玉镯,如凉雾般滑过他的掌心。

额角的青筋忽而急跳起来,陆谌闭上眼,仰头靠在浴桶里,清俊喉结不住地滚动起伏。

想起从前抵着她在此处缠绵,热水翻浪,薄雾氤氲,汗渍淋漓交融。

想起她纤细的十指紧紧掐在桶壁上,指尖用力到发白,他从后覆上去,那对玉镯就挂在她细瘦的皓腕间,随着动作叮伶晃荡,间或磕在桶壁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又或是将她温软的身子转过来,任由那双柔软的藕臂紧紧揽住他的脖颈,沁着凉意的镯身抵上他汗湿的脊背,渐渐被他滚烫体温浸得温热。

玉镯浸透了不知是谁的热汗,在她腕间变得滑腻,纤长的脖颈向后仰起,吟声破碎,“陆秉言……”

脑中画面纷纷叠叠,耳畔隐约细吟轻喘。

心头燥火一阵阵地烧起来,愈发渴得厉害,偏偏苦求而不得,反倒化作诛心利刃,一刀一刀戳刺着肺腑,几要教他痛不欲生。

“平川。”

分不清是燥还是痛,陆谌再也忍耐不住,朝外唤了一声,水珠顺着滚动的喉结滑落下来,“倒茶。”

纱屏外却没有人应声。

等了几息,陆谌不耐地拧起眉心,正要睁眼,鼻息间忽然飘来一阵熟悉的杏花淡香。

“郎君……”

身后有细碎的脚步轻移过来,伴着一道怯怯的娇柔女声。

第50章 家法

陆谌猛地睁开眼。

浴房里的烛光被水汽氤氲得朦胧,隐隐约约地在青砖上映出一道袅娜暗影。

身后女使小心地走到近前,素白的手捧着青瓷茶盏递过来,腕间一只银镯随着动作轻垂慢晃,若有似无地从他的手背上擦过,带起一串细微的凉意。

“郎君可是要用茶?”

声音娇若黄莺出谷,柔腻得快要能滴出水来。

陆谌顿了一顿,须臾,视线缓缓从那只银镯移到来人的面上,“你是何人?”

女使微微低下头,纤长脖颈弯折成一道温驯的弧度,柔声道:“婢子檀云,是受夫人吩咐,特意过来侍奉郎君的……”

听闻这话,陆谌抬眸扫了她一眼,声音里辨不清喜怒,“夫人?”

檀云柔柔地点头应是,余光窥见青年整个人倦怠地歇靠在浴桶里,水波浮动中,隐约露出一片白玉似的劲瘦胸膛,肌理薄韧紧实,利落分明,不似少年般青涩,反倒尽是成年男子的韵味,望之惹人心折。

她顿时一阵脸热心跳,鬼使神差般地大起胆子,上前靠近了些。

动作间衣袖拂动,又送来几息极为清淡的杏花气味,和她身上的软香一模一样。

明明已经数月未见,可只是嗅到这样一缕气息,那些熟稔亲昵的记忆便如溃堤般奔涌而来,呼啸着要将他彻底吞没。

妱妱……

陆谌眸光一暗,喉结微微地上下滚动,骨节分明的长指不自觉地用力,扣紧了桶壁。

檀云瞧出他的不同寻常,暗觉自己许是入了郎君的眼,胆子愈发地大起来,轻轻伸手探向他光裸的肩背,“让婢子服侍郎君沐浴罢……”

指尖就要触上那一截劲实的薄肌,却不妨被陆谌一把擒住了手腕。

“……郎君!”

他手上用了力,硬如铁铸。檀云忍不住颤声呼痛。

陆谌脸色已经彻底寒了下来,一双幽邃黑眸冷冷地盯着她,“谁给你的香?”

檀云身子颤了颤,慌乱地看着他,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郎君,郎君可是不喜?这香是夫人吩咐婢子,去问小婵讨……唔!”

