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80(1 / 2)

第71章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寡淡到了极致的一张脸出现在镜子里, 即使话里有说不出的隐秘期待,可在那张脸上,这点情绪还是像水一样溜过去了。

什么也没有留下。

当时他说了什么来着?

很快?

亦或是……

等我回去?

模糊的记忆在河面上随着水波来回地晃动,那些画面漂浮不定, 每当他想努力看清画面的每一个细节时, 突然一阵微风轻拂而过,画面立即跟着涟漪远远荡开去。

什么也没有了。

他再低头看时, 只看到自己的身影在水里飘动。

闻人语出神地望着水面。

那湖面澄澈安稳忽如明镜, 清清楚楚地照出他的每一根发丝、每一个神情。

镜子里的那张脸和现在相差不大, 只是更为青涩。

闻人语意识到,那不是自己。

那是……十年前的自己。

镜子里的人眉眼间难得的柔和平静,眼角眉梢染上难以察觉的笑意,说了一句什么。

若不是他太过熟悉自己, 断然看不出镜子里那张脸刹那的柔和与安宁。

这样的神情太过罕见,以至于闻人语意识到的那一刻,都忍不住怔了一下。

他当时说的是……

“回去就带你回长明城, 我会在婚期之前回来。”

清晰的、一字一句在他脑海里响起来。

镜子里的脸突然换成了方才那张实在叫人记不住的脸,他愣了片刻,出神地望了过来——

闻人语蓦然掀起眼帘, 从冥想中清醒过来。

更多的画面纷至沓来。

并不完整,大多都是他虚妄迷境一行之前的记忆。

这几日,长明城夜空晴朗, 明月高悬, 只是月亮不再像前几日圆润, 边缘隐隐约约地消退,看起来像是被祝弥咬过后缺了一个小角的栗子糕。

闻人语身形纹丝不动,盘着腿在月光下打坐。

他维持这样的状态已经有两三天了。

这两三天来, 大抵是有乔阴作伴,祝弥心情相当不错。

每至入夜时,长明殿外的大街灯火如昼,人声鼎沸。

不过那些人都是妖魔化形而成,售卖的洞东西自然也是妖怪需要的货物。

祝弥对夜半逛夜市一事,热衷得有些过分。

他也不买,只是爱看。

于是和乔阴一起,次次逛到天色将晓时,回来的时候便往床上一躺,呼呼大睡直到夜晚。

到了时候,便继续缠着乔阴去第二天的夜市。

这就导致了,祝弥白天的时候,只有吃饭时醒着。

白日时,闻人语自然也有两三日没有出现在祝弥面前了。

祝弥想避开闻人语不容易,可在闻人语的配合之下,这就变得相当简单了起来。

单靠祝弥自己,既出不去长明城,也出不去长明殿。

但也总不可能日日把祝弥拘在这深宫里,闻人语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乔阴将他此种态度视为默认,带祝弥玩得越发肆无忌惮起来。

不过今夜也有些不同。

祝弥没去夜市。

倒也不是玩腻了,据乔阴的禀报,祝弥说今日有些困,起不来,亟需大睡特睡三天三夜再大战夜市。

祝弥从白日睡到此时,已经有八个时辰了。

远远超过了祝弥平时的睡觉时长。

闻人语倏地身形一动,往祝弥的屋子飞去了。

屋里灯早就吹了,静悄悄的。

按祝弥的习惯,这会儿该起来去吃饭了,然而祝弥今日一整天都没有吃过东西。

思忖了片刻,闻人语推门而入。

床上的人呼吸浅得几乎快要听不到,闻人语心里头窜上一股微妙的直觉,跨步到了祝弥床边。

隔着被子,闻人语拍了拍祝弥的后背,唤他的名字,“祝弥。”

祝弥没应。

闻人语意识不对劲,挥出灵力点燃屋内的烛火,将祝弥裹在身上的被子扒拉下去,惊人的雪色露了出来。

又发作了。

闻人语当即运起灵力灌注到祝弥体内。

看样子,极阴之水才刚发作,祝弥频频眨着睫毛,有一下没一下地呼吸,神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但他知道,不管有多少的灵力进入祝弥体内,都只不过是缓兵之计。

真正的解法从来只有一条。

方才的那些记忆如同豆子一样蹦了出来,闻人语低头望着祝弥的脸,不禁有一瞬间的出神。

如果当时他能如约归来……

祝弥突然急促地喘了几下,闻人语骤然回过神来,把人从床上抱了起来,一边手绕过祝弥肩头,让祝弥歪着脑袋靠在了他身前。

祝弥四肢都软绵绵的,任由着他摆布,目光所及之处肌肤清白如瓷,怀中一捧雪似的冷。

闻人语注视着他的脸,迟疑了片刻后,手臂从祝弥胸前横过去,指尖轻易触到了祝弥的脸颊。

面颊好似洁白的新雪一般,指尖轻轻一触,寒意消融弥漫出一丝似有若无的雾气来,皮肉终于恢复了些气色,在指尖下一点一点变得温热柔软。

浓密的长睫搭在眼睑上,不安地轻颤着,眉头却意外的舒展。

好似只是流连于噩梦,闻人语不禁用了些力气,却又不敢太用力,生怕在祝弥脸上留下按压的印迹。

从他的角度看过去,眼神不小心瞥到了祝弥被迫仰起的脖颈,纤长的线条美好而纯洁,在烛光照应下,生出一丝毫无防备的脆弱。

闻人语心口猝然一窒,喉结也微微收缩起来,难以名状的情绪涌上来,他浅浅吐了一口气,目光睨着祝弥姣好的唇线,低下头去。

窗外吹拂而过的风动、月光掉落在屋檐的声音和红烛燃烧的幽微声响,尽数远去了,胸腔鼓震、血液流动和交缠的呼吸声变得无比清晰,占据了他的整个耳膜。

凑得太近,祝弥的五官在视线里变得模糊。

眼神不舍地从祝弥脸上掠过,闻人语闭上了眼睛。

然而,唇只是从脸颊轻轻擦过。

“……你在干什么?”过分暗哑,却饱含了引人遐想的暧昧声线响了起来。

他睁开眼,看到祝弥水雾朦胧的眼睛,虚虚地望着他。

有过第一次发作的经验,祝弥知道自己身体里的极阴之水又在发作,只是这一次,他不再因为未知的恐惧而慌不择路。

蚀骨钻心的寒意,在睁眼看到不请自来的闻人语那一瞬,被怒火盖了过去,说话的口吻都显得冷静得多。

“极阴之水又发作了。”闻人语回答。

“……这就是你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是。”

即使被抓包了,闻人语看起来也显得镇定自若,好像这是什么理所当然的事情一样。

祝弥顿时太阳穴狠狠刺痛了一下,“……我没有叫你来。”

闻人语眉心蹙起一道微小的纹路,眼神幽若寒潭,深深地看着他。

“是我自己要来的。”

“你出去。”

“祝弥。”闻人语加重了声音,意义不明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祝弥却不予理会,又重复了一遍,“出去啊!”

