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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怦然的跳了一路。◎

过程比料想中的快,一行人签完到进入教室,三个小时的考试,做梦般的一晃而过,出了考场,陆了晴更是如同从此脱去了什么包袱一样无比轻松。

一夜之间,文理选科时天人交战的那种挣扎感荡然无存。

对于参与预赛的心情,陆了晴说不上特别激动,下个周就分科,她心里早决定了学文科,连考试也当做一日游。

一中参赛考生里有寄宿生,因为今天是周六,大部分都要回家,其余家就在学校附近的走读生,重新上了大巴车。

许晓彤离开,陆了晴和周媛则回到集结地。

车内只剩下不到一半的人。

但陆了晴没有顺便乘车回去的想法,她没忘孟女士的交代,得去修电脑。

东西放在来时的座位上,她上车取了下来,林见东看见,也跟在她身后下了车。

“你也要去吗?”

陆了晴惊讶。

“嗯,我听说好多店仗着女生不懂这些敲竹杠,我们人多势众,有男生对方也忌惮一点,你觉得呢~”

林见东耸耸肩,眼光同时扫过一旁的周媛。

“行~咱们东哥人帅心善哦~”

陆了晴眼睛亮成星星眼,很爽快的感谢了他。

“完了打车回去,我付钱~”

林见东被她玩笑似的夸奖说得很不好意思,抬手挠了挠头,笑。

“少跟我来这套。”

几人打笑着,身后走来个人。

陈昊看着三人,又看了看陆了晴手里的电脑手提袋,她早上上车时说的话他也听见了。

“你们要去大学附近的电脑城吗?”

陆了晴点点头,平时两人不说话,疑惑他今天怎么主动和他打招呼。

“怎么了吗?”她问。

刚好,陈昊身后又走来个人,高瘦的身影,长袖校服外套脱了搭在臂弯里,手里懒懒散散拿着个透明文具袋。

男孩在金色明媚的阳光中一步步走来,蓬松的黑发被微风吹得稍乱。

只是一个简单的身影就让附近经过的不少女生频频回头。

他的视线似乎一直关注着车门这边。

陆了晴抬头,两双眸子猝不及防的对上,空气似乎停滞了。

心率攀升一截,然后又很快的收回。

陈昊转过身看着人,表情有些疑惑:“煜哥,你要和他们一起吗?那我就先回去打球了~”

一起去电脑城?

陆了晴愣愣的,一时没反应过来,那清傲的身影已经到了眼前。

他站在她身侧。

“可以。”章嘉煜对陈昊说,不知是临时起意还是早有想法,然后看着眼前的三人,自来熟的开口:“可以等我一下吗,我电脑在书包里。”说完指了指车上的座位。

陆了晴他们自然没话说。

很快,男生上了车,又下来。

大学附近的电脑城不远,出了校门往右走几百米就到。

曲折宽长的水泥马路,两旁挤满了各种餐饮店。

正值中午人来人往,年轻人格外多,看打扮多是大学里的学生。

一行四人,周媛和陆了晴走在外侧,章嘉煜和林见东走在里侧。

林见东正在热火朝天的谈论一道竞赛中的试题,章嘉煜的表情始终淡淡的,很平静。

面对他的疑惑,章嘉煜思考了几秒才开始说话。

“那道题最大的难点是光程差计算和干涉条纹分析,还要精确的理解光的相干性、光程差公式的推导和应用,根据干涉条纹的位置和数量,最后应该是选B。”

“这样啊”林见东回忆着自己的答案,嘀咕道:“我好像选的c”

正巧这时,一辆风风火火的老式三轮车从后面拉着人过来,路过最外侧,擦着陆了晴衣袖过,吓得她往里挪了小半步。

章嘉煜微微低着头,注意着路,身子却在下一秒偏向周媛,边走边把她让去了里边的位置,处于最外沿的陆了晴还在惊魂未定,就感觉手臂被温热的力量轻轻握住,紧接着,她被这股力量牵引到行路的内侧来。

