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愣神之际,又听见他问:“哪错了?”
气氛难得缓和,她赶紧哄人,诚恳认错:“哪哪都错了。”
“我不该让冬冬别扭,明明想我想到快疯掉,却只敢找学煮饭这种烂借口来找我。”
“明明想让我关心,又嘴硬不好意思说出口。”
“我错了我错了,我应该主动找你,不应该让你天天望眼欲穿的”
她嘴甜,说出的话也像甜枣一颗颗喂进人嘴里,让人难以招架。
顾屿琛嗤笑一声,装模作样背过身,弯起嘴角,“想多了你,谁望眼欲穿,少自恋。”
“……”
丁沁登时面红耳热。
嘴上最强王者,内心怂得不行。
屏幕那头,顾屿琛往锅里倒完油,又拿起海碗,准备倒水。
见状,丁沁连忙制止:“别倒水啊!油碰水会溅开。”
“你”她差点脱口而出“别弄伤手”,想想又担心暴露什么,被他嘲讽,立马改口道:“别炸了厨房!”
“那怎么弄?”顾屿琛关了火,搁下海碗,转头看她。
“把手机摄像头对着锅,我先看看油。”丁沁用笔敲敲屏幕,“往上一点,看不到。”
顾屿琛调高支架,将镜头往上挪移。
镜头特写他的手部和背部,看不见他正脸,丁沁私心发作,小鹿扑通扑通撞击胸腔,心虚地说:“再往上一点……”
“想看我就快点回家,现在先教我做饭。”顾屿琛转过身,冷淡的声音里难得带着笑意。
“……”
心思不小心暴露。
丁沁噎住,假装淡定,“你才自恋吧,谁要看你,就这个角度OK,别开火。”
“你洗干净鸡翅,打上花刀,加姜,蒜末,葱花,盐。”
顾屿琛一一照做,站在砧板前,弯着腰切蒜末。
注视他握刀的背影,切丁动作极不熟练,丁沁提心吊胆,“顾屿琛,用刀背把蒜拍扁,别切到手。”
她轻叹一声,教他做饭比自己做还累。
葱姜蒜在他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底下来回倒腾。看着他打花刀,裹面粉糊,下油锅……
鸡翅在锅里滋啦滋啦响。
接着,他从冰箱里拿出两颗鸡蛋,磕进碗里,用筷子搅打着。
“叮叮咚咚”的筷子敲碗声传进耳朵里,仿佛他就在她身边,陪她一起度过漫漫长夜。
鸡翅入炸锅,顾屿琛洗干净手,倚着流理台,单手举着手机,“你学完习没有?”
她点头,“刚刷完一课。”
“有点无聊,陪我玩个游戏。”顾屿琛手里拿着个番茄上下抛,把玩着。
“好啊。”丁沁今晚本来情绪就低落,玩游戏分散一下注意力也好,“玩什么?”
“猜词。”
“行,你先我先?”丁沁问。
“你。”
丁沁脑瓜子滴溜溜地转,开始提问:“如果你躺床上啥都没干,我突然扇了你一巴掌,什么词?四个字。”
顾屿琛风轻云淡地笑了下,“调情。”
“”
滚吧,能不能正经一点!
丁沁沉默,冷冷直视他,“是四个字。”
顾屿琛看她一眼,漫不经心的,又猜:“打情骂俏。”
“……”
能不能别再逗她!
丁沁咬咬后槽牙,公布答案:“是无!理!取!闹!”
“轮到我问了。”顾屿琛顿了顿,一本正经道:“从前有对夫妻男的叫我不爱你,女的叫我爱你,突然有一天男的去世了,剩下的女的叫什么?”
“我爱你?”丁沁不确定。
顾屿琛轻“嗯”一声,几不可察地勾了下嘴角,“这答案也还行。”
“什么呀,答案对就对,不对就不对,哪有什么还行的。”丁沁很茫然。
男人嘴角憋着笑,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正经,“自己想。”
“不对,正确答案应该是寡妇。”丁沁灵光一闪,脱口而出。
她眨了眨眼,回想一遍他们的对话,反应两秒,后知后觉意识到上当了。
一整晚被他“调戏”,丁沁不由脸热,一路从耳后根灼烧到脖颈。她竭力控制不争气的心跳,心想说什么也要扳回一局。
思索片刻,她冲他狡黠一笑:“如果全世界的猪都死光了,猜一首歌名。”
顾屿琛眼皮一抬,随口猜:“与我无关?”
“不是网络神曲。”丁沁大发慈悲地给提示,“是经典老歌。”
“猜不到。”
“至少还有你。”丁沁差点笑岔气
来来回回猜了好几轮。
她心跳秋千般摇啊摇,压抑整晚的情绪竟也消失不见。
好奇怪。
他不用干多特别的事,只要陪着她
,她心情就能自动变好。
他总有一种让她变开心的魔力。
“心情好点没。”他冷不丁问了句。
丁沁还在电脑里搜有趣的猜词题目,下意识回:“好多啦。”
说完,她滑拉鼠标的手顿住,侧过头,看回手机视频界面,狐疑地问:“顾屿琛,你刚才……是在哄我吗?”
顾屿琛浅浅撩了下眼皮,眼里没什么情绪,“不然呢?我闲得慌?不吃饭陪你在这儿玩弱智游戏?”
丁沁诧异,“你怎么看出我不开心?”
顾屿琛觉得好笑,反问她:“你想什么我能不知道?”
半晌,他收了笑,隔着屏幕,认真地看着她,建议道:“别老想些有的没的,不开心也别总一个人硬撑。”
心里徒然陷下去一块。
松一下撩一下,他好会啊。
她盯着他手里的番茄,一手握住鼠标,点击电脑日历“6月27日”的位置,鬼使神差地,她轻声开口:“顾屿琛。”
“嗯。”男人把玩番茄的动作没停。
“你……后天有空吗?”
顾屿琛抬眼瞧她:“怎么?”
“我就想问问……”丁沁紧张地盯着屏幕,心脏提到嗓子眼,“你想来我的毕业典礼吗?”
房间里,闹钟秒针“滴答滴答”,默数她的心跳。
她拿起一双核桃,活动指关节,盯着闹钟表盘,秒针一格一格跳,忐忑地等待他的答案。
然而,秒针转动五圈,他依旧没有说话。
丁沁默认他拒绝,心头浮现淡淡的失落感,脸上的笑容僵硬,找补说:“刚才甜馨说想来B大玩嘛,我就想说,如果你有空就带她过来呗,要是没空就”
“后天几点?”顾屿琛淡声打断。
丁沁眼睛一亮,抓紧核桃的指尖稍微舒展,“八点。”
“哦。”
“时间倒是可以,不过,去毕业典礼大多是家人和男朋友……”
他皱眉思索,半侧过身,站姿散漫,手指曲起,有一下没一下敲流璃台。
像是朝她耐心地放钩子,他垂下眼,直直地看向她,问:
“我以什么身份去?”
第26章
心脏重重一跳。
手机屏幕里,通话还在继续。
丁沁没接话,抬头看向顾屿琛,反问:“你想以什么身份来?家人?还是”
没胆量看着他的眼睛直接说出那三个字。
她再次攥紧核桃,藏在桌底,慢慢调整呼吸,小狐狸似的,笑着问道:“后、者?”
四目相撞。
两双眼睛锋利直白,谁也不避让谁,盯着对方看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网络卡顿,画面静止。
她把核桃盘得很快很快,手心沁出一层细密的汗,耳边全是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她微扬下巴,故作镇定道:“你最好想清楚再回答哦。”
屏幕那端,顾屿琛嘴角紧抿,拿起手边的杯子,喝了口水。
而后,他放下虚握的水杯,喉结缓慢地上下滚动,薄唇微启,目光深沉:“小鱼……”
瞧见他神色认真的模样,丁沁紧张得要窒息。
像是有什么她期待多年的东西呼之欲出,她全身血液疯狂冲撞,争先恐后地涌上大脑。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神经正在一点点、“砰砰砰”地炸裂。
忽然,她听见房门被敲响,“小鱼,关着门嘀嘀咕咕说什么呢?出来吃水果。”
是姨妈的声音。
她吓一跳。
“啪嗒”一声。
核桃从手指滑出,咕噜噜掉落地板,砸出脆响。
没等男人说什么,她匆匆挂断视频,拉开房门,欲盖弥彰解释:“啊,我刚才在刷课,怕吵到你们才关门。”
姨妈望向她书桌的电脑,“哦”了一声:“学习也要注意劳逸结合,先休息一下吧。”
“好。”丁沁点点头,虚掩上房门。
她坐回位置,翻出微信对话框。
Island:【怎么了?】
对着橘猫头像,她想摁下回拨,拇指悬在半空,犹豫半晌,最后缩回手。
不行,气氛被破坏,再打回去很奇怪。
她再问一遍的勇气彻底被击碎,避开身份的话题,敲字找补。
小鱼丁:【没什么,有点事不方便视频。后天早上八点,如果你愿意来,我在学校北门等你?】
对面不知道在忙什么,好半晌才回复。
Island:【不用等我。】
丁沁:“?”
是她自作多情?
她猜错了,他的欲言又止不是告白,是不知道怎么拒绝她的邀请?
