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沈朝秋是个注重仪容仪表的人,到哪儿都要把自己收拾得规整妥帖,他一身黑色长衫,眉目威厉,沈嘉煜先下了车,给他打开了车门,他才慢悠悠下车。
安岁也跟着秦子弘来了,只不过秦子弘不允许他出面,安岁问为什么,秦子弘就骂他说,你害人家到牢狱里走了一遭,人家能待见你?!
安岁待在车里,见沈家父子来了,也下了车,跑去秦子弘身边。
秦子弘没空教训他,忙着对沈嘉煜冷嘲热讽:“沈老爷,沈嘉煜,两位也是来吊唁的?只是,沈嘉煜你怎么有脸来的呢?也不怕晓冬见了你,就要红着眼杀你。”
沈嘉煜微微扯出一抹冷笑:“子弘,我并非有意要杀晓冬父亲,子弘何必咄咄逼人,令我愧疚难安呢?此次前来,我也是想跟晓冬认个罪。”
秦子弘嗤笑:“想认罪的话,不如把自己的脑袋交出来呢。”
沈朝秋冷言道:“我们如何,轮不到你这么一个外人来评头论足。”转头对管家说:“我来见我故人最后一面,请让我进去。”
沈朝秋抬脚就要进大门,管家伸手拦着,对上沈朝秋那双凌厉的眼睛时,讪笑道:“沈老爷,还请容我进去通报一声,再让您进去不迟……”
沈朝秋一个五十岁的人,被一个管家拦着,还说要通报一声才能进去,自他沈家成名后,还没遭受过这种怠慢,不由冷下脸,挥开管家:“岂有此理,方禾乃我多年故交,他秦霄华又算什么?不过一个不被大众认可的上不得台面的身份,也敢阻碍我见我朋友最后一面?”
沈朝秋冷哼着就进去,管家很为难,却不好阻拦,沈朝秋不比秦子弘,他岁数大,算是半个长辈,秦霄华谦虚有礼的名声在外,管家也拿捏不清秦霄华会不会将沈朝秋拒之门外,便半推半就地跟在后面。
秦子弘也趁乱进来,走了几步,听见身后有其他脚步声,回头一看,是安岁,他立马瞪直眼:“你他妈跟着进来做什么?滚回车上去!方晓冬如今正是伤心欲绝的时候,见了你不得更气死?!出去出去!”
安岁咬紧唇肉,不甘地想,你这么不是个东西,倒是会为那哑巴着想,可惜人家根本不拿你当盘菜!
他边暗暗腹诽,边无可奈何地出去了。
三个人就这样进了秦公馆。
方晓冬刚吃过早餐回来继续守着,秦霄华半哄半逼地让他去,不然这一天可有得跪的,身子撑不住怎么能行。
秦霄华正陪着方晓冬,院里就传来一连串的脚步声。
他抬头看去,沈家父子,还有秦子弘都进来了。
管家满头冷汗地跑过来跟他说:“会长,我实在拦不住……”
秦霄华站了起来,浏览着进入大厅的人,最后定在沈朝秋身上。
沈朝秋刚做足架子,张了张口要说什么,秦子弘这厮就先冲了过来:“晓冬!”
秦霄华把他拦住,不让他靠近晓冬。
方晓冬听见是秦子弘的声音,抬头看了眼他,然后低头继续看着前面火盆里的灰烬发呆。
里面的灰烬已经凉透,黑黑灰灰交杂,被秦子弘冲过来时带起的风扬起几片碎骸,就像他的心一样,一片疮痍。
秦霄华用了力道,把秦子弘往后一推,寒着脸:“你如果是来吊唁,就请好好地上柱香,在死者面前,别做多余的事。”
秦子弘气得胸膛起伏,伸手拽了拽西装下摆,理理领带,大步上前取香点燃,恭恭敬敬地鞠了三躬。
那边沈朝秋被秦子弘这么一闹,抻着个脸不高兴:“秦老板,我先前有言,要来吊唁,今天正好有空,便来了。”
秦霄华不给他脸面,冷冷淡淡道:“您不来,更是好的。”
沈朝秋怒意涌上眉间,但他自知理亏,就忍了:“你对我有怨言,是我该的,毕竟方……”
“沈老爷。”秦霄华忽然出声打断他,露出一个不带任何情绪的笑,“这里是我岳父的灵堂,逝者已安,还是不要说那些前尘过往了,以免扰了我岳父泉下的休息。”
沈朝秋重重用鼻子呼了口气,握着拳头,再三忍耐,等秦子弘退到一边,他上前去。
秦子弘就杵在秦霄华旁边,当然他更想在方晓冬身旁,抱着他好生安慰下,他没了爹,可以跟他回秦府,他一定把他伺候成爹。
但是秦霄华这个碍眼门神挡着他,让他只能隔人相望,惋惜道:“晓冬,节哀顺变,你照顾好自己,叔叔在另一个世界,也会安息的。”
秦子弘虽不是好人,这两句话却说得在理,方晓冬低沉地垂眼,也不知听进去没有,一动不动,只有偶尔轻眨的睫毛微微颤动。
一夜未睡,他的脸呈现病态的苍白,嘴唇都裂了点,更楚楚可怜,柔弱动人。
秦子弘眼巴巴等着方晓冬回应,方晓冬却置若罔闻,像尊冷冰冰的雕像。
秦霄华毫不客气地催他:“香也上了,人也见了,子弘就请回去吧,别扰了死者安息。”
秦子弘哪里舍得走,他就不走。
沈朝秋在那里装模作样地抚摸棺材抒发思念,沈嘉煜却是直勾勾盯着跪在地上的方晓冬看。
他的眼神和秦子弘赤裸裸的贪婪不同,他的眼睛黑漆漆的,像表面沉静实则浪潮汹涌的深海。
沈嘉煜上前两步,喊了一声:“晓冬。”
方晓冬终于有了反应,他抬起头,看向沈嘉煜,眼底泛起细细涟漪,冷漠的光华如同利刃狠狠插在沈嘉煜心口,破开一个大洞。
大厅之中一瞬静寂下来,就连哽咽的沈朝秋也诧异地看过来,端详着跪在地上的方晓冬。
他和方禾长得一点都不像,虽然都是大眼睛,却不同风情。
方禾的眼睛英气俊朗,如同一副黑白的泼墨山水画,自有一股凛然正气围绕于身。
方晓冬稍显柔软,像是雨幕中,竹帘后,院子里,被毛毛细雨敲打的富贵海棠,簇簇郁郁,溶溶朦胧。
沈朝秋走向方晓冬问:“你就是……”
他的话再一次被秦霄华打断:“沈老爷,有些话我想单独跟您聊聊,借一步说话。”
沈朝秋三番两次被一个比他小的人打断说话,大为不快,又不好发脾气,只冷冷道:“好吧。”
秦霄华很少打断别人说话,尤其对方还是比他年长的长辈,方晓冬都不由看了他一眼。
秦子弘的心倒是活泼起来了,秦霄华一走,谁还能阻拦他靠近方晓冬。
只不过秦霄华早有所备,吩咐管家送秦子弘离开,还招呼过来两名护卫一起送。
秦子弘一看,这是存心要赶人了,他好心好意来吊唁,却受到这种待遇,简直可恶!他叫晓冬:“晓冬,我已经知错就改,能不能别再这样对我?给我个机会,我以后绝不会再害你!”