九月还不算凉,中午升温,所以春秋外套她脱了塞在书包里,单穿一件白色的校服短袖,裸露的皮肤似乎还残留着少年掌心的热度,一波波的往血液里渗,经过20秒,循环到心脏和五脏六腑,将呼吸都染得潮热。

一颗心怦然的跳,陆了晴紧紧抿着唇才克制住内心小小的隐秘激动。

林见东见状也下意识的走到最外侧来,张嘴又想问什么,章嘉煜包里的手机响了,他拿出来,看了眼屏幕,对林见东说,“不好意思。”

“你接你接~”林见东说。

这通电话很简短,没超过两分钟,但是一旁的三人都听不太明白,因为章嘉煜全程都是用的英文交流,大家默默走着,却都很好奇,电话那头是谁。

“你刚刚还想问什么?”章嘉煜看着人。

林见东挠挠头,“呃一道题,但是我忘了”

章嘉煜笑笑没再说话

电脑城在负一楼,明亮的商场,大多是卖电脑的店铺,逛了好一会儿,才找到一家红底牌写着白色维修字样的小店。

守店的是个身材瘦高打扮潦草的年轻男人,接过陆了晴手中的电脑问了句修什么。

“恢复误删的资料需要多少钱?”

对方眼也没抬,习惯性的开机,

“不一定能找回,先看看。”

陆了晴根据孟瑶的话,给他说明存放资料的磁盘和文件夹。

四人站在玻璃柜台前等了好一会儿,眼见男人越来越沉默,连眉头也皱起来。

“删了很久了吧这回收站里都过期了啊,估计不好找。”

陆了晴一听这话,知道对方想加价,直接问了句“大概多少钱?”

“可能2000左右吧。”

对方利落的开了个价,把陆了晴下巴惊掉。

周媛扯了扯她的衣袖,轻声说,“好贵,我们去别家看看吧。”

林见东也递了个眼神表示赞同。

“都是这个价,这里随便你去哪里问都不会低于1800的,我最多给你少到1700,你这个删了很久,很复杂的。”

男人打量着几人的校服,又说。

“很复杂吗?”

一旁一直沉默的章嘉煜突然开了口。

“回收站找不回来很正常吧,不然也不会拿到这里恢复。”

其实这话很不客气的,但是因为他整个人语气里透着股理所当然又嚣张的质疑,那种不怯场还摆出你别糊弄我的态度,让对方有点无话可说。

出于直觉,男人下意识的觉得这帅小子不好骗,很快,这想法得到了论证。

“你们是专业的,应该有数据恢复的软件吧,不行的话再通过备份磁盘找一找,或者试试系统还原,还找不回来再说。”

男人说,“那我试试。”

章嘉煜又说,“这样800块就能搞定吧。”

遇到了行家,好几秒男人没说话,最后索然无味的点点头表示对这个价钱感到认可。

主动权到了章嘉煜手里,其他三人任由他和男人交流,乖巧老实的等在一边,

可过了大概半个小时,情况依旧不容乐观。

不知遇到了什么难题,章嘉煜盯着电脑屏幕又建议,“试试注册表regedit恢复呢。”

男人立马露出愁容,“不行,那样可以搜索到误删文件的键值,但是regedit修改可能会给系统带来不可逆的损害。”可能是避免多余的麻烦,男人干脆说,“算了,你们找别人吧,我不接了。”

一刹那,陆了晴好失望。

章嘉煜仍旧盯着电脑屏幕,站了一小会儿,大概十几秒,一言不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突然,他偏过头来问陆了晴。

“你待会着急回家吗?”

“啊?怎么了?”

陆了晴很疑惑的看他。

“我手里有一个恢复数据的程序,但我没带身上,可以用那个再试试。”

对于少年的热心肠,她明显有些意外,怔顿两秒才说。

“不急。”

“那就好。”

说完这句,章嘉煜把孟瑶的电脑关机,确认无误后塞进电脑包递还给陆了晴,却没着急走。

很快,轮到他自己。

“这款电脑换屏幕需要多少钱?”

那东西才从书包里拿出来的瞬间,周围的几人包括维修店的老板都愣了愣。

是陆了晴曾经在学校图书馆看见他用来编程的那台苹果本。

“这是去年才出的MACPro最新款吧,买成多少钱?得一万多吧?”

