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叛国案
甫一打开办公室的门, 一道熟悉的身影便从门缝中挤了进来,苍劲有力的手臂将他拉进怀里,紧紧锢住的同时, 用脚重重带上了门。
“砰”一声,隔绝掉走廊的喧嚣,世界沉寂。
“雄主……”
诺维小声唤道, 他本是收到科恩到达的消息准备下楼去找他, 没想到科恩自己先寻了上来。
房间里没有开灯,四周安静地只剩下咫尺间科恩的呼吸声, 环在身体里的力道非常非常重, 似乎是想要将他摁进身体里,又似乎在借由如此平复着什么不得了的动荡。
他任由自己被紧紧抱住,微微偏头, 小声询问道:“您要抱我吗?”
紧紧相贴的胸膛发出一声低笑轰鸣, 黑暗中他听见科恩在耳边轻声调笑道:
“我现在不就在抱着你吗。”
“不是这个……”
诺维微红了脸,只觉得雄主的恶劣程度怎么还能加深。
他说不出那些邀请的话, 只能滚烫着耳根,一边伸手想要去攥科恩的手跟着一起去探自己的裤子, 一边小小声补充道,“您、您——”
“没事。”
科恩轻轻挣开他的手, 加大着拥抱力道,“在军部不合适, 我也控制不好精神力,你让我抱会就好。”
诺维乖乖点头。黑暗里只有他们彼此的心跳, 一下一下呼吸打在耳畔,兵荒马乱着所有陪伴。
隔了会,他又小声道:“如果您想, 在这里也没关系。”
他顿了下,“您不要不开心。”
“……嗯。”
手臂的力道更加收紧,科恩埋在他的肩膀上,力道重得像是想要融为一体。
从哈兰光脑上看到那段视频时,他突然想起来,不止对哈兰,诺维也祝过他平安,还送过他一个平安结。
那是三检之后,尚不确定自己举与不举是否真的与他无关的虫鼓起勇气送出的第一份礼物。
他当时很喜欢,可直到今天,他才明白那个礼物背后沉甸甸的分量。
——早在最无声无息的时候,他的虫就在很努力很努力地用自己的方式在爱他。
可惜的是,他现在才知道。
不过幸好,他还是知道了。
“……饿不饿,我们去吃饭吧。”
良久后,终于平复下心情的科恩轻轻开口,似想到什么,突然又道:
“抱歉,芒果味的蛋糕没有买到。”
诺维想也不想,“那您一定有买别的口味给我。”
“有,草莓,蓝莓,香橙都有。”
“谢谢雄主。”
他登时微扬起尾音,又认真又快速道,脸埋进他怀里,是个无限依赖的姿势。
“草莓、蓝莓、香橙的我也喜欢,谢谢您无论如何都不会委屈我。”
“但我最喜欢的还是您能来找我。您不要伤心,比起芒果味蛋糕,我更开心能够见到您。”
科恩记得,自己跟威廉说过,诺维是他的抑制器。
但实际上,比起那个冰冷的抑制器,诺维的功效要好上千倍万倍。
从离开政务大楼就一直萦在心头、想要去做点什么的爆炸情绪就在这样的一个拥抱和三言两语中被慢慢抚平。
那些永远、永远不可能与外虫道知,动荡着无法言说的后怕与难过在终于抱到的虫身上,渐渐变得遥远。他依旧能够继续维持着旁虫眼中冷静自持的S级假面,只要诺维还在。
他们耽误的时间不短,抵达食堂时已经不剩下什么菜了。
科恩一贯属于自己能对付但坚决不允许他的虫跟着糊弄的主,挑挑拣拣了一圈后便把诺维带出去吃的饭,赶在下午上班前又把虫送了回来。
都是成年虫且大白天的,远谈不上需要十八里相送依依惜别。
但两只默契地一路向上,直到下午工作的会议室门前,都没有任何一只先开口提到此为止。
“进去吧。”
实在拖到不得不分开的时候,趁着周围无虫,科恩迅速摸了下诺维的脸颊,吩咐道。
诺维乖乖点头,转身准备进去,只是在迈步前,他突然转过头,看着科恩,认真询问道:
“雄主,您的工牌可以继续放在我这里吗?”
科恩愣了下,随即想起自己找的蹩脚见面借口,也笑了。
“嗯,那工牌超级重要,补办很麻烦,得收好才行。”
他板起脸,假装一本正经地严肃道:“等你开完会给我发消息,我就赶快来找你拿。”
“嗯嗯。”
诺维立刻把头点成小鸡啄米,闪着眸光,尾音无意识上扬:
“好呀,雄主,那我先给您收着,您一定要记得来找我拿~”
确定科恩会等他下班的诺维抑制不住欢快,他进去会场,科恩望着他的背影,直到全部声音、温度、影像全都消失不见后,才倚在门边的墙上,拿起光脑。
雄主后台显示诺维下午参加的是一个军部例会,他点开参会名单翻找了会,没在其中看到想要的那个名字后,抬脚转身上了楼。
二十五层以上是军部诸将领的办公楼层,科恩用自己共享着S级权限的军雌身份卡刷上二十八楼,循着帝国登记处发给他的军部工位安排,敲响了某间办公室的门。
“请进。”
他推门而入,里面的虫抬起头,冰冷目光望过来,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意外,“S级,你终于肯露面了。”
“嗯。”
科恩靠在门框上,勉强做了个打招呼的手势,“艾伯特上将。”
说罢,带上门,走到办公室自带的茶水台旁,“长官,喝点什么?”
“……咖啡。”
科恩点点头,当着他的面拿起一个用过的一次性纸杯,“哗啦”一声倒了一大坨致死量的咖啡粉后,伸手在饮水器上接了16度冷水,又随便从旁边的笔筒里抽出一支漏油笔,以笔身充当搅拌棒快速搅了两下后,便走过去,重重放到艾伯特面前。
“先礼后兵,我礼完了。”
“……”
艾伯特低头,看了眼里面完全没有搅拌开、还飘着的咖啡结块,没有说话。
科恩也不理睬,自顾自在桌子对面坐下,身上从桌子上的纸巾盒抽出一张纸,一边擦着笔身上的咖啡,一边慢条斯理道:
“我今天也是来跟你汇报下,这次巡航我跟着去了,和几只大名鼎鼎的大虫物也见了面,并且还做了几道推理题,特意来找我第四集团军的老领导看看我的推理结果有没有问题。”
他放下笔,抬起眸,墨色眸底里翻腾着谁也看不清的惊涛骇岸。
“比如说,那个讳莫如深的叛国案。”
艾伯特浑身控制不住地骤然紧绷。
“我查到一些细节,也做了一些推断,远征沿线上有二十四个密级很高的特殊要塞,平时是彼此牵制相互支持的基点,但特殊时候,它们为坏虫所利用,就能发挥意想不到的作用,比方说,组成了一个相阵,形成一个大的包围圈,全部远征军就会被囊括其中,瓮中捉鳖。”
“我帮那只宇宙霸王虫算过,二十四个要塞里放置的炸药不足以达到‘重启宇宙’的目的,但一旦同时引爆,一定能堵住所有出路,让身处其中的百万军雌死无全尸。”
“但这场灾难并没有发生,因为最后时刻,有一只虫支走了全部下属,独自驱快艇前往了最后的爆炸控制点,延缓了半个小时的爆炸。”
“而在这关键的半个小时内,他最好的朋友、第五集团军的塞伊少将凭借一腔热血和对好友的信任,违规脱离大部队,带着一群西防星出身的新兵学弟以‘实战’之名排除了旁边相连的3个爆炸点,没让全部二十四个爆炸点连成牢笼,为那百万虫留出了最后的逃生通道。”
科恩望着艾伯特,像是在那一天响彻宇宙的爆炸声里寻觅一个永远也不会得到的答案:
“所以,那一天的爆炸好看吗,像烟花吗。”
“我没有办法!”
艾伯特霍然起身,重重一拍桌子:
“这是牺牲最小的方式,谢森二十四个要塞的情报是怎么来的,帝国不会偏袒军部,军部也经不起彻查,我们必须把事情压下去,军部的根基不可以动摇,谢森的事情也不能暴露,无论他想要做什么!”
“可你明明就知道,”科恩一字一顿,“他是无辜的。”
“那又如何,”艾伯特不屑嗤笑,眼中冷如大雪漫顶的极夜:
“从宣誓效忠那一刻开始,他就应该有为了帝国为了军部荣誉而死的觉悟。”
“他在那里,就只能他是犯虫。”
背后墙上,那个高高耸立的军部象征刹那间具象化——黑色骨翼展开,却被冰冷的银色链条寸寸缠绕。
数百年间,军部的丰碑都踏着荣耀与罪恶,由一代代军雌以血和泪铸就而成。
而在血泪之外,铁血上将俯视着科恩,冰冷地揭露着虫世间最残酷的等价交换。
“只死他一只,就可以既不赔上军部,也不会彻底得罪谢森,很划算。”
“为什么不会彻底得罪谢森。”
科恩抬头,突然一针见血地问道。
大概艾伯特也没想到这种情况下他还能突击发难,声音戛然而止,猛地闭上了嘴。
不过这个下意识反应对于科恩来说已经足够了,他回视着艾伯特,又轻有重地继续着自己的发现:
“我调取过事情发生时八个集团军全部的任务记录,当时没有第二只虫应该在那里,他又支走了全部属下独自前往的,可远征前线偏偏抓了两只虫,另一只因为身份特殊送来了我们研究所。”
语句在疑问,但语气是肯定:
“所以,真正的叛徒是那只‘019’,对吗。”
上将抿起刚毅的唇线,神情复杂。
“他出现在最后的爆炸控制点其实是为了阻止019,但因为019是谢森的虫,你们不想与谢森撕破脸,就选择了于你们而言最便捷的方式,放弃他,让他背下一切,对吗。”
片刻死一般的沉默后,艾伯特抽抽嘴角,嘲讽道:
“为什么来问我,是因为不舍得逼问他吗。”
科恩勾了下唇角,看起来是个笑容,但眼底一点笑意都没有,“对,我舍不得。”
“塞伊说只有他们两只知道真相,但我想他还是单纯了。”
“明明他们尊敬的、崇拜的、向往的这些长官全都知道他们做过什么,却明哲保身地没有一只愿意站出来。”
“什么狗屁理想,什么亲如一家,不过都是骗小虫崽的玩意。也就他们军校双杰那么傻,还肯相信你们编出的鬼话连篇,还愿意给你们找借口说你们不知情。”
“……他知道我知道。”
军部的悍道者垂着眼,突然开口打断。
科恩猛然一愣,下一刻,不可置信流向四肢百骸,途径心脏,带出无法抑制的剧烈绞疼:
“你说什么?”