丁沁撇撇嘴,放下手中核桃,在对话框输入回复:【哦,好,那没事啦。】
发送完毕。
下一秒,她看见屏幕顶端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显示出现又消失,消失又出现。
整颗心被他的反复横跳拉扯到变形。
等待十几秒,对话框终于弹出一条新消息,似是担心她误解,他补充解释。
Island:【不用等我,简单理解就是,只要你想我来,我随时都可以来。】
突如其来的直白,丁沁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意识到自己不自禁笑出声,她赶紧憋住用手捂嘴,另一只手敲了敲键盘,【那后天见咯?】
指尖悬在屏幕准备发送。
“叮”——
附一医院微信对话框,蹦出一条新消息,是张语蓉的血液检验报告单。
她切换对话框查看结果,笑意和好心情一并敛起,眼神里的期待慢慢湮灭。
然后,她把刚打好的字全删了,手机熄屏,扔枕头旁,躺回到床上,把脸蒙被子里,沉重地闭上双眼。
—
毕业典礼前一天,丁沁回到B大,和舍友们聚餐,享受毕业的最后一晚。
丁沁站在路灯下,环顾四周,打牌的,闲聊的,唐湾沙滩挤满熙熙攘攘的人群。
不远处,背景音乐响起,缓缓流入耳膜,丁沁睫毛动了动,手顿住,朝声源方向望去。
有人在帐篷边上点燃了篝火,学生们围坐一圈。
人群中央,有个男生在弹电吉他,歌声从音箱扩散,毕业生们手舞荧光棒,年轻的嗓音穿透炙热的晚风。
别离的气氛渲染,唐湾沙滩顷刻间成了万人演唱会现场。
有人哭,有人笑,红色荧光海璀璨,光影落在每个人身上,映出一张张热泪盈眶的青春面孔。
丁沁和舍友们挨坐在一起,打开手机手电筒,手臂跟着旁人的荧光棒摆动,相视而笑,和大家放声齐唱:
“时光的河入海流,
终于我们分头走。
没有哪个港口,
是永远的停留。”
……
凌晨五点,沙滩上绿酒瓶零零散散,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人群陆续散了。
回程,小电驴载着女生们,沿着仙逸大道一路慢驰。
没有不会散场的聚会,也没有不会说再见的好朋友。
眺望愈来愈近的寝室楼,丁沁坐车后座,戳了戳许敏芝的腰窝,开玩笑说:“芝芝,距离宿舍还剩下五分钟的车程,现在,说出你想对我说的话吧。”
许敏芝目视前方,紧握车把手,戏精上身,清了清嗓子,正声道:“咳咳,好……”
微凉的风呼呼刮过耳畔,前方寥寥几辆车亮起灯,橘色灯火渲染空无一人的街道。
“在这最后五分钟的车程里,我想说,”许敏芝顿了顿,忽而郑重:
“沁宝,谢谢你陪我走过这大学的七年。”
“谢谢你每次在我哭的时候,偷偷往我被窝里塞过的小零食。”
话落,丁沁鼻尖发酸。
她一手攥紧小电驴扶手杆,挤压一整晚的泪水决了堤,簌簌往下淌。
她抿唇,轻轻吐气,逼退泪意,不敢让自己哭出声。
许敏芝的声音混在风声里,钻进耳朵,“我们曾经无数次一起走过这条道路,有可能以后我不能再陪你走下去”
“但是,没关系!以后会有顾屿琛陪你!”
许敏芝深吸一口气,再呼出,一如既往地中二,用开玩笑的语气补充强调:
“但希望他下次载你走仙逸大道的时候,不要开电动车,最差也得开宾利吧!”
“什么鬼啊。”丁沁破涕为笑,抽出写给许敏芝的明信片和提前准备的毕业礼物,偷偷塞她背包侧袋:“好端端的提他干嘛呀。”
“我说认真的,沁宝。”
许敏芝叹口气,声音里满是遗憾:“以前你有顾虑,我可以理解,但现在顾
屿琛都回国了,你还不打算告诉他当年的事吗?”
丁沁抬头看向寝室楼的霞帔,沉默地听着。
片晌,她轻声说:“这事儿都过去多少年了,再提没有意义。”
许敏芝皇帝不急太监急,连忙劝道:“怎么会没意义?你那么认真的喜欢,整整七年,当初又是迫不得已,当然要让他知道啊。”
“没有迫不得已吧,即使再来一遍,我也还是会这样做的。”丁沁失笑,摇头,“而且,我们现在各自安好,不也挺好的吗?”
许敏芝不理解:“唉,好啥啊,你们被迫分开,错过那么多年,按我说就应该”
丁沁及时掐断话题,“好啦,芝芝,到啦,我们下车吧。”-
熬夜熬到凌晨五点,第二天,一束阳光透进窗帘,刺得人眼睛难受。
丁沁揉揉惺忪的睡眼,捞过枕头旁的手机定睛一看,七点五十分。
她的瞳孔骤缩,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爬起,“爱妃们快起床!快八点啦!”
一声大喊吓醒全寝室。
四女生风风火火爬下铁架,刷牙的刷牙,换衬衫的换衬衫。
简单的洗漱过后,丁沁坐在书桌前,对着小镜子化妆。她整理衣领,梳好高马尾,打开化妆盒拿出口红。
化妆工具不多,一支口红,一瓶粉底液,外加一支眉笔,全是她为面试特意买的。
她拨开口红盖子,旋开膏体,沿唇线描摹,刚涂到一半,阳台外的许敏芝突然喊她:“沁宝,你快出来看看。”
“怎么啦?”丁沁对镜子抿了抿唇,走出阳台。
许敏芝嘴里还叼着牙刷,说话含糊不清,“楼下那男生是不是顾屿琛啊?好眼熟。”
想起和顾屿琛约好八点见,昨天和舍友们玩太嗨给忘了,丁沁眉心一跳,顺着许敏芝的目光往楼下张望。
瞥见熟悉的身影,担心他等急了,丁沁急忙将口红塞兜里,一溜烟儿跑下楼。
丁沁往门外走,一抬头就看见站在树下的顾屿琛。
宿舍楼前,天空下起毛毛细雨,蓝花楹正值花季,几片蓝花楹花瓣落在男人脚边,他身穿一身笔挺的西装,人高腿长的,倚靠车门,背对着她。
一阵透明的风吹来,猝不及防地,蓝紫花瓣和着雨丝翩然落下,他像是误闯电影里的场景,引得路过的学生纷纷回头。
男人没撑伞,抬手拂去落肩膀的花瓣,远离蓝花楹树,时不时偏头,似乎想从路人里找寻她的身影。
心跳不可抑制地砰砰狂跳,画面渐渐与嘉湖乐园那天重叠。
同样的风景,同样的心动。
丁沁将鬓角的碎发捋到耳后,摸到滚烫的耳根,她压慢脚步,双手背身后,调整呼吸,抿了抿脚尖,绕开花瓣悄悄走到他身旁。
她踮起脚尖,拍拍顾屿琛肩膀,“抱歉,等很久了吗?怎么不给我打电话啊?”
顾屿琛偏头看过来,目光在她唇上停顿片刻,声音偏沉,“还行,不是很久,一个多小时。”
也许是习惯了他的冷嘲热讽,这会儿,他的坦诚反倒让丁沁感觉像在说反话。
她心头突跳一下,正想开口解释,又见顾屿琛拉开车门,“下雨了,先上车。”
“去哪?”她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听话,钻上副驾。
顾屿琛绕过车头,坐上驾驶座,从扶手中央盒掏出一杯小米粥,他插上吸管递过来,“吃早餐没有?”
丁沁摇摇头,垂眼一看。
纸杯设计可爱,纯白杯壁上画着樱桃小丸子简笔画。
没想到他还有体贴女生的一面。
知道女生涂口红,准备的早餐全是可以吸管食用的。
她小口小口抿粥,双手捧纸杯,覆上杯壁,指尖暖暖的,胃也是。
盯着纸杯里的吸管,不知怎么,心头浮起淡淡的失落感。
现在的他这么会吗?
斟酌片刻。
她用吸管搅拌小米粥,轻描淡写地问了句:“顾屿琛,你你前女友是不是胃也不好?”
听到她的问题,顾屿琛疑惑挑眉,目光往下压了压,对上她的眼睛,语气也带着几分不正经,“你说的是哪个前女友?”
还哪个前女友?意思是有很多个咯?
丁沁默不作声,不爽地戳了戳纸杯底,手指用力到险些捏瘪纸杯。
“再戳杯底要穿了。”顾屿琛低笑一声,靠在驾驶座上,一只手扶方向盘,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眼神直白地低头看她,“前女友没有,喜欢的女生倒是有一个。”
丁沁状似不经意,问:”读书认识的?”
“嗯。”
“喜欢了多久?”
“很多年了。”
他的语气格外认真,和平时开玩笑完全不同。
丁沁心里一沉,戳纸杯的手顿住,胸腔堵得难受,“哦。”
两双清澈的眸子在空气中安静对视,车厢里的气氛徒然变得诡异。
沉默片刻。
她垂下眼眸,瞳孔迟缓地转动往旁边躲,看着车窗外的蓝花楹树发呆。
他们分别七年。
她早该想到的。不是每个人都会停留在原地,不是每个人一辈子只会爱一个人。
七年里,他早喜欢别人了。
她还一次次试探,偷亲他,自作多情邀请他来自己毕业典礼,她究竟在干什么?
丁沁接过顾屿琛递来的一袋早餐,说待会儿毕业典礼要开始,先回宿舍。
男人刚才说的话一直在脑海里盘旋,以至于从下车一路回到宿舍,她一直魂不守舍。
她手里提着一袋早餐,神情恍惚,踏进宿舍门,许敏芝一把搂住她的脖颈往下压,“哇塞,沁宝,这么好呀?还给我们买早餐呀?”
