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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历经将近两个月, 结合陆非池留下的信息,闻人语终于确凿地印证了自己的猜测。

陆逍遥的死与地下暗坟有脱不开的联系。

闻人语派了个小纸片人,邀请陆非池和他一同前往地下暗坟,一探究竟。

陆非池一定会来, 闻人语笃定。

当日, 果不其然。

“师姐,多谢。”闻人语客气地对到来的人道谢。

“不客气, ”陆非池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爽快的笑来, “你不叫我, 我迟早也会自己去查的,但我没想到你会让我参与其中。”

“师姐毕竟当了十年掌门,必然有我所不能及之处,能助我一臂之力, 实属荣幸。”

陆非池走在前头,得意地嗯哼了一声,“别自作多情了, 我是为了清除宗门里的害群之马,不是为了你。”

陆非池对路径十分熟悉,轻巧避开了不必要的机关和阵法, 力求不惊动外界。

闻人语跟着身后,同样神情警惕,回道, “殊途同归。”

二人此行, 是要前往天玄宗的地下暗坟。

地下暗坟乃天玄宗秘辛, 在接手掌门之位之前,陆非池对此一无所知,直到第三年, 才发现其中诡秘之处,便随手继续查了下去。

然而,长老阁里有一批势力明里暗里多次阻拦,使得她举步维艰,始终不得其所。

调查途中,唯一惊喜就是她发现了闻人语调查过的痕迹。

闻人语说得还真没错,殊途同归。

她正困顿无从继续下手之时,好在闻人语活着回来了。

闻人语出现得太及时了。

“师弟,我也该谢谢你。”陆非池熟练地解开入口途中第四道机关,她的进度已经整整一年没有任何进展。

“师姐何必客气。”

陆非池想到了什么,转过头来,“师弟,既然你如此感谢我,那十年前我欠你的灵石……”

闻人语:“……”

“不用还了,是吧?”陆非池使了个眼色。

“你不是当了十年掌门,这点积蓄都没有?”

陆非池唰地亮出自己的本命剑,昏暗的窄小通道内顿时雪光四射,“都在这儿了,一分不剩。”

见闻人语露了不解的神色,陆非池立即快嘴回道,“你以为谁能都跟你一样挥土如金啊?你也不看看你爹娘给你留了多少宝贝,又是玲珑峰又是长明城的,真叫人眼红。”

“我要是劫匪,可饶不了你。”

闻人语不在意地回她,“你劫不了我。”

陆非池嘴角一抽,“……”

闻人语实力远在自己之上,确实劫不了他。

她眼珠一转,幽幽补充道,“要是我想劫,我可以耍些阴招,鸟为食亡,人为财死,只要能抢到手,谁管你是阴谋还是阳谋。”

“……你穷成这样了?”闻人语问。

陆非池顿了顿,咬牙,忽而又莞尔一笑,怪里怪气地说,“师弟,既然你都这么有钱了,洛宁师弟也不差钱,那你们二人合籍大典的贺礼我就不大动干戈了。”

她又叹了一口气,“谈钱多伤感情,是不是?”

闻人语:“……”

“你还以为我当掌门就有钱了?每个月工钱就那么多,炼剑买丹药养灵宠神器哪样不要钱?”

“要是有朝一日,我能像你一样,为了占一卦能豪掷两件上品灵器那么阔绰,此生便无憾了……”

其实是三件,闻人语想起当时的情形,发现自己竟是记不清自己卜卦时问了什么。

“师弟,快跟上!”陆非池催促道。

闻人语收回思绪,快步往前去了。

越是深入,光线就越发暗淡,二人感受到的灵力残留原来越具有压迫力,挤压着二人的神识空间。

二人不再说话,安静了下来,一层接着一层地往下走。陆非池对一路上的各种机关和阵法都极为熟悉,避开了毒镖飞剑暗刺以及陷入癫狂的神兽灵识攻击等等攻击,节省了很多功夫。

地下暗坟里那么多空坟,那么强大的灵力残留的痕迹,严防死守地安置在天玄宗的最隐蔽之处,长老阁态度含糊不定。

里面那些残余的灵力是谁留下,在看到闻人语没处理干净的痕迹时,已然有了答案。

陆逍遥的陨落真如世人口中所言,是自愿为了压制住突然发狂的闻人伊贺吗?

迷雾重重。

离坟阵越来越近了,陆非池回过神来,低声问,“师弟,你到过这里吗?”

闻人语也收紧了心神,“不曾。”

“这里是倒数第三层机关。”陆非池提醒道,越往里走,所面临的危险也就越高,暗坟在第十八层。

此时,他们所在的通道如同一条细长的棉线,极为狭窄,堪堪只容得二人前后侧身通过,通道两侧的石头不大不小,顶端呈参次不齐的犬齿状,而头顶则是看不到尽头的漆黑。

陆非池面前是一扇巨大的石门,门上用错落不一的石头堆出了一只三头犬的形状,三双眼睛活灵活现,却是不一样的颜色,见二人有所动作,那三双眼睛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移动,似乎是在观察二人。

陆非池凝聚起灵力附到解开机关的符纸上,随后符纸从她手中飞去,正正好贴在了三头犬头部的中间。

陆非池盯着门,心想怎么还没动静?

仅在一息之后,她蓦然反应过来,心神一颤,大喊,“糟了!”

顷刻之间,一道低而凶猛的犬吠震耳欲聋,面前的三头犬怒目圆瞪,嘴里喷出火红的岩浆瀑布,能把人骨头都给融了的温度铺天盖地而来,本就拥挤的空间如同蒸笼一般,当即就能把二人给蒸熟了。

闻人语调用灵力护体,飞身后退,“往后走!”

“阵法被人换过了!”陆非池边转身往后退,边说出自己的猜测,“我们被发现了!打草惊蛇了,怎么办?!”

“先回到上一层。”闻人语果决道。

岩浆如溃坝洪水,将二人方才呆的地方已经被填满,二人疾速后退到了这一层的入口,却发现身后的入口不知什么时候堵住了。

闻人语分出一部分灵力轰了过去,灵力竟被凭空消失了,入口没有任何撼动。

陆非池急了,抽出剑来劈了一剑。

亦是如此。

“师弟……”陆非池突然叫住他,试探道,“你有没有发现通道越来越窄了……”

闻人语眉头一蹙,才发现石头的尖刺已经刺进自己的前胸后背的护体灵气上,无声无息,却远比他预想中的尖锐锋利得多。

再这样下去,二人的肉身只怕要被刺成肉饼了。

“……往上!”

脚底的岩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追他们,猩红的火光燎着衣角。

头顶似乎没有任何阻碍。

可是石墙已经逼仄不堪,陆非池的护体灵力几乎要被扎破了。

就算扎不破,这样一直往上飞,灵力也会有耗尽的那一刻。

等到灵力耗尽,他们就会被岩浆淹没,肉身在眨眼之间灰飞烟灭。

重塑肉身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更重要的是,他们被发现了。

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又是什么时候换了阵法?

想继续查下去,难如登天。

二人心思各异。

陆非池喃喃道,“师弟,你要是死了,你的合籍大典怎么办?洛宁师弟等了你这么多年,恐怕他会发疯。”

“那不是不用给贺礼了?岂不是正合你意?”