艾伯特抬眸,无意义地扯扯唇角:“你听见了的。”
“没错,就像你猜测的那样,军牢我去见他的时候,就告诉他我知道全部真相,但为了军部,必须要牺牲他。”
“他同意了。”
“他还知道对他的刑讯命令是我下的,也知道移送他去军事法庭的处理书是我签的——这些一切,他全部都知道。”
“他一直都是个听话的下属,即使被放弃了,这样的命令、这样的真相,也依旧能够遵守到底,也不知是说他忠诚好,还是愚蠢好。”
科恩倏然起身,再也控制不住地一把夺过那杯一口未动的咖啡,“哗啦”一声全部泼到桌上的盆栽里。
“八年,他从军校出来为你出生入死了整整八年,他将你视作老师、父亲,你也分明知道他肯遵守命令只是因为下命令的是你,你还这么对他。”
“那又如何。”
艾伯特冷笑声,坦然地回望着科恩,一双眼压抑着无边无际的风暴:
“无依无靠的西防星小虫崽,死一只和死一百只又有什么区别。”
*
开完会出来,还没来得及给科恩发消息,诺维就首先被一只熟悉的手掌攥住手腕。
那只手将他拉进旁边一个没有开灯的小储藏室快速关门落锁,又在接下来短暂的0.01秒内,以几乎要勒断骨头的力道用力抱住他。
“雄主?”
诺维觉得今天的科恩着实有些奇怪,忍不住伸手,小小回抱住他:
“您不开心吗?”
“嗯。”
温热呼吸弥漫在耳边,黑暗中,他听到雄虫的声音,带着一些压抑的闷闷不乐:
“为什么我才二十二岁。”
诺维懵了:“雄主?”
“嗯。”
科恩继续应声,脑袋埋在他的肩膀上,竭力收紧着拥抱力道:
“如果我现在三十二就好了,或者四十二也行。”
如果他能出生的再早一点,或是独当一面的时间再早一点,也许西防星的那些磨难都不会成真,他也不会在未来这么多年后,对着那一片狼藉的过往,喟叹命运的无能为力。
如果有如果……就好了。
诺维想了想,“可二十二岁的雄主很帅。”
科恩失落也不忘强调,“三十二岁也会很帅的。”
“可那样,就还需要您再等十年,我才有可能和您认识。”
他缩进他怀里,似乎在想象着那个可能,长长叹道,“好漫长啊……”
一旦中途他们有任何一只坚持不住,那所有相遇都会消散在时间的长河里,还没开始就已然灰飞烟灭。
他可能也根本坚持不住再十年的孤独,或者更早一些的时候,仍然还是那只对命运的作弄束手无策的小虫崽。
科恩愈发收缩手臂,即使知道这一切遇见已经发生在最恰当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想要从中再多寻找一丝老天爷给他们的恻隐之心。
片刻后,苦寻无果的他抬起头,突然抽查道:“我们的基本原则是什么?”
现在的诺维已经被他训练出条件反射,虽然不清楚话题怎么就转到了这个上,还是立即便开始小声回答道:
“无论发生什么,我变成什么样,您都爱我。”
“嗯,我爱你。”
科恩重复着,先亲了亲他的脸颊,才闷着声音继续道:
“我今天心情不好,是因为我去见了哈兰和艾伯特,听了一些关于你的事。”
诺维悚然一惊,想也不想张口便要道歉:“对不起雄主我——”
“没关系。”
科恩用力制止住他的害怕,一下一下亲吻着他的唇角安抚:
“首先,我要申明,我不生气,毕竟刚才我已经砸过艾伯特的办公室了。”
我只是难过又后怕。
“我提这个也只是想告诉你,以后若是想见哈兰,就去见吧,我不会不高兴。哪怕是直接在摄政办公室也没关系,我陪你去,任何时间、任何地点、任何虫、任何事,我现在有能力了,我和我手里的权限都可以保护你。”
“以及,就算我讨厌艾伯特,觉得他没做什么虫事,有些事,我还是认为你有权知道。”
他顿了顿:
“我查过军部律法,在当时那样的情景下,军部休假科应该不会给你发配对后返岗提醒才对,那条消息是军部后台单独发送的,用了非常非常隐蔽的手段,我也是动用了很高权限,才追查到是艾伯特下的命令。”
“宣讲和巡航也都是他私下单独签批给你的,他后台还有拟晋升名单,如果巡航顺利的话,回来后你应该就能和那只军校单杰一样,也是少将了。”
诺维瞪大眼睛,“上将他——”
“嗯,”科恩亲着他的脸,这也是他最后只打砸没动其他手的重要原因:
“但他对你的伤害也是事实,无论他自我包装成殉道者还是为此做过什么补偿,你都可以选择原谅或者不原谅。”
“这天底下,本就没有‘对不起’就一定能收获到‘没关系’的道理。”
诺维沉默地埋在他怀里,这个消息对于习惯忍耐、逆来顺受的虫来说,也显得过于惊天动地。
科恩一下下安抚地亲吻着他的头发,很多真相之后,即便知道他也只能对苦难望洋兴叹,还是忍不住会感叹:
“抱歉,倘若我能出现的再早一点就好了。”
诺维挣扎着抬起头,灰蓝色眸子认真地望着他:“可您已经出现在了最关键的时候。”
“嗯。”
科恩尽力勾了勾唇角,“但那些不那么关键的时候,我希望你需要我,我也能出现。”
诺维思考了会,“那也有。”
还不到下班点,军部一楼的超市里却已经聚集了不少摸鱼虫,大家正凑在一起彼此兴致勃勃地分享着艾伯特上将被不明虫士袭击、不但办公室被砸成废墟、那虫还特意用凉咖啡浇死了他桌子上发财树的八卦。
诺维目不斜视地一路进去,自冰柜里取出两瓶苹果醋后返回,在门口自助收银台扫完码后,转头对着旁边等待他的科恩,认真道,“雄主,您买单。”
科恩伸手刷了卡。
“第一次喝这个的时候,就觉得很好喝,虽然不是您的口味,但也很想买一瓶请您尝尝。”
他看着他,有些害羞,“雄主,您介意我在不那么关键的时候,让您花钱,我来请您喝吗。”
科恩笑了下,摸着他的脸,“不介意。”
“那您介意在这个不那么关键的时刻,陪我去天台上喝吗。”
他微微侧头,用脸颊反蹭着科恩的指尖,眨着眼睛,里面一闪一闪的全是与平日的乖巧不同的俏皮狡黠:
“趁着他们的注意力都在那只袭击了上将的‘不明虫士’上。”
对于军部士兵来说,天台是禁入区,但对于S级权限来说,一切畅通无阻地就像逛自家后花园。
军部大楼足足有三十五层,楼层很高,上面视野也很好,只不过风有些大,科恩脱了自己的外套又给诺维加披了一层才带着他上去。
落日余晖染透大半个中央星,沉静了全部喧嚣。他们并肩坐在上面,一起眺望着地平线尽头的晚霞,无声分享着苹果醋。
酸甜口的苹果醋确实不是科恩的口味,但不知道是不是手边另一只虫的缘故,他的内心是从未有过的安定。仿佛一切过往都可以过去,整个大地都平和到不可思议。
“雄主。”
风过耳,将另一只虫的声音送了过来,科恩下意识应声:“嗯?”
“那些过去其实没有那么苦。”
科恩顿了下,这才意识到他的虫在说什么,慢慢转过头。
中央星的乌金坠日里,那双本就漂亮到令他疯狂心动的灰蓝色眸子更好像在闪着光,就那么望着他,又认真又执着。
“或许以前也会觉得苦,但最后老天补偿了您给我,就觉得前面那些都值爆了。”
从来都是plan B甚至C、D、E的虫,在茫茫宇宙里,有多幸运才能遇到那只永远会坚定选择他、爱护他的雄主:
“所以,雄主您不要难过,能够遇见您,已经是我赚大大大大大的了。”
风过中央星,一次又一次悸动起的是另一颗心的恒久跳动。
或许虫世间总有这样那样的无奈,或许总是会有各式各样的不得不,但在所有的颠沛流离之外,他们都寻到了宇宙里唯一与之的共鸣。
微风荡起头发,科恩也笑了。
十四岁那个找不到终点、找不到答案、困兽一般满脑子都是与帝国同归于尽的自己,如果知道八年后能有这么一只虫在等他,应该也会庆幸最终选择签下了那份耻辱的S级管理协定吧。
“是我赚到了才对。”他在不为虫知的地方,轻轻回答着自己。
第72章 约会
有着上将那边的兵荒马乱作掩护, 科恩毫不犹豫地就带着诺维翘了班。
诺维本意是想直接回家,毕竟回来的飞行器上他是躺在科恩的腿上睡了,但科恩本虫却因为追查各种各样的事情一点没睡。
加上出发前的六小时、落地后的整整一天, 严格算起来又是连续二十几个小时没合眼,以至于傍晚的时候威廉都看不下去,开始在通讯器里喊情圣哥别到处乱跑了、赶紧回家休息吧。
但事实证明, 精神力竭的S级也依旧是S级。
他整只处于不是很能走直线的混沌状态中, 还能兴致勃勃地开着飞行器带他的虫去中央区吃饭,吃完饭出来又神清气爽地领着虫七拐八拐地去了楼下的电玩城。
一楼的电玩城在整个中央星都很有名, 对着里面的热闹非凡, 科恩偏头,在诺维耳边笑问道:“来过吗?”
诺维乖乖回答,“没有。”
“嗯, 我也没有。”
科恩弯起眉眼, 十指相扣地牵住他的手,“那今天, 我们来约个会。”
诺维愣了愣,回视回来, 灰蓝色眸子倏然缀出比漫天星光还要耀眼的光芒,“好。”
“谢谢雄主。”
正如新闻里看到的那样, 电玩城里熙熙攘攘地充斥了不少虫,进去几步首先就是一排娃娃机, 很多虫正聚在那欢呼尖叫。
第一次踏足如此娱乐场所的虫不禁被吸引住注意力,科恩望着他眼中隐隐的好奇向往, 笑问道:“抓过娃娃吗?”