她回过神,发现自己的食指勒出红印,低低“啊”一声,“顾屿琛买的。”
“我去!是上次和我们一起去凤凰山那帅哥?”徐菲菲笑眯眯凑近,“快如实招来啊,后来你们上山去看流星雨没发生点什么?他现在是不是在追你?给你送早餐还捎上我们全宿舍诶!”
丁沁一边搁下手里的早餐,回忆起上次的吻,脸颊发烫:“没,我和他就是普通高中同学,上次不都和你们说过啦。”
“不止是高中同学吧,那可是沁沁”许敏芝故意吊人胃口。
舍友们像好奇的猫,眼睛亮晶晶的,闪烁着期待,全都八卦兮兮地围过来,“敏妃快说快说!是沁沁谁啊?”
许敏芝拆开一包三明治,咬了口,“高中的好朋友啦。”
“啊?真不是暧昧对象啊?”徐菲菲大失所望,眼底的光黯下去,转头去挑全家购物袋里的早餐。
窸窸窣窣一阵响。
早餐很快被瓜分干净。
徐菲菲咀嚼着三明治,半开玩笑地说:“沁沁,你好朋友还真是钢铁直男,一般心细的男生都知道我们今天毕业典礼会化妆呀,怎么会买三明治咧?不过还是很谢谢他的丰盛早餐啦。”
丁沁心里装着事,没认真听,心不在焉地翻了下购物袋,“都是三明治吗?应该有小米粥啊,用吸管挺方便的呀。”
“啧,给你那份才有吸管。”许敏芝瞟一眼她手里的纸杯,打趣道:“给我们的很明显是随手买的啦,顾屿琛这双标也太离谱了吧。”
闻言,徐菲菲凑近,余光打量她手里的纸杯,敲敲杯壁,“沁宝,快看,这樱桃小丸子是你最喜欢的吧,杯子好可爱呀,旁边还有字提醒你慢点喝粥诶。”
沈栀瞟一眼纸杯,捏住下巴自顾自分析:“不对啊,阿骏上次主动带那帅哥过来,摆明想撮合你们嘛,他平时很少多管闲事,那帅哥真的只是你高中好朋友?”
丁沁抽出一张面巾纸,走到阳台,拧开水龙头浸湿,再一点点拧干。
她捏着吸管,小心翼翼地擦拭,生怕水珠粘到简笔画,融化那句“粥烫,慢点喝”。
反复擦拭三遍,纸杯里里外外清洁干净。
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盯着纸杯上的小丸子图案发呆。
思绪飘回到高二暑假。
那天,在市图书馆结束学习,顾屿琛陪她一起散步回家。
日暮降临,浪花卷过沙滩没入深海,余晖化成碎金洒在海平面。
路过海滨公园,丁沁说想去海岸边走走。
她和顾屿琛慢悠悠闲逛,一路寂寥无人,只有几个放风筝的小朋友和他们父母。
直到走到沙滩,她坐在长木椅上,远远瞧见有个人。
背影很像爸爸。
中年男人半蹲在沙滩上,站小女孩身旁,手里拿着线轴,扯动风筝线。
海风徐徐刮过,风筝飘飘荡荡,男人边跑边回头对追在身后的女儿招手。
然后他弯下腰,把线轴交给了女儿。
丁沁目光落在风筝的小丸子图案上,再低头瞧一眼放风筝的小女孩,眼神柔和,莫名笑了下。
顾屿琛仰靠椅背上,微垂着眼睨她,看见她笑容里的涩意,皱眉:“在看什么?”
“那叔叔背影好像我爸爸,爸爸以前也经常陪我看小丸子的动画片。”她低声说。
闻言,顾屿琛没说话,只是沉静地看着她,眉头蹙得更深,眼里满是共情的心疼。
他抬起手,安慰似的揉了揉她的头发。
因为她一句话,他一直在公园陪她,看那对父女放风筝,坐了将近四小时。
不用说话,却一点一点消融了她的难过。
思绪回拢,胸腔漫开一阵难以言说、密密麻麻的酸涩。
丁沁把纸杯收进储物铁盒,回答沈栀问题:“不只是好朋友,他是对我很好的人,是我”
停顿几秒,她放慢呼吸,一字一句,轻声说:“喜欢了很久很久的人。”
第27章
“我靠!!!怎么没听你提过?”沈栀和徐菲菲的尖叫声同时炸响在耳边,“那你们现在是什么情况?”
他们现在什么情况?
丁沁思考舍友们的话,注视手里的白铁盒,视线掠过他写的草稿纸,他生日那天的照片,他送她的钢笔,猫鱼核桃手链
全是她当年来不及说出口的喜欢。
她指尖慢慢摩挲过手链环扣,沉默片刻,收回视线,“我们没情况。”
“为什么会没情况?”沈栀不解。
“因为,”丁沁微抿薄唇,心头各种复杂的情绪交织,低声说:“我伤害过他。”
“拜托,你那算哪门子伤害?是他不管你自己出国好吧。”许敏芝听不下去,“以前的事你不想告诉他,ok,我也不说了。但现在你们合租,朝夕相处的,把握机会啊。沁宝,别太怂,这不像你。”
“我们现在确实也不合适。”丁沁摇摇头。
且不说他现在已经有喜欢的人。
即使没有,或者说,即使顾屿琛还喜欢她,以她的家庭情况,适合谈恋爱吗?
母亲没有工作能力,她不可能抛下母亲不管。她身上的债务,也许他不在乎。
可他的父母呢?他的未来呢?
难道要他下半辈子一直背着她这个包袱吗?
大家的生活都很辛苦,她又何必把他拖进深渊呢。
丁沁把小丸子纸杯放进铁盒,盖上盒盖,塞进背包,最后挤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不说啦,毕业典礼要开始啦,我们要出发啦。”-
花店。
顾屿琛站冰箱前,黑色口罩挂在鼻梁一半的位置,双手抱臂,在挑花。
张家骏觉得大夏天的,花店空调也开太足了,冰箱冷气嗡嗡地吹,旁边男人一脸淡漠,周身散着生人勿近的寒气,冻得他一个激灵。
路过买花的小姑娘们挤眉弄眼,嘀嘀咕咕在顾屿琛眼前晃悠,一波又一波挤进花店,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花店地处偏僻,平时可没有现在好生意。
见状,花店小姐姐笑得花枝乱颤,手握一把剪刀,修剪花枝,眼神时不时往冰箱的方向偷瞄,朝张家骏扬扬下巴,压低声音,“诶,小张,这帅哥谁啊?以前好像没见过啊。”
张家骏读本科时曾是外联部部长,和B大校门口商铺老板们大多熟络。
但以前拉赞助全靠跪舔,这位花店小姐姐抠抠搜搜的,算账算贼精,要不是今天顾屿琛在,她可没今天好态度。
张家骏手里拎着可乐,灌一口,揶揄地看向小姐姐,话里有话,“哟,今天咋那么热情?太阳打西边出来啊,还记得我叫小张呢?”
“那可不?”小姐姐把玩剪刀,在张家骏面前“咔擦咔嚓”,瞪他一眼,毫不客气回怼,“以前搞活动为了省点配送费,自己骑电动车来拿花又不带头盔,还在我店门口被交警罚款,我也很难不记得你吧?”
“”
张家骏笑容僵硬,“能不能好好做生意,好好买个花的,怎么还带人身攻击?”
小姐姐懒得理他,对张家骏翻了个白眼,放下剪刀,笑眼弯弯,绕到顾屿琛身旁,跟他搭讪,“帅哥,想买花呀?”
瞧瞧!
这世界多现实呐!
小姐姐娇滴滴的声音,嗲声嗲气的,听得张家骏天灵盖一阵发麻。
他没好气地走开,对着冰箱玻璃胡乱揉了把刘海,捏捏脸颊婴儿肥,再打量起身旁男人。
顾屿琛身形高瘦,眉眼英俊,和高中时没啥两样。
他想不通,怎么他们那帮兄弟一个个的开始发福,这家伙还能保持刚出校园的少年感呢?
张家骏拿肩膀搡了下顾屿琛胳膊,调侃道:“啧,现在终于不嘴硬,敢光明正大去追了?怎么样?追那么久,还没把丁沁追回来啊?”
顾屿琛微微蹙眉,看着也挺烦恼:“没,太难追了,她太优秀。”
“……”
狗死的时候,果然没有一对情侣是无辜的。
张家骏心里翻了个白眼,庆幸自己不是单身狗,不然哪招架得住某些人茶里茶气塞狗粮。
他嘴角一抽,强撑着好脾气说道:“不应该啊,长成你这样的,又是M大高材生,家里在广州有几栋楼收租,自己能力又强,就这样都还追不到人?”
顾屿琛没说话,垂下眼,也不知道有没有在听。
张家骏叹口气,苦口婆心劝:“唉,我早跟你说,你这一天天地往B大跑,又不露面。人家丁沁也不知道你每年来看她啊,咱做男人得直接点,知道吗?”
顾屿琛低头看了眼腕表,没搭理张家骏,淡声询问花店小姐姐:“老板,送女生哪种花合适?”