祝弥有些激动,像是被风晃过的烛光一样,抖了一下。

“极阴之水在发作。”

“我知道!”祝弥手臂撑在床的边缘,上半身支了起来,从他怀里出去了一些,“和你有什么关系?快出去……”

如果不能做不到,祝弥一定会伸手把闻人语推下去。

闻人语却执迷不悟地凑得更近,胸膛几乎是贴在了他的后背上,抓住他的手臂,试图让他再一次靠过去。

“祝弥,别逞强。”闻人语沉着声音。

“……”

每动一下,祝弥便感觉关节之间摩擦出冰屑,彻骨的寒意渗入他的血液之中,每一处呼吸都结满了霜雪,异常的笨拙和凝重。

闻人语看着他下垂的睫毛,喉结上下滚动,“……我们拜过堂成了亲,这本就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话音刚落,只见举步维艰的祝弥忽地抬手推了他的肩膀,然后躬下身去,腰背几乎是伏在了床边。

那力道实在不大,不过是将闻人语推出了些微的距离,对闻人语实在没有什么影响。

然而听到祝弥干呕的动静,一瞬间,闻人语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攥紧了自己的手心。

祝弥睡了一整天,根本没吃过东西,自然也是吐不出什么东西的。

只是听到闻人语那么说的那一瞬,恶心的感觉来得太过凶猛强烈,简直像是本能一样根本无法克制,叫他恨不得把将五脏六腑都吐个干干净净。

闻人语沉默而僵滞,片刻后,醒过神来,掌心贴到祝弥后背上,灵力温和地流入祝弥体内。

祝弥刚喘了两口气,霎时又干呕得更厉害了,曲下去的脊骨透过单薄的衣料,顶出了微弱的弧度。

闻人语身形猛地滞住,维持着原来的动作顿在那里,眼神紧紧锁在那道凸起来的脊骨上,却不敢在轻举妄动了。

好半晌后,祝弥才缓过神,慢慢地坐直了。

闻人语停在他身后的手掌,蜷紧了,没有往前搭到祝弥身上。

祝弥自顾自地顺了一口气,虚软无力地坐在床边,没有动作。

闻人语看他微微偏过的侧脸,看他下垂的睫毛和渗出洇出细密冷汗的秀挺鼻尖,被遮了一半的眼眸水光若隐若现。

明明是被情欲席卷的脆弱模样,闻人语却在他脸上看出了几分绝情和难以言喻的厌烦。

可是他依旧没办法能做到束手旁观,放任祝弥自生自灭,他伸出手去。

祝弥余光瞟见,转过脸来,睫毛上沾上泪珠,哽了一下,哑着声说,“……要是从来没有遇到你,就好了。”

“祝弥,”闻人语心弦瞬间被拉开到了极致,说话的声音变得很轻不可闻,“回长明城,成亲,本就在计划之中,也不可以么?”

“你想起来了,”祝弥眼中的水光连成一片涟漪,潋滟流转着看向他,唇角委屈地垂下去,却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无比,“可是我宁愿从来都没有遇见过你,我宁愿去死也不要嫁给你!”

刹那,闻人语脑海里嗡地一声,空空如也,他凝着眸,下半张脸绷死紧,如同海浪中的黑石一样嶙峋、可怖。

空气里的岑寂,变成了一种令人难以忍受的煎熬。

祝弥厌恶这一场迟来的婚事,厌恶他的自欺欺人,甚至是……厌恶他。

祝弥那点精气神肉眼可见地消逝,连抬眸都变得吃力起来。

闻人语强行收回神思,将那些翻涌的情绪死死进自己的骨头之中,忽略掉那阵刺骨的痛意。

“……只是和别的人一样,可以么?”

成为祝弥嘴里的“随便谁都可以”,和杨振良景生风过川,甚至和洛宁一样。

就当那一场之间荒唐滑稽的拜堂从未发生过,那可以么?

闻人语端倪着眼前的人,希望自己一时的妥协能让祝弥在此时退让。

祝弥没想到闻人语会这么说,待反应过来后,惶惶之中他感觉自己抓到了什么机会,勉强冷静了下来,哑着声,“……好,那三个月后,我要走,你放我走。”

“……”闻人语绷紧了下颌,没有回答。

“是你自己说的!”祝弥又激动起来,“你又不愿意了?”

祝弥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竟是突然下了床往外走。

祝弥没能走出几步,就被闻人语拽住手腕。

“你要去哪儿?”

祝弥侧过脸来,眼底的水光冷得有些冻人,静静地凝着他。

闻人语猝然噤了声。

可以是杨振,可以是良景生,也可以是风过川,甚至可以是……

但是,洛宁真的在长命殿。

一霎那,理智颠倒好几个来回,闻人语才勉强把濒临破界的魔种压了下去,“……好,三个月后,我让你走。”

……

祝弥一时心念百转,片刻后,又说,“你对天道起誓!”

沉默几乎撕裂了闻人语的冷静,也加重了祝弥的难捱。

在如此煎熬当中,闻人语目不转睛地盯着祝弥,修长俊秀、指骨分明的手摆出了发誓的姿势——

作者有话说:人躺在床上了才发现复制错版本[小丑][小丑]

第72章

这几日, 乔阴总是害怕祝弥想不开。

尤其是看到少城主那个什么师弟登门拜访又死皮赖脸一直不走之后。

但他很快就发现,自己的担心真是太多余了。

祝弥简直不要想得太开,每天跟丢他出去玩都不亦乐乎的,哪里还想得起来住长明殿里的少城主和洛宁?

这对祝弥来说, 自然是好事。

可是对于城主来说, 那就是坏事了!

他自认是城主的左臂右膀,身负为城主排忧解难的重任, 还是要为城主多多考虑的。

可不能真的让祝弥完全不把城主放在心上。

昨日祝弥睡了一整天没能出去玩, 他心里惦记着, 故而一大早的就来祝弥屋子门口候着了。

也不知道祝弥什么时候醒,乔阴百无聊赖地用自己的尾巴倒挂在房梁上,当秋千一样来回地荡啊荡。

不出多时,屋里终于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动静。

乔阴听到了脚步声。

他从房梁上跳下来, 刚巧和开门出来的祝弥迎面撞上。

“你从哪里下来的?”祝弥被吓一跳。

乔阴指了指头顶,“上面。”

又说,“你终于睡醒了么?今天要出去玩么?其实长明城里白天也有很多好玩的东西, 你肯定没见过。”

“对了,昨日还有人给你写了信,我都不知道你在长明城里还有别的认识的人。”

祝弥脸上闪过一丝讶异, “给我的信?”