陆非池幽怨,“那还是活着好,我宁愿给。你也可怜可怜小师弟吧,他闭了十年关,才等到你回来。”

“十年,从金丹中期破镜至元婴初期,不合他意么?再来一次,恐怕他不会拒绝。”

陆非池嗤地笑一声,轻讽道,“他……对你是真心。”

闻人语面不改色,“或许如此。”

眼下也别无他法,照此情形,二人还能撑上一段时间,就看是那岩浆先喷完,还是二人先找到生机。

二人随意攀谈着,忽地听到了咚咚的撞击声。

随即,一道焦急的声音传来,“师妹,师弟!你们在里面吗?!”

陆非池一愣,大喊起来,“师兄,你在哪儿?!”

“你们真在这里面啊?!”张不凡听起来相当惊讶,“等着,我给你们把盖子掀开!”

“盖子,什么盖子?”

闻人语闻言眸色一变,“……兴许这里和什么法器连在了一起。”

陆非池神情骤变,“……这是要置我们于死地了?”

正说着话,一阵哐当哐当的捣鼓动静排山倒海地从顶上灌下来,两人险些被震地掉进岩浆池了。

竟是比底下的岩浆还要催命。

闻人语沉默了片刻后,开口道,“师兄,你悠着点。”

顶上再次传来他的话语声,“诶,师弟,我这会保准轻,要是把你整出什么意外,我怕师父回来打死我。”

闻人语:“……”

“师兄快点!”陆非池受不住,“我要热死了,你也不想天玄宗前任掌门死状如烤鸭的丑闻传遍整个云天吧?名声一败坏,谁来我们宗门?到时候发不起工钱,我和师弟又不在,你就得负责出门化缘去了!”

“不要啊!”张不凡崩溃大叫,“我不要去当乞丐!”

一阵更为强劲的声响爆发了。

砰地一声,像是瓶塞被打开的声音,天关涌进来,两人一前一后加速冲了出去。

定睛一看,他们竟是从状如水壶的无底境容器里出来的,若不是张不凡打开了盖子,恐怕他们真会死在里面。

“掌门!还好你出来了!”一名弟子泪眼汪汪,扑进陆非池怀里。

陆非池眼疾手快把人一把扯开,对上闻人语探究的眼神,解释道,“之前跟着我做事的小孩,傅云光,师兄也是认得的。”

那弟子看着比陆非池高半个头,倔着脸反驳,“我不是小孩,我十八岁了!”

陆非池嘴角一抽,拍了他一巴掌,“我现在不是掌门了!你去跟新掌门做事!”

“不要!”那弟子躲到陆非池身后,抬眼睨了闻人语一眼又迅速收回,“我就跟着你。”

死皮赖脸的,对陆非池明显依赖有加。

“师姐,好福气。”闻人语漠然道。

傅云光脸色一红,低头不说话了。

陆非池干笑了几声,扭头飞了几个眼刀。

张不凡忙出来打圆场,“多亏了傅小兄弟来找我,不然我也不知道你们在里面。”

闻人语一顿,语气犀利起来,“他是怎么知道的?”

傅云光躲在陆非池身后,不说话。

张不凡着急起来,“快走,快走!别被长老阁的人逮了个现行!”

闻言,几人旋即销声匿迹,各归原处去。

带了一身伤,若是去机密阁,恐怕有被发现的风险……回玲珑峰?

倏地想起祝弥,又想起自己那天让青岩带了的盒子底下压着的婚书,还有祝弥不死心地想要给自己治病的发言,闻人语心情顿时微妙起来。

青岩从他那里拿来的丹药,连同温春来给的丹药一起,他一颗都没吃。

一番犹豫后,闻人语还是去了玲珑峰。

即使他知道,青岩很快就会把这个消息告诉祝弥。

然后祝弥再一次不知死活地出现在他面前——

作者有话说:离跑路越来越近了[奶茶][奶茶]

第42章

到了玲珑峰之后, 闻人语花了一个晚上修补身上的伤口。

受的伤并不算严重,到后半夜时,至少在表面上,已经看不出任何的异样。

在这时候, 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多少有些丧心病狂, 他才刚到就闻着味儿来了,闻人语冷眼看着青岩, 眼神往后飘。

青岩脸色也不好看, 阴着脸盯了一会儿闻人语。

注意到闻人语视线的方向, 青岩顿了一息,忍不住地轻讽,“怎么?很期待他来?”

他是谁,不言而喻。

闻人语淡然挪开目光, “……滚。”

青岩却不依不饶,故意曲解他的意思,“别着急啊, 他很快就会过来见你的。”

闻人语脸色冷得结冰。

青岩心头的阴霾散去,反正闻人语又不记得,看样子一时半会儿也记不起来祝弥, 越是这样,祝弥才会死心得越快。

何必严防死守祝弥和闻人语的见面呢?

如果自己愿意帮忙,祝弥会很快就原谅他那天的口无遮拦把……

总而言之, 他眼下又特别乐意帮祝弥了。

青岩打量了闻人语几眼, 咂摸出一丝不对, 问,“你去查地下暗坟了?”

闻人语闭上眼睛,随口应了一声。

“不顺利?”

“……有人提前防备, 换了阵法。”

“自从十年前祝闲误入之后,地下暗坟的看守就变得极为严格,有人知道你们在查,肯定留有后手。”

闻人语没有回答。

“你大权在握,可以从长老阁某些旁支的后代入手。”

闻人语倏地挑起眼眸,“……谁?”

“前掌门的那个小跟班就不错。”

“他跟着陆非池也有五六年了,没看出有什么问题。”

闻人语思忖片刻,回答,“我知道了。”

闻人语罕见地感觉到疲惫,凝起心神运起体内的灵气游过自己的经脉。

青岩自觉没趣,很快从洞府里出去了。

在他踏出去的那一瞬间,洞府内几道细光静悄悄闪烁,阵法俨然已经焕然一新。

挡挡不必要的人。

*

祝弥被从窝里薅出来时,院子里积了一池的冰冷月光,凉得他打了个颤,清醒了些。

好在青岩这一次没有要吓唬他的意思。

祝弥揉了一下眼皮,勉勉强强把眼睛完全睁开了,口齿含糊,一脸懵,问:“怎么了?”

青岩语无波澜,“闻人语在峰顶。”

祝弥呆了一瞬,半信半疑地问,“真的?”

“……大半夜的,我不睡觉大老远跑来这里骗你吗?我送你上去。”

“等一下,我还有东西要拿!”

祝弥急着往屋里去,青岩松开了他领口的衣服,抱手环胸冷眼看着祝弥跟只兔子一样窜进去。

没一会儿,祝弥就出来了,身上胡乱披了件稍微厚些的衣裳,一边朝他小跑过来一边宝贝地把什么东西往胸前塞。

青岩嘴角一抽,“你带的什么?”

“丹药。”

青岩:“……”

“快走吧,要是去晚了他又去别的地方了怎么办?”祝弥充满期待地催。

猝不及防腾空,夜风糊了一脸的冷意,祝弥裹紧了自己的衣服。

青岩果然飞得快极了。

在峰顶静悄悄落地的时候,祝弥脚步都欢快了起来,向青岩投去了赞赏的眼神。

青岩冷嗤一声,不屑道,“学了十年剑还不会飞剑,打着灯笼这天底下都找不出第二个。”

祝弥讪讪地撤回自己的赞许,弱弱地反击,“你以前上学的时候,一个字抄了二十遍都记不住呢。”

青岩一愣,长眉当即倒竖,恶狠狠威胁道,“你从哪里知道的?”