小姐姐放下剪刀,挑了几支向日葵,插进花瓶,拿着喷水壶喷洒花瓣,一边说:“送女生的话,也得看她和你的关系,刚开始追,就送白玫瑰,如果是恋爱初期,就送粉玫瑰,热恋期的话,红玫瑰最合适,分手复合就选艾莎玫瑰咯,你是哪种呀?”
他从冰箱移开视线,转头看花店小姐姐,坦诚地说:“在追。”
花店小姐姐放下喷水壶,拉开冰箱门,抱出一束白玫瑰,“那送白玫瑰呗,女孩子都喜欢玫瑰,包能追成功。”
顾屿仔细打量白玫瑰,摇了摇头,没接,“玫瑰有刺,容易扎到她手,还有其他吗?”
“哎哟,帅哥,还挺贴心嘛。”小姐姐笑意盈盈地,打趣道:“要是怕扎到她手,那就送洋桔梗咯,无刺玫瑰。”
花店里人多,女生们推推搡搡,顾屿琛拉高口罩避让。张家骏这才想起来,他的好兄弟花粉过敏,每到春天,要一直戴口罩,以防花粉落到皮肤上。
上次去广州找他出来喝酒,就听他说了,陪小表妹去嘉湖玩掉进“花粉堆”,结果搞到皮肤过敏,要吃抗过敏药喝不了酒,只能喝柠檬水。
这次居然还不怕死敢来花店。
唉,这家伙,多少有点恋爱脑。
还担心扎人手,先操心自己会不会皮肤过敏进医院吧。
张家骏不由摇头,帮顾屿琛接过洋桔梗,“行啦,磨磨唧唧的,人演讲要开始了,走吧。”-
回操场的路上,天空飘起毛毛细雨。
顾屿琛手捧一束洋桔梗,侧过身,挡住斜吹过来的雨丝。
“要不要这
么宝贝?”张家骏低头瞥了眼他怀里的花,不理解,好心奉劝,“悠着点,挨那么近,别把自己给搞过敏,待会儿真进医院。”
顾屿琛心不在焉地,看了眼腕表,八点三十五分,距离典礼开始只剩二十五分钟,他蹙了蹙眉,加快回程的步伐,把张家骏甩在身后。
两人赶到的时候,主持人恰好把丁沁喊走,他看着女生离开座位的背影,再扫一眼前方观礼区。
一排排白座椅围成方形,人声鼎沸,已经坐满不少人。
他站在过道中央,额头有冰凉的雨水滑过,抬头看一眼天空,潮气迎面扑来,估计这雨一时半会儿也没有要停的意思。
顾屿琛捋了捋额前淋湿的碎发,径直走向丁沁空出的座位,坐了下去。
B大毕业典礼比较随意,家属和学生可以错开坐。
刚落座,四周响起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斜后方的许敏芝最先发现他,拍拍他的肩膀,“喂,顾屿琛,这是我们沁宝的位置诶,你坐这干嘛?”
徐菲菲拿单反在拍照,闻言,立马放下相机,一双眼发现新大陆似的,冒着好奇又兴奋的光,戳了戳许敏芝:“咦?我没认错吧?那戴黑口罩的帅哥,是不是沁宝的小男小好朋友?”
听到这称呼,顾屿琛浅浅撩了下眼皮,莫名有点想笑,心说平时丁沁是怎么和朋友介绍他的。
其实,现在开口说话的几个女生他认得,上次凤凰山,也不是他和她舍友们第一次见面。
出国这几年,每年有机会回国,他都会往珠海跑一趟。
他知道丁沁这些年在B大生活得很好,她人缘很好,性格也开朗。
不管走到哪里,她总能结交许多新朋友。
每次他坐在咖啡厅,隔着玻璃窗,看着一大群同学和她打招呼说笑,心里其实挺矛盾和复杂的。
一方面,他会害怕他不在她身边,她不懂照顾自己,过得不好,另一方面,他又害怕没有他,她一样也能过得很好。
他害怕在她的世界可有可无。
舞台传来音乐的混响,顾屿琛思绪被拉回来,他抬眸往前方扫,目光穿过雨幕,去看红地毯旁那抹瘦小的人影。
校长站在讲台前发表讲话,介绍优秀毕业生履历,浑厚的嗓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操场每个角落。
“丁沁,管理学院研究生,连续三年综合成绩位列专业第一,荣获国家奖学金,校长奖学金,学科单项奖学金,国家级优秀三好学生,国家级优秀毕业生、全国数学建模竞赛特等奖、挑战杯创业计划大赛金奖等荣誉奖项51项,已在SCI、SSCI和CSSCI检索期刊发表论文十余篇”
在校长的发言中,女生一身硕士蓝袍,头上戴着顶硕士帽,笑得明媚耀眼,迎着万众瞩目,沿着红地毯一步步拾级而上。
一路上,闪光灯频闪,伴随如潮的掌声和欢呼声,相机快门咔擦响不停。
观众席掀起一阵骚动,下雨天也浇不灭大家的热情。
许敏芝抱着徐菲菲胳膊使劲儿晃,激动得两眼泪汪汪,在徐菲菲耳边嚎:“菲菲,呜呜呜呜想哭!快看我们沁宝!我靠!奖项多到从台下到台上都念不完!”
“哎呀敏妃,别晃别晃,让我先拍一下沁宝。”徐菲菲赶紧举高相机,对准舞台的方向一通狂拍。
嚎完,许敏芝突然转向顾屿琛,朝他扬了扬下巴,“顾屿琛,看到没!离开你我们沁宝只会飞得更高更远!有种出国就别回来啊!谁稀罕呢!”
这句话的每一个字,都像针扎一般戳进顾屿琛心里。他心头微滞,口罩下的空气仿佛被抽干,呼吸不畅,有点难受。
他拉低口罩,深吸一口气。
虽说当年他和丁沁谁都没捅破那层天窗纸,但他俩在朋友眼里早已是“神仙眷侣”。
后来两人形同陌路,大家默认他们“分手”。他顺理成章成了为前程远走高飞的负心汉。
张家骏听不下去,为兄弟抱不平,“许敏芝,你这样说就过分了吧?你知不知道阿琛每年都会”
顾屿琛靠在椅子上,没兴趣听小学鸡斗嘴,朝张家骏的椅子背踹了脚,冷声:“行了,别聊了,安静点,听演讲。”
众人噤若寒蝉。
舞台女生说话的声音透过两旁的音响缓缓流出,大家注意力登时被吸引过去。
“亲爱的老师,同学,校友,家长们,大家好,我是丁沁,来自管理学院经济管理实验班,非常荣幸能作为毕业生代表在此发言”
丁沁把话筒往下拉,从容不迫,自信大方,将自己在B大七年的求学时光娓娓道来。
不同于大多数毕业演讲,丁沁几乎从头到尾没提及那些令人艳羡的在校荣誉。
她的演讲主题围绕的是感谢,感谢饭堂阿姨陪伴的凌晨六点和傍晚六点,感谢各学科教授孜孜不倦的教诲,感谢父母的养育之恩,感谢朋友们与她一起并肩作战,感谢祖国给每位学子平等接受教育的机会。
“我想祝大家前程皆是坦途,但这并不现实。生在新时代的我们,要去面对前所未有的就业挑战。”
“毕业季,我和大家一样,经历过租房到期,没有工作要到处找工作,也经历过和上千人竞争一个岗位。面对前辈质疑的目光,我放低身段,虚心求教,却依然无法得到一个实习转正工作的机会。”
“但是,就在我以为山穷水尽时,我却遇到了我人生中的一束光。”
说到这,丁沁顿了下,视线越过乌泱泱的人群,落在不远处的观众席,顾屿琛握住洋桔梗的手指轻颤,毫不避讳地对上她的目光。
四周所有人八卦的嗅觉灵敏,低头窃窃私语。
徐菲菲用手捂嘴,俯在许敏芝耳边说起悄悄话,“我去,沁宝是打算当着全校的面向她黑口罩帅哥表白吗?这么勇?这可是毕业发言耶。”
许敏芝摇头,“怎么可能?我沁宝才不是恋爱脑。赌不赌?一百块。”
“成交。”
两女生在椅子底下偷偷击掌。
全程目堵两女生打赌,此时此刻,顾屿琛要说一点感觉没有那是假的。
这段时间以来,丁沁遇到危险第一时间找的是他,冰箱里一盒盒的小馄饨,她的主动亲吻,她一次次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也不傻,不可能不明白这些意味着什么。
顾屿琛面上不动声色,心跳声撞在胸口,渐渐加快,和在场所有人一样,凝神细听,等她继续往下说。
丁沁弯了弯嘴角,露出唇边浅浅的酒窝,朝他狡黠一笑,阳光穿透雨雾,在她身上洒下一片细碎的金辉。
她移开视线,不紧不慢地说:“我遇见的那束光不是别人,是我自己。”
“在所有的感谢里,最隆重的那份感谢,我要送给我自己。
人生就像一条黑暗的,看不见尽头的隧道。我独自在这条隧道里走了很长很长的路。吃过苦,躲被窝里偷偷流过好多泪,也想过要找人帮助。
但我后来发现,能帮助自己走出黑暗的,从来都只有我自己。
在得知家人生病崩溃的雨天,在因债务过高被顶尖银行拒之门外的时候,在无数个担心还不上助学贷款失眠的深夜。
从小到大,人生的至暗时刻,是我托举自己一次又一次走出困境。
是我翻过一重又一重的高山,迈过一道又一道的难关,才长成今天父母期望的模样。
我可以很负责任地说,我没有辜负祖国和老师的悉心栽培。不是因为我取得多厉害的学术成果,而是因为我永远乐观勇敢,始终对生活保持热情,始终致力于为社会贡献自己微薄的力量。”
雨势渐大,淅淅沥沥的雨水下不停,草地的水珠反着湿漉漉的绿光。
顾屿琛抱着花靠椅背,抬眼看向舞台,雨珠滴答滴答,温柔地砸在女生的肩膀,也好似砸在他的心头。
他攥着花束的指尖紧了紧。
就在这时,校长撑着把黑伞,走到丁
沁身后,为她遮风挡雨。
丁沁偏头看了眼校长,莞尔一笑,而后向校长深鞠一躬。
底下惊叹一片,响起一串热烈的掌声。
“我靠,丁沁真不愧管院女神,该有多优秀,才能让我们校长亲自打伞啊。”
张家骏由衷感慨,谑顾屿琛,“我现在是真理解你为什么说她难追了。”
顾屿琛没搭理,目光正牢牢地,一瞬不瞬地望向舞台,眼神沉得看不出任何情绪。
对比其他人只看得见她的光芒万丈,现在这会儿,他心里一阵阵发紧,满心满眼只剩下心疼。
她家人生病?什么时候的事?