方晓冬看着沈嘉煜的眼珠子终于移到了秦子弘身上,秦子弘露出一副“你快答应”的表情,方晓冬却只是又低下了头,看着火盆。
秦子弘一愣,下一秒就被管家请出去。
秦子弘气哄哄地离开,看见沈家的车时,上去踹了两脚出气:“妈的!我非要秦霄华死不可!”
安岁见他大怒,也下了车过来。
沈家司机大惊着下来:“秦二公子,这是何故?”
秦子弘气红了眼:“何故何故?你说何故!都怪你们沈家坏事做尽!害死方晓冬父亲,他现在都不跟我说话了!”
安岁无语地瞅他一眼,被秦子弘抓着:“你那是什么眼神?幸灾乐祸?别以为我得不到方晓冬,你就觉得你还有机会,我告诉你,想都别想!你他妈给我走着回去!”
安岁瞬间苦着脸拽他求饶。
秦子弘狠心绝情,把他关外面,让司机开车。
要不是安岁在其他事上对他忠心耿耿,他也不想留他,这小子也是贱骨头,怎么打骂他都不还手还嘴,对他死心塌地,确实上哪也找不出这样一条衷心可用的狗了,他最近打听到,秦霄华跟严卫频频来往,似乎暗谋什么大事,安岁在探查密线这方面,倒是很有用。
沈家司机等他们走了后,才暗暗骂道:“你秦子弘不也是个声名狼藉的烂人?怎么有脸骂别人的!我呸!王八羔子!我祝你路上出车祸撞断腿!”
秦霄华带沈朝秋步入后间的隔断室内,他相信沈朝秋已经查到了方晓冬身世,为了不让方晓冬有疑,他要沈朝秋在方晓冬面前对此事闭口不言。
沈朝秋自然不肯听从一个小辈的要求,板着脸,顾左右而言他,摆明了想要秦霄华求他。
秦霄华也不惯他,只笑笑:“沈老爷不肯听我的,我也没办法。那我只好将你与李家不可告人的秘密公之于众了。”
沈朝秋脸色大变:“秦霄华,你这是在威胁我?”
秦霄华嘴上说着“哪敢”,脸上却是一副“你奈我何”的张狂神情,他勾着唇,那抹浅笑简直让他更加英武神气,把沈朝秋气个半死。
外头只剩方晓冬和沈嘉煜。
方晓冬闭上眼睛,像是要隔绝一切。
旁边站的人是杀了他父亲的人,他有好多的话想要问他,那枪是非开不可吗?他爹是非得要杀吗?真的是一时失手吗?
他猜测自己父亲与沈朝秋或许有他不知道的恩恩怨怨,可真的就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了吗?
沈嘉煜看着方晓冬惨然的脸,靠近了些:“晓冬,大部分的内因,我想你已经听说了。”
方晓冬睁开眼,一双清棱棱的眼直视他。
沈嘉煜蹲下来,拉进两人距离,连方晓冬瞳孔中映着的他的脸都看得一清二楚,他愧疚道:“我知道你心里一定恨不得杀了我,你想怎么对我,我都会受着,这是我该得的,只是请你……”
方晓冬抬手阻止他继续说话。
沈嘉煜抿了唇,看着他。
方晓冬比道:“你以前对我,总是那样亲昵热情,我以为你是想和我交朋友。杀我爹的时候,你在想什么呢?”
沈嘉煜握紧垂在膝上的手。
方晓冬又道:“对不起,我以前觉得你有点烦,不想和你有过多的接触,但我以为,你不是坏人,你只是性格有点不太招人喜欢。”
“现在,我觉得,你好可恨。”
方晓冬不再看他:“请你走吧,我怕我爹,看见你之后,不愿意来见我了。”
沈嘉煜双目泛红,死死盯着方晓冬的脸,他早就知道,他和方晓冬的关系会如天崩地裂,再不能如初,但他依然愚蠢地抱有一丝幻想。
但真的听到了方晓冬对他的态度,他却不能接受了。
沈嘉煜站了起来,俯视着方晓冬,脸上的痛苦难过,还有眼底不易察觉的眷恋,通通消失殆尽,冰冷的瞳孔里只有残忍与掠夺。
他的嘴角甚至是微笑的:“方晓冬,我告诉你,这事我做得一点都不后悔,你爹要杀我爹,我能坐视不理?我才该是向你愤怒的、向你问责的!”
方晓冬抬起眼看他,握紧双拳,眼里的恨意几乎要撕裂眼球,红得滴血。
沈嘉煜从兜里拿出一张备好的支票,伸手递给方晓冬:“这是我沈家赔偿你的钱。”
方晓冬不接,他就松了手,写着一百万的支票纸张便轻飘飘地从他指尖坠落。
方晓冬看着地上的那张纸,眼泪再也止不住,簌簌掉落。
他捡起那张支票,站起来,拿着沈嘉煜的手放进去:“请带走你的东西,不要脏了我爹的灵前,还有公馆。”
沈嘉煜将手里的支票捏成一团,盯着方晓冬,怒极而笑,走了。
第42章
沈朝秋与秦霄华从后面出来,见厅中只剩方晓冬一人。
秦霄华上前扶着方晓冬颤抖的双肩,问他怎么了?
方晓冬不言,深呼吸了口气,摇摇头。
沈朝秋背着手说:“秦老板公务繁多,我先走了。”
秦霄华让管家送他出去。
沈朝秋回到车上后,问沈嘉煜怎么提前出来了。
沈嘉煜从上车后,就一直阴鸷着脸,他父亲来了,才缓和一些,他回答道:“里头太闷得慌,我出来透透气。”
沈朝秋“嗯”了一声,让司机回家。
路上,沈朝秋开口说:“嘉煜,等回去以后,我们沈家另一半大权就交给你吧。”
沈嘉煜身心一震,眼里划过一抹锐光,他轻轻握了握拳,惭愧道:“父亲,我做了错事,您不生气,我已经很感恩了。”
沈朝秋故作疑惑:“什么错事?”
沈嘉煜说:“我不小心误杀了您的朋友……”
沈朝秋轻叹:“不是你的错,不要自责。”
车内陷入沉默中。
沈嘉煜垂着眼,心中冷笑。
他赌对了,以父亲的想法,其实也是想要方禾死的,被人拿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父亲怎会留他性命呢?
或许会有情意,但如果方禾抵死不从,下场也不过一死。
沈嘉煜转头望向窗外的景色,不禁想着,可以得到沈家所有大权,就算和方晓冬决裂又如何呢?等他拉秦霄华下马,逼秦霄华走投无路,方晓冬终归是要落入他手中的。
而秦霄华,他要把他千刀万剐!
方晓冬只是暂时安放在秦霄华那里而已。
“秦霄华的生意已经大不如前,赌场一没,北方生意也削去大半,他不过就是只被断了两条后腿的病虎,苟延残喘。找找其他商会的负责人,游说一番,联合起来,让秦霄华交出四大商会之首的位置,轻而易举。”沈朝秋嘱咐着他。
沈嘉煜应了一声。
沈朝秋像是想起点什么,又说:“他似乎对方晓冬不太一样,这人就是传闻中,秦霄华的爱人?”