那老板小心翼翼的接过,惊奇的看着人。

“差不多。”章嘉煜说。

下一秒,对方把盖子打开,然后露出鄂惜的表情。

“不是钱的问题,这这也没法修啊,你只有寄回去返厂看看有没有办法。”

一旁的三人看见老板的表情都很好奇,凑上前来,一刹那,全僵住。

简直不能用碎来形容,原本玻璃般高清的屏幕,不知道受了什么撞击,以左下角为起点,一整块,像扉粉般散开,简直面目全非。

陆了晴不能想象,到底是经历了什么,能把一台好端端的电脑破坏成这样。

一万多

在这个工资都还普遍保持在两三千的年代,这实在是一个令人咂舌的数字。

陆了晴对比着孟瑶那台三千多的电脑,心里竟替他开始痛惜起来。

她想,一旁的两人都有这种想法,因为林见东和周媛都一样的很沉默。

“果然不行吗,那算了。”

章蕴安今早摔砸他电脑时,他就已经料到这种结果了,此刻只是判刑之后的一锤定音,没有什么悬念和奇迹,好在里面的东西在账号云端,都有备份。

好似只是抱着侥幸心理,章嘉煜听见这个答案并没有很意外,脸上看不见失落,只是很平静的接受了,平静到不知道经历了什么似的无情。

陆了晴突然想起,今早两人乘车时,他就看起来很不开心,就连陈昊都不敢坐去他身边,难道就是因为这电脑

四人从电脑城里出来,似乎是一无所获。

周媛提议先去吃饭,一行人便去了街边的一家湘菜馆。

“你们想吃什么?”

周媛拿着菜单,挨个扫了个遍。

“他们男生应该不太能吃辣吧,你注意着点哦~”

陆了晴轻声提醒她。

“没事,我都还行。”林见东说。

于是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章嘉煜。

静了一秒后。

“我也都可以。”

也不知道是真客气还是照顾他们的敷衍。

坐在饭店里,能听见后厨响起一阵阵的翻炒声,空气里一股浓郁的油烟味。

红漆的饭桌还有些未擦尽的油污,手掌放上去,一股不适的黏腻感。

陆了晴扯了餐巾纸一遍遍的擦,连其他三人的面前也没有放过。

为了避免手肘靠在桌面,章嘉煜干脆双臂撑在椅子边缘,一张背挺得异常的直。

他应该很少在这种环境中吃饭吧。

陆了晴兀自想。

少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嫌弃、轻视或一点点的介意,都微微皱眉都没有,只是安安静静的看着陆了晴那只擦桌子时不断游走的手。

看着端坐的人,陆了晴一瞬间生出一种感觉,仿佛在这个寒酸的小餐馆请他吃饭,实在是一种怠慢,尽管他看起来不甚在意。

可是进来之前,她就已经看过,这已经是附近的门店里,称得上算不错的一家了。

内心里只希望这不起眼的犒劳,不要成为他心里的负担。

隐隐有点后悔,应该再多走走瞧瞧的,说不定前面有更好的店。

周媛点了四菜一汤,几乎都是辣菜。

吃到最后,连一开始说无所谓的林见东额头都在冒汗。

陆了晴偷偷打量着坐他旁边的章嘉煜,少年吃饭很慢,像那种很好的家教养出来的人,背笔直,单手端着碗,不言不语,夹菜的动作很优雅,每一下必定会拨开辣椒,连一丁点也不沾,样子并不狼狈,可一双唇,已经很红很红了。

心里默默地低叹一口气,想起两人的嘴硬,又有些想发笑。

可能是想照顾两位女生的口味,所以才那样说?

陆了晴放下碗,在几人疑惑打量的目光里往一旁的玻璃立柜走过去。

眼光游离一阵,没有那种学校里常卖的薄荷苏打,只得拿了四瓶娃哈哈纯净水。

回来最先递给林见东,这是她思考过最自然的开头顺序。

“谢谢啊~”林见东倒吸着气接过,当即就扭开瓶盖喝了一大口。

然后是章嘉煜。

“谢谢。”

清澈的声线听不出来任何异常,可能是因为太辣,吃得很克制。

周媛接过,却没喝,放一旁,往林见东甩白眼。

“你不说能吃吗?!”