为什么她需要助学贷款才能完成学业?为什么她会背负那么重的债务?
顾屿琛满脑袋的疑惑,恨不能把她拉下舞台,抱在怀里问清楚。
掌声渐弱,丁沁稍作停顿,继续演讲,“和大家分享这些,不是想让大家感谢苦难,而是想告诉对未来迷茫,对自己失去信心的同学们,世界对我们好,是因为我们值得。世界偶尔对我们不好,也要相信它没有恶意。
我们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存在,我们有责任有担当,我们心怀梦想迎难而上,我们是最棒的我们。
所以请你,请大家,一定一定要喜欢闪闪发光的自己。
莫愁千里路,自有到来风。
祝我们毕业快乐,谢谢大家,我的演讲完毕。”
第28章
丁沁离开话筒,面朝台下深鞠一躬。
掌声雷动,经久不息。
她快步走下台阶,目光扫过观众席,微微张了张嘴,神色诧异。
她那本该空着的座位,现在居然还坐着人。
顾屿琛松散靠椅背上,黑口罩严严实实,遮挡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椅子边搁一把长柄深蓝雨伞,雨珠顺着伞骨一颗颗滚落,没入草坪。
眼前画面熟悉,丁沁顿住脚步,疑惑皱眉,思绪在脑海里飞速闪过。
印象中在她大二时,也见过同样的场景。
南方的天气总是潮湿,冬天冷风刺骨,乌云黑压压沉在天边,为黑夜泼洒一层浓稠的墨。
那天,丁沁结束兼职家教,刚从学生家里回B大。
途径学校附近的天桥公园,天空突然下起滂沱大雨,雨珠撞在头顶树叶上,打落几片,簌簌作响。
丁沁额前刘海淋湿,她脱下背包,遮着脑袋冲进桥底躲雨。
对面传来一阵“哇哇哇”的哭闹声。
丁沁下意识抬头望过去,看见有一位小朋友站天桥石墩前。
路灯把雨幕染黄,从桥面倾泻而下,斜风细雨打湿她的小花裙子,像是迷路找不到父母,小女孩手足无措揉搓眼睛,嚎啕大哭。
微弱的光亮照在她身上,形影单只的,显得特别可怜。
丁沁赶忙走近,俯下身柔声问:“小朋友,怎么啦?”
“呜呜呜,我找不到妈妈。”小女孩抽抽搭搭地哭。
丁沁直起腰,环顾四周一圈,发现四下无人,懊恼道:“那你记得妈妈的电话吗?”
小女孩点点头。
丁沁将手机递给小女孩,片晌,电话那头接通,女人的声音异常焦急,听见妈妈的声音,小女孩哭得更凶,前言不搭后语的。
见状,丁沁接过手机,有条不紊交代清楚地点,并和女人说会在原地等她,让她别担心,随后挂断电话。
“小妹妹,别害怕,姐姐不是坏人,我们乖乖待在原地,姐姐陪你一起等妈妈好不好?”
小女孩眼眶泛红,吸吸鼻子,点了点头。
然后,她走到秋千附近,委屈巴巴地拽住丁沁衣角,“姐姐,我脚有点痛,你可以抱我上去坐坐吗?”
秋千椅铺盖一层水珠,顺着椅子边沿往下滴。
直接坐上去会弄湿裙子,小朋友抵抗力差,丁沁担心她感冒。
她拉开背包拉链,想拿一张纸巾擦干秋千椅,却发现已经用完,她低头打量小女孩,小皮鞋周边粘有泥泞,脚后跟磨破,露出红肿的皮肤。
唉,好可怜,应该找妈妈走了好久吧。
丁沁用掌心擦了擦秋千,可座椅太湿,无济于事,她犹豫一会儿,扯动秋千的麻绳,确定牢固,索性自己一屁股先坐上去当“垫背”。
她弯下腰,伸出一双手,穿过小女孩臂弯,将小女孩抱起来,放自己腿上。
秋千摇啊摇,雨珠渐渐渗透她的白裙,衣料湿漉漉紧贴皮肤,凉意顺着背脊蔓延至全身。
她抱着小女孩,抿了抿唇,打了个寒颤,一抬头。
看见公园小路尽头,有个男生一身黑,整张脸埋在卫衣帽檐下,高挺的鼻梁上同样挂着黑口罩,他撑着一把黑伞,裹着绵绵细雨,沿石板路走近她身旁,一言不发坐在路灯下的长木椅。
雨水滴答滴答,在伞面溅开一朵朵烟花,丁沁听着雨声,悄悄观察男生。
两人距离相隔十米,雨夜朦胧,灯光昏暗,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看清他的身影轮廓。
他将长柄黑伞搁长木椅边,两腿敞开,背脊微躬,双手支着腿,眼睫低垂,雨珠粘湿他的肩膀。
按理说,在大冬天的雨夜,男生这身装扮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是坏人。
但莫名其妙的,丁沁总感觉他周身的气息很熟悉。
那种感觉就好像是,有个人躲在暗处,默默陪她等雨停。
大概是她打量的目光停留过久,男生抬眸回望过来,对上她的视线。
丁沁怔了下,恍惚觉得是顾屿琛,但转念一想又觉没可能,那时候的他正在美国读书,她迟缓地眨了眨眼,徐徐回过头。
转眼过去半小时。小女孩妈妈把小女孩接走,桥底公园只剩下她和男生。
寒风凛冽,刀片似的刮在脸上,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孤孤单单的,投落到各自面前的水泥地板。
丁沁又冷又饿,坐在秋千上,大腿凉飕飕,她往下拉扯裙摆,抱紧自己的背包压腿上,掏出手机打发时间。
一打开朋友圈,许敏芝和韩颂同时发了附中同学聚餐图。
照片里火锅热气腾腾,红油汤底冒着滚烫白烟。
越看越饿。
丁沁对着屏幕凝神片刻,拿起手机对准河面拍了张照片,然后啪啪打字,笑着打趣朋友们。
小鱼丁:【可恶,我在天桥底下抹眼泪,你在火锅店里吃火锅,说好的谁先瘦了谁是狗,你那么能吃,瘦的肯定是我呀,呜呜呜TAT。@敏妃只想躺平数钱】
发完这条朋友圈,评论唰唰唰涌现。
敏妃只想躺平数钱:【放屁!有朕一口吃必有小丁子一口吃!朕马上骑上心爱的小摩托前来接驾!】
丁沁被逗笑,抬头看向前方的河流,雨珠在水面砸出大小不一的窟窿,打字回复。
小鱼丁:【不用啦!发个定位!等我!小丁子马上到!】
回复完,丁沁将手机收进裤袋,百无聊赖晃荡秋千,仰头看天空等雨停。
大概又过了二十分钟。
雨势渐小,天空零星飘着雨丝。
丁沁跳下秋千,背包举过头顶,准备冲进雨幕,前往火锅店赴约。
偏头往左看,一直安静坐在长木椅的男生忽然拎起伞,站起身径直朝她走来。
丁沁目光下移,隐约看见他手腕处有什么反着琥珀色,整个人愣住。
是猫鱼手链吗?
顾屿琛回国了?他来珠海干什么?
前方传来车轮摩擦地面的声响。
“沁沁,快上车!”韩颂骑着辆小电驴,身披雨衣,刹停在她面前。
同一时间,带黑口罩的男生脚步滞住,拉下卫衣袖口,藏住手腕的核桃手链,转身往反方向快步走。
丁沁盯着男生的背影,心脏沉沉一跳,鼻头不知怎么涌涨酸楚,心头有种强烈的
直觉,那男生她一定认识。她立刻迈开步伐想要追上去确认,却被人拽住手腕。
韩颂催促的声音响起,“许敏芝她们几个还在火锅店等你,快点,还在发什么呆啊?”