沈嘉煜模棱两可地说:“或许吧。”
沈朝秋讥笑道:“还以为只是个暖床的,今日一看,倒是很把人放在心上,你可以多利用这点,看他秦霄华,是否英雄难过美人关。”
秦公馆里,沈家父子走远时,秦霄华便坐在软垫中,把闷声哭泣的晓冬一只手搂进怀里,另一只手去抹他的眼泪:“是不是沈嘉煜和你说什么了?你不要多想,先把你父亲的后事处理完,至于其他的,我们缓缓再说。”
方晓冬有点累,身子靠着一堵坚厚的胸膛,浑身就软了下来,靠着,点点头。
秦霄华用袖子沾干净他眼尾的湿痕,轻轻问他:“要不回屋休息一会儿?你守了一天一夜,身子不行的。”
方晓冬抬手:“不用的,你愿意的话,让我靠一靠,我就好多了。”
方晓冬愿意依靠他,他很是高兴的,就把人搂紧,给他一个舒服的姿势:“我当然愿意,你可以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就一会儿,我会叫你的。”
方晓冬闭上眼睛,手还在动:“谢谢。”
秦霄华在他额心用唇碰了下,没有说话。
这一闭眼,方晓冬又做梦了。
梦里清河村的槐花开了,这时他好像才五岁?小小的一只,看什么都很高。他拿着麻木袋子,上山去摘槐花,他摘了满满一袋子,回家说:“爹!我想吃槐花馅儿的饺子!”
他竟然能开口说话,这真不可思议。
爹坐在窗前的椅子里,低头用针线缝着什么,红艳艳的一团,暖融融的阳光落满了桌子,和人的身上。
爹手里那团东西也逐渐清晰。
那是一块质地柔软的丝绸红盖头,上面绣着龙凤呈祥,里面塞着崭新洁白的棉花团。
爹穿针引线着,抬头看他,骂他:“哪来的白面给你包饺子吃?你这馋嘴倒是会吃!”
他就噘着嘴,跑过去,看爹缝制:“爹,你这做的是什么?”
爹拿起来给他展示:“给你绣的小花枕头,枕着会做好梦,喜欢吗?”
那红布上的金线龙凤在阳光下闪着粼光,好似活了起来,振翅欲飞,栩栩如生。
他的眼睛弯成月牙,只剩小刷子似的睫毛:“喜欢,爹手艺真好。”
爹就哼道:“不喜欢也得喜欢!”
他满怀期待地看了会儿,说:“爹,我还是想吃饺子”
这天晚上,方晓冬没有吃上饺子。
他记得,外面冷风呼啸,破木窗都被吹得吱吱响,一个被窝里,爹抱着他睡,他抱着那只小小的小枕头睡,睡得很香,上面仿佛还有芬芳的花香气,是谁的香气呢?他不知道。
因为他体热,跟个小火炉似的,爹每年冬天都要搂着他睡,一直到春天槐花开,这是他最幸福的季节了!
半夜时,爹脚凉,迷迷糊糊就把他蹬到了床尾,一双大脚贴在他的小肚皮上,冰得他牙齿打颤,他抱怨:“爹,你脚跟冰块似的”
爹含糊着说了什么,睡了。
隔日,他就在茅厕出不来了,拉肚子差点把他拉得没了魂儿。
爹虽然嘴上说他身体虚,但其实很内疚,中午就跟人借了辆独轮车,跑去镇上买了袋白面回来让他包饺子。
方晓冬醒了,一睁眼,不是在灵堂,而是在卧室的大床上。
应该是秦霄华把他放回来的。他坐着懵了一会儿,看看窗外天色,已经是傍晚了。
方晓冬下了床,打开门,往灵堂走。
秦霄华盘腿坐在垫子上,眉心微皱,跟身边的林远聊着什么严肃的事儿。
秦霄华余光有人影闪动,一见是他,就起来走过去:“醒了?你睡得很好,我不忍心叫你。”他拉过方晓冬的手,摸了两下,凉凉的:“饿不饿,我让厨房给你端点吃的过来。”
方晓冬想摇头,但是秦霄华肯定要以各种理由再说服他,他就点了点头,还点起了餐:“我想吃饺子。”
他这一要求,可把秦霄华高兴坏了,迅速叫来佣人去包饺子,还让林远也留下吃一顿。
林远笑着说:“行,我先去忙,晚上就过来。”
秦霄华让他到时把于承力也叫过来一起吃。
林远离去后,方晓冬就问秦霄华:“你们刚刚在聊什么?”
秦霄华说只是一点工作上的烦恼。
秦霄华演技好,方晓冬在他脸上看不出花儿来,就戳了戳他,诈他:“你撒谎。”
秦霄华无辜耸肩,一副纯良无害:“怎么会呢?我可是很诚实的呢。”
方晓冬不跟他贫嘴,秦霄华存心想瞒他,他是撬不开他的嘴的。
晚上,饺子包好了,大白菜虾肉馅儿,下锅以后熟得特别快,林远和于承力太忙,还没回来,秦霄华让方晓冬先吃。
方晓冬去偏厅吃饭,秦霄华就守在灵堂,等方晓冬吃过了,他再去吃。
晚上快八点,林远和于承立才来,秦霄华有事要和他们商议,便去偏厅,让他们边吃晚饭边说。
林远先前来那一趟,是将查到的一些信息告诉秦霄华。
方禾信中只提到方晓冬的身世来历,以及一些死后葬在何处,并没有说其他。
秦霄华要林远去查沈朝秋和方禾之间的关系,林远没查到,但查到沈朝秋和李家的一些事。
秦霄华这才得知,沈朝秋曾经原是个无父无母的游人,因为什么,得李家贵待,住了好几年。
后来他一走,李家就迅速潦倒。
李家没落,沈朝秋却发了家。
秦霄华想起白日里,他威胁沈朝秋原本只是想唬一唬对方,没想到对方还真被拿捏住了,看来其中必有猫腻。
“你再查得清楚些,我要知道沈朝秋当年与李家的……”秦霄华忽然一顿,想起了某个人。
那个曾在拍卖会上,一直盯着方晓冬看的李成。
他也姓李,再加上对方晓冬与衍清佩的关注,和李家肯定有关系。
秦霄华便敲敲桌子说:“李成,这个人你们还记得吗?把这个人找出来,他一定知道当年的事。”
于承力一听,把碗一放:“他啊,我熟啊!我还绑过他呢。这事儿交给我去办吧,让林远去和严卫打交道,严卫那人一板一眼的,真能把我给气死。”
秦霄华笑说:“行。”
于承力又吃了二十个饺子才走。
第二天,严卫就上秦公馆来了。
他穿了一身黑色警服,挺拔着身姿进入灵堂,站定后,朝着中间鞠躬致意。
方晓冬给他行了磕头礼后,抬头比了“谢谢”。
严卫沉沉一叹,似有千般无奈:“节哀。”
秦霄华将他领了出去,详谈三日后的计划。
严卫保证自己的人手已经安排到位,只等在码头瓮中捉鳖。
秦霄华让他不要掉以轻心,水爷这人狡诈多计。
严卫负责码头,秦霄华则负责往余州的陆路,那样一批货,铁定是不敢走官道的,其余还有两条偏路,一条在天灾地震中断了路,几十年前又发过洪水,淹了后又连通了附近的大河,如今已演变成了一道清泉瀑布,过不去车子和人的。
另一条远是远了点,但无人把守关卡。
水爷如果走陆路,为了保险必定走这一条远路。当然也有可能为了掩人耳目,水路陆路都走,只不过其中一个是混淆视听的障眼法。
他们嘀嘀咕咕了大半个时辰,才结束。
秦霄华让管家送走严卫,严卫摆手:“不必。”
秦霄华便由他,回去灵堂,见方晓冬正在续香。
他过去问:“腿酸不酸?要不回去休息一会儿?我守着就行。”
方晓冬回去坐下:“不用,酸了可以坐一会儿,我爹不会介意的。”
秦霄华闷笑,陪他一起坐下。
厅外的夜风吹了进来,月亮是个很尖细的小勾,像一把镰刀,就那样孤孤单单地挂在天上,周围连只星子都没有陪着。
秦霄华握住方晓冬微凉的手,问他冷吗?