“我…我听先生课上说的。”

总要那么一些个反面教材会流传下去,祝弥原本想替青岩留守面子,这会儿又暗暗下定决心要把这个反面教材传播得更广。

不过青岩在他面前一向高姿态,这会儿脸面挂不住,看着好像是要生气了,祝弥又开口假装安慰道,“人各有所长嘛,你精于剑道,我虽不擅长这个,但是也许我有别的长处……”

“那你书读得很好?”青岩反问道。

祝弥嘴唇颤了一下,合上了。

青岩又哼了一声,嫌弃道,“我看你的长处就是吃饭。

“还有当傻子。”

祝弥茫然无助,“……”

青岩满意了,挑眉,“自己走,我不过去了。”

祝弥备受打击,闷着头往前走,抬头看了一眼熟悉的入口,深吸了一口气,快步走了进去。

闻人语的洞府一如既往。

墙上镶嵌着的各色晶石散发着柔和的光芒,一踏入能感受到一阵舒适的温暖,屋内陈设精简,不过各式用物都精巧奇特,巧夺天工,内里机关妙不可测。

从前在这里养伤他研究过,闻人语不在的这十年里他也来过,直至今日他都没研究透。

祝弥分神想着,要是闻人语的药吃不完,放在桌子底下的那个格子就刚好合适。

医仙最近进展飞快,又给他拿了不少新丹药。

也不知道闻人语吃完了没有。

祝弥熟练地绕过那些东西,终于看到床上躺着的闻人语。

在原地踌躇了片刻,闻人语还是没有动静,祝弥感觉到不对,一点点挪到了闻人语床前,垂眸看着床上侧躺的人。

他轻阖着眼,眉骨连着挺括的鼻梁,二者之间的折角在不清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其中疲惫若隐若现,冲淡了他脸上的疏离之意。

祝弥呆呆了愣了一会儿,回过神来,闻人语这是睡着了?

闻人语更习惯于打坐入定,外界但凡有任何风吹草动都会立即醒来。

单纯睡觉的时候总是很少。

祝弥犹豫了片刻,给自己搬了个凳子,坐了下来。

坐了一会儿,祝弥发现闻人语似乎没有呼吸,身躯也没有明显的起伏,慌慌忙忙伸手去探闻人语的鼻息。

……有气。

他猛松了一口气,指尖在自己的袖口上摩挲了几下,可能是修士和凡人的身体不同。

要是闻人语在出点什么意外……

祝弥连忙在心里呸了两声,晦气的话可不能说。

源源不断的温暖和熟悉的松香飘过来,眼皮一点点沉重起来,挺直的肩膀和脖颈也一点点地弯下去了。

不出多时,圆乎乎的脑袋趴在了床边。

*

……冷。

祝弥迷迷糊糊的,依旧困得很,下意识地想要裹紧自己的衣服。

不对……祝弥倏地撩起眼皮,倒转的景物映入眼帘,立即把自己的脑袋抬了起来。

自己怎么睡着了?

“你什么时候来的?”

闻人语冷淡的声音从耳边响起来。

祝弥顺势看过去,闻人语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站在左侧后方。

祝弥也跟着站了起来,看到洞府里的光线变得明亮,天已经亮了。

闻人语似乎有一丝不快。

在如此半分天光里,看得格外明显。

祝弥抿了抿唇,无形之中多了几分拘谨,“半夜来的,大概是寅时那时候。”

闻人语面无表情。

他竟然睡着了,而且对祝弥的到来没有任何一丝察觉。

刚换过阵法,按理说,祝弥进不来才对。

“你怎么进来的?”

祝弥不解地睨了他一眼,“走进来的啊。”

闻人语似乎并不相信。

祝弥越发疑惑,站了起来,来回走动,“这样走进来。”

闻人语看着祝弥特地在自己面前示范地走了几步,又扭头看向自己。

“……”

“……”

闻人语错开目光,“你来找我有什么事么?”

祝弥把丹药掏出来,伸出手递到他面前,“给你,新的丹药。”

见闻人语不接,他又晃了一下手臂催促。

闻人语跟雕塑一样,一动不动。

祝弥心里生出些微妙的不安来,闻人语不接药是什么意思?

难道真的如医仙所说,其实他根本就是装的?

……那他还是更相信,闻人语是真的不记得了。

无视了闻人语的无动于衷,祝弥自顾自低着头往前凑了两步,拉起闻人语的手腕啊,把小巧的药瓶放到他手心,然后擅自把他的手指扣起来。

紧接着,闻人语把手抽了回去。

祝弥一怔,缩回自己的手,仰起头看他,“医仙,这一次的药要比上次的效果好一点,坚持吃的话,很快就能起效。”

闻人语的目光落到他脸上,祝弥眨了眨眼,问,“上次的药,你吃了吗?”

“没有。”

祝弥呼吸一滞,神情空白,“……为什么?”

闻人语很难向他解释,纵使身边的人都在解释他曾经多么重视祝弥,可当祝弥人真的站在他面前时,他却感受不到任何的波动。

这使他很难去相信旁观者只言片语里他们的信赖和亲密。

他和祝弥真的经历过什么,只有他和祝弥知道。

可是他不记得。

在祝弥身上也找不到能说服自己的证据。

闻人语充满审视和猜疑的眼神,瞬间刺透了他的掩耳盗铃,祝弥胸口剧烈起伏起来,一股透心的寒意将他紧紧包裹着。

祝弥止不住地颤抖起来,闻人语真的不想记起来。

他大喘着气,鼻尖涌起一阵酸涩,“你为什么不吃药?是不是因为……因为你要和洛宁……”

眼前的人分明哽了一下,湿润的眼珠紧紧盯着他,咬住了唇,再也说不下去。

闻人语下意识地蹙起眉,“你先回去,这不关你的事。”

祝弥眼前一黑,不受控制地往后退了两步,闻人语竟然说不关他的事……

那些不安和委屈再也无法自欺欺人地隐瞒,祝弥脸色惨白,拔高了音调,“……是你自己说要我等你回来的!”

闻人语眉心凝出一片冷沉,同样看着他,“可我不记得。”

祝弥心神大震,腿磕到后面的床,眼看着就要摔倒了。

闻人语本能地伸出手想要抓住他,却被祝弥啪地拍开。

祝弥狼狈地跌到床上,又飞速撑起来,扭头瞪了他一眼,跑了出去。

闻人语目光攥着他的身影,看他消失,久久不能回神——

作者有话说:来咯[抱抱][抱抱]

第43章

看天色, 天亮了已经有些时候了,到了天玄宗的弟子和杂役各司其职的时辰。

祝弥只管埋头往下冲,后脚撵着前脚,裤脚被清晨清凉的露珠打湿, 黏糊糊地粘在他发热起来的脚踝, 难受得恶心。

又强行跑了一会儿,祝弥受不了, 在路边的树下停了下来, 手撑着树干大喘气。

胸腔里藏了个不断变大的气球, 祝弥拍着自己的心口,深深地吐了两口气,真怕气球撑不住爆炸了。

紧缩拥挤的喉道也渐渐松弛下来,新鲜的空气终于开始前仆后继地拯救他的心脏, 可是却有什么东西急欲从身体里钻出来。

一时间,祝弥吐也不是,不吐也不是。

他弯下腰, 企图从水深火热的状态里逃离,眼眶却湿润起来。

闻人语怎么能这样呢?为什么不愿意配合吃药?