“哦,好。”丁沁回神,猛地抽回手,斜坐小电驴后座,躲进韩颂的透明雨衣里。
男生在车后视玻璃的身影越来越远,化成虚点,和他手中的黑伞一起,逐渐淡出她的视线。
记忆到这里戛然而止。
眼前画面切换,一晃回到B大校园。
太阳雨淋淋漓漓还在落。
蔚蓝的天际下,一道彩虹横跨绿茵草地。
丁沁踩着斑斓光影,一步步走向前方的顾屿琛。
时空交错,眼前两道人影渐渐重叠。
还是黑口罩遮着半张脸,但不同于那年的雨夜,这会儿他整个人暴露在阳光下,一手撑伞,一手捧一束洋桔梗。
她不自觉握紧了手,停在顾屿琛面前。
草坪上三五成群的学生看向他们。在众人的注视里,他站起身,让出座位。
雨伞倾斜遮过她的头顶,他把洋桔梗递过来,眼底藏着笑意,“小鱼,毕业快乐。”
“谢谢。”丁沁接过,指尖擦过他冰凉的指节。
凉风中混着清新的花香,萦绕在她鼻尖。
她垂眸瞥向自己的凳子,一滴雨也没有,再抬头看向顾屿琛,他的肩膀和后背全湿透。
随后,顾屿琛弯下腰,用手心抹了把椅子,确定没湿,轻轻揽过她的肩膀,让她坐下。
椅子干燥、温暖。
不再是冰凉侵骨,裙摆湿透。这次,有人帮她挡住了冷意。
心口忽然一紧,她怔怔地抬头,心里有很多问题想问,却被身后一道男声打断。
“哇哦——”
“女神,你男朋友好好哦,自己当垫背,连湿凳子都不舍得让你坐。难怪江师兄追三年都追不到你,我要告诉他哈哈哈,让他心碎一地。”
隔壁学院有个体育生带头起哄。
被体育生一闹,一群观礼的学生闹腾起来。
丁沁朝他们飞去眼刀子,让他们闭嘴,挺直背坐椅子上,抱紧怀里的洋桔梗,“顾屿琛,别理他们,他们乱说的。”
顾屿琛笑着垂眼看她,“乱说什么?”
“就江师兄,他其实是我们社团的社长,没追过我。”丁沁认真解释。
“哦。”顾屿琛眉梢微挑,若有所思,问:“那前面那句呢?也是乱说?”
前面哪句?
丁沁一时没反应过来,把那体育生说的话在脑海里再过一遍。
——你男朋友好好哦。
——你男朋友。
——男朋友。
“!”
他们在胡说八道什么。
丁沁一刹脸热,睫毛轻颤,遮掩眼底的不自在,“当然,当然也是乱说的。”
话落,顾屿琛没再接话,两人无言短暂安静几秒,气氛有点微妙。
她手指摩挲花束的雪莉纸,脑海里不断浮现雨夜的画面,以及那抹被雨水模糊的身影。
和风细雨温润无声,混着潮气吹过大地,心里迫切想要知道答案的念头如雨后春草般拼命往外冒。
丁沁垂眸,拨弄怀里的洋桔梗,指尖沾染花瓣水珠,漫不经心喊他名字:“顾屿琛。”
“嗯?”顾屿琛低头看她一眼。
“我想知道”丁沁紧张地吞咽了下,轻声问:“大二的时候,陪我等雨停的,是你吗?”
第29章
丁沁看着顾屿琛的眼睛,他的瞳仁倒映出洋桔梗的纯色,隔开一层雨幕,沉淀出一种冷感。
心脏不可抑制狂跳。
她蜷了蜷藏在花束后的指尖,收紧呼吸。
顾屿琛还没说话,丁沁便听见“怦怦怦”,一声声礼炮在耳边炸开。
她骤然回神,抬头看向四周。
天空中,礼花齐放,彩带漫天飘落,在阳光的映照下,折射绚丽的光芒。
万千红气球从舞台中央齐飞,冉冉升起,牵动在坐所有毕业生的心,穿过迷雾,飞向晴朗的高空,飞向万锦的前程。
气氛一瞬间点燃,人群中爆发出欢呼声,一浪接一浪。
毕业生们甩飞自己的硕士帽,有人高喊——
“毕业快乐!”
“未来可期!”
“星光不负赶路人,我们一定会加油!”
不消片刻,彩烟散尽。
校长宣布:“毕业典礼正式结束,请毕业生先行退场,请全体老师起立,目送毕业生出发,同学们,再见!”
操场鸦雀无声安静几秒后,响起椅子移动的声响,人群陆陆续续散开,涌往宿舍楼、校门口。
丁沁和舍友们挥手告别,转身小跑到顾屿琛身旁。
其实,刚才礼花炸开那刻,顾屿琛没听见丁沁说的什么,但看她紧张又期待的眼神,隐隐能猜出她有很重要的话想对他说。
顾屿琛手上拿着一柄黑伞,抬起另一只手,拨开卡她硕士帽的彩带,将她的碎发别去耳后,问:“刚才你想问什么?”
他的指尖轻擦过她的脸颊,落下酥酥麻麻的痒感。
丁沁抱紧怀里的洋桔梗,消弭的紧张感再次涌上心头,摇摇头,心虚地说:“没什么,就问问你方不方便载我回家?”
这时,顾屿琛停下脚步,稍稍弯腰和她平视,眼神直勾勾地,眼里像藏着一把小钩子,对她下蛊,引诱她说出实话:“真的是这句?”
“骗你干嘛啊。”丁沁佯装镇定,耳廓和脸颊还残留他指尖的温度,一点点发痒发烫,逐渐失守的心跳疯狂拉响警报。
她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躲开他的视线,“走吧,别慢吞吞啦,我想快点和你回家。”
顾屿琛目光微微闪了下,扶正她的硕士帽,“好,我们回家。”
—
两人同撑一把伞,并肩走往停车场。
一路上,丁沁时不时用余光偷瞟身旁,男人没说话,眼神清冷肃然,嘴角却上扬着。
似乎心情很好的样子。
不知道他遇到什么开心的事,丁沁不解地看向顾屿琛,他垂眸睨她,把雨伞塞她手里,然后拉着她的行李箱,绕到车尾箱。
丁沁撑着黑伞,听见雨水落在伞面噼里啪啦,视线扫过副驾驶的门把手,又往后座门把手扫一眼,伫在原地,有点犹豫不决。
虽说不是第一次坐他副驾,但人家现在有喜欢的人,是不是保持点距离比较合适?
毕竟在小说里,副驾都是留给女朋友的。
但如果她钻进车后座,不就明晃晃把人当司机吗?多少有点不礼貌吧?
丁沁内心天人交战,握住伞柄的指尖紧了紧。
雨势渐大,等候许久,顾屿琛钻回伞下,替她拉开副驾车门,神色疑惑,“怎么了?不上车?”
丁沁抿了抿唇,深吸一口气,眼一横心一闭,收伞钻进去。
伞面雨珠滚落,全淌在她的脚踝边,沾湿她的白色裙摆,车厢内冷气飕飕,混杂冰凉的雨珠,冻得她打了个激灵。
见状,顾屿琛连忙旋动空调按钮,关闭空调,又从中央扶手盒拿出一条干净的毛巾,撕开包装袋递过来,“擦擦。”
随后,他拿出一条小毯子,用下巴一指她的裙摆,“冷的话盖腿上。”
丁沁瞅了眼他手里的小毯子,樱桃小丸子卡通印花图案,是女生喜欢的可爱款式,和车内纯黑装潢格格不入。
她愣了半晌才接过,状似不经意询问:“顾屿琛,我有点好奇。”
“什么?”顾屿琛拍开肩膀的雨珠,抬手调整后视镜。
“你车里怎么会有小毛毯?”丁沁笑笑,掩饰语气里的郁闷拈酸劲儿,揪紧小毛毯一角,生怕被他瞧出端倪。
“能为什么?当然是给坐副驾的姑娘睡觉盖啊,我们家阿琛可是大情种好吧。”
始料未及,一颗脑袋从车座颈枕侧边探出来
,握拳捶了下顾屿琛肩膀。
丁沁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对上张家骏八卦兮兮的眼神。
他俯身向前,视线在她身上来回扫,幽幽地笑着调侃:“女神,吓傻了?那么快不记得我了?”
“没有没有,记得的。”丁沁礼貌颔首打招呼,“你是栀栀男朋友嘛,你好。”
“嗐,别整那么客气,你好。”他有些不好意思,朝她展开笑容。
话落,顾屿琛凉凉扫张家骏一眼,冷声:“说完没,说完滚回去,坐好,扣安全带。”
被顾屿琛冷声警告,丁沁倏然挺直背脊,乖乖听话扣上安全带。
顾屿琛瞧她那乖巧模样儿,嘴角勾起淡淡的笑意,没忍住揉揉她脑袋,“不是说你。”
只是轻轻一碰,似有冰镇气泡水贴上她的后颈,丁沁脖颈僵硬,不由瑟缩,心跳跟着漏掉一拍。
刚才他们买完花,天空下起雨。
看完沈栀的拨穗礼,张家骏对后面的流程没兴趣,没打算淋雨观礼,于是早早拿了车钥匙,躲车里睡觉。
顾屿琛耐心向她解释车上有人的原因,低声问:“张家骏要去南沙,顺路,我们先送他,可以吗?”