“这也太辣了,辣椒炒辣椒,什么菜嘛,我没见过。”

林见东咕哝一句,没底气极了。

陆了晴重新在座位坐下来,只是笑。

饭后,章嘉煜主动往收银台走,却被陆了晴主动告知结过了。

对于大家要把AA的钱转给她的想法笑着婉拒。

“你们都是*陪着我来修电脑的啊,理应我来请,再客气,我会良心不安~晚上睡不着觉啰~”

俏皮话堵住男生的嘴,再没人提转钱的事儿。

一行人往街口走,突然,周媛像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似的开口。

“章大班长也喜欢海绵宝宝?”

一行人顺着她的视线看向章嘉煜书包拉链头上的那个明黄色的挂件。

陆了晴的心几乎停了一瞬,然后她听见章嘉煜说。

“别人送的。”

顿时松了一口气。

或许是怕好友顺藤摸瓜似的揣摩出她苦心掩埋的心思,怕她喜欢对方这件事大白天下,总之,陆了晴不愿让她们知道这是她送他的东西。

喜欢他这件事,不想他知道,也不想朋友知道。

真是一种矛盾又怪异的心理,连她自己都琢磨不清。

“这是学校门口文创店卖的吧,那天经过做活动,买一送一,还有其他的人物。”

林见东好奇着问。

“对呀~”周媛晃了晃自己的书包,“我这也有一个,派大星,了了送的,她的是章鱼哥,对了,你还送了晓彤一个珊迪是吧?”

“嗯”

陆了晴低着头看路,轻声说。

林见东没有再说话,只是盯着三人书包上的东西看了很久。

走到街边到了分开的时候。

周媛和林见东一起去公交站坐车回家,剩下陆了晴和章嘉煜两个人。

“我们怎么走?”

陆了晴好奇的看了眼人。

他只说东西没带身上,但没说放在哪里。

“我已经打车了,马上就来。”

说话时章嘉煜看着手机,没过几秒,当真有一辆白色大众打着双闪停在两人面前。

2013年,滴滴打车才在城市里风靡不久,网约车迈入新进程,居民生活方式得到进一步的创新,陆了晴只感到新奇,但她从未用过,毕竟,她只是个上下学只用坐公交的人,而且,就算偶尔有需要,也是出门直接招出租车。简单方便。

愣神的时候章嘉煜已经打开了后排车门,扶着门框等待的动作是示意她先进去。

陆了晴说了声“谢谢”。

等她坐稳后,很意外的,他并没有坐去副驾驶,而是一并坐进来。

秋意浓郁的季节,没有忍不了的热气,司机并未开空调。

后座两旁的玻璃窗降下来,有轻柔的风往车里送,道路两旁栽着桂花树,金灿灿的花朵,天地之间,满是怡人香气。

明明是白天,她却仿佛回到了两人第一次相见的那一夜。

车子一路往城南开,像穿越过一场悬浮易醒的梦境。

整座城市都沉溺在金秋的浪漫里。

少年就坐在一旁。

陆了晴的心跟着簌簌落的秋叶,怦然的跳了一路。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一周日更[亲亲][亲亲][亲亲]

22

第22章

◎怎么可能会喜欢我◎

直到陆了晴坐下来,才惊觉,他好像带她来到了家里。

并不是之前陆爸送他回去那处。

精致的独栋别墅,仿佛一个小小的庄园,白色的大房子,尖尖的屋檐,建筑的形状总让陆了晴想起欧洲城市的复古城堡设计。

庭院前的绿草皮踩上去像铺了地毯般软软的,一旁摆着圆形黑色的雕花玻璃桌,铺了白色的餐布,周围放了四把茶色的藤椅,还有个小秋千,看起来是家人常休息的地方。

这样的场景,陆了晴感觉到一刹那的熟悉,脑中搜罗着这奇异感觉的来源,好一阵才摸索出门道,孟女士最近爱上看一部老剧,《金粉世家》中金燕西家里那个草坪,与此刻她置身之地竟有异曲同工之妙。