还说什么不关他的事。

树根下衰败的野草叶子渐渐模糊了,祝弥咬着牙, 瞪大眼睛,又把眼泪憋了回去。

……真讨厌。

就在这时,远远地传来了叫唤声, 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祝弥听出来是良景生, 猛地眨了好几下眼睛, 确认自己眼里真的没有泪水,又换了一副表情,从抬起头来应他。

良景生朝他走过来, 问道:“大早上的,你怎么在这里?”

祝弥恢复了冷静,给自己找借口,“我来扫地。”

良景生一愣,又问,“你不是换去学堂那边教书了么?而且今日不是休沐么?”

……啊,给忘了。祝弥呆滞了一秒,一时半会儿想不出找补的借口,神色茫然起来。

好在良景生没有继续追问,祝弥心有余悸,再一次调整了自己的表情。

良景生不动声色端倪着眼前人心虚不已的眼神。

不得不说,这张脸真的很能骗人,整整十年,他都没能看出任何破绽。

如果不是余舟现在低落得太明显,到了这时候,他也很难看出祝弥情绪的变化。

逞论看破这张伪装的面具,看到余舟真实的样貌?

余舟是从闻人语那里跑出来的。

……不对,是祝弥。

良景生勾了个隐秘的笑,停止了上上下下的打量,再一次提议,“我们下山去吧,听闻山脚下那家酒楼请了个新厨子,手艺比先前的厨子还厉害,很会烧些新奇的菜式,好不容易今日休息,我请你去吃,如何?”

静了一会儿,祝弥转过脸去,抬眸看他,“我请你吧。”

又说,“顺便把杨振也叫上。”

总是让这两人请客,祝弥有些不好意思。

助教的工钱比杂役高不少,加上上个月多领的那一份,交给医仙一部分后,他手里还有些余钱,吃上一顿好的还是没问题的。

良景生眸中精光一闪而过,再度开口,“我今早儿来的时候看到杨振去后溪练功了。”

祝弥眉头一皱,遗憾道,“好吧,那我们自己去吧,回来给他带一点好吃的。”

自打杨振得了机缘,在练功一事上可谓是兢兢业业,稍有松懈,眼看着马上就要破镜金丹,这些时日越发刻苦,连二人见面的次数都变少了。

他也不忍心打搅如此认真的杨振。

回自己的院子换了件衣服后,二人一齐下山去了。

*

祝弥是熟客了,一进门就招呼店小二点上那些个新菜式,又点了几样闻人语往日里习惯吃的东西。

不同于天玄宗的地广人稀与井然有序,山脚下的酒楼永远宾客满席,人声鼎沸。

二人上了二楼,在靠窗的位置坐了,祝弥望着楼下的熙熙攘攘,大脑放空了。

过了一会儿,店小二小碎步朝他们跑来,祝弥循声望过去,看到店小二手里拎着酒壶在桌边站定了。

……酒!来得正是时候!

店小二把手里的抹布往肩上一甩,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开口说话时,只见那位相貌平平无奇的客人手一挥,干脆道,“买!先来两壶!”

店小二大喜,连忙点头,“好嘞,客官,这就给送上来。”

店小二垫着脚快速跑出去了。

对上良景生惊讶的眼神,祝弥掩饰道,“没喝过酒,我今天……尝尝。”

“你若是想喝酒,我那儿倒几坛百年陈酿,还算入得了口,得空了来喝就是了,何必花费钱买这些俗物。”

祝弥听了,露出惋惜的神情来,“早知道去你那里喝了。”

“今后再去也不迟。”良景生端着温和的笑意,“欢迎常来。”

祝弥转念一想,“百年陈酿,那岂不是很贵?你的工钱够买吗?该不会是假货吧?”

良景生:“……我也有些积蓄,供你吃喝玩乐不是问题。”

祝弥觉得奇怪,他又没有想要花良景生的钱吃吃喝喝啊。

而且良景生为了多挣点钱还每天一大早来巡山呢,还时不时请自己吃饭,他怎么好意思真的花他很多钱呢?

要花就花……

噢,闻人语失忆了,花不了了。

那只能花自己的了,自己的不够花。祝弥兴致缺缺地移开视线,刚好看到端着酒壶和酒杯进来的店小二。

“客官就等了!这是我们店推出的新招牌桃花酿,取每年冬天的第一场新雪放入白玉晶罐储存,直至来年桃花盛开,将开得正盛的桃花洗净与十年老酒放入白玉晶罐同酿,等每年这时候开坛取出……”

那店小二滔滔不绝地介绍桃花酿是制作是如何地精良,又介绍其气味与口感多么独特,祝弥听得糊涂,下意识感到一阵不安。

“……一醉解千愁,往事万古销!”

那岂不是喝了什么烦恼都烟消云散了?祝弥骤然回神,忙捡起杯子递过去,“满上满上!”

店小二麻溜地倒酒,祝弥看着小小的酒杯很快被填满,倒进去的仿佛不是什么桃花酿,而是自己无数的哀愁,接过后举杯一饮而下——

好苦!

祝弥想吐出来。

“一壶三十灵石,总共六十灵石,这边先记您账上了!”

六十灵石!祝弥顿时心凉了一截,硬生生把嘴里的酒咽了下去后,他猛烈地咳嗽起来,咳得胸腔鼓动,眼眶发酸,满脸通红。

……品尝这份苦涩,未免太过奢侈。

祝弥欲哭无泪。

良景生暗自嗤了几声,递过去一块手帕。

祝弥拿过,擦了擦嘴,怔怔,“谢谢啊。”

“想吃点东西垫垫,再喝也不迟。”

祝弥顺从地点了点头。

菜很快也端上来。

祝弥看着菜,看着酒,心里不是滋味,不甘地腹诽,菜上得那么快,该不会是预制菜吧?

这才是真正的苦!祝弥愤愤夹菜往嘴里塞,下一刻立即撤回了自己的诋毁。

这才是真正的美味佳肴。

良景生暗觉好笑,挑了挑眉,倒了一杯酒给他递过去。

祝弥拿出豪饮的气势吞了。

没一会儿,祝弥就品尝到了店小二口中的极乐,意识飘忽,所有的事情都被沉入脑海的最深处,暂时暗无天日。

只有一种简单直白的傻子快乐。

良景生没想到祝弥会醉得那么快,都有点酒不醉人人自醉的意思,侧着脸趴在桌上开始数自己的钱了。

心思不要太好猜。

良景生把自己的荷包丢过去。

祝弥眼前一亮,把他荷包里的灵石全倒出来,一枚一枚地数,数着数着自己忍不住开心起来。

良景生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觉得好笑,又不止觉得好笑。

莫名的一阵轻松和愉悦。

祝弥数完又趴了回去,嘴里含糊不清地自言自语着,时不时撩起水亮的眼睛

良景生分神盯着看了许久,喉结缓缓地上下滚动起来,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喃喃道,“……祝弥,你跟我走吧。”

你在我这里,不会只是炉鼎。

祝弥听到自己的名字,下意识地坐起来抬眼看他,嘴角扬起来,嘴里还在说着什么。

良景生凑过去,没听出来他说的什么,问他,“你刚刚说什么?”