诺维顿了顿,诚实摇头:“没有。”
“那我们也去玩个试试。”
说罢,便带着他一起走了过去。
“喜欢哪个。”
娃娃机里琳琅满目地装了不少玩偶, 走马观花而过,都是帝国历年来的大热款。
科恩硬是挤进虫最多、最热门的那台机器前,伸手把虫也带进来后,笑着询问道。
周围都是比他们要小得多的年轻小孩,诺维登时有些害羞,垂下眼小声道:
“……您又打趣我,我都这么大了。”
“多大都是我的漂亮虫。”
科恩探身,先毫不避讳地亲了亲他的脸颊,而后挽起袖子道:
“这是我们的初次约会,就当自己是十八就好。来,喜欢哪个,我带你抓。”
众目睽睽之下被亲过的地方滚烫,诺维微红着脸,即使觉得不合适还是不由自主地浅浅勾了下唇角。
“我十八的话,您就才十六岁,还是只未成年。”
“嗯,那学长可不能嫌弃我年龄小钱又少,只能用娃娃机里的娃娃哄心上虫啊。”
一句话成功将虫调侃成面红耳赤。
诺维故作镇定地偏开目光,趴在玻璃上看了会,指了其中一个。
科恩一眼就认出那是个曾风靡一时、又过气很久的卡通小虫物的衍生玩偶。
他小时候不喜欢这些,但奈何阿尔德是铁杆粉丝,他从皇室拿的分红都被阿尔德借走去买周边了。
不过对于在西防星的蹉跎里艰难讨生活的小虫崽来说,应该从来没有机会得到一只属于自己的。
科恩顿时心软到一塌糊涂,伸手将虫拉进怀里从后抱住后,下巴垫在肩膀上,就这么手把手地带着他操作起来。
在不可一世的帝国S级心目中,他会化学懂生物,能做受力分析,来之前还认真查阅了娃娃机的设计原理和工艺流程图,甚至提前在星网上积累了不下二十个经验贴,如此多准备的情况下,给他的虫抓一个娃娃不是手拿把掐的。
但他显然低估了理论和实践的不同。
在花了五个十块钱却第五次当着他的虫面,迎来了娃娃在出口前不争气地掉落后,伟大的S级顿住动作,面无表情地望着娃娃机,眼神莫名有些狰狞。
“雄主……”
诺维都不禁跟着紧张了,轻唤道。科恩伸手,突然蒙住他的眼睛,“乖,你先闭下眼。”
他立刻听话顺从,半分钟后又听到科恩的声音。
“好了。”
他应声睁开眼,就见科恩手里多了一个巴掌大的玩偶,不由分说地就要塞过来。
他当即接过,把头点成小鸡啄米,全程都乖巧地假装没看到科恩光脑上那五百块的购买支付页面。
但无论怎么来的,这都是雄主送他的。
诺维郑重其事地把玩偶放进兜里,想了想,又唯恐丢失地用手指小心翼翼勾住挂环。
离开娃娃机继续向里而行,电玩城的虫更多起来。里面似乎是在举办什么促销活动,越往深走,越能看到拿着花的情侣。
有的一支有的两支,极少的捧着一小束,科恩目光扫到,在一个虫流没那么大的地方停下脚步,回身摸了摸虫的脸。
“乖,在这等我下。”
诺维乖乖点头听令,不一会后,科恩返回,手里抱着一大束盛开到几乎要抱不住的玫瑰,大气地塞进他怀里,“送你。”
骤然被这么一大束醒目的玫瑰填满怀抱,诺维微红着脸,禁不住抬起头认真纠正道:
“雄主,十六岁的虫不应该这么有钱的。”
“嗯,我知道。”
科恩应着,隔着花亲了亲他的唇角,“但不行,你的必须是最好的。”
如果过去已然无法重来,那就认认真真地养好现在。
科恩的想法很简单,别的虫有的他的虫也一定要有,且是比别的虫都要更大更闪更贵的拥有。
拥有到那些冰川融化、沟壑填平,拥有到蹉跎不再、遗憾也不会永远地成为遗憾。
拥有到从今往后他的虫再回想遇见,首先忆起的不会是从军牢被送来他身边的忐忑,而是初次约会的电玩城里,他送了他的十八岁一大捧全场最耀眼的玫瑰。
S级重金购置的玫瑰香气扑鼻,诺维脸埋进花里,轻轻道:“……您已经给我最好的雄主了。”
全宇宙最好、最好的雄主。
科恩笑了,“那可以贪心点,从你最好的雄主这里再多得到点别的东西。”
诺维的“贪心”永远只有那么一点,在初次约会的尾声,他向他最好的雄主许愿希望能够再延长一点时间。
于是最后,他们两只是手牵着手步行回的家。
诺维的另只手里抱着花,花中间放着那个科恩用钞能力给他抓来的娃娃。
晚上的中央星街道上只寥寥行着几只虫,浩瀚星空下,一切静谧地好像真的是一场迟到许多年、却也终于等到的十八岁约会。
“雄主。”
“嗯?”
“我爱您。”
科恩笑笑,转过头,和着晚风一起,亲吻着他的唇角,“我也爱你。”
中心区离家不远,步行不过二十几分钟的时间就到了,只不过他们刚一进门,威廉的通讯就追了过来。
“情圣哥,”公爵先生的语气颇有些怨念:
“玩得开心吗,搞那么张扬一束花,我们帝国登记处处理偷拍处理到现在。”
“嗯。”
诺维正在家里上上下下地翻找着东西放花,科恩目光追随着他难得外露的兴奋,靠在沙发上随口应道:
“拍得帅吗。”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有几张拍得真不错,要不是你那张脸是帝国绝密,我都想在星网上买点流量送你和你家那只出道了。”
“那把那几张发我。”
装修精良的S级家里是有配备全套装饰品的,但显然过去的S级并不是个喜欢往家里放活物的虫——他之前这么多年唯一允许进门的活物就是诺维本虫——以至于全都积了厚厚一层灰。
诺维在请示了科恩、认真表达了自己想亲自动手处理科恩送他的花的想法后,可算从家务机器虫手中争取回了拆花的工作,只不过洗花瓶的活还是被科恩打发给了机器虫。
他这次离家的时间不短,可再次回到这个房子里,却已是迥然不同的心境。
诺维把花拆开,插进洗好的瓶子里,又来来回回地穿梭在家里,第一次在不去请求授权的情况下,装饰着他们的家。
客厅、书房、主卧、客卧……
每一处都有他的身影,S级惯常孤独寂静的大房子里终于不再是单调的死气沉沉,在虫和虫手中的花里,慢慢缀出春意的盎然生机。
做完这一切,诺维返回厨房,将精挑细选的最后一朵玫瑰按照星网教程认真地用彩色纸打上包装后,走到沙发旁,递给科恩。
“雄主,送您。”
科恩抬头,先伸手将他抱进怀里,让他面对面地跨坐到自己身上后,才看向那朵玫瑰。
借花献雄主的虫看起来有些害羞,但坐在他身上,灰蓝色眸子望着他,依旧认真道:
“十八岁的我只送得起您一支,但以后,我也会努力送您很多很多支花的。”
“谢谢学长。”
科恩轻笑声,一边揽着他的腰,一边抬起他的手,低头亲吻着他握花那只手的指节。
“不过没关系,学长已经把最好的那支留给了我。”
无论是花园里还是虫生里,他都已经摘下了最漂亮的那朵。
诺维听懂了他话里的深层含义,忍不住微红了脸颊。
科恩不由得更笑着揽紧他,抬起手腕示意自己的光脑页面。
“来,看看。”
诺维立刻顺从地跟着望过去,只是在看清内容的那一瞬间,脸“刷”一下就红了。
S级那从来都懒得打理的光脑主页页面破天荒更换了背景图,而内容,正是他们手牵着手往家走的偷拍。
威廉说的没错,拍得相当不错。只可惜S级长相是帝国绝密,科恩本虫在此都只能遗憾地截取脖子以下、腰部往上的部分作为背景。
但好在他想要的重点一个没少,那大得夸张的玫瑰、花上的玩偶以及彼此紧紧相牵的手一点都没被截掉。
尤其搭配着他始终下意识将虫护在身后的动作,更是和平日里远看平易近虫、近看面冷心更冷的S级形象不同,区别对待到威廉都忍不住打通讯过来骂他。
“真行啊,情圣哥,我们辛辛苦苦删了好几个小时,一转头你居然直接挂你主页上了。”
“嗯,”科恩毫不在意地靠在主卧床头,只关心一个问题,“帅吗。”
“别的我不知道,后台追踪记录倒是显示道格拉斯把你那张主页背景照片下载保存了,虽然他保存的时候把你家那只截掉、只保留了你。”
科恩顿了顿,“……他那个S级观察记录的破文件夹怎么还没被炸掉。”
威廉的声音要多幸灾乐祸有多幸灾乐祸:
“别想了,死心吧,你的档案比他老雄子的安保级别都高,遇到挫折了不顺了都会去翻你出生后的评级照片,你简直是他老虫家的灵魂寄托。”
一点也不想给议长当灵魂寄托的S级无语地望着帝国登记处负责虫,眼见诺维进来主卧,便迅速切断通讯转而去看他的虫。
虽然有巡航前在他眼皮子底下乱筹谋、最后还犯进他手里的大前科,科恩还是解除了虫只能在他的注视里洗澡的命令,为他保留了最后的客卧私虫空间。
不过衣服还是要在自己面前换的,科恩抬眸,笑着示意开始。
现在的诺维已经很习惯科恩的目光,再害羞也能如常扒光自己。
只是脱完后他没有像以往那般立刻将自己卷进科恩的被窝里,而是垂着眸,站在床边,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
“雄主,您不抱我吗?”
即便被恶劣过一次,虫还是说不出那些乱七八糟的求/欢话,只会这样含糊询问。
科恩笑了下,难得没有揶揄,直接回答道:“今天不行。”
说着,伸手将他圈进怀里抱住,“我控制不好精神力,你容易受伤。”
诺维跟随他的力道坐下,因为出口的邀请而浮现的红晕已蔓延到耳朵根:
“……可今天是我们的第一次约会,您不想我吗。”
“想,”科恩一边亲吻着他的脸颊,一边大方承认道,“但我更不想你受伤。”
强势霸道的S级雄主从没掩饰过占有之心,却又时时刻刻克制着它们成长为会伤害到自己的形状。
诺维垂下眸,无意识地紧紧攥住科恩的手指,感受着指腹上相伴过太多次的薄茧,颤着长睫,小小声道:
“那您不动……我自己动,可以吗。”
科恩猛然一愣。
“我、我很想您。”
他羞得无地自容,眼睛都抬不起来,还是颤着声音坚持道,“这是我们的第一次约会……我很想您……”
“我想您抱我、想您占有我……”
没有任何一只虫能抵抗得了心上虫提这种建议,更何况是控制欲拉满的S级。
科恩顿了下,感受着被他的虫一句话就撩起的瞬间意气风发,用最后的理智强调道:“你会受伤的。”
“您不会让我受伤的。”
诺维小声反驳道,“即使控制不住,您也永远永远不会让我受伤的。”
这下是彻底没的说了,科恩顿了顿,妥协般掀开被子,诺维立刻毫不犹豫地爬上来,试探着跨/跪在他腿两侧。
特定时候总是会吹毛求疵、并身体力行地迫使他也不得不在乎着某些事项的雄虫的审视就在眼前,诺维根本不敢对自己轻视。
但他又实在是太过害羞这样的主动,只能将整张脸埋进科恩肩膀上,像适应期来临时那样,先拉住科恩的手,带着他、让他帮忙进行着这种情景下的准备工作,全程一丝不苟地厉害。
科恩帮了会,突然笑了。
“从哪里学会的。”
诺维本就不好意思抬起的脸霎时更是红成滚烫。
“……您昏迷的时候,公爵先生给我和塞伊一虫发了一本雌虫生理卫生普及课本让我们学。”
“嗯?为什么?”