乔阴点头,“是啊,是我们前天看那只猴精表演胸口碎大石旁边的那家店, 说是有人托他送给你, 我昨日和花孔雀去玩路过的时候, 他就转交给我了。”

一边说着,一边从自己胸前掏出一个信封,给祝弥递了过去。

祝弥不明所以地接过。

信封上还别了几朵干花, 像是用法术固定在上面,动作间那小花像风车一样旋转起来,飘出一阵幽香。

“谁给你的啊?”乔阴忍不住追问。

祝弥摇了摇头,“我还没看呢。”

“那你快看看,”乔阴迫不及待地催促。

祝弥小心翼翼地拆开了信封,一张纸上拢共也没有几个字,而且字写得比常人大一些,自己也更为潦草。

若是自己要写出来这种字,指不定要被先生抓去打多少次手掌心呢……

祝弥匆匆扫了两眼,神色微妙起来。

“谁啊谁啊?”乔阴好奇地问,“都给你说什么了?”

“一个……朋友,我们很久不见了,关心我的身体来了。”

“啊??你竟然还有朋友?”

“……”

长明殿里压根就没几个人,认识字的更是少上加少,乔阴还是去找了温春来才拿到的纸和笔。

见祝弥规规矩矩坐在桌前,坐姿端正,执笔的手也是像模像样的,乔阴不禁好奇地绕着他转圈,“你给你那个朋友回什么?”

“我也不知道。”祝弥抿了抿唇,对着空白纸张出神。

这封信来自莫道诡。

别说来信的人有多让人震惊,信上的内容更是。

信上只有短短几句话,是这样写的——

祝弥,我去狱澜大陆做了整形手术,本来想劝你和我一起去的,但是你貌似没有这个需求。

我变得好看了,也长高了,我们可以见一面么?

如果可以,请于明日太阳下山后一刻钟在那家包子铺等我。

当然不可以。

说起来,祝弥不仅记得当年莫道诡对他紧追不舍一事,挖坟时的经历也是记得相当清楚。

现在看来,都是因为他炉鼎的身份而来。

即使装得再怎么良善,也难掩他的别有用心。

祝弥当然不可能跟他走了,甚至还要让莫道诡死了这条心。

思忖片刻后,祝弥落了笔。

乔阴这会儿又不走了,拿了张凳子在一旁,抱腿看着。

看着祝弥写满了一张纸,又抽出了第二张。

乔阴突然开口问,“要写这么多么?”

祝弥抿了抿唇,嗯了一声,笔悬在空白的绢纸上,迟迟没有落下去。

一阵翻山倒海的思虑过后,祝弥回过神来,深深吸了一口气,写下了第一笔。

乔阴用膝盖撑着自己的脑袋,一动不动地看着祝弥写字。

倘若他认得字,决计不会那样平静地看祝弥写完第二张纸。

然而,饶是乔阴一个大字不识,也能看得出来祝弥的字是十分漂亮的。

就像是温叔所说的,字如其人。

祝弥走在街上的时候,应该把他写的字悬在脸旁边,这样的话,所有人的目光都会看过向祝弥了。

许久之后,第二张纸终于写完了。

乔阴好奇地想去抓,却被祝弥拦住了,“墨还没干,等一会儿!”

乔阴嘴一撇,施了个法术,“呐,这不就好了么?”

“……你看吧。”

乔阴拿起来,上下左右地看。

祝弥提醒他,“你拿反了。”

乔阴赧然,又立即啧了一声,挺起胸膛扬声道,“就你识字了不起?!”

祝弥忍不住轻轻地笑了一声,“是啊。”

乔阴猛然回过头去瞪他,“你别嘚瑟!”

“你想认字么?我可以教你。”祝弥突然说。

乔阴原先的神情凝滞在脸上,片刻后收敛起怒气,讪讪地问,“你说真的么?”

“真的,”祝弥点了点头,“不过我只能教你三个月的时间。

反正他还要在长明城待上三个月的时间,也没有什么别的事情做,每天抽出空来交乔阴识字反而消磨时间。

“你可别骗我!”乔阴欣喜起来,“我可以叫孔雀精一起么?他也不认得字。”

祝弥微微一怔,应道,“……可以。”

敢情这是一对文盲鸳鸯啊……

“太好了,花孔雀他认得妖族的字,不认得人类的字,这样一来以后我们出去人间玩就不怕被骗了!”乔阴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看向祝弥的眼神带上了一丝羞涩,“你要教我认字,我要怎么报答你呢?”

“不用报答我,三个月教不了什么东西……”

“这样啊,”乔阴活像一只快乐的小鸟,“我帮你送信,如何?”

“……好啊。”祝弥应他。

乔阴努了努嘴,把信纸折了起来。

正准备这第二张的时候,祝弥叫住了他,“这张不用折!”

“啊,为什么啊?”乔阴不解地看向他。

祝弥摇了摇头,从他手里拿过那一张纸,“这不是给他的。”

“那是给谁的?”

祝弥没有回答。

与此同时。

温春来跟闻人语说了祝弥要纸和笔给人回信的事情。

“谁给他写的信?”闻人语皱着眉。

温春来一摸自己的胡须,“这老奴就不知道了,是乔阴拿进来的,要不老奴去问问?”

温春来语气十分小心翼翼,别人可能不知道,但他是知道的。

少城主从少夫人房里出来的时候,那可是半夜三更!

出来的时候面色极为不善,不知道还以为是被赶出来的呢……

他可不敢在这时候触少城主的霉头。

“什么时候拿进来的?”闻人语追问。

祝弥才来长明城几天,是谁写的信就追过来了?信上写了什么?是不是和他炉鼎身份的奥秘脱不开干系?

“什么时候拿进来的不清楚,”温春来斟酌着语气,“不过现在少夫人回信也要时间,送信也是,老奴这就去!”

……

“你怎么做事的?”温春来没好气地数落他,“少夫人现在的处境你也知道,怎么能随随便便就把别人的信递到他面前?万一他听从了妖人的话,出了什么事,你担得起这个责任么?!”

乔阴被半路拦住,一停下就挨了这一顿骂,觉得自己简直太冤枉不过了!

简直是好人没好报!

可是细想,温叔说的也有道理,乔阴咬着牙,还是有些不服气,“我们不也是妖人么……”

“那能一样么?!”温春来吹胡子瞪眼,瞄了一脸心虚的乔阴,见好就收,“少夫人回信了么?”