这是他的车,她只是个蹭车的,他想去哪她无权干涉,丁沁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问她意见。
她不明所以,但还是识相点点头,“可以的。”
车子启动,一路上,车厢内安静至极。
丁沁拨弄安全带上的小橘猫,百无聊赖,观察起四周。
车内装潢和她上次坐的时候完全不同,尤其副驾的位置。
比如,她现在扣的安全带多出一小截护肩带。
再比如,空调出风口新装了小鱼手机支架。
全是粉粉嫩嫩的可爱设计。
丁沁盯着挡风屏的雨刷,左右摇晃,一笔一笔刷出眼前的风景,心不在焉地,耳边反复回响张家骏刚说的话。
顾屿琛会特意给坐副驾的姑娘准备小毛毯,也会给涂口红的女生准备吸管。
一桩桩一件件,全都提醒她,他早已不再是曾经那高傲的少年,现在的他变得周到、成熟、体贴。
照顾女生也更熟练。
在他们错开的漫长时光里,一定有人教懂他这些吧。
思绪纷飞,心脏拧成一颗青柠,一股莫名的酸涩在心尖蔓延开。
丁沁手指陷进柔软的绒毛,小毯子被抓出褶皱,平复片刻,她压下心底的失落,扬起嘴角,打破车内安静的气氛。
她回头冲张家骏笑了下,岔开话题:“对了,张家骏,前段时间顾屿琛拿你们团队设计的产品给我试用,挺好用的,看视频很流畅,你要的性能测试表,我晚点给你哈。”
张家骏一头雾水,挠了挠后脑勺,“我们团队设计的产品?性能测试表?啥玩意儿?”
顾屿琛目视前方,专心致志开车,听到他们的对话,握住方向盘的手顿了下,轻咳一声,从后视镜看他,提醒:“上个月让我帮你找志愿者测试性能,别跟我说你失忆。”
张家骏从后视镜瞥他一眼。——大哥,什么情况?要我帮你泡妞,你也好歹提前和我对对口供吧?
恰好是红灯时间,顾屿琛回看过来。——她问什么你都说是就行。
丁沁沉浸在低落的情绪里,没发现两人的“眉目传情”,闻言,心生疑惑,看向顾屿琛,“为什么张家骏好像不知情?你是不是有事瞒我?”
顾屿琛手指有一搭没一搭敲方向盘,“没有。”
见他漫不经心的模样,丁沁表情认真,一字一顿道:“我记得我和你说过,别送我贵重的东西,我讨厌欠别人人情。”
气氛蓦然变得很僵硬。
顾屿琛眼底的笑意烟消云散,神色恢复冷淡,没吭声。
张家骏心里咯噔一声,完了,要是搅黄他兄弟苦追七年的姑娘,顾屿琛不得杀了他。
他一拍脑袋,赶紧找补说:“没有没有,是我托阿琛帮我找人测试,手机好用的话,帮我多多推销呗。”
“手机?你们团队设计的产品是手机,对吗?”丁沁回头求证,语气有些严肃。
张家骏一噎,从后视镜和顾屿琛眼神交流,向他求助。——大哥,你送的究竟是啥啊?看视频不是手机,这他妈总不能是儿童电话手表吧?
但这会儿,顾屿琛没再搭理他,他抬眸望着前方的红灯转绿,重新启动车子,表情淡漠,坦白:“不用问了,他不知道,平板是我买的。”
“哦,那多少钱啊,我转回给你。”丁沁掏出手机,点开支付宝,毫不犹豫还钱。
顾屿琛皱眉,不理解地看她:“你有必要和我算那么清?”
看两人莫名剑拔弩张的状态,张家骏“呵呵”一笑,心急忙慌帮忙圆场:“女神,就一部平板,还抵不过阿琛回国一趟的机票钱。真没必要和他算那么清。别说你了,就是对我,这点小钱他都不会和我算的。”
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是非常脆弱的。
丁沁想起妈妈生病的时候,因为借钱,以前关系再要好的亲戚后来都对她们敬而远之。
亲缘关系沾染铜臭都会变质。
更何况她和顾屿琛非亲非故。
她深吸一口气,冷静片刻,收回手机,语气斩钉截铁:“要的,即使一块钱也是他的钱,我和他只是很普通的普通朋友,账一定要算清楚。”
话说完,局面陷入长久的僵持。
丁沁重复一遍,问顾屿琛:“所以平板多少钱?”
顾屿琛不耐烦:“忘了。”
“那我改天请你吃饭,不够还的话,我再想想其他办法补偿你。”
顾屿琛脸色冷到冰点:“随便你。”-
送走张家骏,回到“铂悦江湾”的时候已经快下午六点了,客厅静悄悄,和一周前她离开时没什么两样。
干净整洁,物品摆放整齐。
丁沁拉开深蓝窗帘,落日余晖透过玻璃窗洒进瓷砖地板。
夕阳没入江面,天色擦黑,远处河畔陆续亮起几盏路灯。
她推开落地窗走出去,抬头东瞧西瞧,阳台空荡荡一片,只剩下晾衣架杆上的几个空衣架。
晚风徐徐,迎面扑来,衣架撞得丁零当啷响。
她扭头问顾屿琛:“家里有花瓶吗?”
顾屿琛在玄关换好鞋,低沉地嗯了声,周身低气压环绕,帮她把行李箱推到她房间门口,又从杂物间翻箱倒柜的,找出一个琉璃花瓶递给她:“给。”
“谢谢。”
丁沁接过花瓶,拧开水龙头冲洗干净,装小半瓶水,小心翼翼拆开花束雪莉纸。
“我回房间睡会儿,开一天车有点困,有事叫我。”顾屿琛困倦地用侧肩靠落地窗,眼皮半耷。
丁沁正在给花洒水,洋桔梗斜插进花瓶,她拨弄花瓣,目不转睛地盯着小水珠,笑着点头,“好的。”
说完顾屿琛就转身回房间了。
收拾行李,整理房间,忙活一晚上,不知不觉到了十一点。
丁沁洗好澡,路过客厅,跪在绒地毯上,双手叠起垫下巴,仔细观察茶几上的洋桔梗。
纯白花瓣质朴清丽,合着阳台吹来的晚风,馥郁芬芳的花香弥漫在空气中。
丁沁闭眼深深呼吸,指尖从花瓣滑过,惬意笑了下,好奇心驱使,掏出手机查洋桔梗花语。
拇指刚解锁手机屏幕,同一秒钟,微信正好弹出一条新消息。
第30章
六月天时,房间空调温度低,顾屿琛睡得迷迷瞪瞪,中途被冻醒好几次。
空调冷风飕飕,往鼻子里猛灌,鼻尖一痒,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然后,顾屿琛睁开眼,再也睡不着了。
他在床头柜抽了张纸巾,推开房间门,客厅乌漆麻黑的。
还没适应周围的黑暗,清淡的花香先一步从客厅飘来。
拿纸巾覆上鼻子,他走近茶几,瞟一眼茶几上的花瓶,洋桔梗被丁沁精心修剪,细嫩的花瓣敞开。
鼻息间充斥着花香,刺激鼻腔,他难受地摸摸鼻子,下意识伸手,挪开花瓶。
脑海里浮现丁沁看花时亮晶晶的眼眸。
他轻叹一口气,虚虚托住摇摇欲坠的花瓣,小心放下花瓶,挠了挠泛红的手臂皮肤,心想他的花粉过敏终于还是发作了。
没办法把她喜欢的花
扔掉,他捞过钥匙下楼,前往药店。
—
同一时间,小区马路对面。
丁沁刚洗完澡,头发湿漉漉,接到微信消息走下楼,看见韩颂一身西装笔挺,站在路灯下,右脚踩在花坛牙子上。
路边摆放几辆共享单车,他一手插进裤兜,右手拎着一个首饰盒。
盒盖上面印着一行亮银色的英文字母,丁沁没见过这牌子,她走近,接过盒子,解开蝴蝶结丝带打开,看见里面一条项链,小鱼吊坠外围镶嵌一圈彩钻,在路灯下熠熠生辉。
她眨了眨眼,仰头问韩颂:“这什么?”
“毕业礼物啊,没赶上你的优秀毕业生演讲,礼物总要送吧?”
韩颂推了下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露出和煦的笑容,补充:“这是我在香港免税店买的,据说女生都喜欢这个牌子,我帮你戴上?”
知道韩颂和顾屿琛不对付,为避免尴尬,毕业典礼时她本就没打算邀请韩颂参加。
韩颂从哪里知道她今天毕业典礼她不得而知,但他多年来对她的心意她还是知道的。
丁沁盯着首饰盒,微微有些恍神。
高二的某些碎片记忆,一点点在脑海里闪过。
夏天的风吹起纯白窗帘,送来一阵栀子花香。
还没上早自习,丁沁困倦地趴在书桌上,刚打个哈欠,韩颂把一盒牛奶搁她桌面。
丁沁一愣,仰脸问韩颂同样的问题:“这什么?”
“老班不是说高中辛苦,营养要跟上嘛,我瞧着你这瘦小身板,就想着额外给你加餐补补咯。”
韩颂拉开座椅,调转方向坐下,“怎么样?小老板,我对你够好吧?”
丁沁皱起眉头,从桌洞掏出一包袋装酸奶,摆摆手,“我妈有给我准备酸奶,不用啦。”
“买都买了,你就喝吧,别浪费我一片心意。”
于是,那天,丁沁硬着头皮喝下一袋酸奶和一盒纯牛奶。
胃涨到想吐。
下课后,她翻遍书包,凑够两块五硬币,连同写好的小纸条,偷偷塞进韩颂桌肚。
这一幕恰巧被顾屿琛看见。
男生站在她身后发作业,视线扫过她纸条上的字——
【我喝纯牛奶会拉肚子,明天千万千万别再给我买了哈。】
他低笑一声,把物理作业放书桌上,“不喜欢喝纯牛奶为什么不直接拒绝?”