以威廉来说,应该不会是想要为难自己的虫才对。
诺维愈发面红耳赤,这回连动都没法动了,重重躲进他怀里。
“……您昏迷的时候,我找公爵先生申请的给您的营养液是口服的……塞伊当时正好在旁边,就好奇问了句都昏迷了口服怎么喝……”
他越发藏起脸,羞到无法见虫:
“然后公爵先生说塞伊的生理卫生课一定不及格,打发他回去重新学习……塞伊说他是被我连累暴露的,要有难同当,就把我也一起拉了去……”
科恩快速笑了下,“嗯,看来我的漂亮虫一直都是乖宝宝,学得不错。”
“不过以后不用听威廉他们的,这些需要的话,我来教你就好。”
然而话是这么说,眼下如此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情况下,帝国登记处的雌虫生理课显然也是起到了决定性帮助的。
在一分一秒的不懈怠准备后,估量着差不多的诺维终于鼓起勇气抬起头,迎着雄虫墨色眸子汹涌翻腾的炙热注视,哆嗦着双腿,攥着他的肩膀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坐下。
科恩全程沉淀着微笑用眼神鼓励,除了手臂虚虚抬起,扶着虫因为用力而无法抑制微微颤抖的韧腰外,就无耻地充当甩手掌柜说什么都不肯再帮任何忙。
他宛如一只正在等待自投罗网的野兽,张起血盆大口,凶悍又耐心地等待他的虫一无所知、又心甘情愿地踏入那从不允许退出的天罗地网中。
终于,猎物跌跌撞撞地迈进陷阱,彻彻底底地成为他的囊中之物。
好不容易坐下的诺维根本没有动的力气,第一次尝试就已是累到不行,只能靠在他怀里轻轻喘气。
而科恩,已是完全放飞自我。
对于他这种掌控欲占有欲全都拉满的S级来说,他的虫毫不保留的献祭这件事本身就能让他控制不住地想要原地飞升,手背青筋暴起,又克制又温柔地抚着虫沁满汗珠的头发细细安抚。
“雄主……”
好半天,诺维才潮着眼角抬起头。
灰蓝色眸子里全是水汽,却依旧颤栗着努力支撑起自己,“您喜欢我吗?”
“喜欢。”
科恩毫不犹豫,吻上他的唇角,“我爱你。”
这句话给了诺维无限勇气。
书里的知识完全没有什么多样性可言,他就一次次机械照本宣科,重复着又起又落,就像真的十八岁第一次向自己的恋虫交出自己一般,青涩得不得了。
可这样的虫却让科恩疯狂食髓知味。
他本虫在床上,灵魂已经快乐到羽化成仙。
心理上的满足远大于身体上的满足,一切比平日快了一倍不止,甚至足足十几秒,最后灼烧得诺维浑身直颤。
仅仅一次并不足以让续航时间长达72小时的雄虫消减斗志,但诺维明显有些体力不支,科恩便非常理智地收起一切有的没的想法,准备抱他去卫生间处理后续。
然而他刚要动作,看起来已是无力失神的虫突然微微挣扎着挽留他的离开,保持着全部如初的泥泞姿态,轻轻道:“雄主。”
“嗯。”
科恩应声,细细亲吻着他泛红的脸颊,安抚道,“乖,够了,我的漂亮虫辛苦了,我带你去处理。”
闻言诺维轻轻摇了摇头。
即将发生的一切让他无法控制地觉得紧张,但依然抖着长睫小声道:
“您说过,很喜欢我想要了解您。”
“嗯。”
科恩探身亲了亲他的唇角,没有褪去的激动一点不耽误他面上又温柔又体贴,“怎么了?”
“……那我可以问您的事情吗。”
科恩愣了下,“我的事?”
“是。”
说着,他勉力绞了下后面,感受着其中仍蓄势待发的突突跳动,低着头,脸红到爆炸。
“您、您需要回答我,您不好好回答,我就不、不放您走了。”
科恩首先诧异了下,随即轻笑出声。
雌虫绞尽脑汁想出的“逼供”方式让他顷刻间便心软到不行,于是更用力抱紧他,一边亲吻着一边哄道:“好,我接受你的问题。”
“我的漂亮虫想了解他雄主什么?”
诺维脸滚烫到已经不能看,但还是用最后的意志坚持道,“阿尔德殿下说您是他弟弟。”
“是,我要叫他一声‘哥’的。”
“可他姓埃南略,您姓尤塔里……”
“嗯,我十六岁签署S级管理协定、离开皇室的时候,自己改的姓。”
说着,他伸出手,扶住诺维因为紧张而颤抖不止的腰:
“‘尤塔里’,是我们雌父的姓。”
……
“……是你吗,孩子。”
昏暗的实验室里,一只骨瘦嶙峋、全身上下唯有肚子不正常隆起的虫趔趄着走过来,眼里早就空洞地燃不出一丝一毫的光,可眸子望向玻璃墙外、在那只不及桌子高、满脸惊恐的小虫崽身上扫过时,又如梦初醒般勉力扯出一个自认为能看的笑容。
他托着与浑身的瘦弱完全不相匹的大肚子笨拙地跪在地上,隔着玻璃用带血的指尖一点点描绘着墙外虫的模样,轻轻询问着:
“是你吗,孩子。”
“——我生下的那只S级。”
第73章 科恩·尤塔里
“……你又来见我, 没关系吗。”
“没事。”
玻璃墙外的小孩酷酷道,“阿尔德帮我引开了那些研究员,他们抓不到我的。”
雌虫局促地点了点头, 又紧张道,“你今年多大了。”
“四岁。”
“他们给你起名字了吗,你叫什么。”
“没有, 他们就叫我‘S级’或者‘001’。”
小虫崽抬起头, 望着他,“你给我起个名字吧。”
“我?”
雌虫畏惧地缩了下自己, “我、我不行——”
“你不是我雌父吗, 我包里有词典,你帮我翻一个。”
说罢,不由分说地将词典从缝隙中塞了进去。
雌虫脸上顿时白得无一丝血色, 带血的手指惊恐地几乎要握不住。
但小虫崽的注视实在太过炙热, 灼烧地他根本说不出拒绝,片刻后, 终是颤抖着手慢慢翻开。
“‘科恩’……”
他缓缓念出,又迅速拘谨合上, 难为情地低下头。
“不是什么好名字,他们不会允许的。”
小虫崽没有回答, 而是继续又问道,“你姓什么。”
“我姓……”
雌虫恍惚了一瞬, “我姓,尤塔里。”
“那就‘科恩·尤塔里’。”
与任何虫都不一样的墨色眼眸骤然亮起光, 小虫崽看着他,郑重宣布:
“从今天起,我也有名字了。”
“我叫科恩·尤塔里。”
……
“繁衍的本质是‘递减’。”
科恩抱住诺维, 又轻又重地揭露着这个世间最残酷的真实:
“A级能生出来A级、B级、C级,但他最高只能生出A级,这是种族繁衍百年都没有例外的自然规律。”
“可二十二年前,我的B级雄父,生出了S级的我。”
“这并不符合生物进化的规律,帝国登记处对此又惊又喜。他们觉得这是神的旨意,想要借此打破种族延续的壁垒,复制种族跃迁的神话,于是,除了我之外,他们将突破口也放在了我的雄父雌父身上。”
“但相对只孕育过我和阿尔德的雌父来说,雄父一百多只孩子只有我一只S级,再生出一只的概率要远小得多,雄父便引导他们去认为,雌父才是那个导致一切变化的重要原因,想要再得到一个我,雌父就是最好的捷径。”
可如果没有他的出生,他其实并不需要忍受这些。
“他只是只手无缚鸡之力的雌虫,即使有幸匹配给摄政皇帝当雌侍,也没有丁点反抗帝国的能力。我出生第三天被定级为S级,出生第五天他就被我的雄父交给了帝国登记处,他们将他也关进了帝国研究所。”
“研究所的体外培育技术可以让孕体不必经历完整十个月的孕育,怀胎满三个月的虫蛋刨出后还可以继续在体外完成发育。所以每三个月一次,他被逼迫着去量产,交/配、怀孕、剖产,再交/配、怀孕、剖产,雄父不行就试验和别的虫,总之,一直一直地繁衍下去。”
他至今都不明白,为什么这全部能如此荒唐又理所当然地发生。
可他们说这是动物的本能,是种族延续的必经之路,繁衍高于一切。
他无法苟同这个世界所谓至高无上的繁衍法则,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经年累月的沉默中,让一道道枷锁落下,牢牢锁住自己意识的最深处。
诺维忍不住瞪大眼睛。
一瞬间他好像明白科恩最初那些关于举与不举的抗拒、不甘的由来,也似乎参悟出为什么他鼓起勇气道出的那句“我爱您”会是打开一切的钥匙。
他被突如其来的难过淹没,什么安慰都说不出,只能颤抖着回抱住科恩,努力用他自己去慰藉。
科恩无意义地轻笑了声,用力将他摁进怀里。
诉说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着,听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诺维就是觉得,科恩在愤怒。
——那是一种再过多少年也无法平复的、永永远远存在于那里的绝望愤怒。
“阿尔德应该跟你说过,帝国研究所001是我,但他应该没告诉你,002就是我们雌父。”
“而003-018的16只虫,就是四年间从他肚子里刨出来的,每三个月一只,一年4只,到我四岁,一共16只。”
“帝国繁衍计划只有我们十八只虫,可最后只到018也不是因为帝国收手了,而是因为,他死了。”
锢在身上的力道骤然加深:
“……就死在了我的面前。”
记忆被瞬间拉回到很久很久之前,那个对世界还处于摸索期的小虫崽望着这个世间与他最血脉相连的那只虫,疑惑地看着他突然瘪下的肚子:
“你的肚子……”
“……嗯。”
雌虫有些无措,“‘017’出生了。”
“你有见过他吗,或者是,前面的003他们。”
“没有。”
小虫崽摇头,“他们说那些虫蛋的评级不高,没必要费力保出生,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年幼的他的的确确不清楚这些话里的含义,但他觉得雌虫应该是明白的,因为那一刻雌虫的目光突然变得无限落寞。
他只是觉得这样应该也挺好的,那个难看的大肚子实在太不匹配了,他太瘦了,瘪下去正好。
然而才不过短短半个月,他从实验室再次逃出来见他时,看到的又是一个挺着大肚子、步履蹒跚的虫。
“017不是才出生半个月,怎么又鼓了起来。”
“……嗯。”
雌虫的半张脸躲在阴影里,在发抖:
“他们说‘014’也可以检测评级了,评级结果也不理想……所以,需要尽快生产新的。”
“现在,是‘018’了。”
“……我带你逃吧。”
昏暗的实验室里什么都没有,小虫崽望着他高高隆起的大肚子,一瞬间觉得那是一个攀在他身上、正在吸食他血肉的怪物。
于是他耸耸肩,故作轻松道:
“我是S级,抓到了大不了就被他们多抽几管血,总归不会弄死我的。”
他伸出手,“来,雌父,我带你逃吧。”
时间一晃而过,是三年后。
“最高级别的管制禁忌药。”
七岁的科恩坐在实验桌子上,举起一只手,手里握着一枚灌满药液的粗长针管。
多个72小时的连续不睡眠让他双眼熬成通红,但也让他成功偷到了药。他对着玻璃墙外的尖叫和惊恐,满不在乎地咧嘴一笑:
“感谢世界上还有这种东西,微量就可致死。”
“S级!”
玻璃墙外匆匆赶来的道格拉斯重重一拍桌子,暴怒,“你在做什么!”
“发泄啊。”
科恩荡着腿,轻松道:
“最新的监测结果不是已经出来了,你应该也看见了,我的S级精神力在觉醒,比普通虫更明显的那部分雄虫特征也在显露出来,按照你们所谓的繁衍等级法则,我有任何残忍暴戾都是虫之常情吧。”
“只是在这鬼地方,发泄的渠道只剩下自己而已。那既然活下去的方式不能自由选择,至少怎么死、何时死总该让我随心所欲一次吧。”
说着,锋利的针头毫不犹豫地抵上自己的脖子,手非常稳,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
“你想要什么,我答应你的条件,把东西放下。”
稳如磐石的手推下注射器的前一秒,道格拉斯突然出声阻止道,根本不敢去赌第二个可能。
科恩应声停住,但并没有放下手,而是望着他,勾起唇角,露出个势在必得的笑容。
“那我要帝国研究所、帝国图书馆、帝国档案室向我完全开放,包括所有书本、研究、网络,你们不可以以任何方式阻止我获取我想知道的知识。”
“就这?”
