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起居的规矩严谨,想必是已睡下了。
秦知宜是想去找他的,但是因为太晚,只能作罢:“不去,吃碗面继续睡。”
但其实谢晏并未睡着。
书房的窗没让人关,他平躺在床上,侧目,透过一栏窗隙看向深沉的夜空,心情压抑。
不知道秦知宜这一觉睡到什么时候。
也不知道,在她的梦里,会有什么,会有谁。
谢晏直到快天亮了才勉强睡了一会儿,好在年节还未结束,无需紧着早起外出。
起床后,谢晏没问,但琼林主动跟他汇报。
“世子起来了?少夫人还没起,要备早膳吗?”
谢晏蹙眉:“怎么还没起,从昨日晌午一直睡到现在?”
该不是昨日玩乐损到了身子,生了什么病痛。
琼林解释:“不是,少夫人昨夜中途醒了,还吃了碗面呢,又玩了会儿,快五更才又睡了。”
“……知道了。”谢晏刚提到心口的担忧又坠了下去,紧接着心里又不太舒服。
半夜醒了,有问过他吗?
为什么不来找他说两句话。
当日他从宫里回来,也是半夜,因为惦记她,都去了正屋内室看她,忍不住又亲了她。
“情难自禁”四个字,便是这个意思。
只要有情,难以克制自己遵循什么有礼没礼的事。
连他都会如此,秦知宜那样性子的人,只会更甚。
可是她没有,答案不言而喻。
这么想着,谢晏的脸色又冷了几分。
本以为熬过一夜后就会好一些,可换了一日的天光与清风,他仍走不出心中阴霾。
不但解不开这心结,反而越系越紧。
琼林没等到世子的答案,见他走神,又唤了遍:“世子爷?”
谢晏淡声道:“不等她了,备早膳,随便上两样吃食即可。”
听世子说话一点温度也没有,琼林心里一紧,出去传话,路过正房外,朝玉尧挤眉弄眼。
玉尧昨夜没什么事,回房睡了,但有心事就醒得早。见到琼林,立即走上前去,问:“怎么样?”
琼林摇头:“唉,爷还是没心情,看来看这事很重了。”
玉尧叹口气:“知道了,我们都当心着点伺候。”
世子心情不畅快,底下的人做事都谨慎起来,院子静悄悄的,有种风雨欲来之感。
秦知宜昨夜吃了面,消食过后宛如新生,导致她后半夜这一觉和前面已无什么瓜葛了。
所以她好不费力地睡到日上三竿。
等她醒了,谢晏早就吃了早膳,在后院练了一通长枪,又去了琼华堂见侯爷。
和父亲说完话,顺道去侯府藏书阁,所以直到秦知宜起来,都还没回来。
见时间快到午膳,秦知宜只是吃了块糕点垫着,等谢晏回来直接摆午饭。
她见院子里静悄悄的,探头看了眼,问:“怎么这么安静?莲米儿呢?”
就连小莲米儿也不在。
玉尧她们并不知道主仆三个私下里说的话,不清楚秦知宜的态度,还以为早晴和晚桃商量过后没告诉她。
不过不论秦知宜知不知情,她也没法直接跟她说为什么这么安静。
小莲米儿是方妈妈特意送走没让过来的,免得小孩子童言无忌,冲撞了世子。
玉尧欠身说:“方妈妈家中有事,把莲米儿送回去了。”
莲米儿是家生子,在栖迟居当个跑腿传话的小娃娃,给世子跟前添些热闹气的。
要不是有个孩童在,秦知宜没进门前,这世子院也像现在这样,静悄悄的,像个荒了的院子。
秦知宜点头,起身收整着自己的东西,默默等谢晏回来。
一直到巳时末,谢晏总算回来了。
他走路仪态端重矜贵,看着养眼,秦知宜听人说他回来了,就趴在窗边看他。
谢晏不知道她在看,自顾自地走,只是目视前方,面上一丝笑意没有。
那张冷峻的脸,好像心是冰封的,拒人千里之外。
直到此时,秦知宜都没意识到谢晏情绪不对,她知道他一直是这样的。
从前还没嫁给他时,看到的谢晏便是这副模样。
她等着他进屋,进屋看到她就会不一样了。
待谢晏从外面走进来,秦知宜坐着,仰头唤他:“夫君,你回来了。”
谢晏的心的确被冰封着,可在秦知宜唤他时,仍不受控地热了一瞬。
只是一瞬。随后被他压下。
他对她点了头,在另一侧坐下,等人上茶来喝。
秦知宜眨眨眼,总算察觉到不对了。
昨夜子时听早晴她们说时,她的心情和她所说的话是一致的,并不为此难受,并且心态向好。
可就在看到谢晏冷淡的这一刻,她的心忽地慌了。
秦知宜坐直身体,紧着一颗心盯着谢晏瞧。
她知道,他的余光是能看到她的。
可是谢晏并未扭头过来看她。
意识到两人之间有了变化,秦知宜有些不知所措。
不过很快午膳摆了上来,两人要坐在一处用饭,不会像现在这样彼此毫无关系。
秦知宜想着事,一时没站起来。
出乎意料的,谢晏朝她看过来,问:“饿了没?早上没让人送吃的?”