“回了,”乔阴把信封从自己袖口掏出来,“呐,这里。”

“拿过来。”

乔阴面露迟疑。

“少城主要看。”

乔阴老老实实把信封交了出去,跟着温春来一起去正殿。

闻人语看了很久。

久到乔阴忐忑不安,觉得自己酿成了天大的错。

温春来拍了拍乔阴的手背,示意他放松。

这信上没写明收信的人是谁,不过根据回信的内容,大抵上能推断出那人都写了什么话给祝弥。

闻人语眼神逐渐变得阴冷。

“咋样啊?”乔阴还是不放下,“该不会祝弥真的听信了妖人的话罢?”

闻人语不置可否,只问,“那信上都写了什么?”

乔阴难为情地说,“我看了,但是我不认字,所以……”

闻人语:“……”

温春来:“……”

“不过您可以进我的魂魄里看看,反正字不多,一下就看完了。”乔阴将功补过地说。

闻人语却只是摇了摇头,“不必了,信也照旧送去。”

一刻钟后,乔阴从长明殿里再一次出发了。

只是送的那封信,是闻人语提笔重新写过的。

按照约定,“祝弥”将会在信里的时辰和地方和莫道诡相见。

第二天傍晚,长明城里暗中戒严。

黄昏时候,两道强悍的灵力将长明城的天空照耀得如同青天白日,猛烈的碰撞声不绝于耳。

祝弥在温春来那一堆古旧的书里翻找,试图找出一本能教乔阴的书时,被震天的响声吓了一大跳。

“外头那什么动静啊?”祝弥扭头问乔阴。

乔阴磕巴了一下,“有妖怪打架斗殴呢,这是我们长明城……的老传统了,冬眠太无聊了,时不时就打架解个闷。”

祝弥哦了一声,不疑有他,又问,“昨日的信,你帮我送了么?”

“送了!”乔阴拍了拍胸口,回得极快,“我办事,你放心!”

若是没能及时送到,外头能有那么大动静么?——

作者有话说:亲爱的饱饱们,俺打算把69/70/71这三章的内容修一下,会在这个周末修完,总体上不会有太大的改变,但我想把情绪的起伏变化写得更靠近我最初的设想,为了更好的阅读体验,修完之后大家可能需要重新看一下这几章[亲亲][亲亲]

第73章

长明城内的街角。

莫道诡不曾想自己上了当, 屁颠屁颠赶来赴约,见到的却不是祝弥。

是他大意,中了闻人语的计。

莫道诡不客气地甩过去一道灵力,怒气冲冲地问, “……你小子, 不是在天玄宗么?”

“谁和你说的?”闻人语接过那一掌,眼神里透出一丝轻慢来。

只是一掌, 仅仅一掌, 莫道诡就看出来了闻人语的修为比十年之前高出了太多。

十年, 不过是修士的弹指一瞬,哪怕闻人语能在十年以常人难以匹及的速度精进了一个大境界,也足以堪称修真界有史以来罕见至极的传奇了。

流光剑亮了出来,剑气悍然大动, 磅礴浩瀚的灵力以排山倒海的气势拍头直下,剑意的余波层层浩荡地冲向远处,身后食肆的屋顶被掀起来, 桌椅全都粉碎成齑粉在半空里漂浮,连空气也充斥着被阴火燃烧的气味。

莫道诡登时涌起体内大部分的灵力蓄出厚重的护盾,同时紧急护住了自己的经脉和元神, 却还是被那一剑里裹挟的灵力冲击了一下,颇有些狼狈地往后退了几步。

莫道诡的神色认真起来,掏出了自己的本命法器。

要是他有一分的掉以轻心, 恐怕今日真的会命丧此处。

他向来不喜和别人正面冲突, 在云天摸爬滚打这么多年, 即使修为不高之时,也极少拿出过自己的本命武器。

而闻人语,逼得他连本命武器都掏出了出来, 本就意味着……

他要走为上策了!

莫道诡化解闻人语那一剑的攻势之后,立即抓住机会反击。

铁锤上的两颗铁球轰然涨大,似有万钧之力一般旋转朝着闻人语的方向飞去,那速度太快,以至于所经之处都燃起了绚烂的火花,空气被搅动着,在闻人语的四周形成了高速扭转的漩涡。

不过眨眼,铁锤顶端的那两颗球已经高大如山,朝闻人语径直碾压下去。

空气爆发出尖锐的嘶鸣,如同某种索命的咒语,试图将闻人语撕裂成碎片。

而风暴中心的闻人语面无惧色,岿然不动,唯有衣角随风飘逸飞扬,镇定自若的态度令莫道诡深感不妙。

也不知道闻人语在搞什么花招……但不妨碍他要跑路!

莫道诡收回神思,眼中闪过一道精光,见闻人语没有出剑,决定乘胜追击,势必将闻人语一击毙命!

他的本命武器构造极为特殊,从外表只是一对平平无奇的铁锤,实际上却能当成三种武器使用,除去铁锤顶端的一对铁球,铁锤的躯干由铁链缠绕炼化而成,每当他有所需要,能将重新躯干分裂成粗长的铁链。

意念鼓动之间,铁链已经跟这缠了上去,腾蛇飞龙一般,直奔闻人语丹田而去!

他不常使出着铁链,然而每使出这铁链,时机都会拿捏地恰到好处,永远只出现在铁球碾压对手神识的瞬间。

无论是实力多美剽悍的修士,当神识被攻击之时都会本能地将神识收起,专心应对铁球的灵力压迫。

在这时候,对手往往不会意识到他还能驱使另一道武器。

这世间少有修士能做到同时精修好几种武器,他莫道诡却是个例外,即使他只是出身一座无名小山里的鼠族,却也是百年难得一遇的修炼奇才。

铁球势不可挡地重重砸下去,轰隆震天响,那砸进去的地上深深凹陷进去两个巨大的坑,飞尘浩荡迷眼,长明城地动山摇,似有灭城之兆!

这一次闻人语失去了原先的镇定和翩然,神识已然消失,缠斗的中心只有一道微弱的灵力在□□。

……那必然是闻人语最后的防守!情形和莫道诡所料的相差无几,顿时不禁露出几分得意,然后铁链配合地给出致命的一击!

仅剩的那道微弱灵力登时偃旗息鼓,不再有任何反应!

……非死即伤!也算是报了自己远方亲戚一族被灭了的仇怨!

想起几个月前闻人语从虚妄迷境谁天玄宗的路上,顺手灭了深山的那一窝老鼠精,那正是他爹一族的亲戚。

他那是已经追到了天玄宗山脚下,眼见着闻人语已经进了天玄宗,他错过了报仇的时机,便将此事暂时搁置了。

思及此处,莫道诡心里总算是给自己出了一口恶气。

犹豫了一瞬要不要乘胜追击,一霎后决定自己还是先走为妙。

这里可是闻人语的老巢,年纪轻轻能镇得住满城的妖魔鬼怪,手底下不知道有什么能人呢!