道格拉斯愣了下,大概没想到他会提出这样的要求,顿了顿,忍不住嘲讽道,“我还以为你会想要纪念那只雌虫。”
“不过也是,身体里携带着雄虫最暴虐基因的S级,怎么会想要去同情弱者。”
“嗯。”
科恩抬起头,墨色眸底荡出无穷无尽的涟漪,就那么回荡在未来很多很多年的时光里。
他轻轻一笑。
“我确实不爱雌虫。”
“我只是恨你们这些雄虫而已。”
……
“雄主……”
诺维的声音微微颤抖,科恩从回忆中抽出来,用力抱紧他。
许是被他的情绪感染,明明是他的过往,却是他的虫难过到瑟瑟发抖。
“没事。”
科恩一点点亲吻着他的头发,安抚道:“都过去了。”
“我十四岁二次进化精神力彻底觉醒之后,他们不怎么能打过我,就不敢再那么对我了。加上那一年道格拉斯升职去当了议长,威廉上位,帝国登记处不想再生个我而想让我亲自生了。”
这句并不合时宜的刻意玩笑话却一点没有让诺维感觉放松。
他瑟缩着趴在科恩怀里,紧紧地贴在他身上,用最亲密无间的方式无声安慰着每一次失落,片刻后突然抬眸,小心问道:
“……您收留我,是因为我和他长得像吗。”
科恩笑了下。
“不。”
他摸着他的脸,温柔地亲着他的唇角。
“你就是你,你是唯一的,你不像任何虫,也没有任何虫像你,我爱你,就只是因为你是你。”
“但我确实感谢你的出现。”
——因为那一天,他并没有能够带着信任他的雌父逃出去。
哪怕他已经比绝大多数小孩聪明、能想方设法偷出来ID卡,他也终究还是太小了,奔跑中他摔了一跤,他发出了动静。
声音惊扰了警报,许许多多的虫员奔过来想要抓住他们。
在那些恶意汹涌着抵达之前,无措的雌虫站在那里,惶恐着望了他一眼。
即使知道跟一只四岁的小虫崽求助是多么荒谬的一件事,他还是惶惶着望向了他。
就这一眼,成了科恩至死绕不过的劫难。
未来很多很多年,他都记得,他是S级,可他救不了他的雌父。
然而那一夜,门前稀薄的路灯下,当那只疲惫不堪的虫抬头望过来,他突然就读懂了那些被压抑进平静无波的灰蓝色眸子里的大雾迷茫。
孤独的星旅里,同样孤独的另一只灵魂飘荡在没有尽头的漫长之旅中,燃烧着最后一丝向死而生的渴望。
全部痛苦和呐喊都被淹没进深渊里,变成无从诉说的死亡窒息。
目不能视的黑暗里他挣扎着伸出手,惶惶祈祷着有虫能拉住他、救赎他的绝望。
于是他伸出了手,就像回到那一年,抓住没能抓住的雌父的手。
他想,至少这一次,他捞起了水中的虚妄。
他是S级,他终于救下了他的虫。
“……其实我已经想不起来他长什么样了。”
将自己唯一的救赎用力抱进怀里,科恩一边亲吻着诺维,一边轻轻叹道:
“最开始几年还能强迫自己记得,后来就是一门心思想弄死道格拉斯他们了。”
或许是大脑的一种保护机制,又或许四岁真的是太小了,有关雌父的一切都在变得模糊。
那些可怖的骨瘦嶙峋和墙上一次次因为忍耐痛苦而磨损带血的指尖都渐渐远去,全部记忆里,只剩下朦朦胧胧的一层影,以及最后那次,再也不见的相见。
“雄主。”
同一时间的摄政办公室,哈兰敲开房门,将一份新的文件递给阿尔德:
“这是议长那边最新发送过来的《S级管理协定》更新稿,您看下。”
阿尔德伸手接过,低头翻阅起来。
说完工作的哈兰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离开,而是站在桌前,继续询问道:
“科恩先生的事,您能再和我说一些吗。”
“可以啊。”
阿尔德头也不抬,随口应道:“你想听什么?”
“什么都行。”
哈兰顿了下,“比如说,科恩先生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帝国摄政殿下停下手中的动作。
有关科恩,一直都有很多有的没的传闻,尤其在S级管理协定正式签署之后,各式各样的说法更是甚嚣尘上。
他还记得当时表决出来后威廉跟他的感叹,理事会终究还是决定屈服了。
因为S级长大了,并且长成了他们谁也没有想到的模样。
在最一无所知的年龄就被迫见证了这个世界的畸形病态,他们所有虫都认为,帝国的S级应该自此堕落自此发疯才对。
可他偏偏没有。
他不但没有,还在日复一日苦行僧一样的自我压抑中,将自己骨子里那些比任何虫都要更多更大的残忍暴戾和嗜血控制欲生生压制下去,克制着将自己伪装成普世价值里、旁虫眼中彬彬有礼的优质形象。
他用大把大把时间思考,在书本里学习做正常虫。不相信任何虫,不允许任何虫靠近,扭曲的世界观和价值观只依靠成文的条条框框来规范,遇到事情翻法条,签订了就去遵守。
他不在乎自己,也不在乎帝国,得过且过地假装活着,宛如一台设置精良又时时刻刻等待自爆的机器,在一种不得虫知的信念驱使中,沿着最底线最底线的钢丝走一条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路。
包括面对那份并不足以还他自由、依旧在掣肘他的管理协定时,也能按照约定坐进实验室里,清醒且平静地见证着脖颈后是如何被皮下植入抑制器的。
他确实变得不一样,至少和小时候不一样。
但阿尔德又清楚地知道,有些东西在那里,一直在那里,从来没有改变过。
他想起小时候第一次见科恩。
十岁的他真的很喜欢动画片里的那只卡通虫物、很想买那个限量款画册,但他的零花钱已经全部花光了,别的兄弟不肯借给他,他想起研究所还有一只弟弟,就偷偷跑去找了他。
弟弟听完他的来意后沉默半饷,交出了自己的卡。
因为评级缘故,弟弟的分红比他们其他兄弟加起来都要多,他当即感恩戴德,以后每个月一次,定时定点地来找弟弟借钱。
别的虫都怕S级,但他觉得弟弟还挺好的。
虫冷是冷了点,但有钱又大方,这么多年他兜比脸干净、一分钱没还过,弟弟也从没催过债。
他也从没觉得S级的弟弟和别的兄弟有什么不同,严格算起来,甚至S级弟弟要比别的兄弟更好一些。
因为弟弟只会无语他的品味,从来没有笑话过他。
而且弟弟平易近虫,从不藏着掖着,有了新名字就会告诉自己。
他还深深羡慕过弟弟想叫什么就叫什么,还询问过自己可不可以也姓尤塔里。
中途不是没有别的虫挑拨离间,他们企图用那些冠冕堂皇的话欺骗他相信,倘若不是弟弟的出生,他的雌父不必经历那些,他就还可以有雌父继续一起生活,也不会被克扣零花钱。
其他兄弟也在这么说,但他觉得是不对的。
他很确切地明白,根源不在弟弟,和弟弟无关。
——科恩是他的同胞亲弟弟,就算他只是个普普通通的B级,那也是他的亲弟弟。
所以那一天,对同胞兄弟的爱战胜了一切,在偷听到雌父的消息后,他从皇室跑去了研究所。
因为之前的妄图逃跑,科恩被严加看管起来。
十岁的六殿下像他最喜欢的动画片里的那只大英雄一样,踩着命运的七彩祥云溜进实验室,将他被抽掉半身血、虚弱的弟弟偷了出来,背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去见了他们雌父。
也和他一起目睹了雌父的死亡。
因为“蛊惑”S级逃跑,雌父受了很重很重的惩罚。
可本就苟延残喘的身体根本不足以支撑刑罚,他被折磨到完全没有虫样,躺在床上,大张着眼睛,双目失神。
处处皆是残破的血窟窿,全身上下唯有肚子在难看地隆起。他在两只血亲雄子的注视里,就这么颤抖又绝望地一点一点咽了气,至死脸上都没有挥去对世间的惊恐。
雌虫的死亡带动了报警器,研究员们争先恐后地跑进来,却只是为了刨出那最后的018。
没有虫在乎他的死亡,仿佛他只是一个好用的容器。
四岁的科恩亲眼见证着那些冷酷践踏,站在地上,浑身颤抖。
因失血过多而苍白的嘴唇无意识哆嗦,他死死攥紧了拳头,出口的声音更是在拼命颤栗。
“S级是我,想要逃跑的也是我……为什么要这么对待他。”
“向来如此的。”
阿尔德用力抱住他的脑袋,努力想用兄长的身躯为他遮挡掉虫生的残忍血腥:
“雄虫们总是擅长把责任推给雌虫。”
“……你也会这样吗。”
“我不会。”
尚不清楚这个世界的运行法则、对一切都抱有良善之心的大英雄六殿下拍着胸脯,郑重向他弟弟的痛苦承诺着:
“一雄做事一雄当,我顶天立地,才不需要靠压迫雌虫、推卸责任来证明自己的地位。”
“阿尔德。”
身后是来抓他们的帝国登记处,他看到弟弟挣扎着仰起头,直直望向他。
墨色眼底掀起滔天巨浪,四岁的弟弟两眼通红,明明一滴眼泪都没有,却声声如泪,字字泣血:
“那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年少的阿尔德其实并不足以理解他早慧弟弟的愤怒,他只是凭借本能在安慰。
何况即便是贵为皇雄子,也终究没有能力去反抗来自更高更大的权势碾压,他只能眼睁睁看着S级弟弟被争先跑来的虫制服,死死压在地上,浑身都是血。
但那双墨色眸子一直执着地盯着自己,嘴巴张合,在血污里,不停重复起来,却又是这样一句:
“阿尔德,记住你今天说的话,记住。”
十岁的阿尔德殿下茫然地瞪大眼睛:记住,记住什么?