下意识的话说出口,谢晏也愣了。
他并非刻意地想要找话说,实际上,以谢晏此时的心境,不知道该如何跟秦知宜维持从前的相处。
他只是想到刚回院子的时候,听说她起床后没用早饭,又见她坐着t?不动,忍不住问出了这句话。
秦知宜也愣了,被冷落后有些酸软的心,即刻饱满了起来。
难道是错觉吗?
她站起来,和谢晏伴着,紧挨着一起走向饭桌:“还好,昨夜吃了碗面。那用菌汤煮的面吃着暖暖的真舒服,我当时还想叫夫君来一起吃。”
谢晏诧异,才知道误会她了。
原来是他狭隘了,她并没有没想到他,只是因为夜太深,才没打扰。
压抑了一天一夜的心,被秦知宜轻轻巧巧的一句话,安抚得化了一层冰。
但到底是没触及到根本,所以谢晏仍心情沉重。
不过比起方才那不知如何与她相处的情况,又好了不少。
两人坐在一处用饭,秦知宜雨过天晴,把攒了许久的话一句接一句地说给谢晏听。
因为谢晏主动问了她一句,就把秦知宜的担心给打消了。
她不像他,心思裹得像葱,一层又一层。
感觉到他没有疏远她,她就全好了,哪怕他看着兴致不高,只当他倦了。
两人毕竟不一样,谢晏要考虑的事情多一些,心情有起伏正常,以前也有过。
谢晏不知道,如果他真不和她说话,冷落一下,就能刺激得秦知宜主动问他了。
说了不是因为账本,就会问到害他改变的事是什么。
两人之间的误会顺势乘风而解。
可他偏偏不该在心里存了事的时候,还忍不住关心她。
另一种层面上的“情难自禁”,反倒作茧自缚。
导致秦知宜心生的些许忐忑被抚平了,就不担心了,也不会追问了。
秦知宜把自己哄得很好,给谢晏找足了理由,没再介意他的情绪低迷。
为此,她还努力地陪他说话,帮他缓解心情。
她说昨夜少了他没睡好,说羊肚菌汤好喝,说元宵节与闺中密友越好,去看灯会。
谢晏举筷的手顿住。
说起灯会,就打开了秦知宜的话匣子。
她同谢晏说,她从前得了好多次特别的花灯,惹人羡慕了好久。
有活灵活现的虾灯,会开合的牡丹花灯,会游水的胖胖的锦鲤灯。
所以每年她都盼着元宵节,期待能有新的没见过的新奇玩意。
谢晏垂下眼眸,克制着问:“哪里得的灯?”
他不想问,可是却又忍不住不问。
果不其然,秦知宜的回答是他最不想听到的答案。
“萧家哥哥弄来的,我们三个都有,谁能猜到灯谜,谁就挑最好的。”
谢晏手里的筷子都险些被他掰弯了。
秦知宜没发觉他的不对,对那些漂亮的花灯念念不忘。
但在谢晏听起来,令她念念不忘的并非花灯,而是送花灯的人。
谢晏眸子冷凝着,嗓音发紧:“可惜今年你得不到那样好看的花灯了。”
秦知宜毫无察觉,点头说:“是呢。”
谢晏放下筷子,起身:“我吃好了,你自便吧。”
说罢,头也没回地走出了屋子。
刚好,他碗里确实没剩什么了,所以秦知宜以为他只是有什么事去忙了。
但是,此后两三日,谢晏再也没笑过。
彻底坐实了世子因为月账过多,不满少夫人的传闻,传到了侯爷夫妇的耳朵里。
二位当爹做娘的,听说儿媳来后,栖迟居一个月开销上了七百两,虽觉得的确多了点,但不是什么大事。
只能把长子叫到跟前,苦口婆心地劝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