“你等我一下,马上回来。”

章嘉煜说完就把书包放在她藤椅旁的位置,小跑着进屋了。

小小的庭院里花木扶疏,种着品目繁多的小型观赏灌木,修剪成半人高的椭圆形,大多陆了晴叫不出名字来,只有几株秋桂在这个季节盛放,花朵也与她来时看到的不同,是那种橙红色,香气浓郁得多。

她像误闯入大观园的刘姥姥,没见过世面似的恭谨又好奇还带着一丝丝小心翼翼,正四处打量着,巧的是,大门处又进来个人。

陆了晴一下就认出来,是那个曾在大年初一陪着章嘉煜去寺庙上香的儒雅男人。

还是那副西装领带的商务打扮,矜贵逼人,视线一直落在她身上,一直走近过来。

“你是小狮的同学?”

显然,他看到了她身旁那个熟悉的书包。

小狮。

章嘉煜的小名吗,好独特。

“你好。”

陆了晴诚惶诚恐的站起来打招呼。

“没事没事~你坐。”

男人很客气。

“这孩子真是,怎么就把人丢这里。”

“不是。”面前的成熟男人给人莫名的压迫感,陆了晴紧张着替章嘉煜解释,“他说,好像里面有人拜访,没事的,我一会儿就走。”

小女孩看见他有些拘谨。

姜谦没说话,皱着眉站了几秒兀自进去了。

过了一小会儿,有保姆似乎是听了他的吩咐,端了茶杯出来给她上茶。

镶金边的白瓷茶杯,精致的釉面处处显露着优雅,不知是从大西洋彼岸哪个地方翻山越海而来,陆了晴小心翼翼的端住茶托,几乎是受宠若惊的接受。

正在这时,一抹熟悉的身影终于从屋里小跑着出来。

到了跟前,少年还小喘着气。

“不好意思,我忘记放卧室哪里,找了一阵。”又看着她笑,“你碰见我舅舅了?”

“啊?嗯”陆了晴懵懵的,这才反应过来他说的谁。

“被骂了,说我对同学招待不周。”

“对不起。”

陆了晴说。

“不关你的事,是我疏忽,忘了让她们招呼你。”

陆了晴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些什么,便问,“东西找到了吗?”

“嗯。”

少年手心摊开,是一个小小的黑色u盘。

陆了晴将电脑取出来,放到桌上主动的推到他面前。

她看不懂他的操作,她对编程一窍不通,更别说是修电脑,只是呆瓜一样坐在他身旁,看他灵活修长的指骨敲击着一串串她毫不认识的英文程序。

娴熟的处理手法,专注得简直不像是一个在校高中生,他认真的时候不太爱说话,沉着、冷静、理智的侧脸轮廓,有一种万物不可动摇的迷人姿态。

那颗平常隔远了看不清的鼻尖小痣,在橘色夕阳的光照下熠熠生辉。

单手撑着下巴,陆了晴近乎失神的盯着人。

“你妈妈这台是工作电脑吗?”

男孩突然问,眼神依旧停留在电脑屏幕上。

“算是共用吧,是她的私人电脑,公司偶尔要处理工作,她就带过去了。”

“具体丢了什么东西呢?”

“一些下属的打卡记录,还有”还有她的一些童年旧照,出于隐隐的羞赧,陆了晴隐去了自己,说道,“还有一些老照片。”

章嘉煜点点头。

老照片看来真的很重要了,确实值得她妈妈兴师动众的找回。

四周变得好安静,夕阳在西移,秋风像裹着桂香的海浪,一阵阵的吹拂。

两人的藤椅挨得很近,影子斜斜的投射在草地上,几乎融在一起。

陆了晴的呼吸轻得和这退却的残阳一般悄无声息。

黑色的屏幕上有一串串白字代码在跑动,这总让陆了晴想起第一次在图书馆见他时,代码结束后跳出来的那颗怦怦颤动的红心,伴随着这串记忆,肋骨下是压了又压的心跳声,仿佛强行在五脏六腑里压制着一串经久不息的余震。

章嘉煜和她一样陷入了沉默的等待里。

“这次能找回来吗?”依旧有些担忧。

“应该能。”男孩说。

两人说着话,突然,身前靠过来一道高大的黑影。

陆了晴抬头,愣住。

是个她太熟的人。

“大伯!”她惊讶,“你怎么在这里?”