十二年后的摄政大典,二十二岁便荣登宝座的摄政殿下坐在高高的皇位上,看着十六岁的S级穿着华贵的礼服,踩着昂贵的靴子,摇着权杖,踏着所有雄虫皇兄弟不甘又被迫甘愿的屈辱歌唱,迎着万虫敬仰,漫不经心地一步步走上来。
彼时,经过长达两年的拉扯对抗,双方各退一步,S级管理协定于一个月前正式签订生效。
自此之后,S级恢复身份,可以自由出现在虫前,真正作为帝国的一份子存在。
没有虫敢轻视,所有目光都在仰望。
十六岁的帝国S级有着其他虫毕生无法企及的权势和高高在上,他是帝国数百年繁衍法则下最重要的象征图腾,他将永久地高悬于帝国之上,注定被敬畏、注定活成天地间最永垂不朽的丰碑。
然而时间跨越十二年,他看着他在权势中停下脚步,墨色眼眸抬起,一瞬间又和曾经那只被压在地上含血带泪、对一切都无能为力的四岁小虫崽重合。
“阿尔德。”
十六岁的S级站在最后一个台阶上,平静地向他递上那根代表帝国摄政权的权杖。
典礼上的虫们登时欢呼,每一只虫都在庆祝权力交接、感叹见证历史。
可在周围吵闹的虫声鼎沸中,他坐在至高位,却听到一个声音重若千钧地响起。
那是蛰伏了很多年、等待了很多年、却也终于能够露出于水面之上、再也无法被平复的惊涛骇浪:
“我也有足够能力了。”
这一刻,二十二岁的新任摄政殿下才骤然恍然,原来十二年前那把火,一直熊熊燃烧在年幼的S级心底,其后四千多个日日夜夜也一直在那里,从来没有熄灭过:
“所有恶名我来背,现在,你可以兑现你的诺言了。”
第74章 打架
“我不会签的。”
科恩低头, 随意地翻了两下面前的文件,而后重重合上,将它用力扔还回会议桌上, 抬眸望向长桌另一端的道格拉斯:
“你该知道的。”
会议室刹那间安静地落针可闻,与会众虫惊惧的目光不停地在针锋相对的两只身上游走扫过。议长闻言冷哼一声,双手交叠垫在下巴下, 对着科恩危险地眯起眼睛。
“不补充植入抑制器, 也不肯更改三项自主核验的内容。”
他老谋深算的眸中闪过一丝精光:
“尤塔里,这么多年你用你的强权限密不透风地保护着研究所, 你当真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着什么吗。”
“我当然没指望能瞒住你。”
科恩无所谓地耸耸肩:“况且我的研究也从没有什么见不得虫的。”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道格拉斯沉着声音无情揭露道:
“你所有的研究本质都是在对抗雄虫精神力, 包括这次第四集团军巡航所携带的‘绝对领域’,你以你自己的精神力为研究样本,试图找到一种屏蔽精神力影响的方式。”
“便携式, 空间式——我要赞美你一句吗, 果真是最耀眼的S级基因,真的让你研究出能屏蔽S级精神力的机器, 不过你想做什么,是觉得这样就能撼动帝国延续百年赖以生存的繁衍法则吗。”
“我说了, 我不爱雌虫,也没有那些虫间大爱。”
年轻的S级玩味地笑了下, 撕开最后被粉饰的虚假太平,张开嘴, 露出了他见血封喉的毒牙。
“而且,我不过在做和你们一样的事情。怎么, 只允许你们抽我的血、研究我,就不能我也将自己作为研究对象了。”
他剑指王座,向这个世间运行已久的法则、苍老的掌权者发起了挑战。
*
“道格拉斯要被你气死了。”
散场出来的休息室里, 威廉一边给科恩递水一边幸灾乐祸道:
“他的家庭医生一直在外面跪求你别再拱火了,那健康检测仪响的啊,血压飙到快200,我刚才走过路过都担心他像你雄父一样被你气成中风。”
“我可没对我雄父做什么。”
科恩扯开领带,边伸手接过威廉递来的水,边随口道:
“是他自己那么大一只雄虫那么小气,我就改个姓,这么点小事他有什么想不开的。”
“这还小事啊。”
威廉心有余悸道:
“你又不是不知道咱们摄政皇帝忙碌半辈子就只有生出你这一件事拿得出手,还指望你给他长脸呢。
皇室的床都铺好了,长枪短炮都在等着,就等你回去躺一躺好发新闻营销父子情深,哪能想到你前脚签完管理协定后脚直接去改姓,他不气死才怪。”
庸庸碌碌半辈子的摄政皇帝既恨他的雌侍为他生下了举世瞩目的S级雄子,又恨那只雌侍再也生不出第二只S级。
他向权势交出了雌侍,也任由他所谓骄傲的S级雄子独自在研究所挣扎十四年。
他最引以为傲的S级雄子于是也没让他失望,在花团锦簇、理应大团圆的最后,悍然割席,给这场家庭伦理的皇室大戏落下了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科恩相当无所谓地摊了摊手,拧开瓶盖喝了口,顿住。
“这是什么?”
“特供理事会的健康饮品,怎么了?”
科恩看了眼配料表,“有酒精?”
威廉奇怪,“没有,你不是注射过酒精分解疫苗吗,还怕喝倒自己?”
“嗯,那再给我一瓶,又酸又甜的,诺维应该喜欢喝。”
“……”
威廉敬佩地竖了竖大拇指,好脾气地又递给他一瓶,“我一会派虫往你家送三箱去。”
“谢了。”
科恩伸手接过,一边说着,一边轻车熟路地打开光脑,点进聊天框,寻到他想的那只虫的页面。
科恩:议会这边提供的饮料又酸又甜,跟苹果醋似的,还挺好喝,一会我带一瓶去给你。
对面似乎一直在等待他的消息,几乎发出去的同一瞬间就秒回来一个乖巧点头的小虫表情。
诺维:好的,谢谢雄主。
两秒后又是一条。
诺维:[卡通小虫小心探头表情]您那边忙完了吗,还顺利吗。
他给诺维抓过那次娃娃后,虫不知从哪里下载了一整套表情包。
虫物形象虽然和别的没太大区别,但架不住新的卡通小虫有一双灰蓝色眼睛,且还都是一些乖乖巧巧的表情,以至于他总幻视这是养在光脑里电子版的他的虫,不但一看到就忍不住心软,还总莫名想投喂些什么。
“嗯,差不多,你呢,参谋会开完了?”
诺维:没有,才说到第六集团军,还不知道什么时间能结束[小虫有气无力整只瘫倒在地表情]。
“这可不行,饿到我的漂亮虫怎么办。”
科恩打着字,“我中午去找你吃饭,顺便把饮料带给你。”
他坦然道,“想你了。”
“好!”
屏幕上那只拐弯抹角的小虫表情包终于从小心翼翼的试探变成撒花欢呼,诺维立刻回复用力点头,“我也想您。”
科恩笑了下,收起光脑,在一旁目睹了他整个行为的威廉忍不住吐槽道:
“说真的,情圣哥,你不觉得你的光脑现在就像个你家那只的专属记录仪吗。”
“屏保照片是他,主页背景有他,签名含他的名字,好不容易点开个消息页面,唯一的聊天记录是跟他,表情包还长得像他,你俩都这样了,生两只给我看看实力呗。”
科恩淡定:“你也可以找我聊天。”
“哇,”威廉顿时期待:“那你也会回复我?”
“不会。”
科恩毫不犹豫,“我最多已读不回你。”
威廉:“……那还真是谢谢你了呢。”
“哦对。”
知道S级已读不回已经是非常高的殊荣了——起码没被拉黑不是,帝国登记处负责虫一边沾沾自喜地自我说服着,一边继续道:
“你那个军雌身份泄露的事我派虫去查了,军部那边纯属歪打正着。”
“你第一次在食堂吃饭第四集团军那只上将就认出了你,为了避免打草惊蛇才一直没声张,他们也没做什么,就是回查了下你的军雌身份,然后在军部系统里打了个标记,这样你只要一刷卡进入就会发送提醒给军部所有上将级以上军官,主要是提醒自己别乱说话,再把你招惹去。”
“如何,”他最后询问道,“我再给你做个新的?”
科恩想了想,“算了,彼此心照不宣一点也好。”
“真的不一样了啊情圣哥。”
公爵先生顿感欣慰:
“再这么心平气和下去,我真的觉得有一天我也能老来得你的子了。”
“……”
科恩果断起身,拿起外套,顺手把饮料揣进兜里。
“我走了,去军部,下午的会我给你签个授权,你直接代投吧,中心思想就是议长给什么投赞成票你就帮我反对什么。”
威廉还有些依依不舍:“走这么早?”
“嗯,再晚军部食堂没菜了。”
“我找元帅给你预留呗。”
“不用,就是他的参谋会太啰嗦饿到我的虫了,我去多打点让他吃不上饭。”
元帅的效率是真不高,半小时后科恩都到达军部了,诺维还在晕晕乎乎地听第七集团军跟元帅汇报工作。
他停好飞行器进去食堂,正从雄主后台调出当天中午的菜谱看着,突然听到一声非常自来熟的:“兄弟!”
科恩顿了下,应声抬头,果不其然看到的是他那几只有过数面之缘的新兵军雌兄弟。
为首的还是那只名为奥加的西防星学弟,一如既往地愣头青,直直跑过来,跳过一切寒暄,张口便是一句:
“兄弟,你最近有给学长发过消息吗。”
“呃……”
科恩第一时间是想脱口而出“发呀当然发呀我不但天天发我还抱着你们学长发呢”,但他是只成年虫了,要有足够涵养,于是非常矜持地只回答道:
“嗯,稍稍有一些,怎么了。”
“别提了!”
愣头青根本没有听懂他的隐晦炫耀,捕捉到想要的字眼就立刻拍着大腿大倒苦水:
“也不知道学长那只雄主又抽的哪门子什么风,前一阵突然提取了所有虫跟学长的消息记录,好几只给学长的真情小作文都被他看了,他还复制了好几个,也不知道是不是打算攒着跟学长秋后算账。”
科恩回忆了下,确实有这事。
诺维受伤那次他强权限调取查阅了他名下所有收发消息记录,还补充设置了他与某些前科严重的共犯,例如另一只军校单杰,在任何渠道或是加密方式下针对彼此的信息均实时同步他雄主后台的管理权限。
不过他当时的本意是想抓虫背地里到底在筹谋什么,虽然后来也没解除,但却有了很意外的收获——就是有幸目睹了西防星这群学弟们的热烈崇拜。
学弟们的文学造诣大概都用在赞美他们学长身上了,有几只引经据典夸得实在是太好了,他实在没忍住点了收藏。
就等着哪次恶劣压不住、动手欺负虫的时候用,打算亲自念给他听,保证到时候能收获到一只明明羞到不行不想听、偏偏又被自己摁着不得不听的乖软漂亮虫。
但S级雄主那些恶劣心思新兵们自然不得知,奥加好心提醒道:
“最近别给学长发消息了,他那只雄主又凶又霸道,别的也就算了,连累学长就不好了。”
新兵们一片好心,科恩也只能跟着点头,表示一定安静如鸡、绝不会被学长那只讨虫厌的雄主抓到。
只是他打完餐回来就一点不听劝地给他们学长发了消息。
科恩:学长,今天食堂有你喜欢的糖醋排骨哦。
“哇。”
诺维特意挑了个会眨星星眼的小虫表情发过来,“谢谢雄主,我们也到第八集团军啦!”