至于祝弥……等寻个好日子,他再去把祝弥偷出来。

偷人可比打架什么的,有意思多了。

莫道诡身形一晃。

说那是迟那时快,他凌空踏步转身的瞬间,细碎绵密的青光如同春雨润物无声地骤降,将此间都笼罩在恢恢天网之中,旋即跟毒针一样,从四面八方刺了过来,星星点点的光将他切碎成数片。

每一根雨针里都裹挟着浓厚的灵力,那里头有他自己的气息,莫道诡怔了一瞬,回过神来,丹田内还没平静的灵力再一次翻涌喷薄而出,砰地一声造成一道护体的法阵,那些细针叮叮当当地被撞飞。

飞针却没有落下,依旧悬浮在空中,肉眼不可及之速凝成了一炳破碎的剑。

莫道诡堪堪挡下那攻击,又匆忙再一次抵挡可怖的剑意。

这一次,剑意里的灵力完全是他自己的气息,莫道诡心神大震,本命武器聚成铁锤,拼死抵挡那剑意,刺啦一声——

莫道诡护住了自己,诧异中带着一丝惊慌,不可置信地看向闻人语,“你……你竟然修了这么邪门的功法。”

他是妖族出身,了解的修炼路子自然比人修广得多,很快就想通了闻人语这一招的缘由。

闻人语居然会倒吸别人的灵力!

天地之间的灵力就在天地之间,既不会逃离也不会迁就,能从驳杂的灵力吸收多为自己所用,都是各凭本事。

但直接吸走别人的灵力……那就不太一样了。

他预想中闻人语本应狼狈不堪、屁滚尿流,可现在看来,闻人语并没有。

闻人语风姿依旧,神情凛然,从容不迫地看了过来,对他的话不置可否。

可是莫道诡已经知道答案了,脸色变得一言难尽起来。

这自然是修炼之法里捷径的捷径,简直比炉鼎双修来得还要更快。

只是这样邪门的修炼之法隐藏着种种弊端,不是谁都能承受得住的。一不小心,道心被侵蚀,元神被污染,连灵力也跟着污秽起来,而他知道,闻人语有半个魔族的血统,这种影响在他身上只会更为明显。

可是闻人语最开始时的那一道剑意里的灵力,甚至远比他十年之前还有菁纯。

……这显然十分不合常理。

除非,闻人语用了什么法子……莫道诡猛地震怒大吼,“你是不是已经用过炉鼎了!”

闻人语面色如常,没有说话。

莫道诡五官扭曲起来,甚至有了几分原先相貌的粗鄙与猥琐,愤然颤声,“你竟然……你竟然……”

“他现在可不是炉鼎!”

“我不信!”莫道诡发了疯一样猛蹿过去,手里的铁锤快得只有残影,哐哐砸向闻人语,“你为什么要偷偷用我的炉鼎!啊啊啊啊!”

闻人语:“……”

“你那是什么表情?!”

闻人语面无表情,见招拆招。

莫道诡盛怒之下,竟是把占优势的闻人语打得落了下风。

很快他又意识到,闻人语极有可能是在故意激怒自己,再这样下去灵力被闻人语吸光,他根本没有胜算可言。

分神间,闻人语灵力突然暴涨。

莫道诡一个不留神,灼热的剑光劈头盖脸,他躲闪不及,剑光擦着他的脸颊,脸上顿时融化了一半,痛意深入骨髓之中,同时,鼻尖充盈着一股肉香。

莫道诡天性使然地分泌出口水,等反应过来,半边脸色剧变,恼羞成怒,险些把原型都露了出来,破口大骂,“打人不打脸!你简直蛇蝎心肠!”

“我刚做完的整形手术,”莫道诡哀哭起来,“全毁了全毁了……我还没给祝弥看过我的脸呢……”

闻人语心头冷笑一声,祝弥怎么没看过了?

他睨着莫道诡那堪称恶心的半边脸,轻讽道,“你不是把你的画像附在了信封里么?”

莫道诡瞪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你偷看我给祝弥写的信?!”

闻人语眼眸中闪过一丝难言的情绪,他是没想到莫道诡竟然就这么明晃晃地把信递进了长明殿里,难不成是没有想到这一层么?

难道是妖怪即使化成了人形,脑子也和人类截然不同么?

莫道诡却在他的神色变化间,品出了一丝别的意味,咬牙切齿道,“你这个妒夫!你果然是嫉妒我变得好看了,讨祝弥喜欢了……”

剑光猝不及防迎面而来。

莫道诡硬撑着顶下,胸口一闷,嘴里涌了上来一阵腥甜。

他吐出一口血沫,呸地一声,眼神跟着阴狠起来,本命法器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闻人语身后。

闻人语眸光一侧,手里的流光剑幻化出数道分身,击碎了那两样法器!

趁机施展裂空术逃到了千里之外的莫道诡脚步一顿,咻地一声,变成了一只灰溜溜的老鼠。

他已经强弩之末……这一趟还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莫道诡逃了,但本命法器被彻底粉碎,自然是濒死一线。

闻人语脸上的神情柔和下来,回长明殿的路上,身影都轻快了不少。

只是到了之后,却没有看到祝弥的身影。

其他人也不知道去了哪儿。

闻人语迟疑了片刻,往祝弥的房中去了。

房里也是没有人的,唯有那张书桌上,镇纸下压着一张纸。

闻人语一怔,走过去将那张纸拾了起来。

……一份和离书。

字迹俊秀非凡,用词严谨认真,字字句句都写明了三个月后,两人从此形同陌路,再无关联——

作者有话说:等我修完再看这部分会更好一点[抱抱][抱抱]

第74章

祝弥摇摇晃晃站不稳, 脚底一滑身形往后一倾。

乔阴急忙伸手抓住险些摔倒的祝弥,另一只手紧紧抱住了柱子。

祝弥胆颤心机,牢牢握住乔阴的手,身形勉强稳了下来。

“……你们长明城解个闷, 阵仗这么大么?”祝弥没忍住问。

乔阴挠了挠头, 面露尴尬,“……可能是打架的那两个人太厉害了。”

祝弥神色狐疑, 却也没多问。

乔阴暗自腹诽, 少城主到底在搞什么?要不是长明殿有法阵护住, 这会儿早就坍塌成废墟了!

好说歹说,这也是自己的家啊,怎么搞这么大动静?!

两人不说话了,心思各异地抱着柱子。

忽地, 温春来的叫唤极具穿透力地冲了进来。

“少夫人,少夫人!您在哪儿?”

祝弥张开应了一声。

温春来唰地一下,凭空出现在了他面前。

祝弥吓一跳, “……你怎么这么快?”