哗啦一声,浴桶中水花四溅,陆谌猛然抬手,湿淋淋的手掌狠扼住眼前那段纤瘦脖颈,五指如铁钳,猝然收紧。

“呃……咳……”檀云脸色涨得紫红,眼中满是惊恐,拼命地想要咳喘,却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水痕顺着脖颈蜿蜒而下,渐渐在轻薄的齐胸小襦上模糊洇作一团。

“她的香,你也配。”

喉咙里的空气越发稀薄,檀云濒临窒息,本能地去攀他的手臂,如同一条脱了水的鱼儿,剧烈地扭身挣扎。

热意蒸腾,香气一缕一缕地往鼻息间扑钻,陆谌心中燥火愈盛,满腔的暴戾和恨怒如潮水般一波波地腾涌上来。

恨旁人用了她的香,更恨用这香的人舍他而去,不肯回头。

偶尔有几个极其恍惚的瞬间,曾隐隐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庆幸,因他清楚,有谢云舟出手相帮,想来她在外不会过得辛苦,也不会轻易教人欺负。

可紧随而来的却是更为暴烈而明晰的恨,几要刻骨入心,明明是他的妱妱,却被旁的男人伴在左右,只一想,便恨得他杀意沸腾,妒意如焚。

冷眼看着檀云被扼得两眼翻白,喉骨咯咯作响,直到就要窒息而亡,陆谌方才松了手,任由掌下的人像一滩烂泥般滑跌到地上。

颈间一瞬失去桎梏,空气猛地涌了进来,檀云狼狈地趴伏在一地的水渍中,捂着喉咙拼命急喘,又止不住地剧烈呛咳。

“滚出去。”

恍惚间听见这一句,檀云连滚带爬地挣起身来,正要往外逃,忽又被陆谌冷冷叫住,“滚去松春院,叫夫人仔细看看你脖子上的伤。”

檀云慌乱地点了点头,半分都不敢再多待,几乎是逃命一般地踉跄着奔出门外。

浴房中复又陷入一片死寂。

陆谌站起身,随意扯了件外袍披上,阴沉着眉眼,赤足走回到榻上,沉默着坐了良久。

床榻上仍旧摆着双人的鸳鸯枕,是他们一同去挑选的布料,她亲手绣制的纹样。

可她走了太久了。

枕衾上早已嗅不见她柔软的香气。

更漏声声,月影轻移。静默了半晌,陆谌撑膝起身,走到衣柜前,重新翻出一件深色襕袍换上。

果然不出意料,他这厢将将理好衣襟,门外便有婆子过来传话,语声里透着抑不住的紧张忐忑:“郎君……郎君可歇下了?夫人,夫人请郎君移步祠堂,有话要同郎君讲。”

陆谌轻扯了下唇角,迈步出门。

夜过三更,朔风凛冽刮骨。

祠堂里已经燃起明烛,映得四下里一派通明,陆老相公的灵位端端正正摆在紫檀雕花案几上,香炉中青烟袅袅。

郑兰璧在灵前静立良久,听见陆谌进门过来,不自觉地微微绷直了腰背。

“跪下。”

陆谌平静地扫了一眼身前蒲团,撩起袍角,膝盖径直跪落在了青砖上。

沉沉一声闷响,几乎是砸在郑兰璧心头。

再也强撑不住,她猛地转过身,看向地上直挺挺跪着的青年。

她这儿子,如今早已不复少年时的温润清雅,面容褪去了青涩,眼角眉梢俱是成年男人的硬朗,跪在冷硬的青砖地上,挺拔得如同一尊石像。

“不过区区一个乡野女子,竟值得你颓丧至此,浑似变了个人……当真是好生出息,陆家的脸面都要教你丢尽了!”

陆谌神色淡漠,“儿子与从前有何不同?”

“……有何不同?”郑兰璧颤声反问,“你问我有何不同?”

“当啷”一声脆响,她猛地将袖中菱花小镜掷了出去,狠狠砸在陆谌膝前。

“你对着镜子好生看一看,自己现在到底成个什么样子!”

陆谌平静地垂下眼。

烛火明灭跳跃,铜镜里映出半张苍白面容,和一双毫无生气的冷冽眉眼。

“三郎,”郑兰璧心中又痛又急,“这世间女子数不胜数,难道你就非她不可?!”

陆谌低垂着眼,紧绷下颌,一言不发。

见他沉默抗拒,郑兰璧怒声斥道:“自打当初我既写下休书,你和她便已是缘分断尽!这个世道,一个无父无母的美貌女子,哪有那么容易自立存身?如今半年光景过去,说不准她早已改嫁他人,再过些时日,只怕连孩儿都要生下了!你再执迷不悟,又能如何?!”

陆谌扯了扯唇,轻哂。

郑兰璧猛地打了一个颤栗。

他虽未明言什么,可眼中泄出的那分狠戾,她身为人母,又如何看不懂?