科恩跟着弯了眉眼,寻到座位放下东西刚准备坐下继续回复,对面的空闲座位突然抢先坐下了一只虫。
他微微蹙眉,想说“这里有虫”,出口的前一刻却猛然顿住,眸光骤凛,收起光脑,倏地抬起头。
对面的位置上赫然坐着一只完全出乎意料的虫,巨大的帽兜扣在脑袋上包裹得严严实实,全身上下唯有那双同样举世罕见的墨色眼眸露在外面,正挑剔着目光毫无顾忌地打量着他。
“谢森。”
科恩毫无笑意地扯了下嘴角,靠在椅背上,还以一模一样肆无忌惮地探究。
“上次没弄死你真是可惜,没想到还自己送上门来了。”
“你不会的。”
谢森根本不屑一顾,“这里这么多虫,无论你开还是我开精神力,都影响太大了,你赌不起。”
“嗯,确实。”
科恩点点头,“但帝国登记处呢。”
“帝国所有公共摄像头都会实时捕捉我的影像并发送给帝国登记处,确保他们能随时随地掌握我的行踪,以及我接触过什么虫。”
他抬抬下巴,示意头顶的监控:
“以帝国登记处的反应速度,最多还有二十分钟他们应该就能到军部了。”
“二十分钟足够了。”
谢森双臂霍地高举,宛如在宇宙宣讲般炙热道:
“我冒这么大风险出现在中央星,就是为了邀请你,来吧,另一只S级,我们联手吧!”
“我现在才明白为什么道格拉斯能对你如此念念不忘,也确实只有你配得上这样的至高无上。来吧,我们联手吧,那些雄虫、雌虫都不过是消耗品,只有你我才是这个世界永恒的主宰,只有我们,才是宇宙最终的王!”
“……”
宇宙霸王虫闹出的洗脑动静不小,不少虫的注意被吸引过来,科恩瞥了眼表,果断打断切入进自己的正题来:
“你在西防星待过三年,认识哈兰吗。”
“谁?”
滔滔不绝的谢森果然跟着他的话跑,停顿了下,似乎在回忆,“那只总是在生病的虫?”
“嗯。”
科恩应了声,没说对错与否,而是突然又道:“诺维的精神识海是被你摧毁的吗。”
“是吧。”
谢森又费劲回忆了下:“不过那样就能摧毁了吗,雌虫这种东西还真是脆弱啊。”
“果然,我们这样的才是宇宙的未来,来,跟我一起统治宇宙吧!”
科恩不置可否地笑笑,低头在光脑上操作了什么,然后不动声色地把桌上的饮料揣进兜里,又从口袋里掏出什么握在手中。
“说起来,我也有话要说。”
一边说着,他一边神秘兮兮地向前探了探身子。
谢森立刻上当,手臂下意识撑在桌子上,跟着想要探前倾听。
然而在他手放上的那一瞬间,科恩余光扫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突然出手。
他苍劲有力的一只手死死抓住谢森的手腕,在他根本来不及反应的0.01秒内,手指翻转,灵活且迅速地扣上早就准备妥当的便携式精神力抑制器。
与此同时,空闲的另一只手抄起桌子上的餐盘,二话不说对着他的脑瓜子就重重砸去。
“哐”一声,油污伴着巨响,糖醋排骨与餐盘齐飞,惊天动地。
“不要随便动别虫家的老婆,过去动的也不行!”
“元帅!”
半分钟后,庄严肃穆的参谋会会议室闯进来一只虫,在与会众虫的注视中连滚带爬到元帅脚下,抱着他的腿就开始哀嚎:
“不好了!有两只虫在食堂打起来了!”
“食堂斗殴就送去关禁闭!”
尚处于会议兴头上的元帅狠狠甩开,想也不想劈头盖脸就是一句:
“来告诉我有什么用!”
“可是,可是!”
传令虫倒在地上都快哭了,“可打起来的那两只彼此撕掉了对方的纹身贴,他们脖颈后都有精神力图腾啊!!!”
“而、而且,听他们两只一边打一边对骂的意思,他们两只还都是S级啊啊啊啊!!!”
军部最高会议室刹那间一片安静,接着,“刷”一下,全部虫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望向长桌最末端正茫然眨着灰蓝色眸子的诺维上校。
第75章 委屈
实际上, 当参谋会一行虫行色匆匆赶到食堂时,才惊觉传令虫说的还是相当有所保留,里面桌子椅子餐盘菜汤正各种乱飞, 场面那叫一个惨烈。
即使不用引以为傲、战天战地的精神力,S级扭打在一起的影响范围也是极大,拳拳到肉, “哗啦”一下就扫荡出一大片。
满食堂内处处都是围观军雌, 却只能对着两只S级你一拳我一脚的诡异场景面面相觑,既不清楚该不该拦架, 也不晓得应该怎么阻拦, 最终只能里三圈外三圈地围在那,看他们两只混着汤汁菜汁拼个你死我活。
“雄主!”
诺维进来第一眼就认出打架的两只里面居然真的有科恩,禁不住失声焦急唤道。
而原本沉着眸、正不管不顾只专心致志出拳的科恩闻声耳朵突然动了下, 墨色眸中一道凶残一闪而过, 而后抬头,毫不犹豫对着谢森脑袋就是猝不及防地重重一拳, “哐”一声将他揍进那一片桌子椅子残骸中后,迅速转身, 望向诺维。
“雄主……”
虽然科恩看起来要比花脸谢森好上很多,但身上衣服到底也还是脏了, 一点不复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帝国S级模样。
诺维赶忙跑过去,满脸担忧地想要确认情况。
可他刚一靠近, 科恩却突然伸出手,摸着他的脸颊极其充满保护欲地先将他往自己肩膀方向压了压, 避开对视后,又戾气横生地抬起眸,越过他, 警告意味颇浓地扫过后面紧随其后的军部其他军官,尤其在元帅和艾伯特身上多威胁了两眼。
“食堂打架斗殴确实是我们的不对,但一虫做事一虫当,我们砸得我们赔,别训他。”
觉得自己其实一句话还没说、怎么就先从天而降了这么一口大锅的元帅和上将:……
“雄主……”
诺维被压住视线只能听到声音、看不见虫,不由得小小声在他耳边唤道。
科恩“嗯”了声,松开钳制,诺维赶忙站直担忧地望向他。
然而在他目光落过来的前一秒,科恩已经快速收敛起全部戾气,弯起了眉眼。
“饿不饿。”
墨色眸底簇满暖意,他摸着他的脸颊,像平时一样,一边温声询问着,一边从兜里掏出那瓶他暴起前特意揣好的饮料递了过去:
“乖,我身上脏,先不抱你,你先喝点东西,我订了餐,等我揍完那个蠢货就带你去吃饭。”
诺维下意识伸手接过,低头看了眼,抬头刚想要再忧心几句什么,身后骤然“砰”一声,科恩口中的蠢货谢森从一堆桌子椅子废墟中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科!恩!尤!塔!里!”
欺行霸宇宙十几年路无敌手的S级简直要出离愤怒了,张口就是暴跳如雷:
“你他爹的到底抽的哪门子风!什么都不说就先动手,你有病吧!”
“而且这是什么!”
说着他暴躁抬手,这一下带动浑身菜汤和砸出的木头屑子稀里哗啦地飘落下来,显出略微有那么一点让围观虫众想笑又不敢笑的滑稽:
“你他爹的做了什么!为什么我的精神力用不出来!”
“研究所的最新研究成果,便携式抑制器,时效45分钟,足够我揍你一顿了。”
科恩冷漠地抬抬下巴,摁了摁拳头,示意周围的一片狼藉:
“来吧,公共场合斗殴,是打算继续打下去还是跟我算下按价赔偿。”
谢森非常想掀桌子说算你爹的赔偿,老子又不是斗殴老子只是在公共场合挨打!
但鉴于现在目之所及已经没桌子可掀了,而他又虫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只能表情风云变幻几许,瞪着科恩,浑身冒着寒气阴风阵阵地走过来。
诺维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本能往科恩身后躲了下。
科恩立刻就感受到了,侧身半步挡住视线,头也没回地先伸出一只手,准确无误地摸上他的脸,摩挲着快速安抚了下后,另一只手毫不犹豫挥出,“哐”一声又给刚刚走至近前的谢森重新砸回桌椅堆中。
谢森:……
宇宙霸王虫这次是真怒了,脑袋上还零星挂着汤汁菜汁,坐在地上怒目而视,科恩居高临下俾睨,冷漠示意:“待那就行,不用过来。”
“是你他爹的让我过去的!”
“我反悔了。”
科恩冷酷无情道,“站远一点,碍事。”
如果可能的话,谢森真的想搞个滔天大事,管他黑的白的称霸宇宙,他现在就想跟另一只S级一起肩并肩、冲上天,一把炮仗炸他个天晕地转,同归于尽算了。
但他嚣张跋扈半辈子,也的的确确是第一次遇到这种精神力施展不出来、战斗力还被全方面碾压的情况,只能忍气吞声片刻后,秉持着好虫不吃眼前亏的理念停留在原地。
科恩冰冷盯了会,确保听不懂虫话的S级也能难得听劝后,立即回身摸上诺维的脸颊。
他探身在虫唇边安抚地亲了下,而后手也不拿开,就这么保持着一只手始终在他的虫脸上安抚的姿势,转头在熙熙攘攘的虫群中定位着食堂负责虫。
“过来,算下赔偿。”
被S级锁定的工作虫员顿时“嘤”了声,绝望的目光在后面那一排噤若寒蝉的领导身上扫过,最终在元帅的眼神默许中,掩着面小碎步出来。
“算一下,”科恩示意周围已被砸成毛坯风的虫为恶劣环境,“看看需要赔多少。”
这话和问他打算活多久有什么区别,虫员愁眉苦脸,硬着头皮战战兢兢地试探:
“1万?”
“这么少?”
科恩蹙眉,不满道:“锅都打翻了,没饭了,你们中午吃什么。”
虫员心中登时泪流满脸,一边在心里嘶吼控诉着“就是您打翻的!”,一边哽咽着再次道:
“10万?”
S级依旧不满意:“这些桌子椅子呢,碎成这样,不需要换新的吗。”
食堂工作虫员这下是彻底不知如何是好了,看看四周,眼一闭,一咬牙一跺脚索性道:
“100万,那100万,您看行吗。”
“……行吧。”
知道以军部一贯艰苦朴素经费不足的风格也做不到什么狮子大开口,科恩非常勉为其难地同意道。
虫员顿时如蒙大赦,科恩手上又用力在诺维脸上摸了两下后,突然又叫道:“军校单杰。”
虫群后的第五集团军塞伊少将立刻接受良好地举起手:“哥,诶哥,我在,有事您说话。”
“找张纸找个笔,我说你来写。”
“好的呢哥。”
塞伊当机立断转头跟围观下属们借来纸笔,又颠颠跑到他面前,“哥,我准备好了,您说。”
“写‘欠条,今欠诺维·里洛奇一百万星币’。”
这话非常危险,塞伊咽了咽口水,一句不敢多问,刷刷几笔写完,走过去毕恭毕敬地双手递给他老哥。
科恩接过扫了眼,转头对诺维哄了句“乖,在这等我”,便松开手大步走向谢森,在他面前站定,“刷”一下展开欠条,指着最下落款处,吩咐道:
“签上你的名字。”
“有完没完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谢森在心里劝慰自己多次,终究无果暴怒而起。
他横行霸道这么多年,万万没想到自己能阴沟里翻船翻得这么彻底,顿时怒不可遏道:
“是你先动的手,凭什么是我赔全部?!”
科恩毫不客气地反唇相讥:“你不这么欠揍我会想要动手打你?”