温春来眉毛抖三抖,“过了这村就没这殿了,可不赶紧的么?”

“什么事啊?”

温春来一把抓着他的肩膀, “您只管跟我来。”

“诶——乔阴——”

“他自己会跟上来,少夫人您别担心!”

一阵猛烈的眩晕过后,祝弥恍地回过神来, 才发现自己正站在长明城的最后一道外墙上。

低头望去, 底下好似万丈深渊, 看得祝弥心惊,从长明殿里看,完全看不出来这城墙又这么高。

之前自己想从自己爬出去, 简直妄想。

“少夫人您别往下看,看远处!”温春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祝弥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顿时傻眼了,这哪里是打架解闷?

分明是冲着毁了长明城来的!说是毁天灭地也不过分。

祝弥越看越觉得吓人,瑟瑟地问,“是谁在打架啊?”

“少城主啊!”温春来极其自然地回答。

让少夫人看看少城主的风姿,少夫人才能意识到少城主实力是多么强悍、天赋多么卓绝。

自然也就会意识到,不会有比少城主更靠谱的靠山了,少夫人也不会想着要离开长明城了。

温春来对自己的远见感到得意,为了少城主婚姻美满,自己可谓是煞费苦心啊!

祝弥眼登时眼皮一跳,冥冥之中意识到不对劲,问道,“他……和谁在打?”

“一位不速之客。”温春来语焉不详。

“……”

谈论间,边上忽地多了几道身影。

祝弥余光一瞟,洛宁、青岩、乔阴和孔雀精都来了,一同望向了远处的打斗。

“师兄竟然这么快就……”洛宁不禁喃喃感叹,又想极阴之水造就的炉鼎果然不同凡响。

洛宁就站在他身侧,听到他的话,祝弥下意识地转目过去。

而洛宁不知何时已经收回目光,祝弥刚好撞上他阴森莫测的眼神,不由得一怔。

洛宁眼中那一抹奇异的情绪却很快逝去又变成平时端庄自持的样子,眼神变得轻飘飘的,“你看我做什么?”

祝弥:“……”

他正打算和洛宁来一番胡搅蛮缠的争辩时,忽觉脚边一重,毛茸茸的触感缠在自己脚踝。

祝弥低头一看,呼吸一凛,想后退几步避开,却被白雪死死地坐在了脚上。

当年被罚后,祝弥就换了只灵兽饲养,自那之后,就再也没看过洛宁的灵宠。

此时冷不防看到,当年的阴影又涌上来,腿都发软了。

“白雪!”洛宁一声警告。

白雪哼唧了几声,尾巴依旧缠住祝弥的腿,眼巴巴地看着洛宁。

洛宁眉头一皱,呵斥道,“谁让你出来的!你的尾巴还想不想要了!”

白雪嗷呜了一声,恋恋不舍地收回自己的尾巴。

祝弥觉得自己走了应该有一会儿了,不然他怎么手脚都冷到没有知觉了……

突然间,翅膀扑腾的响亮声响唤醒了祝弥,他下意识地跟着乔阴扭头的动作看了过去。

乔阴没好气地骂了一声孔雀精,“你好好的扇翅膀干什么?!”

孔雀精委屈大喊,“我没有啊!”

“那哪里来的声音啊?!”

啾——

清脆的幼鸟啼叫流水一样溜了出来。

几人又循声望去,看向祝弥的脚边。

祝弥也不例外。

一息后,祝弥喜出望外,惊呼,“你怎么回来了?!”

那鸟还在啾啾啾地叫个不停,鼓动着翅膀撵着白雪的脑袋啄。

鸟太小,又悬在头顶,白雪爪子左挠右抓都没逮到,不耐烦地咆哮了一声,空气都被吼地动荡起来。

众人:“……”

丢了脸面,洛宁脸色越发不好看,正要伸手教训时,白雪又咻地一声回到了洛宁的灵境空间里。

鸟还在怒不可遏,叽叽喳喳地叫。

一旁的孔雀精捂住耳朵,“骂得太脏了!”

祝弥一把将鸟抓了起来,团在自己怀中,不停地抚摸着鸟的后颈羽毛,语气中还是难掩惊喜,“你怎么又变小了?你是怎么回来的?”

鸟轻轻啄了几下祝弥的手背,从祝弥的手心里飞了出来,绕到了祝弥身后。

祝弥以为他又要飞走,慌忙转过身,想要伸手抓住。

然而鸟只是往下飞了一阵,停在了一个有些松垮的包裹上。

祝弥一眼就认出了那是自己的包裹。

鸟之前睡在里面,现在鸟醒了,叼着包裹回来找他了。

那么重的包裹,那么小的鸟。

说不感动那是假的,祝弥眼睛一热,将地上的包裹拿了起来。

鸟洋洋自得,在祝弥的肩膀上蹦来蹦去。

“你这鸟,怎么还在养?”青岩睨了一眼,虽然这鸟时而大时而小,还一身的黑羽毛,看不出什么奇特之处。

但是一看到就是能认出来。

也是奇了怪了。

祝弥一听青岩话里的几分嫌弃,咬着牙,不忿地回,“……因为我有钱!”

青岩嘴角一抽,无情地告诉他真相,“……其实你还在天玄宗时,你的每一笔工钱都过过我的手。”

祝弥瞠目结舌,望着他。

青岩冷呵一声。

安静了一会儿的洛宁适时插话,狐疑地祝弥,“……你之前在天玄宗?”

青岩:“……”

祝弥:“……”

都怪青岩这个大嘴巴说漏了嘴!

这方小插曲一过,远处的争斗似乎也平静了下来,不再有刀光剑影,灵力碰撞。

只有一片安详的废墟。

“少城主赢了,”温春来下结论,又问,“少夫人,您感觉如何啊?”

祝弥:“……重建要花好多钱啊!”

“长明城最不缺的就是钱了!人界妖界,遍地都是城主和夫人留下来的产业!少城主有的是钱!”

展示了少城主的强大和富裕,少城主的英俊肉眼可见,可靠少夫人想必也深有体会,温春来心想,少夫人这不得对少城主死心塌地?

祝弥:“……”

“看完了就各自回去吧。”青岩开口。

还没等别人说什么,洛宁忽然道,“祝弥,我送你回去。”

青岩反口回,“不行!”

“你怕什么?”洛宁睨着青岩,“反正我也出不去长明城,我要是敢对他做点什么,那岂不是瓮中捉鳖么?”

“我还没有那么不自量力。”

这话倒是真的,洛宁在长明殿里的这几日,还算得上老实,没做出过什么出格的神情。

洛宁摆明了就是别有用心,可他说的话有道理,祝弥主动回他,“好吧,但是能不能走路,我有点头晕……”

祝弥还没说完,洛宁已经拉着他遁光而去,刚压下去的眩晕又翻涌了上来。

祝弥:“……”

此时,洛宁却倏地落了地。

“你之前在天玄宗做什么?”