像是被那目光狠狠刺痛,郑兰璧指尖颤了颤,踉跄着转回身,抄起案上那根粗实的藤条,用力朝着陆谌背脊抽去!

“疯了……你真是疯了……”她深深地吸气,一字一句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我今日便替你父亲,打醒你这不肖子!”

郑兰璧气怒到极处,手上用足了力道,两指粗细的藤鞭狠抽下去,“啪”地一声脆响,震得她自己都隐隐打了一个寒颤,手腕发麻。

陆谌却不闪也不避,咬着牙关生生受下,脊背反倒挺得愈发直如劲竹。

一连抽过十余下,藤条上已然见了血。郑兰璧突然停住,攥着藤鞭的手不住发颤,她微微抬起下巴,眼眶泛红:“你认不认错?”

那夜遇刺本就留着遗毒,骤然间挨过这么几下,陆谌几要跪立不稳,背上仿佛被烈火燎过,胸腔里一阵气血激荡,喉头也隐约泛起了血气。

然而身上越疼,心中便越悔。

眼前不受控地浮现起她手臂上的那道血痕,狰狞得刺目剜心。

恍惚间,只觉哪怕再受更多苦楚,也不能偿她半分委屈。

喉头剧烈地滚动了几下,强咽下那口翻腾的血气,陆谌抬眼看向他母亲。

只哑声问:“那日我不在,母亲便是如今日这般责罚于她的么?”

不想他竟偏执至此,郑兰璧鬓发散乱,喘着粗气,声音里是压不住的痛苦,“我此生只有你这一个孩子……我只是想看你娶一位贤淑贵女,同你绵延子嗣,安稳到老,这有错么?为何你就是不肯?!”

“是么。”陆谌唇边忽而噙起薄薄的笑意,“不知母亲心中在意的,到底是儿子的安稳,还是您的体面。”

“三郎!”郑兰璧气得嘴唇颤抖,“……你这是说什么混账话!”

祠堂里的烛火骤然爆开一个灯花,陆谌仰头望向父亲的画像,画中人的眉眼浸在烛影里,原本温和清雅的容貌显得愈发模糊。

他扯了下唇角,淡淡道:“母亲当真以为我什么都不知?母亲曾同郑家的西席先生有过一段旧情,可后来因那位西席出身微末,家世不显,您便断然弃他另嫁。

却不想十几年后风水轮换,陆家败落,原本的小小西席倒是仕途通达,官居三品,夫妻和顺……母亲素来心高气傲,始终拗着这口气,生怕儿子一个行差踏错,再教您再让人看轻了去,教人笑您嫁错夫门。母亲,我可曾说错?”

郑兰璧瞳孔骤然一缩,整个人不住地发起颤来,勉强撑靠着桌案才能站稳。

陆谌却恍若未觉,讥讽地牵起唇角,笑得凉薄。

“您是高门贵女,前半生风光显耀,人人艳羡,自然受不住夫家获罪败落后的世态炎凉,为此,当年我被判充军流放,临要被押解出京,哪怕明知从此死生渺茫,母亲却连一次都不曾去看过我。”

“母亲想要的,从来都是一个能光耀门楣,给您挣来诰命的少年进士,而不是一个被废去功名、落得残疾的充军罪囚。”

遇见妱妱之前,没有人一心纯粹、别无所求地待他好,哪怕是生养他的母亲,也不曾例外。

除了他妱妱,没有人会要那个一无所有、半个残废的陆秉言。

他可以什么都不要。

独独不能失去他妱妱。

谁都可以背弃他。

独独他妱妱不可以。

半晌,陆谌伸手撑住身前的一块青砖,勉强借力站起身子,哑声道:“母亲先前问,是不是非妱妱不可。今日我便将话与您说个明白——是。就算舍了这条性命不要,我也必要将她寻回来。”

“至于母亲想要的风光体面,我既已为您求回封诰,从今往后,母亲便当作,从未有过我这个儿子罢。”

说完,他也不再多留,暗暗咬紧牙关,吃力地转过身,朝门外走去。

迈下祠堂前的石阶,身后隐隐传来郑兰璧竭力压抑着的哽咽哭声。

陆谌微微地垂了垂眼,脚下半分未停,顶着凛冽的夜风,一步一步地朝着东院往回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