祝弥却慢慢地蹙起眉,动也不动地注视他,嘴唇跟着动了动。

闻人语这回总算听清祝弥说的什么了。

“你为什么不吃,为什么不吃啊?”祝弥又问。

良景生不明所以,见祝弥的神情专注到了有些固执的地步,只好拿起筷子给自己夹了一口菜。

祝弥愣愣地看着他,忽然抽噎了一下,一滴泪径直压过他眼睑上的睫毛落了下去。

良景生手一顿,滞了片刻,神思又猛地清醒了过来。

……祝弥醉了。

良景生真是没想到有一天会把这些东西塞进自己无价的乾坤袋里。

没吃完打包起来的菜,没喝完的酒,给杨振带的吃食。

想着那些饭菜气味,他沉着脸,半抱着祝弥以最快的速度赶回玲珑峰,最好能趁着没人的时候在祝弥身上做个印记。

却不料在院子里碰到了意想不到的人。

闻人语视线在二人之前逡巡,最后从醉倒的祝弥身上落到良景生身上,生出了几分本能的忌惮。

……良景生比他强,曾经。

“你来这里做什么?”良景生心念百转,倏地一笑,将祝弥抱得更紧了些,“虽然没能在你回来之前带他走,但现在也不晚。”

“我找到了。”

闻人语脑子里的弦绷紧到了极致,一瞬间想通了什么。

良景生在找祝弥。

闻人语凝着他,依旧冷漠,“找到什么?”

“你还想演到什么时候?”良景生语气微沉,“十年前你我一战,你输了却不肯遵守约定回答问题,你以为现在你还能瞒得过去吗?”

见闻人语无动于衷,不似作伪,良景生疑惑,“你是装的还是你忘了?”

闻人语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忽然间碧光一闪,直直朝刺向良景生抓着祝弥的那边手臂。

良景生游刃有余地侧身闪躲,没有松手。

不曾想,闻人语手掌搭在他肩上往下一拧。

……!

怎么会?良景生心神俱颤,闻人语如今修为在哪一层境界?!

“没有人能带他走。”闻人语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再看时,闻人语已经带着祝弥退到了几尺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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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现在的闻人语, 或许真的可以和自己对抗,良景生严肃起来,观摩着闻人语。

能从坍塌的虚妄迷境里活着回来,修为有所提升他并不意外。

但如果是这种程度的跨越, 那必然就有问题了。

他曾经不屑于去一趟迷境, 那对他来说完全是浪费时间,可现在反而有些后悔了。

他真的好奇闻人语经历了什么收获了什么, 如今真正的实力几何。

闻人语亦盯着他, 十年前那一场比试, 良景生展露出来的实力不过十之一二,他也输得轻而易举。

自己不记得当时闻人语问了什么,不过不出意外的话,和祝弥联系密切。

……又是祝弥。

气氛紧绷, 如同一张被拉满的弓,但凡有任何一丝风吹草动,大战一触即发。

杨振特地在不远的地方就收了剑, 步行前往余舟的院子。

近日来他忙得很,余舟换去学堂做工,二人见面的次数大为减少, 后来来找过余舟几次,好巧不巧,竟然没一次在!

不知道鬼鬼祟祟在忙些什么!

杨振心里愤愤不平, 心想该不会是余舟和良景生走得近就把自己忘了?!

攀上长老阁的高枝, 扭头就抛弃他这个小小筑基期的好友了?!

越想, 杨振就越生气,今日势必要给余舟抓个现行!

杨振蹲在墙根,蹑手蹑脚地翻上去, 看到院子里朝他望过来的两人,正要拍手的动作尴尬地停住了,一时间跳也不是不跳也不是。

一边是长老阁的中流砥柱,一边是现任掌门。

没一个是他惹得起的,先溜……杨振正要转过身离开时,瞥见自家恶名在外的掌门死死地掐着自己好友的肩膀。

气血顿时唰唰往上涌,杨振跳下去,手忙脚乱地抽出自己负在背上的剑,对着二人扬声质问,“你们要对余舟做做做做……做什么!”

那柄不起眼的剑也跟着抖了一下。

良景生:“……”

闻人语:“……”

二人脸上的轻视太明显,杨振顿时不快,挺直了腰,“虽然我只是筑基修士,可是你们要是对余舟做什么,我决不允许!”

良景生嘴角一抽,“你也知道你只是筑基修为……”

闻人语敛去神识的压迫,流光剑彻底被收回体内。

见状,良景生也悄悄地隐去了的灵力。

良景生换了副温和脸色,解释道:“祝弥喝醉了,我送他回来。”

杨振大为震惊,怒喊道:“余舟和你去喝酒不叫我?!好你个余舟!等醒了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杨振这时候也不怕了,径直朝余舟的方向冲了过去,也不顾及掌门还在身边了,掐着醉鬼的肩膀,质问道:“快醒醒,你这个没良心的!”

闻人语顺势松了手。

杨振顺理成章把人接过来,气得把牙磨得嘎吱响,牙齿的形状都从脸皮下透了出来。

一看就是气坏了。

“不过他给你带了吃的,还有酒,都是照你的口味点的。”

杨振当即把下一句骂人的话给吞了下去,扭头看良景生,半信半疑,“真的?”

良景生把打包的东西丢过去,同时又想还好他没把祝弥的这些东西给丢了。

杨振一手扶着醉醺醺的余舟,一手拿着打包回来的吃食,怒气褪去,眼角眉梢多了一丝扭捏。

闻人语适时开口,“人喝醉了就带回去歇息。”

杨振点了点头,把人半拖半架地带进了屋里。

闻人语和良景生对上视线,默契地没有再多管。

倒不是因为别的。

杨振是个大嘴巴。

今天自己要是和良景生在祝弥院子里起了冲突,明日杨振能把这消息传遍整个天玄宗。

三日后,天玄宗现任掌门和长老阁弟子大打出手,竟是为了平平无奇的杂役的消息就会布满整个云天大陆。

要是有人从这类看似不着调的笑话里看出什么不对来,那就麻烦了。

……

门没关,杨振睨了一眼,又用自己微弱地难以察觉的神识在院子周边游荡了一圈。

院子里的那两人都走了。

杨振收回神识,把被子给床上睡熟的人掖好了。

却没有走,杨振依旧坐在床沿边上,盯着那张越来越陌生的脸出神。

如果良景生是为了把余舟送回来,那掌门呢?

为什么会出现在余舟的院子里?

而且余舟身上干干净净的,一点酒味和醉鬼的狼狈痕迹都没有……

一看就是施法清理过了。

虽说只是举手之劳,可是也有些多余……多情了,不是吗?

睡着的人嘟囔了一句什么,翻过身去,手臂露了出来。

杨振回过神,把他的手臂塞了回去,叹了一口气,起身离开了。

*

几日后。

天玄宗,机密阁。

闻人语、陆非池和张不凡几道身影一同出现在阁中。

上次经过青岩提醒,闻人语联络了陆非池一同借傅云光的力往长老阁里刺探了一番,关于地下暗坟的机密又有了新的进展。

和他们猜测得不错,天玄宗的地下暗坟根本不是书册上记载说那样正式始于建宗之时。

建宗之前只是空出了这么一块地留用,正式的坟冢出现是在十四年前。

陆逍遥和闻人伊贺陨落那一年。

而且坟冢里没有尸身,全是空坟,更像是某种镇压的阵法。

张不凡是被迫卷入,听得心惊肉跳,“傅师弟……可信么?他说的一定是真的么?”

陆非池抱着胸,挑起眉,“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况且他在我手底下做事多年,信得过。”

那些坟冢用来干什么,几乎已经把答案摆在了明面上。

可是为什么?