方晓冬摇头。
月色如水,漫漫长夜,两人就这么相依偎着,说几句轻轻的话,到了天亮。
下葬这日,没有其他人,只有秦霄华自己的几个心腹。
抬棺师傅抬起巨大的棺材那一瞬,原本平静的方晓冬忽然之间冲了过去,泪如雨下。
秦霄华拉着他的手,把一个乌色陶罐送入他手里,里面装的是方禾一些其他遗物。
方晓冬抱着它,从秦公馆,一路唢呐锣镲,奏到了西墓群。
一切事宜完毕后,人陆陆续续散去,方晓冬离开时,多眼瞧了下路过的墓碑。
那应该是一对李家兄妹或姐弟,只写着名字,没有其他信息,一个叫李瑾月,一个叫李衍清,李瑾月旁边的叫池安。
方禾的位置就落在李衍清旁边。
秦霄华看他一直驻足,怕他多心,却也没阻止,这或许是方晓冬和他亲爹妈的第一次会面。
好在方晓冬只是看了几眼,顺便给小五上了柱香就走了。
第43章
秦霄华的计划肯定是要把方晓冬排除在外的,方晓冬看他这两天神秘兮兮,就知道在背着他密谋什么,甚至还知道,是跟朱雀运输武器的那件事有关。
这晚睡觉前,方晓冬拉住准备去洗澡的秦霄华:“我不可以参与你们的计划吗?我会很努力的。”
秦霄华凝视着他,眉眼在灯光中深情款款:“晓冬,我不舍得你以身涉险,你在家里,等我回来好吗?”
他伸手抚摸方晓冬柔软的眉毛,指尖又划到唇角,用一种很动听的嗓音说着:“听话。”
方晓冬恨自己的渺弱,不能陪秦霄华一起作战,不能亲手为小五做些什么,他坐到床边,颓靡着脸色,点了下头,巨大的无力感笼罩着他整个人。
秦霄华看了他一眼,去浴室洗澡,他担心方晓冬的状态,很快就出来了,浴袍带子也没来得及系上,敞着落着水珠的胸膛。
方晓冬还是坐在床边,一双清瘦的脚踩在床沿,抱着膝盖,脑袋搁在上面,他这样团着身子,更显单薄小只。
方晓冬看着地面上的细纹,直到阴影覆向他。
他掀起眼皮,水晶般的黑色瞳孔映出秦霄华英挺高大的身姿。
秦霄华弯下腰,揉方晓冬微红的小鼻头:“晓冬,你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我都会很难受,所以我不想你参与任何有危险的事情,体谅体谅我,好吗?我保证,你的仇人,我会帮你一个个除掉,让你的亲人,朋友,在九泉之下能得以安息。”
方晓冬嘴角撇了撇,压制着泪意:“我是不是很没用?我怎么谁也保护不了呢?也不能帮你。”
秦霄华皱了皱眉,一手抱住方晓冬的瘦肩,一手穿过方晓冬的膝盖窝,将人抱到了床铺上,他顺势压上去,用手抚摸方晓冬脸上的每一寸细腻肌肤:“你想帮我什么?你平平安安的,就是帮我最大的一个忙了。”
方晓冬看着秦霄华,也学他,伸手抚摸他浓密的眉毛,秦霄华背着室内光线,深邃的五官朦朦胧胧,好似天边月,又近在咫尺,他触手可及。
秦霄华由他动,嘴角弯出一点宠溺的笑意,那抹笑容是夜里的璀璨星辰,让方晓冬失了神。
秦霄华歪头亲了下那根细嫩的手指:“不早了,快睡吧,你好几天都没睡过囫囵觉了。”
他把方晓冬捂进被子里,自己去关了灯,室内顿时陷入一片昏暗,窗外树影绰约,弯弯钩钩。
方晓冬眨着眼睛,听着秦霄华走到床边的脚步声,水灵灵的光盛在他眼眶里,比那铺进屋子里的月华还要皎洁明亮。
秦霄华躺进被子里,伸手抱紧方晓冬,在他脸上落下好几个吻,才心满意足。
方晓冬躺了一会儿,静悄悄的,他听着秦霄华逐渐平缓的呼吸声,抬起脸,秦霄华竟已经睡熟了。
这几天秦霄华忙前忙后,葬礼都是他全权处理把持,比他睡得还少,这么一沾床,倒把失眠都给治好了。
方晓冬在黑暗中端详秦霄华安睡的眉目,恍惚间发觉,他身边只剩下秦霄华了。
他刚动了动身子,睡着的秦霄华就又紧了紧胳膊上的力道,像是要把人与自己融为一体,嘴里还含糊着小声喊:“晓冬……”
秦霄华毫无防备,露出孩子气,把怀里的身子往上提了提,脸埋在方晓冬散着热温的颈窝,鼻息间的呼吸便洒到了方晓冬的锁骨上。
方晓冬愣神之际,嗅着秦霄华发丝间的发液清香,还有两人身上用的同一款山茶花味道的沐浴液,仿佛两人之间的血液与皮肉互相交融,难分彼此。
方晓冬伸手绕过秦霄华的腰,抱住他,脸贴着他微凉的胸膛,那里的心跳震动有力,他安心听着,也睡着了。
翌日清晨,秦霄华出去工作,方晓冬在花园里浇花,他路过那片长势越发凶猛的野菜,驻足了好一会儿。
这些野菜要在还小的时候吃起来才清甜可口,越大便会越苦涩。
方晓冬去找他以前的衣服换上,才发现自己的那块雪帕子不见了,他翻箱倒柜地找,却哪里也不得。
他皱着眉,环视一圈这间他好久没住的客房。
君君见他一直逗留客房,问他怎么了?
方晓冬就问她:“这间房平时有人打扫吗?”
君君眼珠一转:“是丢了什么吗?原来是这样。”
她进来道:“客房平时会有人打扫的,丢了什么?我帮你问问?”
“是一块白色丝帕,上面还绣着草叶暗纹。”他边写,边比比划划,“大概,是这样的大小。”
君君就笑着说:“客房一般是小桃负责,我去问问。”
君君走后,方晓冬就去拔野菜了。
他把那块地重新翻新,管家见了问他在做什么。
方晓冬表示,他想在这里种槐树。
管家点点头,让佣人帮他一起弄。
下午秦霄华回来了一趟,计划是今晚行动,他不放心,回来看看晓冬有没有好好的。
管家把方晓冬想种槐树的事告诉了秦霄华,又说:“家宅里种槐树不太吉利,不过我没有跟晓冬说,您看怎么弄?”