“反正帝国登记处最多还有五分钟到,你用不了精神力我可不受限制,你签不签,不签就把你抓回研究所泡福尔马林,020。”
谢森:……
45分钟后还是一条好汉,谢森心里一边哆哆嗦嗦地默念着,一边深吸口气,一把抓过,气势汹汹地愤怒签上自己的名字。
科恩抬抬下巴,冷酷示意,“摁手印。”
谢森又气势汹汹地愤怒摁上手印,科恩接过来,瞥了眼,走回去递给诺维。
“钱不多,字也很丑,但这是他应该赔你的。”
虫大概还没有反应过来,整只依旧懵在原地,科恩不由得弯了眉眼:
“你收着,要是不还钱就去执行局起诉他,我帮执行局去要账。”
诺维顺着他的话本能伸手接过,在谢森手下生存这么多年,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不,应该说整个军部被谢森折磨这么多年,都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下意识回复“谢谢雄主”。
“不用谢,这是他该还的。”
科恩探身,又亲了亲他的唇角,要多温柔有多温柔。
只不过那满脸能溺死虫的一汪柔水在转身面对谢森时又一秒恢复成能冰封千里的死虫脸。
“怎么签完了还赖在这,还不快滚,真打算等帝国登记处来抓你。”
谢森已经要气炸了,暴怒着举起手腕:
“那你他爹的倒是把这个给我卸了。”
“这是你动了我的虫的代价。”
科恩相当无所谓地耸了下肩:
“虽然我不喜欢帝国,但我还是蛮想看你和帝国狗咬狗的。”
谢森登时恨到牙根痒痒,但事至此,他只能顶着满头菜汤愤怒不已地先行离开。
科恩冷酷目送他远去,回过头来面对诺维时又瞬间弯出笑意。
“乖,再等会,签完账单咱们就去吃饭。”
诺维仍旧在懵但还是下意识点头顺从,科恩笑了下,牵住他的手,转头冲向食堂负责虫:“刷卡吧。”
“科恩先生。”
身后传来一声招呼,终于有机会说话的元帅踏前一步,庄严道:
“您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实在抱歉,不知道您方不方便移步会议室,借一步说话呢。”
科恩偏头,挑了下眉:“现在?”
元帅点头:“对,您——”
“不方便。”
科恩毫不客气拒绝,顺手把账单递给旁边的诺维,诺维立刻低头,一言不发地乖乖在上面签科恩的名字。
“都几点了,会开到现在他还没吃上饭,没时间。”
“……”
这突如其来兴师问罪的语气是怎么回事,元帅噎了下,试图找补道:
“呃,那您们先去吃饭,等下午再说?”
科恩“嗯”了声,没说答应不答应,只是把诺维签好的账单递还回去,拉住他的手,顶着众虫各式各样的目光洗礼带着他离开。
不过他说的硬气,实际上并没走出多远。
飞行器就停在军部的停机坪上,之前为了抱虫方便特意给飞行器加装的简陋浴室也有了用武之地,现在正好能用来收拾他打架斗殴后的残局。
S级的飞行器还是一样的潦草,黑白灰没什么生机的样子,他俩上去,科恩关门落锁,回身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啪”一下开启屏蔽仪,然后用带着安抚精神力的指尖摸上诺维的脸颊。
“抱歉,是我疏忽了。”
他轻声哄道,随之释放出更多能让虫感觉安心的精神力:
“不过这次也证明了谢森他怎么都打不过我,我在这,下次不用再怕他。”
封闭空间里唯一存在的科恩气息抚平着直面谢森的恐惧,熟悉的精神力温柔包裹着一切,诺维愣了下,灰蓝色眸子微垂,反用脸颊轻轻蹭着他的指尖。
“……嗯,谢谢雄主。”
“没事,本就是我没有考虑周全。”
科恩又道,知道虫在那么突兀的场景下见到摧毁他精神识海的罪魁祸首会有本能畏惧,便一边继续安抚着,一边像平常一样接管着他的思考:
“上午的参谋会开得怎么样,你们元帅有发火吗。”
果不其然,诺维的意识立刻就跟着他跑了,闻言乖乖点头回答道:
“有,说了塞伊。”
“说你了吗。”
“没有。”
诺维摇头,犹豫了一下,终究不敢隐瞒,主动坦白道:“原本应该是有的,就是瞒着您的那事——”
科恩挑了挑眉。
诺维顿时低下头,越说越难为情:
“……我不上报偷偷去自己对付X的事情被发现了,本来元帅都准备骂我了,但因为塞伊跳出来非说我们在外面就是要自由,元帅就先去骂他了。”
“嗯,乖不乖都轮不到他说你。”
科恩笑了下,肯定道:“记军校单杰一功。”
S级那从不加掩饰、对他毫不讲理的保护欲总是在这种时候展现得淋漓尽致。
诺维敛眉,忍不住又乖顺地蹭了蹭脸上的手指,科恩当即毫不客气地受用着他的讨好,突然又想到什么。
“那其他的呢。”
他提醒,“比如今天参谋会,你见到了艾伯特,他跟你道歉了吗。”
诺维一愣,快速垂眸,“没有。”
他抿紧唇,迟疑开口,这一瞬间竟分不清究竟是想要说服谁:“雄主,其实那些事已经过去了,我——”
“嗯。”
科恩出声打断,身上全是菜汤不方便,便只探身亲了亲他的脸侧:
“但你可以说事情过去了,我不能不在意。”
“如果连我都不在意的话,就更没有虫在乎你受过什么委屈了,这不可以。”
一股奇怪又陌生的感觉瞬时间流遍四肢百骸,诺维怔住,望着科恩,只会下意识重复:“您……”
“乖。”
科恩回视,笃定又认真:
“我的漂亮虫心软,对于伤害过他的虫不道歉也愿意原谅,但我不行。”
“我没法让你受过的委屈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过去,它们必须被提出来,必须被抚平,所有伤害过你的虫都必须赔偿道歉,我已经错过了当时,我不能在事后还这么轻而易举地让他们揭过去。”
过去的二十四年,诺维已经记不得自己被委曲求全过多少次。
他是注定的planB,是所有虫都可以优先选择牺牲的存在,他被丢弃、被屈打成招,在每一个发不出声音的寒冷夜晚被迫沉默忍耐。
他不被在乎,也没有虫可以诉说,便只能自欺欺虫地将一切化成很久很久之后一句再轻巧不过的“都过去了”,忽略着那些疼痛绝望,任它们留在心底,也永永远远地埋葬于心底。
然而现在,有一只虫托举住他的情绪,告诉他,其实受了委屈会苦会痛会累会不甘愿都是正常的。
也是同样的这只虫,对他敞开接纳,即使在很多年之后,也愿意包容他所有不得虫知的痛苦难过。
他深吸口气,禁不住抬眸,极其渴望地看了科恩一眼,又意有所指地望向他的怀抱。
科恩笑了下,难得没有大方张开双臂,而是像只冷静自持的成年虫一样理智拒绝着:“不行,我衣服脏。”
“……您飞行器上也有我的换洗衣服。”
“那也不行。”
科恩摸着他的脸颊,温声哄道:
“把你弄脏我会舍不得的,我的漂亮虫就该是干干净净的。而且如果清洗你,我一定会忍不住干脆直接做到底的,那就太晚了,你得先吃饭。”
“……可以不吃的。”
诺维微微敛目,颤着长睫,羞到面红耳赤依旧坚持轻轻道,“……您可以给我您的体/液。”
“……”
科恩忍了又忍,终是长长呼出口气,用指腹重重摩了下他的脸颊。
“我的漂亮虫不可以再撩拨他没什么意志力的雄主了,他雄主现在真的忍得很辛苦。”
“科恩先生。”
堪称解救的敲门声传来,帝国登记处送餐员可算姗姗来迟。
科恩赶紧快步走去门口,提进来放在桌上后,转头对着诺维吩咐道:
“太晚了,你先吃,我去收拾下,出来再抱抱你。”
乖乖巧巧的虫也就只有那一下脑袋一热的邀请勇气,闻言通红着脸点点头。
科恩钻进浴室去洗澡换衣服,他便自己坐下拆起包装来。
大概是作为没让他吃到糖醋排骨的补偿,科恩给他点的是话梅小排面,帝国登记处出手更是香气扑鼻,惹得他愈发饥肠辘辘。
但他没有吃,分别盛出两碗后便放下筷子,坐在那听着哗哗的流水声等着科恩。
素来用赶早八速度收拾自己的S级一向雷厉风行地厉害,五分钟后就换回他平时的西装衬衫装扮,重新虫模狗样地容光焕发起来。
他出来第一眼就立刻望向诺维,看着只乖乖坐在桌边的虫,走过去,首先询问道:“不喜欢吗,怎么没吃。”
诺维抬头,漂亮的灰蓝色眸子仰望着他,认真道:“您也没吃,等您一起。”
“谢谢我的漂亮虫。”
科恩不禁勾起唇角,俯身亲了亲他的脸颊,又用力抱了他一下,“不过下次不用等我,你吃饱了,我才有的吃。”
终于得偿所愿地被抱住,虫当即就沉沦了,连他揶揄了什么都听不清,就只想往梦寐以求的他怀里钻。
科恩忍不住又笑了下,干脆也坐下,将虫拉进怀里,摆弄成侧坐在自己腿上的姿势,紧紧抱住。
还带着潮湿的手掌不容拒绝地探进军装腰带里,自劲瘦的韧腰上一点点挑剔路过,最后,强硬又毫无间隔地覆盖在小腹上,指腹薄茧重重摩挲了两下。
诺维顿时被激得脊柱阵阵发麻,什么都不敢再想,赶紧拿过面碗,在贴在肌肤上、正吹毛求疵监督他的雄主手掌中,埋头吃起来。
科恩这才满意,偏头亲了亲他的头发,保持着这样肆无忌惮的模样,打开光脑。
消息页面首先蹦上来的是威廉的窗口,公爵先生几乎是在事情发生的第一时间就发送了幸灾乐祸过来。
威廉:没追上,但看了场笑话。谢森逃跑的路上一直在骂你,说你骗他,那个抑制器时效明明是60分钟,他卡在46分钟时开大差点被我们抓到,别提有多丢脸了。
“哦。”
科恩侧过脑袋又亲了口怀中手里的虫,毫不愧疚道,“实验结果有误差很正常。”
威廉自然不信,啧啧表示着对他操作的惊奇。
科恩扫了两眼,见没什么有用的,便果断切回他的军雌账号。
谁知这一打开,又是热闹非凡。
众目睽睽之下打这一架,算是把什么伪装都打没了。
但让科恩震惊的是,他居然被那个名为“学长学长我们喜欢你”的诺维百虫后援群给踢了,与此同时,他光速成为了和那几只新兵军雌友好联谊群的群主。
科恩:……
敢送S级出群的虫不多,但显然,愣头青还是那只熟悉的愣头青。
伴随一声震动,军部百万虫的官方大群里,愣头青本虫勇敢地圈了他:
奥加[帝国军部·第八集团军·上等兵]:@科恩,哥,您当时让我拉你进各个群的时候,是不是一直忘了告诉我,您就是我们学长的那只S级雄主啊[流泪]
百万大群里刹那间宛如清屏般一片安静,几秒后,蹦出三条回复:
皮格[帝国军部·元帅]:???!!!
艾伯特[帝国军部·第四集团军·上将]:………………
塞伊[帝国军部·第五集团军·少将]: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