华茂集团要在安县建福利医院,陆广山终于还是和朋友将这差事揽了下来,今天来是初次拜访。

他本来站在门口接电话,可不远处坐着那两人,除了姜济明那个小外孙,旁边坐着的,不是自家的小侄女是谁。

他还以为自己认错。

那孩子不是说,两人不认识,怎么今天出现在这里。

“你们”

“我找章同学帮我修一下妈妈的电脑。”

看穿他疑惑又八卦的眼神,陆了晴率先解释。

这人是自己外公近来常来往的生意伙伴,貌似负责的是安县的福利医院,那栋为纪念自己妈妈修建的楼。

章嘉煜对他有印象,但是不知道他和陆了晴竟然是亲戚。

见他好奇的看着两人,也不打算走,便出于礼貌的拉过一旁的藤椅招呼他坐。

“不用不用~”陆广山用那种有点玩味的笑容看着两人,“你们忙,我回屋还有事儿要谈。”

离开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那个晴晴,待会等我一起回去吧,我要去学校看一下陆鎏,顺便送你回家。”

陆了晴点点头。

一路目送着他的背影走远。

“好了。”

突然,章嘉煜说道。

她收回视线,发现屏幕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绿色的“√”。

他将电脑推到她面前。

“你再检查一遍,有没有漏掉什么。”

陆了晴点开文件夹看了一会儿,然后惊奇的感叹道:

“真的好了~”

她偏过头,看着人,笑得一脸诚恳。

“你好厉害,谢谢。”

明亮的笑容让章嘉煜愣了一秒。

“不过你妈妈的电脑内存小了一点,如果想好用,推荐她再加两根4g的内存条,可能就四五百左右,随便什么维修店都可以,我猜或许是磁盘红了,所以才让她误删了文件。”

“好的。”陆了晴将电脑放回手提袋,站起身来,“我会给她说,谢谢。”

章嘉煜看见她提了电脑就要走的样子,有些诧异。

“你不等你大伯?”

刚才的答应只是敷衍。

陆广山是来谈生意的,商场的事,忙起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她当然想和他多呆一会儿。

可她沮丧的发现,自己似乎和他没有什么话题可说。

电脑的事已经处理完毕,要她无意义又无止境的坐在这里等下去,两人的独处会变得漫长又煎熬。

她想避免这样的尴尬。

“不用,他估计还要忙一阵呢,麻烦你待会给他说一声,我先走了。”

“我让司机送你。”

章嘉煜说。

“不用,我看到门口有公交站,可以到我家门口,很方便。”

陆了晴想起什么。

“对了,刚才打车多少钱,我给你。”

“我看起来像是这么穷的人?需要女孩子一直强调付钱?”

章嘉煜嘴边带着抹笑意,很是无奈的望着她。

陆了晴的心刹那间停摆。

“呃我不是这个意思。”

章嘉煜欣赏着女孩的手足无措,一把接过她手里提着的电脑包,落落大方的姿态。

“走吧,我送你到公交站。”

西斜的阳光偏打在两人身上,她走在他的左侧,轻盈的脚步踩在他的影子上、心脏的位置。

穿过中庭,两人并肩往外走。

陆了晴觉得这样的感觉好新奇,仿佛自己在他心脏里实实在在、短暂又美好的停留了一刻,心脏酥酥麻麻的震动,仿佛春天的蝴蝶振翅。

复古的黑色玄铁雕花大门外是主干道,再沿街走上一百米的马路,就是坐车的地方。

这是一条长长的林荫斜坡路,向下走,车道两旁栽着年久根深的大榕树,遮天蔽日的叶子在半空中交互,其下偶尔有叫不上名字的名贵汽车经过,一声鸣笛声,更显得鸟鸣山更幽,这片区域,是煊城有名的土著富人区,连环境都和那些复古的欧式建筑一样,透露出一种岁月沉淀之感。