秦霄华听了后,笑说:“什么吉不吉利的,晓冬想种那就是好的,这事随他。”
他说完,已经迫不及待地去看晓冬了。
土地已经翻新,方晓冬洗了个澡,换上干净衣服,出来就见到秦霄华,他过去:“你怎么回来了?”
秦霄华看他刚沐浴后的粉红脸庞,禁不住凑过去吻了一下:“回来看看你在家里做什么,管家说你想种槐树?那很好,槐花漂亮,还能吃,改日我就托人选棵好品种过来给你种上,争取明年开春就能结花。”
方晓冬高兴地笑了:“谢谢,我还怕你不会同意呢。”
秦霄华嘴甜地说:“你要我的命我都会给你。”
秦霄华陪方晓冬吃了点东西,又急急忙忙地走了。
方晓冬送他出公馆,知道秦霄华今晚是去拦截洋人的武器。
他不能做什么,只能在家里等。
天将蒙蒙黑的时候,方晓冬正在吃饭,他这几天胃口不好,要不是秦霄华每次都盯着他,他吃不下去那么多。
这次他喝了几口汤水,就离了桌。
君君一看桌上还剩那么多,大呼小叫:“哎呀我的小祖宗,你怎么才吃那么点?会长回来后知道了,还不得扒了我们的皮?!”
君君拉着要往院子散步的方晓冬回来,按在凳子上:“再吃些再吃些,这肉丸炸得可酥嫩了,你平时不是最爱吃了嘛?”
方晓冬受不住她一直的喋喋不休,十句里九句都是他要不吃,会长要罚他们这些下人,只好又吃了些。
君君看着锅里剩的米饭,愁眉不展:“方晓冬,你以前可以吃三碗的,现在墙外的小野猫都比你吃得要多!”
方晓冬苦巴巴地看她:“可我真的吃不下了。”
君君摇头叹气地让人把饭撤了,还说饿了一定跟她说,她会给他送来吃的。
天黑透后,方晓冬在亮着灯的院子里消食,君君受秦霄华之命多陪方晓冬,让他没空去想逝去之人而郁结于心。
君君就陪了一会儿方晓冬,她嘴碎,说得方晓冬跟不上她的趟,方晓冬心系秦霄华那边,左耳进右耳出,在本子上三心二意地随手写,问她帕子找到没。
君君说没有呢。
方晓冬就心想,可能是在外面丢了吧。
君君走后,方晓冬的身边一下就清净了,他坐在石墩上,撑着桌子,看庭灯照亮的那些花花草草。
没一会儿,佣人过来说,外面有人扔进来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小巧的木盒子,方晓冬打开来,在暗光之下一看,里面赫然是秦霄华的红豆玉佩。
这玉佩秦霄华一直不离身,即使是守灵那三天,也会贴身放在里衣。
方晓冬一下就慌了神,也就没发现这是一件仿制品。
他抓紧那佣人,着急地比划问,谁扔进来的,秦霄华怎么了?
佣人看不懂,但也能从方晓冬的状态猜出几分,就说:“我也不知道到底是谁,门房说是一个拉黄包车的,路过时直接扔向大门口的,门房看见后就送进来了。”
方晓冬听完就往外跑,正在前院和一个丫鬟说话的君君见方晓冬一阵风似地往大门口冲,忙踮着脚高声大喊:“方晓冬,你去做啥?会长不让你出门的!”
两名护卫闻声也跟着方晓冬跑出去问他:“方晓冬,大晚上的,出去有事吗?”
君君那一喊,愣是把方晓冬的理智拉回来了。
秦霄华如此谨慎缜密掌控整个计划的人,怎会有如此失误?
方晓冬本想重新看看手里的红豆串,刚刚夜里太暗,他看错了也说不定,这可能是谁的计谋?
但方晓冬发现得已经迟了。
他已经踏出了大门。
雾霭蒙尘的夜色下,一辆疾驰迅来的汽车从一个巷子里拐出来,急速的轮胎声在地上激烈摩擦,机动声在夜里轰轰隆隆。
方晓冬看向那辆黑车,快到公馆门口时,副驾驶上有只胳膊伸了出来。
护卫眼尖,反应也够快,看见伸出车窗的那只手握着一柄银色手枪,他把方晓冬往后一搡,大喝:“快进去!”
但来不及了,两声枪响“砰砰”响起,挡住方晓冬的护卫中了一枪,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抽出自己的枪。
第二枪落在了方晓冬的左肩上。
另一个护卫立马从腰后掏出枪回击,射中了开枪的那个男人,但车子开得太快,已经看不到人,他又照着轮胎连开两枪,却因太暗没有打中。
爆响的连串枪声几乎震碎了公馆内所有人的耳膜。
君君和那丫鬟捂着耳朵愣了,反应过来后往门口跑,看见方晓冬弯着身子,捂着肩膀,下一秒,跪在了地上。
“方晓冬!”君君和门房一同过去。
赶来的管家立刻招呼佣人去把司机叫起来,把人送往医院,那个没受伤的护卫抓了其他护卫走到一旁,瞪着眼睛小声说:“你多叫几个人把方晓冬和大北送医院,我去通知会长!”
那个受命的护卫连连点头:“是!”
去通知秦霄华的护卫叫吴清,他开出公馆另一辆车,一路疾驰往郊外的山林路开。
秦霄华早在很久之前就嘱咐过他,有任何关于方晓冬的状况都要通知他。
而吴清的车子刚开出这条宽阔大道,巷子里便有个人影,跟身后的人影说:“去,立刻禀报水爷,那人往山林路方向开的。”
正在林道里守着路的秦霄华不知怎么,忽然觉得心尖一刺,疼得他皱眉。
于承力靠在一棵树后,无聊地跟秦霄华东拉西扯:“水爷这狗东西,他今晚最好是出现在这条路,否则我诅咒他半夜被鬼压身!”
几个手下开始搭腔,笑三笑四地压低声音乱扯,秦霄华忽然出声:“承力,给我根烟。”
于承力疑惑:“怎么了秦哥,又有烦心事了?不过我没抽烟了,身上没带。”
其他手下立马殷勤地上来献烟,还特地掏出来他身上最好的那牌子:“秦哥,我有我有,给您!”
秦霄华也没看什么牌子,接过来,道了谢,抽出来一根点上,吸上以后吐出来烟雾才问:“怎么把烟戒了?”
于承力吭哧吭哧,挠挠头,当然不会说自己没钱买了,就说:“这烟吸多了对身体不好,秦哥我向您学习呢!从此以后,烟酒一滴不沾!”
几个手下忍不住笑,呵呵地憋着声,他们都知道于承力最近手头拮据,过得捉襟见肘。
于承力一个个瞪过去。
真损他面子!
于承力察觉到秦霄华不对劲,走近问:“秦哥,怎么了?”
秦霄华三两下就把烟吸完,烟草涩味的气息在口腔里充斥,没觉得舒心放松,心里的不安反而越来越扩大:“可能是没休息好。”
不知等了多久,秦霄华一直看时间,在林子狭窄的尽头,终于有动静了。
两道强烈的远光灯仿佛是从遥远天边打过来的,于承力立刻振奋起来,蒙上脸,土匪般架势,招呼着后面一干已经准备好的手下们。
只是越看越不对劲,来的车只是一辆小汽车,这车子可装不下大货。
当秦霄华终于看清越来越近的车子时,他的不安终于让他再无法冷静,那车子分明是公馆的。
于承力也看清了,疑惑:“怎么是秦公馆的车?”