丁沁塞硬币的手一僵,讶然回头,对上男生的视线,相碰一秒,她又回过头,继续往韩颂包里塞硬币,不置一词。
第二天早自习,她手里攥着一袋袋装酸奶,翻了翻自己的笔袋,果然又忘了带吸管。
她仰头看向天花板叹口气,正发愁怎么撕开包装,视野里突然撞进一个黑色笔袋。
笔袋敞开,里面只有一只红笔和一只黑笔,其余是一大把独立包装的吸管。
顾屿琛抽出一支吸管递过来,“刚好有多,给你。”
高中时期男孩子们的喜欢真挺明显的。
他们表达喜欢的方式各有不同。
有的人硬塞给你不爱的纯牛奶,却总说是为你好,比如韩颂。
有的人知道你喜欢喝酸奶,却总是忘记带吸管,会偷偷帮你攒一大把。
默默对你好,甚至害怕你知道他的付出,担心你有负担,所以总是找借口,比如顾屿琛。
说实话,她其实很害怕别人为她牺牲什么,尤其害怕别人因为她耽误前程。
高三毕业的时候,以韩颂的分数,本可以去北京更好的学校,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还是报考了B大。
以至于后来韩颂每次一提起,“我就是为了你才来的B大。”她都有一种很对不起他的感觉。
丁沁抿了抿唇,盖上首饰盒,递还:“抱歉,这太贵重,我不能收。”
“沁沁,我真拿你没办法。”韩颂没接,沉出一口气,故作轻松地笑了下,手垂在身侧握紧成拳,“现在和你说这些,好像时机不太对。”
丁沁皱起眉头,眼神里满是无奈。
她能猜出大概,毕竟韩颂这般紧张的模样,她不是第一次见。
“但你毕业典礼都不愿意邀请我,我再不来广州,再不说,怕以后没机会了。”韩颂张了张嘴,轻轻呼出一口气,郑重道:“丁沁,我喜欢”
“韩颂,”丁沁后退一步,打断他的话,“不管你对我是什么样的感情,我不好奇,也不在乎,如果高中毕业时,我做的事让你误会,我很抱歉。”
“为什么不在乎?你还喜欢他,对吗?”韩颂追问。
丁沁没说话,抬头望向对面楼。
十七楼的窗户里映出暖黄灯光,像深海里的一盏航灯,点亮夜空,是有人在等她回家的信号。
“我猜对了。”韩颂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笃定道:“但沁沁,你知道的,我等那么多年,也不介意继续等,给我一次机会,好吗?”
丁沁收回视线,心里发愁,担心他听不懂,索性把话说再直白一点:“不好,我喜欢的是顾屿琛,不是你,如果我想谈恋爱,也只会是和他,你明白吗?”
“我不明白,沁沁,我是真心喜欢你的……”韩颂摇头,语气真诚。
周围人来人往,路人聚在斑马线口等红绿灯。
丁沁抿唇不说话,两人僵持片刻。
红灯转绿,马路对面突然传来一道来势汹汹的脚步声,紧接着,面前多出一片斜长的阴影,笼罩着她。
莫名有种压迫感。
她心头一紧,不由自主抬头。
还没看清来人,男人不由分说,直接一把拽紧她手腕,拉她穿过斑马线,拽进楼栋电梯间。
电梯液晶屏一级一级往下跳,头顶血红数字疯狂乱窜,敲在心脏发紧发闷,丁沁下意识攥紧手里的首饰盒,扭头看向顾屿琛。
男人眉眼漠然,周身带着煞气,她稍稍挣脱手腕,想回去还首饰盒,对方先行开口:
“那么多年,你对他还是爱而不得么?”
丁沁轻轻吸气,无法理解地问:“你吃错药么?说话非得那么难听?”
顾屿琛冷笑一声,咄咄逼人:“我说什么了?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
“高中时费劲心思靠近我,想尽办法利用我去追他,怎么?追那么多年,人家不吃你深情这套?”
丁沁顿觉委屈,鼻端涌上一股酸楚,眼眶泛红,偏头瞥向别处,默不作声。
顾屿琛扫一眼她手里的首饰盒,冷嗤:“还是我说错了?人韩颂终于被你打动了?也是,一到自习课就盯着人看,从上课看到下课,蠢到一张集体照也当宝贝收藏着,一条破手链给人磨到手受伤,有几个男人能经得住你死缠烂打。”
原来她暗恋做过的小事,在他心里是如此如此的愚蠢。
一瞬间,心脏像被人用刀剜开一样疼,苦涩的、难过的、说不出口的情绪席卷而至。
她咬住下唇角,声音发涩,轻声问:“在你心里,猫鱼手链就是一条破手链吗?”
“不是吗?!今天可以送给我,第二天转头就和我说送错人。”
顾屿琛逼近一步,垂下眼眸,目光和她对峙,电梯间冷白的灯光打下,映出他眼底的怒火,盯得她胸口剧烈蜷缩。
她闭了闭眼,深深呼吸,压下浑身颤抖,热泪不住在眼眶打转。
电梯间寂静两秒,“叮咚”一声,电梯门打开。
争执的力气消耗殆尽,丁沁竭力保持冷静,头也不回,转身迈进桥厢,“顾屿琛,你不配谈论我的喜欢。”
电梯门外。
顾屿琛站在分界线外,
一言不发,直直看着她,苦笑了下,眼底是浓重的失望和落寞。
门缝慢慢合上,将他们分离。
丁沁眼睫一眨,滚烫的泪从眼角溢出,无声落下。她再也忍不住,似蹲似坐蜷在电梯的角落,把脸埋进掌心,泣不成声。
—
回到房间,顾屿琛随手把药扔桌面,脱力靠在椅子上,探头观察对面房间动向。
女生房门紧闭,时不时传来低低的啜泣声。
心绪绞乱如麻,担心丁沁躲被窝偷偷哭,他懊恼地薅了薅头发,拧开药瓶盖,囫囵往手臂擦了下药膏。
清凉触感刺得他更是烦躁。
他捞起手机,划开屏幕,点进微信对话框,打下一串文字,又删去。
走出房门,倒杯凉白开灌下,浇灭满腔的焦躁,整理好混乱的思绪,他站在女生房门前,抬手三次,长叹一口气,最后还是放下手。
房间里,丁沁把手机熄屏,扔枕头旁。
她关闭卧室的灯,躲被窝里,打开手机手电筒,翻开枕边的一本日记。
借着微弱的灯光,丁沁翻开日记本上的内容。
【9月1日,天气阴。今天冬冬作为学生代表在国旗下讲话,看着干净耀眼的他,我真的真的很为他高兴和骄傲。】
【1月26日,天气雪。闵城下雪了,不知道冬冬上信竞课手会不会冻坏,我在他桌洞里偷偷塞了个可以暖手的鼠标垫,他什么时候才会发现?】
【5月5日,天气雨。竞赛成绩出来了,冬冬没考好,我也好难过。菩萨菩萨,信女愿意增胖十斤,不不不,五斤好不好?请你保佑冬冬一定要前程似锦,高考旗开得胜。】
【一年四季,我喜欢夏天,也喜欢冬冬。】
指尖摩挲过一行行字迹,丁沁紧紧抱着日记本,仿佛抱紧了高中时代那个孤独可怜的女孩,委屈伴随眼泪拼命往外涌,啪嗒啪嗒粘湿枕头。
我很好,是他不值得。
我再也不要喜欢他了。
丁沁心里一遍遍默念。
“呲啦呲啦——”
用力,决绝。
一页页撕碎日记本。
钝痛感在胸口急剧膨胀,她咬着嘴唇,崩溃痛哭,双手直抖。
用手背抹去眼角的湿润,丁沁趿拉双拖鞋,走往门边,将碎纸悉数倒进垃圾袋。
她捞过桌面首饰盒,提着垃圾袋勾耳,推开门。
顾屿琛斜靠墙边,左手握着一杯白开水,右手在微信对话框敲敲打打。
听见动静,他从手机屏幕抬头,视线落向她一双兔子眼,眉头微蹙,“去哪?”
“关你什么事。”丁沁偏开脸,面无表情挤开他。
顾屿琛手机塞裤兜,视线扫过她手里的首饰盒,一把拽住她手腕,“那么晚还要去找他?”
“对啊。不行吗?”她故意激他,瞪他一眼,“松手。”
顾屿琛嗓音低沉,“你喜欢他什么?”
“很多,聪明,正直,坦诚,热烈,对我偏心,学习好。”她试图挣脱他的手。
“他学习好个鬼,就他那垃圾成绩。”顾屿琛一肚子的火,又怕弄疼她,抓她的手腕不敢太用力,极力隐忍和克制才没发作。
“最重要的是,他珍惜我的喜欢,那时候的他,满心满眼只有我。”
她鼻子很酸,刚收住的眼泪一下子又涌出来,模糊的视野里,她看不清他的脸。
深呼吸三遍,她注视他的眼睛,鼓起勇气,说出心里的秘密:“你根本不知道,我高中时有多喜欢他。”
“行了,别说了。”顾屿琛面色阴沉,声音冰冷透顶。
“是你让我说的,为什么现在又不让我说?”
“啪——”
身后房门被重重锁上。
丁沁被人抵在门板,下巴还被他紧紧捏着,被迫仰头凝视他。
他的目光侵略性很强,一寸寸往下挪移,“我真快被你逼疯了。”
说完,男人的气息扑在她脸庞,热烘烘的。
不给她任何思考的时间,他劈头盖脸吻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