陆逍遥在任时为了宗门可谓是鞠躬尽瘁,本有衰颓之势的宗门在她手中也空前强盛,可以说是没有陆逍遥就没有天玄宗的今天。

这一猜想几乎颠覆了他对宗门的认知,张不凡脑子乱哄哄的,“难道是掌门当时做了什么……”

陆非池忽地嗤笑一声,“师兄,别天真了,你以为师傅为什么云游多年这么多年都不愿意回来,只有宗门盛事才赶着回来?”

张不凡无力地张了张嘴,脑袋垂了下去。洛掌门确实不喜欢回来,而且每次提起宗门时语气在格外沉重,对他们几人将来担宗门大任一事也格外看重。

“……那我们商量不带上洛宁吗?他要是知道了,恐怕会伤心。”消沉了片刻后,张不凡抬起头问。

陆非池又扯起那么似是无奈似是纵容的笑来。

……师妹变得好陌生,张不凡看得愣了一会儿,不知所措起来。

陆非池突然站了起来,朝张不凡走过去。

张不凡胆战心惊地想往后退。

被陆非池一把拽回来,他的肩膀把陆非池快要捏碎了,只好用求饶的眼神看自己的师妹,“师妹啊,我可是你师兄……”

“师兄啊,我可是掌门!”

张不凡脸色发白,嘴角嗫嚅,“……”

“明日子时,你和我们一块儿下墓。”

“非要挑这时候么?后天不就是合籍大典?师妹,我……”

“你不去,我就把你所有的工钱全部扣光,你收藏的所有法器、丹药、秘籍、幻境通、通、销、毁!”

张不凡吓得脸色剧变,弱弱地反驳,“可是你现在又不是掌门……”

陆非池勾嘴一笑,朝闻人语抛去一个眼神。

张不凡看到自己的好师弟转过脸来,无情补充,“销毁之后把你逐出宗门。”

张不凡欲哭无泪,“我去,我去还不行吗?!”

陆非池满意收回手,拍了拍手掌。

“我要告诉师傅,你们都欺负我!”张不凡受不了地大喊。

陆非池阴阳怪气地学他说话,又没好气地反问,“师傅正为洛宁师弟的合籍大典忙上忙下,你要去和他说这个?”

闻人语:“……”

张不凡喘不上来气了,谁来告诉他为什么他的好师弟好师妹会变成这副样子?难道是掌门之位有什么魔力,把人变得这么坏?

他心有余悸地安抚自己,还好自己不是掌门。

三人约好时间,又拿了从傅云光搞来的新的机关解法之后,悄无声息地各自回去了。

*

醒来时已经屋内亮着夜明珠的清辉,祝弥从床上坐起来,腹中空空如也,咕噜地叫了一声。

迷茫了好一阵子,祝弥才清醒,自己喝醉了,大概是良景生送自己回来的。

他抓了抓自己的衣服领口,才发现自己外衣也脱了。

愣了片刻后,祝弥下了床,开始翻桌上打包回来的吃食。

杨振那份也该送过去了?

祝弥拿起点心往嘴里塞,刚想给自己倒水,才发现碗里甚至倒好了水。

良景生怎么这么贴心啊,做了这些还不够,还把吃的喝的也摆好了……

祝弥水还没咽下去,青岩的那张鬼脸凭空出现。

祝弥一口水喷出去。

青岩施法挡住。

祝弥惊恐地往后缩,“我不是故意的……”

“谅你也不敢,胆子还没老鼠大。”

祝弥:“……”

“你怎么又来了?”

大晚上的见鬼还是很恐怖的,这么多年,祝弥依旧没有习惯。

“有件事要提醒你一下。”

“……什么?”

“这几日不要外出。”

“为什么?”祝弥经不住好奇,追问,“要出什么大事了吗?”

青岩不耐烦地瞪他,“要你小命的大事,说了不让乱走动还问什么问?!”

“那我还要去上课……”

“不用!这三天全宗门的杂役休息,我走了!”

青岩抛下这么几句,潇洒离去了。

祝弥惴惴不安地过了一夜。

第二天,等来的不仅仅是放假的消息,还有就是——

闻人语和洛宁的合籍大典提前了。

就定在明日——

作者有话说:来咯[抱抱][抱抱]

第45章

当日, 子时。

三人依约到了入口处。

明月当空照,同行二人脸上的神情那么坚定,那么凛然,看得张不凡想死的心都有了。

“两位掌门, 我留下来望风行不行?”张不凡求饶道。

“当然不行, 师兄,你该打头阵护着我们。”话落下, 陆非池一把将张不凡推进去。

张不凡趔趄往前扑进去, 想掉头, 扭身看到两位杀神将出口堵得严严实实的。

要是强行出去,恐怕当即就会横尸此处。

张不凡沉沉叹气,无可奈何,只好继续往前走了。

手里有傅云光给的线索, 闻人语和陆非池前几日刚来过,一路上三人顺风顺水,没碰到任何意外。

卡住二人的倒数第三关, 也轻易渡了过去。

想来是还没来来得及重新布置机关,这也就是闻人语和陆非池着急再一次进入此处的原因。

突然来个回马枪,把在暗处胸有成竹的对手杀个措手不及, 找到他们的破绽,对他们而言,局势就多了一分明朗。

下了第十六层, 第十七层的却意外开阔起来, 只是像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山洞, 光秃秃的石头,其余什么都没有。

闻人语照着地图,找到了通往第十八层的“门”。

相较于二人的镇定, 张不凡就紧张得多,感受到不知从何处传来的灵力压迫,逼得他汗都流出来了。

“我都不知道,原来我们宗门里竟然还有这种阴……还有这种地方。”张不凡原本想说阴邪,可一想到竟然要用这种话来形容自己的宗门,竟有了一丝难以接受,把那两个字给忽略了过去。

“你不知道的事情还多着呢。”陆非池直言不讳,“师兄,一通百通,日后还有的是秘密等着你去了解呢。”

这听起来可不是什么好话,张不凡五官皱起来,“师妹,你别这么说,怪吓人的。”

陆非池却嗤嗤低笑起来,又催促道,“你走快一点,怎么越走越慢,你不是打头阵吗?”

“……我又不是自愿的。”

“可是师兄,我好害怕啊,你快点保护我!”陆非池忽然又故作柔弱地求助。

张不凡听得一阵恶寒,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你让师弟保护你。”

一直沉默的闻人语也跟着开口了,“师兄,我也害怕,需要你保护。”

张不凡:“……”

一个是当世实力最强劲的年轻修士,一个是十年内从金丹期破镜至元婴期的天玄宗前掌门,这两人从小到大实力都在他之上,这时候竟然不要脸地说这种话。

张不凡心里不舒服极了,他这个大师兄当得是真没面子,旁的宗门的大师兄哪个不是实力力压同门一代弟子,又备受尊敬?

就他,一天到晚被自己的师弟师妹欺负。

没办法,谁让他是大师兄呢?

张不凡无奈地走向前去,忽地又想起什么,好奇地回头问,“师弟,你如今的修为在哪一层境界……”

是不是已经逼近大乘,可以拳打自己师傅脚踢一众长老……

“元婴中期。”

张不凡顿时面容呆滞,一脸不可置信地望着他,“……”

陆非池听得也是双目圆睁,“元婴中期?!”

没记错的话,十年前师弟就已经破镜至元婴中期,现在还是?!

也就是说,闻人语消失的这十年一直在原地踏步?!