祝弥还没缓过神来。

“你说不说差别都不大,是师兄的安排罢?等到我回天玄宗,只要稍微一查……”

祝弥咽了一记口水,直起腰来,“窝在天玄宗……扫地!”

揪着他胳膊的手掌当即松开了。

洛宁眯起眼睛,端倪着祝弥的脸,笃定道,“所以,师兄一早就是知道你是炉鼎,才谋划了你假死的局面,后来又伪造了新的身份,让你在天玄宗隐姓埋名地过安生日子。”

洛宁怎么这么聪明?祝弥神色讪讪,看着他。

洛宁突笑了起来,他笑声极轻、极淡,却有股难以言喻的荒诞与自嘲。

祝弥安静地看着他。

等洛宁的笑意止住,眼神中流出一丝落寞和伤感时,祝弥抿了抿唇,“我现在不是炉鼎了。”

“为什么?”洛宁审视着他,又想起祝弥屋子外时有时无的重重法阵,一时间想通了。

闻人语一定是用了什么办法,让祝弥免受炉鼎之苦,保住了祝弥本来不长的寿命。

师兄修炼向来不择手段,竟然舍弃炉鼎,留下一个凡人……!

消失的那十年,是不是也是因为眼前这个凡人……越想,洛宁心就沉得越厉害,他竟不知道闻人语能做到这个地步。

他看着眼前的祝弥,妒火中烧,又深深吸了两口气,强行压了下去。

“难怪你不愿意跟我走。”洛宁说。

祝弥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斟酌了一会儿,“论实力,你没你师兄厉害。”

洛宁脸垮得更厉害。

“论性格……”

洛宁幽怨地撩起眼皮来,“什么?”

“你没你师姐坦荡,至于长相么……”祝弥迟疑了一阵,“你长得不错,但我还是不能跟你走。”

“我还以为你会说,论长相,我不及你,综上种种,你不会跟我走,你有更好的人选。”

祝弥:“……”

实际上,他不能跟任何一个人走。

靠山山会倒,靠水水会流,靠人人会变啊!

靠自己……自己靠不住!

所以现在他暂时只能待在长明城,等到三个月后再离开。

“但是,我要走了。”洛宁冷不丁地说。

祝弥回过神,“回天玄宗?”

“是。”

“你不多待几天么?这大老远的……”

洛宁的表情变得微妙,“师兄不会容忍我太久的。”

祝弥一愣,不解道,“为什么?”

洛宁却不回答,反口问他,“你知道和师兄斗法的人是谁么?”

祝弥怔怔摇头。

洛宁莞尔一笑,看起来温柔宁和,悠悠地说,“我也不知道,但那个人一定是为了你来的。”

“师兄想杀了他。”

“以我对师兄的了解,师兄一定会杀了所有觊觎炉鼎的人。”

祝弥唰地脸色一白,失去了呼吸——

作者有话说:洛宁:我就说句实话。

第75章

洛宁的话仍在耳边回荡。

祝弥脑子里昏昏沉沉的, 拖着脚步走回自己的屋子。

还隔着一段距离,祝弥就看到打开的门缝,倏然回过神来,加快了脚步。

看到背着身的人影, 祝弥怔了一瞬后, 手扶在门边。

闻人语怎么回来这么快?

他正出神时,闻人语听到他的动静, 微微侧过脸来, 脸上的阴鸷一眨眼之间褪去了。

祝弥却看到了他手里捏着的纸张, 顿时一股寒意涌上了心头。

他还没想好怎么开口,闻人语却先一步发现了。

“你……”祝弥语气里带一点惊慌,下意识抬脚走了过去。

闻人语完全转过身来。

与此同时,他手里的那张纸化成齑粉。

祝弥眼睁睁看着齑粉从他手里纷纷飘落。

没有掉到地上。

在半路彻底不见了踪影。

不过是转眼的功夫, 他冥思苦想写了很久才看起来像模像样的和离书,竟然就这样没了?

祝弥简直两眼一黑,“……你干什么?!”

闻人语捻了捻了指尖, 没有说话,面无表情看着他。

“你给我变回来!”

闻人语回他,“我不能给你变回来。”

一口气堵在了胸前, 过了片刻,祝弥才缓过神来,“谁允许你动我的东西了?!你以为弄没一封, 我不会写第二封第三封么?!”

闻人语面色一沉, 语气说不出的阴沉, “你写了也没用。”

祝弥一下就听出来闻人语的意思。

他不会再上面写自己的名字,也不会按下自己的手印。

闻人语不认。

祝弥倒吸一大口凉气,“是你自己答应让我走的!你自己对天道发过誓的!”

“誓言里没有这一项, 我只是答应了,三个月后让你走。”闻人语冷静地回答他。

甚至对天道发誓的时候,他也没有诚心诚意。

三个月的期限到了,他也不会让祝弥走的。

有本事天道真的来劈他。

他又不是没有被天道劈过。

……

祝弥简直不知道要怎么说才好,仿佛今天是他第一次真正认识了眼前的人,不禁喃喃道,“又要撕了和离书,又要杀人,你究竟想做什么……”

祝弥的话里带了一点怨气,闻人语察觉到细微的变化,面色一顿,眉心拧出深刻的纹路,“……你是不是怪我杀了良景生?”

祝弥一愣,嘴角嗫嚅两下,没能说出话来。

自己是这么想的么?

闻人语上明明是为了他才动的手。

即使闻人语目的和良景生并没有什么不同。

“等到离开长明城,你又要去找谁?”

闻人语忽然开口,祝弥蓦然回过神,看到闻人语一步一步走向自己,眼神晦暗不清,死死地盯着自己。

他下意识地屏气,后退了两步。

闻人语却已经走到了他面前,抬手用力地掐住了他的肩膀。

“良景生?还是风过川?”闻人语薄唇里吐出来一个又一个的名字,带着隐隐的咬牙切齿的意味,“或者是……杨振?”

“用当初你求我时一样可怜的姿态去求他们么?”

“我没有这么想!”祝弥帮他的手硬生生掰下去,急得他满头大汗。

片刻后,祝弥忽然反应过来他话里隐藏的意味,松开了手,倏地抬眼,“你威胁我?!”

闻人语眼眸里的金光一点点明显起来,将祝弥的身影紧紧锁在里头。

“……你还想杀谁?!”

“想杀谁就杀谁。”

“你有病罢?!”祝弥没忍住骂,“你不是天玄宗的掌门么?你这样做,就不怕遭到天下人的唾弃么?”