秦霄华不等车停下就跑了出去,吴清下来后气都喘不匀:“秦哥!有人在公馆门口袭击!方晓冬中枪了!”
“你说什么?!”秦霄华的脑子一下就炸了,更是一刻也等不及,直接上车坐进去,回头对跟出来的于承力说,“承力,这里的事你全权负责,我回去看看!”说罢,一踩油门就出去了。
吴清还在后面大喊:“秦哥!已经送医院了!你往医院去!”
其他人见状,问:“于哥,要跟后方守着的远哥通知一声吗?”
于承力听见方晓冬受伤也是急得不行,在原地走来走去:“好,你去跟林远说一声,今晚不太对劲,计划有可能……”
他总觉得计划会落空,但面对这么一干已经等了大半天的手下们,他哪里说得出口,就摆摆手:“算了,跟他只说公馆有人袭击,方晓冬受伤,让他心里有个数就行。”
秦霄华在路上心急如焚,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到方晓冬身边,奈何总有人跟他作对,几辆车从四面八方的暗处涌出来,在后面如同鬼魅紧紧尾随他,而前方也有两辆车拦截住他的去路。
第44章
深蓝色的夜空铺着无数细小碎星,道路两旁的梧桐树枝繁叶茂,冷冽的月光此刻不及车灯光芒。
秦霄华冷冷盯着前方试图堵住他去路的两辆车,脚下油门更是加重,引擎轰隆隆作响,完全不惧任何撞车后果,他的车子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张开獠牙大口,冲向猎物群。
后面的几辆车逐渐缩小距离,零零星星的枪声开始响起,秦霄华转动着方向盘,躲避子弹,黑车宛如一条矫捷灵动的蛇在黑暗中飞驰。
前面的车也开始进行射击,秦霄华只身一人,没有同伴替他开枪,所幸身上带着一把枪,他握在手里,将车子提到最高速度,朝着前方两辆车之间的缝隙冲过去。
那两辆车的司机见秦霄华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义无反顾地朝他们冲过来,在这种千钧一发的时刻,强烈的求生欲令他们本能地趋利避害,猛打方向盘,侧开了车头。
秦霄华的车脱缰般,从那狭窄逼仄的缝隙穿梭过去,顺便开了几枪打死右边那辆车里的两个人。
然而后面追上来的车辆紧紧跟着秦霄华,他的车胎在激乱的枪声中终于爆了,整辆车开始不受控制地倾斜歪扭,他用尽全力把持着沉重的方向盘,却在挣扎中拐进了另一条岔路。
在计划中,那是通往断崖瀑布的绝路。
水爷逼他至此,是完全地容不下他了。
秦霄华冷笑,前有断崖,后是歹徒,如此费尽心机逼他进入绝境,要么今晚这批货是真得很重要,要么就是单纯要他命。
秦霄华并没有慌张,脸上反而带着愈发镇定的深沉。
他不怕死,他怕的是方晓冬死!
方晓冬中了枪,他的身子刚经历过大悲之事,脆弱敏感,怎么能经受得住九死一生的枪伤?
后面枪声已经逐渐变少,估计也是看秦霄华已经死路一条,就有种猫捉耗子的悠闲自在。
秦霄华拖着已经千疮百孔的车,冲进了前方满是嶙峋岩石的山坡。
在磕磕绊绊的龟速前进中,车子快要熄火,秦霄华弃了车,环视四周地形,黑黝黝一片,是真没有一条路可以给他走。
脚下是潺潺涌动的冰凉溪水,秦霄华选择往前走,到了水深之处,几乎没过他的腰。
下方就是瀑布深潭,当手电筒的光打到他的身上,密密麻麻的搜寻声传来时,他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跳,落入潭水中。
冰凉的水滴毫无预兆地从上方砸下,埋伏在后林断后路的林远抬起脸,看向乌云密布的黑色天空:“下雨了。”
他站了起来,望向山坡下的那条隐秘土路,他和于承力等了近四个小时,水爷的车始终没有来,那么是选择了水路吗?也不知道严卫那边如何了。还有方晓冬,他那身子骨挨一枪,恐怕要到鬼门关走一趟。
林远皱着眉,低头看了眼手表:“再等一小时,没有目标出现就收工。”
医院之中,方晓冬刚从手术床上下来,转到了单人病房。
管家看着还未清醒的方晓冬,抹了把额头汗。
幸好人救回来了,否则跟会长可怎么交待?
病房外十个护卫严密防守,他们各个高大威猛,凶神恶煞,路过的病人和护士都要绕着他们走。
有医生过来让他们不要影响其他病人休息,为首的护卫就说:“我们不会喧哗,只守着这间病房。”
医生觉得这不是个办法,最后又把方晓冬转移到最尽头的那间单人病房,最起码不用有病人医护再路过而担惊受怕了。
方晓冬是在早上五点多醒来的。
麻醉药效过后,伤口的剧痛便钻心刺骨地传来,睁开眼时,他的后背已经出了一层冷汗,和衣服在一起黏腻腻的,令他十分不舒服。
病房里没有开灯,他入目便是昏昏暗暗的空间,白色的遮光窗帘后透出一点天光,他眯着眼,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这里是什么地方。
管家一直没有离开,靠在椅子里睡觉。
方晓冬出不了声,叫不了管家,不过现在也没有什么好叫人的。
秦霄华应该不会有事的。
他在心里默默祈祷。
秦霄华那样一个运筹帷幄掌控全局的人,怎么会有事呢?
方晓冬睁着眼看天花板,肩上的疼痛使他不能再次入睡,只能硬生生熬着,等着。
不知等了多久,总觉得已经过了很久很久,方晓冬疼得眼睛泛红,他从来没有体会过这样深入骨髓的疼,小时候削掉半片指甲也有这么疼吗?
太久远,他都忘记了。
大概是他的呼吸声加重,管家终于醒了。
方晓冬忙看向他,眼睛湿漉漉的,一歪头,一直憋着的眼泪就掉了出来。
管家“哎呦”直叫:“晓冬,你可把人吓坏了,伤口是不是很疼?要不要叫医生过来给你打止痛药?”
他又嘀嘀咕咕:“只是那止痛药我以前听会长说过用多了会上瘾,也不好的……”
管家皱着眉在那里自顾烦恼,方晓冬等不及了,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拉了拉管家衣服。
管家就把桌上的笔本递给他,给他举着本子,方晓冬在上面写秦霄华呢?
管家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外面几个护卫都忧心忡忡的样子,似乎是昨晚计划不太顺利,会长到现在都还没消息。
他正想要说些什么先哄住方晓冬,病房门突然就被人大力推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跑了过来。
“晓冬!”竟是失踪了一晚上的秦霄华来了!