片刻后,陆非池森森地冷笑起来,威胁道,“师弟,你该不会是在隐瞒自己的真实实力,一会儿好借口偷懒吧?”

闻人语举着火折子的手一顿,淡淡瞥过去一眼,冷静道:“……事实如此。”

“怎么可能?!”张不凡惊呼。

不怪二人此番态度,实在是闻人语在和陆非池的比试展现出来的实力,绝不只是元婴期的实力。

可是现在看来,闻人语似乎没有撒谎。

那她的修为还比闻人语高两个小境界呢,陆非池郁闷不平道:“那我为何会输给你?!”

闻人语倏然收回自己的眼神,语无波澜道,“这我就不知道了。”

张不凡突然嘘了一声,提醒二人,“倒数第二层,过了这一层就是地下暗坟了,这灵力快要把我的神识撕碎了,快打起精神来。”

陆非池嘶地抽气,“师兄,这还好吧,你是不是太久没练功了?这都顶不住。”

张不凡脸上挤着干笑,转头看陆非池,看到投在石壁上的影子活了过来,伸出无数只黢黑触手悄无声息伸了过来。

他心跳到嗓子眼,大喊:“师——”

话还没落地,两道剑光齐闪,那伸过来影子触手被斩空了一截。

然而不过是呼吸之间,被斩断的影子立即重新粘连到了一起,二次粘连的影子触手比原先还要粗壮,攻击的速度也变快了许多。

三人各自避开影子的攻击,分列在不同的几处。

“奇怪了,第十七层的影子不是死的吗?”陆非池疑惑道。

“难道是傅师弟给的信息有误?”张不凡不安地追问。

陆非池却摇了摇头,笃定道,“不会,他是傅长老的私生子,傅长老就这一个孩子,十分器重他,不至于连这种消息都弄不到。”

“那会不会是他叛变……”张不凡话说到一半,猛地回过神来,倒吸了一口凉气,“什么?!他不是傅家旁支的小户人家的后代吗?”

张不凡偏头瞄了一眼陆非池眉眼渗出来的冷淡与深沉,霎时福至心灵想通了什么。

……傅云光能爬上陆非池的床,是陆非池默许的。兴许是故意的也说不定。

傅长老在宗门里的地位举重若轻,陆非池需要稳固自己的位置,需要想办法协调自己的长老阁的权势。

张不凡恐惧起来,觉得自己看着长大的师妹那么陌生,那么可怕,她从前明明最不屑于这种见不得人的手段。

他惶惶去看闻人语,闻人语却丝毫不为此感到震惊,面无表情地接受了这一消息,不为所动再一次斩断了触手,然后飞身朝前和陆非池一起击碎了铺天大网的黑影。

二人击退黑影的身影离他越来越远。

望着两人一并作战的背影,张不凡怔怔,什么时候,他已经落下他的师弟师妹这么远的距离了……

“师兄,快来!”陆非池倏然一声暴喝。

张不凡立刻回神,飞身向前去,“来了!”

越来越来强壮的黑影触手从四面八方旋转着将他们包围,三人被迫背靠背聚在了一起。

“这影子是从我们自身投下的影子长出来的,越劈越多,这样下去没完没了了,天底下哪有能被切割出去的影子啊?”张不凡心有余悸。

即使几人没有受伤,可是再这样下去,他们会被拖死的。

“影子也太灵活了些,”陆非池端倪了会儿,“谁偷偷修的这种邪术?师弟,等出去了你记得把他们全杀了。”

正说着话时,已经到了陆非池的脸上的影子触手猝不及防地被陆非池一口气给喷了回去。

“……”

眼尖看到这一幕的闻人语,眉间猝然紧皱。

影子争先恐后地想要贯穿几人的身体,却唯独在靠近嘴巴和鼻尖时会瑟缩回去。

闻人语试着吹了一口气,被他故意放任过来影子触手果然收缩了一下。

“师弟,你在干嘛?”张不凡以为闻人语疯了,不想抵抗了,声音打抖,“还是再挣扎一下吧……”

陆非池眯起眼睛,有样学样地吹了两口气,果然有效!

却不料脚下疏忽,被黑影死死缠住,她正吹得起劲儿呢,蓦然径直被拽了下去!

“师妹妹妹妹……”张不凡抖得更厉害了。

闻人语掐了个引风诀,洞穴内狂风大作,铺天盖地的影子像是坟头的白纸一般被吹得飘忽起来。

即将被吞噬的陆非池脑袋挣扎着露了出来,竭力伸长自己的脖颈,张不凡看到她脖颈上模糊泥泞、堪称恶心的血肉,心坠入了冰窟。

他秉着一口气旋落至张不凡身侧,把人从黑影泥浆里拔了出来。

“师妹,你怎么样?!”

“还没死呢,师兄,你别怕,”陆非池把的重量倚在张不凡身上,喘着气安抚他,“影子没了,到地上去!”

张不凡眼眶猩红,半抱着陆非池落到地上。

这时,石壁上凭空出现了一个黑点,在他们的注视下,不停地扩大,逐渐能容纳一个人通过时,停止了扩张。

闻人语将最后一点黑影吹散,径直朝黑洞飞去。

“师弟!”张不凡急忙叫住他,咬了咬牙,“要不……我们今天先送师妹回去疗伤……”

闻人语偏过头,睨了张不凡一眼,刚想说话时,却被陆非池抢先。

“师兄,你在这里望风,我和师弟进去。”

陆非池像个没事人一样,脚步坚定走到闻人语身后。

张不凡陡然张大了嘴,呆了一息后,飞速跑过去,“你们等等我!”

三人一穿过黑洞,就被迎面而来的煞气冲得猛撞在了石壁上,随后又像饺子下锅扑通扑通地坠到地上。

门后的黑洞缓缓消失了。

滔天的煞气将几人死死摁在地上,动弹不得,元神在顷刻间几近支离破碎。

体内的魔种倏地醒了过来,闻人语吐了两口气,护住了自己的心神,又勉强给陆非池和张不凡腾出一片喘息的空间。

他们落在半空,似乎有一层坚硬的透明屏障兜住了他们,低头一看,密密麻麻的坟冢,呈现出诡异的形状。

想必这就是傅云光所说的镇压阵法。

“好恐怖的灵力,”张不凡心有余悸地拍自己的胸口,“师弟,这是什么力量?”

闻人语喉结滚动两下,没能回答。

他在这股煞气了感受到了亲昵。

是陆逍遥和闻人伊贺的气息——

作者有话说:过完这段就是!![奶茶][奶茶]

第46章

此处是一个真正的大型陵墓, 头顶由齐整的石块堆砌出拱状的天花板,金色的符文从头顶的一点向周边发散,顺着四周的石壁如瀑布一般倾泻而下,流淌向底下的坟群之中, 金色的璀璨流光染上几人的脚底。

闻人语试图往前走, 然而面前却似有一堵墙堵住了去路,无论如何都越不过去。

不仅如此, 无论是往上飞还是往下落, 都被一股力量死死地拦住。

“过不去?”陆非池看着停滞不前的脚步, 站了起来。

“过不去。”闻人语回他。

“怎么会?”张不凡不信邪,抬脚就往前冲,猝不及防就被弹飞到陆非池身边。

陆非池额角一抽,幽幽道, “都说了让你在外面望风了。”

张不凡:“……师妹,你说话真难听。”

陆非池呵呵两声,站了起来。

就在此时, 那石壁上的金色符文像是分了叉的溪流缓缓向他们脚下蔓延而来。

不同于底下流动的金河,每一个字符都自动镶嵌在对应的位置,他们所在的地方也被填上了一个巨大的字符, 随后轰地一声,那些金色的符文突然上下飞射,井然有序地悬浮飘散, 将他们团团包围了起来。

字符每每之间或有金线相连, 呈现出与底下坟群相对应的阵法。

“这些字符像是连城了某种阵法。”闻人语端倪了一会儿, 开口道。

陆非池愣了,往前走了两步,“阵法?这个我会啊。”

从虚妄迷境回来之后, 她特地跟师叔祖苦学过几年,对于各类阵法也算是烂熟于心。

闻人语让出一侧的位置,好让陆非池把整个阵法看清楚。

见陆非池神色冷静,颇有几分把握的样子,张不凡爬了起来,好奇地凑了过去,问:“意思是只要破了这个阵法,我们就能到底下去了?”