“早就不是了,”闻人语眉头一挑,淡淡地说,“你有可能要去找谁,我就杀了谁。”

“……”

“我不会去找任何人!明明是你自己答应的让我走,你现在什么意思?你要反悔?”祝弥瞪着他。

“不,”闻人语眼中的金光越发炽烈,松开他的肩膀,眯起眼睛,一字一顿道,“我会让你走的,但是和离是另一回事。”

啪地一下,祝弥拍开他的手背,语气一点一点冷下去,“就许你强迫我跟你拜堂,不许我不愿意,是么?!”

闻人语默而不语。

祝弥气血翻涌,又找不出什么别的办法,恨恨地撂下一句,“你给我等着!”

……

温春来发愁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脑门,少夫人这是又要做什么?

“温叔,有这样的办法么?”祝弥又写了好几封和离书备用,又怕闻人语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溜进去给他弄没了,这才跑过来问有没有什么让别人进不了自己房间的办法。

温春来感到十分地为难,“少夫人,这样的法子当然是有的,要么是法阵,要么是法器。一来您现在不会施法诀,二来长明城里也没有这样的法器。”

“这就比较难办了。”

祝弥苦恼不已,“难道没有别的办法了?”

办法可多了去了,温春来暗想,其实他就可以帮祝弥设这样的法阵,只是……

温春来多了个心眼,问,“少夫人是不想让人进您的房间?”

祝弥没有犹豫,果断点了点头。

“长明城里谁这么没礼貌,竟然胆大包天,偷偷进您的房间?”

祝弥撇了撇嘴,“闻人语啊。”

温春来呼吸一凛,“那老奴可能是没有办法了……”

祝弥:“……”

两人四目相对,沉默不语。

“不是老奴不想帮您,要是少城主知道了,只怕我要吃不了兜着走了……”温春来语气可怜。

祝弥哀叹了一声,整个长明殿都是闻人语的,他自然是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自己怎么可能拦得住他?

温春来又说,“倘若少夫人您自己会布下法阵的话,那可能……”

听了他的话,祝弥惊讶地瞪大眼睛,反手指了一下自己的脸,“我啊?”

温春来点了点头,郑重道,“按理说,少夫人您现在已经不是凡人了,学个法阵应该要不了多长时间。”

祝弥神情空白,他不是凡人了?什么时候?

温春来见他一脸的震惊与迷茫,耐心解释道,“有了离恨心,极阴之水能被塑成一条完整的灵根,您可以像个寻常修士一样修炼了。”

祝弥住客置信地眨了眨眼睛,反问道,“真的?”

“当然是真的!少城主没和您说么?”

“……没有。”

温春来眸光一暗,片刻后又堆出一个温和的笑来,“或许是少城主别有用意。”

祝弥心里头乱糟糟的,他可以修炼了?

那岂不是好好修炼,以后就能靠自己了?

那是不是意外着,他只要足够强大,也可以像闻人语逼他拜堂成亲一样,逼闻人语和自己断个干干净净?

过了一阵儿,祝弥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他要的是三个月后能从长明城走出去,并且以后和闻人语断个干净。

三个月的时间,他只怕连闻人语一根头发丝都打不过,更别说逼闻人语同意签和离书了。

他得另想个办法。

这一夜,祝弥把自己写好的几封和离书压在自己的枕头底下,整整齐齐、严严实实的。

如果不把他弄醒,绝对无法从他的枕头底下抽出和离书。

祝弥怀着重重的担忧,沉沉入睡了。

*

第二天。

一大早的,祝弥就被乔阴从床上薅了起来。

临走前,祝弥很是担忧地检查了一下枕头底下,见东西还在,才放心跟着乔阴去了。

“干嘛去啊?”祝弥打了个哈欠,好奇地问,“这么一大早的,去玩么?”

“当然不是啦!”乔阴拉着他,又扭过头来,笑得神秘兮兮的,“你猜猜?”

祝弥又揉了一下眼睛,“吃早饭么?”

乔阴登时啧了一声,“你怎么一天到晚就想着吃啊?”

祝弥并不在意他话里的指责,只如实交代,“……我最近总是饿得厉害。”

“你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祝弥真心求教。

“因为……普通的食物已经喂不饱你的身体,你需要吸入天地灵气!”

祝弥呆滞了一瞬,“灵气?”

“是啊,”乔阴回答,“你该不会不知道你现在已经是一个修士了吧?”

“我昨天知道的。”

乔阴挥了挥手,“什么时候知道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吸入灵气化为自身的灵力,不然你会感觉越来越饿。”

“灵气的来源有很多方式,天地之间的灵气、灵石与灵植、大能留下的遗迹与迷境,都可以从中吸收你所需要的灵气。”

在天玄宗待了这么多年,这些祝弥还是知道的,并不震惊。

乔阴忽地笑得诡异,“不过还有一种更快的办法。”

祝弥被他的笑吓到,神色讪讪,“什么啊?”

“直接吸收别人身体里的灵气!”乔阴露出见多识广的骄傲来,继续解释,“这其中也有两种路子,一个嘛,就是修炼邪门的功法,还有另一个嘛,你用过的。”

祝弥眉心一跳,忐忑地问,“我用过?”

“双修啊!”乔阴直白地说,“不然你以为你灵力涨得那么快!你最近是不是感觉自己身轻如燕,精神饱满,浑身都充满了力量?”

祝弥:“……”

“双修就是这样的啦!尤其是你还是炉鼎的情况下,无论是对你,还是对少城主,都大有裨益!”

“走吧走吧!”乔阴拍他的肩膀催促道,“青岩说他可以教你!”

……

一连好几日,祝弥在青岩的教导下,开始学如何分辨灵力和吸收灵力,一边又忙着教乔阴认真,忙得脚不沾地。

也已经好几日不见闻人语的身影。

不过祝弥每日的踪迹,最终都会禀报道闻人语那里去。

今日也不例外。

“少城主,少夫人今日好像不大舒服,没有昨日精神。”乔阴老老实实地交代。

闻人语这几日忙于修补长明城地底下镇压十方妖魔的法阵,今日稍微得闲,途中躲在暗处看了一会儿祝弥修炼。

看得出来祝弥今日确实有些不对。

“我看呐,多半极阴之水又又又要发作了。”温春来一捋自己的胡子,猜测道。

闻人语也猜到了,随着离恨心起效,极阴之水的发作时间间隔会越来越长,炉鼎的反应也越来越小。

直到三个月后,祝弥大抵不需要再依赖修士而活。

当夜。

闻人语去了祝弥那里。

祝弥的屋子里,笼罩着一个极其微小、极其脆弱的法阵。

其中蕴藏的灵力微乎及微。

堪称滑稽。

当然挡不住闻人语——

作者有话说:发誓是新版71章的增添内容,然而我还没修完,所以……[爆哭][爆哭]

第76章

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