他衣服狼狈,满脸焦色,下巴上都冒了一圈青胡茬,他急匆匆,眼瞳布满血丝,却难掩他丰神俊朗的气质。
“会长!”管家惊喜道。
吴清看了眼病房里,见方晓冬醒了也松了一口气,顺手帮忙关上了门。
外面天是乌沉色的,衬得病房灰压压,方晓冬却觉得从秦霄华打开门那一瞬,这间病房就豁然明亮起来了。
他激动地要起来,却刚动了动脖子就把他疼得眼睛又红了一圈。
“别动,别动!”秦霄华扶着他,爱怜地在方晓冬毫无血色的脸上看了一圈,心疼得都揪了起来,“还好你没事。”
方晓冬扁了扁嘴,睁大眼睛努力不哭,他一只胳膊受伤,抬不起来比划手语,只能用一只手,断断续续地问:“我没事的,倒是你,是出了什么事?可以告诉我吗?求求你了,我不想什么都不知道。”
秦霄华抚摸他脆弱的脸说:“好,但不是现在,你刚手术完,需要好好休息,等天大亮,我再慢慢告诉你,好不好?”
方晓冬点了下头,他也觉得有些疲累,他提心吊胆一整晚,又受了重伤,整个人都无力动弹,恹恹欲睡,却偏又疼得睡不着,很是折磨。
秦霄华见他面露难受,却一直咬着牙强撑,就拍拍他手:“我去叫医生给你用吗啡,等你过了这两天,咱就不用了。”
方晓冬没有不依他的道理,很听话地点点头。
秦霄华看得心软,来的路上那火烧急燎的心也不禁被安抚,管家很懂事地去叫医生,留给他们两个相处时间。
给方晓冬用上吗啡,他终于睡着了。
秦霄华看了好大一会儿,外面于承力一直忍不住冒头,他才依依不舍地轻着离开病房。
关上门那一瞬,他脸上的柔情似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冰冷杀意:“说说昨晚情况。”
外面于承力和林远都在,他们一脸挫败,神色不佳。
林远快速说了一遍,他们并没有等到任何重型货车经过,一百号手下败兴而归。
于承力更是气愤填膺,磨着牙根道:“冒着雨等了一夜,连只可疑的鸟都没来!”
秦霄华又看向还没走的管家:“把昨晚晓冬遇袭的情况仔细说给我,一个细节都不要漏。”
管家便细细说了一遍,说到那红豆玉佩的时候,管家从身上拿出来给秦霄华:“就是这个,和您身上的那串神似,不过这是假的,这枚玉币不过是劣等的石头,浑浊不清,昨晚晓冬也就是吃了看不清的亏,天太暗了。”
秦霄华接在手心里看了看,眼底杀意再敛不住:“他不仅要我死,还想要晓冬的命。”
他又问林远:“严卫那边呢?”
林远皱眉道:“他那边也是守株待兔一整夜,结果和我们一样,没有等到任何货船……”
于承力接话道:“他因为用了大批警力而没有抓到人,现在估计正被上头厅长问责。”
走廊尽头便是两扇窗,秦霄华走向窗边,看着楼下四四方方的建筑和绿化说:“我们都被做局了。”
于承力脑子转得慢,不解地问:“什么意思?”
林远半知半解道:“秦哥,你的意思是,朱雀和洋人接头的时间并不是昨晚,而是其他时间?可是那样一批货,进进出出必有踪迹,至少昨天以前是没有可疑货船的,也就是说,真正的时间其实还在后面?”
秦霄华摇摇头:“不,他们已经把货送出去了。”
于承力和林远同时震惊:“什么?!”
于承力说:“怎么可能?往余州的路线我们都查得清清楚楚,从他们密谋至今,根本没有一搜可疑货船通行码头啊。”
林远拧着眉说:“如果他们不是往余州运呢。”
于承力闻言后,脑子更是乱成一锅粥。
秦霄华扯出一抹冷笑:“看来水爷这次合作的并非是西支军,那次荣华斋聚餐不过一个迷惑手段,让我们中计,真正的买家,另有其人。”
“避实就虚,以假乱真,让我们为一个假局而忙碌,水爷城府之深难以想象。”林远说。
于承力终于弄明白后,居然浑身发冷:“真他娘的好大一盘棋!昨晚他们是不是耍我们玩?是不是!”
于承力怒极,这辈子估计都没被这么玩弄于股掌之间过。
秦霄华说:“这事慢慢再说,林远,你回一趟公馆找账房先生,从我私账上划出一笔钱,好好犒劳一下昨晚的兄弟们,别让他们白费了力气。”
“是,我这就去。”
秦霄华又拍拍于承力的肩:“行了,生为大丈夫,胜败乃兵家常事,这一次的失败不代表以后次次失败,回家洗洗好好睡一觉。”
他们走后,管家说回公馆给他们带来几件换洗衣服,昨晚来得太急,什么都没带。
秦霄华只留下了四个护卫,其他的等时间轮班。
他轻轻推门,回到病房里,小心地坐到椅子里,闭上眼,有些疲乏地揉了揉眉心。
虽说胜败乃兵家常事,但他从没有输得这样一塌涂地,心里总归是不舒服的,水爷这计使得好,把所有人都骗得团团转,还险些要了他的命。
秦霄华睁开泛起血丝的眼,默默凝视着床上睡着的人。
晓冬还活着就好,这是最好的了。
第45章
方晓冬这觉睡得并不安生,或许是心事太多,梦里也很累。
秦霄华趁他睡着,去洗手间换上了管家带来的衣服,收拾了下自己。
出来后,林远过来了一趟,给他送来消息说,晚上会有个会议需要他参加。
秦霄华问:“什么会议?”
“其他商会的组织商讨。”林远顿了下,看了眼秦霄华才继续,“听小道消息说,好像是关于四商会之首的事。”
秦霄华呵了一声:“这是看我大不如前,开始撵我下去了。”
林远没作声。
自从水爷勒索秦霄华一千万那件事开始,青龙商会发展一日不如一日,生意削半,资金便供应不上,但手底下的人马却没有减少,工厂里的工人不能苛待,追随他的手下也不能吝啬,久而久之,青龙已经不再是当初的赫赫盛景了。
作为四大之首是有特权的,其他三大商会,还有众多中小商号,每年年底会上交一份分红,虽然份额不多,但同时收到这么多,数目便会相当可观。更重要的是,可以和国外商贸有优先交易权,拿到首批洋货。
这也是沈家处心积虑要拉秦霄华下马的原因。
林远离开后,已经是上午九点多,方晓冬醒来后,就看见秦霄华靠在椅子里,浑身放松地小睡。
他皮肤白,眼底的淡淡疲色就会很明显。
方晓冬想到他昨晚可能整夜没睡,就想叫醒他,让他回公馆好好睡觉。
他恰好伤到左肩,不方便够秦霄华,起身时只是细微被褥摩擦动静,秦霄华就睁开了眼,仿佛没睡一样。
“怎么了?是想解手吗?”秦霄华起来扶着方晓冬,“你别动弹,小心碰到伤口,我抱你去。”
方晓冬忙摇头,抵住秦霄华胸膛阻止他的动作,他单手比划着:“不是的,我是想叫醒你。”
秦霄华笑了下,把人放好,坐在床边:“叫醒我有事吗?”