目的地就在脚下,他们却被困住,隔靴搔痒的难耐不过如此。

“约莫如此,不过要是错了一步,阵法在顷刻之间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届时就要从头来过了。”

张不凡挠了挠头,“这么难啊。”

又低头看了一会儿地上,上下结合,陆非池总算看出了端倪,向二人解释道,“此为天罡北斗阵,是一阵堪比金坚的防御阵法,只要把连成线的七颗星子移动到别的位置……”

俨然,那些漂浮的字符就是阵法里的星子。

她一边说着,一边试着用灵力推动脚底的字符向左挪动,那字符果真换了个位置。

字符与字符之间果然有通道,只是肉眼看不到,便只能一个一个试了。

陆非池心里有了主意,回头叮嘱,“你们停在这里不要动。”

陆非池只是略微改变了阵法,灵力里陆逍遥的气息却成倍地浓烈起来。

但是陆逍遥已经死了,这样的变化绝不是什么好迹象。

闻人语绷紧了下颌,开口提醒道,“没那么简单,师姐,当心些。”

陆非池扭过头去,看好了下一步要走的步伐,漫不经心回他,“还用你说……”

她脚步落下去,那字符跟着她移动,还没来得及站稳,极为强劲的弯月状金色虚影劈头盖脸打了下来。

陆非池呼吸一凛,肩膀一侧,那虚影堪堪削过她肩头的,一块肩头肉和布料啪嗒掉落她脚边,骨头露出,猩红的血汩汩而出,瞬间将她的整条手臂染得暗红。

“师妹……”张不凡吓得脸上血色全无,伸出手想去够她的肩膀,却发现自己的手根本摸不到她。

闻人语脸色一变,“师姐,快护住心神!”

陆非池嘶嘶抽气,停住了脚步,封住了自己几处大穴,运气裹住自己的心神,又掏出几颗护心神的丹药吞下去。

低头一看,煞气缠在伤口的表面,应对得及时,煞气还没来得及深入她的骨血。

往后退回去的通道自然也跟着关闭了。

只能继续往前走。

三人神色变得凝重,若不是躲得快,只怕陆非池已经被尸分两半。

此处的情形,尽收于藏在暗长老阁十几人眼中。

傅云光几双手被死死地摁在原地,他仍不甘心地奋力挣扎,目眦欲裂,怒吼道:“放开我!你一开始不是这么说的……!”

傅长老冷眼看着他,居高临下地嘲讽,“演了几年戏,真当自己是掌门心腹?!她现在可不是掌门了!”

“前几日发誓说机关解法给她,必然能说服她再次前往此处的人不是你吗?装什么凛然大义?!”

傅云光把牙咬得吱吱响,死死地瞪傅长老,他这么做是为了让闻人语死,而不是让陆非池陷入这番境地!

这点私心此时宛若刀子一样扎进自己的五脏六腑里。

他有私心,傅长老何尝不是,向他隐瞒了第十八层还有机关的事实。

“好好看着吧,”傅长老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循循善诱,“只要成功了,数不清的宝贝等着我们。”

傅云光大喘了几口气,死死地瞪着傅长老混浊的半瞳,每吐出一口气,他的不满和愤懑也跟着消失了。

见状,傅长老也收敛了气势,又说,“连同我的东西,日后也是你的,你不是想要那柄玉如意很久了吗?此事事成,我就把它给你。”

最后平静了下来,他仰起头来,眼底的戾气化成屈服的诚然,“父亲……说的是,我想要那柄玉如意。”

傅长老对他笑了笑,对他的识时务显然十分满意,挥手示意把傅云光放开了。

再看过去时,陆非池已经破坏掉了四颗星子,没有再受伤,只是这一次,她停留的时间太长了。

陆非池原地不动,眯起眼睛看着自己原先预定的路线,恨恨地咬了咬牙。

这根本就不是真正的“七星连珠”那条线。

从一开始她就错了。

可是要怎么回去?它方才试过了,原路返回的路线已经被堵死了。

闻人语也意识到了不对,“师姐,怎么了?”

陆非池淡淡地摇了摇头,没有回头看,“没怎么,容我再想一会儿。”

张不凡着急忙慌地掏出那张地图,翻来覆去地看,忍不住暗骂,“这上面也没有写有这一层机关啊,傅师弟果然不靠谱!”

陆非池依旧背对他们,“你当我们前面那几层是自己想出来办法走的?他要是给了这么多,只能说他只知道这么多。”

“师妹,到这时候你还维护他!”

“用人不疑。”陆非池口吻轻松,看清了真正的“七星连珠”,试探着把字符移过去。

……移过去了。陆非池松了一口气,额角的汗掉下来,不是死局就好。

不知道那道金光是沾了什么咒,此时她的伤口越发猛烈地胀痛起来,半边身子都发麻了。

宗门里最擅长咒符的,不就是傅长老么?

稳坐几十年长老之位,这么做究竟为了什么?陆非池分出神来思考,掌门之位?

一时半会儿也想不明白,又想傅云光这个狗崽子这么不努力,在自己身边混了这么多年,在傅长老那里的地位也不过如此……

“师妹,我看着你怎么走的好像不对呢?”张不凡端倪久了,还是看出了异样,忍不住问了。

不料陆非池猛地转过脸来,没好气地说,“你没学过,但是你懂!”

张不凡:“……”

相比之下,闻人语神情沉重得多,专注地盯着脚下的坟冢。

陆非池每走一步,那些坟冢也跟着移动到了相应的位置。

陆非池把注意力收回来,专心致志地开始思考起来,伤口疼得太厉害了,留给她的清醒时间着实不多了。

过去有半个时辰的功夫,陆非池把最后的那块字符变换了位置,连成一条线的七颗星子忽然齐鸣,嗡嗡作响,一道刺眼金光贯通了陆非池走过的每一步路,形成了连接她与闻人语、张不凡的一道通路。

“快过来吧。”

陆非池抬手擦了擦额角冷汗,扬起下巴叫两人。

说那时迟那时快,数道金色幻影再度齐齐飞来,几乎将陆非池周边的每一处都填满了,根本就是冲着要她的命而来!

眼看着陆非池已经解开了阵法,傅云光提到嗓子眼的心刚落下去,还没落到底忽见变故,猛地转头看向一旁的傅长老。

傅长老此时正翻掌结印,试图再一次催动机关,傅云光眼疾手快一掌轰了过去,傅长老猝不及防被打得倒退几步。

傅长老勃然大怒,“你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