“我看你很累,想让你回去休息。”
秦霄华捏他的脸,轻轻的,有种“你要气死我”的意味,可眼里又满是宠溺:“我们两个之间,是你更需要休息,我一点都不累,以前为了到处拉生意,三天不睡都精神奕奕。”
方晓冬诧异地看他,张着嘴,一时无言。
这时,外面响起敲门声,秦霄华让人进来。
管家提着保温食盒进来了。
秦霄华把方晓冬慢慢扶起来,给他背后竖着垫了另一个枕头:“医院饭菜没有家里的好,我让厨房给你熬了小粥,你吃一点。”
方晓冬不方便自己吃,即使他方便,秦霄华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以跟方晓冬亲近的机会。
他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地在碗里搅凉些,然后用一种近乎虔诚的神色,再喂给方晓冬,仿佛自己做的事是非常重大的,不可以马虎的。
方晓冬很给面子地吃了一碗,秦霄华把饭盒里剩下的吃光,然后才给方晓冬讲他昨晚的情况。
当然那些惊险刺激的时刻,秦霄华只一句话带过,他可不想方晓冬这样胆小的人被吓到,说不定知道了还要哭鼻子呢。
一想到方晓冬会抱着他哭,担心他哪里受伤,秦霄华不自觉露出一个很是无奈的笑。
方晓冬看见了,问他笑什么?
秦霄华笑意更深,漆黑的瞳孔里是方晓冬看不懂的情绪:“没什么,说了这么久,你该休息了,稍微睡一会儿吧,睡一个小时,我叫醒你,以免你晚上睡不着。”
秦霄华想给他放下枕头,让他躺下。
方晓冬就摇头:“我还不困,我有很多疑惑想问你呢。”
他想问水爷和沈嘉煜为什么合作,他们关系很好吗?朱雀和白虎合作了,那玄武呢?总之,他有一箩筐问题。
秦霄华却把他按下去:“你现在受着伤,手语写字都不方便,先休息,听话,等你好了,你要问什么我都回答你。”
方晓冬乖巧地任他摆弄,脑袋枕在雪白的枕头上,一双滴溜溜的大眼睛就眨也不眨地看秦霄华。
秦霄华心痒难耐,这么漂亮可爱的人,竟是他的,他却还让他受了这么多苦,真是该死。
秦霄华俯下身,在方晓冬扑棱扑棱的单薄眼皮上轻轻一啄:“睡吧。”
他的声音清朗明透,刻意压低时才会显得低沉,说的话好似魔力,这么一说,方晓冬被他轻吻的眼睛就没睁开了,眼珠子在眼皮底下转了转,睡去了。
秦霄华等他睡熟了,才离开病房,让一个护卫进去看着。
而他在外面和于承力他们商谈工作。
于承力休息了一个上午,这会儿已经冷静了,开始惆怅地感慨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生活不可能让他处处满意。
他仰头叹完,跟林远要烟:“借我根烟。”
林远说:“我不抽烟。”身上当然没烟。
于承力抹了把嘴,问秦霄华:“秦哥,接下来怎么办?这亏总不能白吃吧。”
“当然不会。”秦霄华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只是从容地笃定着。
他垂着眸,看脚下瓷砖上经年累月的污痕:“只是敌在暗,我们需要更精密的计划,否则就像这次,赔了钱,还落入陷阱。”
秦霄华皱起眉,终于有丝波动:“还将晓冬也设计进去了……”
红豆玉佩的存在公馆里的人基本都知道,水爷会拿捏这点,第一可能是公馆里有朱雀眼线,告诉了他。
还有一个可能,是水爷本身就知道这一点。
秦霄华正思索着,安静的走廊上传来一阵板正的皮鞋扣地声。
严卫从尽头走来,眉目严肃,他站定到秦霄华面前:“他们的交易对象不是西支军,而是承南军。”
林远和于承力俱是一惊,秦霄华眼神一闪:“承南军?”
承南军是盘踞南方地界的军队,比西支军这伙土匪规模要更壮大,已经是当地的军统组织。
严卫说:“是的,我托人查了前段日子的港口商船通行记录,有一艘没有任何标志的商船通往了暨城,那应该就是水爷准备的接头船。”
严卫说完,笑了一下:“秦老板,你这要斗的对象,是越来越不好对付了。”
秦霄华也笑:“严局长这话说的,是想要不合作了吗?”
严卫的笑透出几分无奈:“虽然我很想帮你,但我的权利实不在此,有心而无力,不过你放心,我本人能帮得上的,只要于民有利,我不会推脱。”
“如此就多谢严局长。”连严卫这样爱多管闲事的人都没办法再插手,阻力确实重重。
严卫想走,又忽然问:“听说方晓冬受了伤,我可以探望一二吗?”
秦霄华说:“当然可以,不过晓冬正在休息,恐怕不太方便,他伤口疼得不容易入睡,我不想半途叫醒他,等他身子好些,我叫人给您传个话,您看怎么样?”
“那倒不用麻烦,他睡着,我就不打搅了。”严卫颔首,姿态大方有礼,随即离去,路过病房门时,顿了下脚步,往里头探了一眼,见着方晓冬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一名护卫就在远处守着。
匆匆一眼,他便走了。
严卫一走,几个人沉默无言。
连于承力都觉得,事态越来越棘手,那不是普通商人,而是背后有强大军队支撑的商人,他们手里有的,不过是专职保护工厂,护镖商队的队伍,如果跟那么壮大规模的军队相抗衡,无疑是飞蛾扑火,自寻死路。
秦霄华虽然神情凝重,却只是在思考而已,他似乎并不为眼前困境所惑,徐徐说道:“这其中各路复杂关系,不过都是利益当头,承南军不是为民做事的,他们几个老大只看钱行事,没有钱,朱雀和白虎也使唤不动他们。”
他转头对林远说:“寻个手底下机灵的,派去荆江跟徐成文汇合,纪元盛那侄子,没有经商头脑,据说生意已经亏了不少,让徐成文想想办法,把那些亏损铺子低价盘下来。”
林远点头:“这是个好办法,把我们那些失去的慢慢补回来。”他跟秦霄华点了点头就去办了。
秦霄华让于承力回去休息会儿,晚上跟他一起去参加会议。
那可是个龙潭虎穴,于承力这种杀人不手软的小霸王得去镇场子。
秦霄华回到病房,方晓冬刚好转醒,正和护卫大眼瞪小眼。
护卫见秦霄华来了,忙出去了,被那样一双软软乎乎的黑眼珠子一直盯,简直要红了脸。
怪不得他们秦哥被迷得五迷三道的,他可是听说了,道上都在传,青龙之主秦霄华,被一狐狸精蛊惑心神,色令智昏,把自己生意赔得血本无归。
狐狸精看见秦霄华,脸色觑了下,害羞地把他刚刚一直藏在被子里不好意思给护卫看的本子拿出来:“我想小解。”
秦霄华笑着过去捏他的小脸蛋:“我说你干嘛用那种拉丝黏糊的眼神看人家,原来是这个意思。”
方晓冬一听,眼睛登时睁得老大,三个字印在里头:你胡说!
秦霄华从床底拿出夜壶,准备给他脱裤子,方晓冬单手拽着不让他动,他着急地一直摇头。
秦霄华就奇怪道:“怎么了?不是要小解吗?”
方晓冬就赶紧给他指洗手间的方向,表示他要去用洗手间。
秦霄华明白后,没依他:“你这伤口不好挪动,还是用夜壶方便,来吧。”
方晓冬拽着裤腰带,急地直摇头,秦霄华生怕他把伤口扯到,无奈:“好好好,我知道了,你这害羞鬼。”
他边说边把人抱怀里往洗手间走:“又不是没看过,这会儿跟我见什么外?”
方晓冬在他怀里不敢看他,他越说越离谱:“我还吃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