风经过,走在其中,陆了晴感觉自己被绿油油的海浪洗了一遍又一遍,身心说不出的舒爽。

这里只有一路简单的8路公交,简单到似乎只是为了给她这种不经意闯进来的外人预留一条可以往回走的途径,避免双腿长途跋涉的尴尬。

“你回去吧,我可以自己等。”

出于良好的教养,他将她送到这里,已经让陆了晴十分心满意足,感激的同时也没有理由再耗费少年宝贵的时间。

站在公交站牌旁,金灿的阳光透过树叶间跃动的缝隙斑斑点点的打在两人肩头。

章嘉煜视线越过她,眼眸里倒映着深邃的柏油路尽头,里面仿佛盛着一个延绵不绝的春日。

少年双手插兜,随意的站着。

“陪你,回去也没事。”

涌动的风迎面而来,将少女耳后的秀发吹得翩飞,露出脖颈处一截瓷白的皮肤,她伸手理了理碎发,那是一双纤细而灵巧的手,和她画下的人物一样无与伦比。

章嘉煜发现她真的长得很白净,无端又想起KTV唱歌那次,那双他不敢盯着看的粉红膝盖。

思绪飞远时被女孩说话的声音打断。

“对了,你今天的考试感觉怎么样?”

女孩偏头看她,侧脸被夕阳光晒透,隐约看得见肌肤上的小小绒毛。

“进复赛应该没有问题。”

章嘉煜说。

如果换作别人,陆了晴会觉得这话是嚣张自大,可面对章嘉煜,她只感到一种理所当然的自信。

“你喜欢法学吗?”

“为什么这么问?”

陆了晴看着人,“我们学校竞赛生保送不是R大吗,法学不是它的王牌?”

好似惊讶于她朦胧的猜测,章嘉煜轻笑了一声,“不是奔着那个去。”

下一秒,似乎是瞧见陆了晴眼神的疑惑,又补充道:“如果我说想去B大,会不会有点轻狂?”

毕竟一中创立竞赛班以来,取得的最好成绩都是省一。

“怎么会!”陆了晴立即否认。

“这么看好我?为什么?”

一句追问让陆了晴的大脑陷入两秒的空白,然后——

“因为我们都很年少啊!”

“年少轻狂,有很多的时间让我们去经历、犯错和撞南墙,就该趾高气昂去做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梦,不就是本该如此吗?”

章嘉煜的心一下像被什么狠狠击中。

他听着这话愣愣的看着那张明媚的笑靥,一时竟没有什么语言,倒莫名的在这一瞬生出种天高地阔的感觉。

他在章蕴安那里遭受的否定、打击和沮丧,顷刻间化作扉粉消散。

和她对话总会变得莫名的开心。

陆了晴说这些并非毫无来由,她只是想起不久前的大年夜,提起时光倒流时,男孩那句“我在尝试。”

尝试计算比光速更快的东西,然后回到过去。

她此刻就很想继续当时的话题,追问一句时光倒流中他到底想弥补什么遗憾,可这实在是个交浅言深的话题。

她尚算不上他的朋友,不想去试探他讳莫如深的底线。

电脑包依旧还绅士的提在他手里。

陆了晴歪着头看了一眼,试探的口吻俏皮又狡黠,掩盖住心里小小的失落,灵巧的转换了话题,“你其实喜欢计算机吧?”

“嗯。”章嘉煜点点头。

“你的电脑是不是再也修不好了,打算怎么办?”

少年的语气很轻松,“没事,换一台新的就好,回来的路上我已经下单了。”

他偏过头来看着她。

“你呢,今天考得如何。”

“别提了。”陆了晴不好意思的冲他摆摆手,“纯纯打酱油~果然,我就是不适合理科。”

“所以下周的分科你要去文科班吗?”

章嘉煜看着她,问得很认真。

“嗯。”陆了晴点点头,“我还是比较擅长这个。”

“很好啊。”

少年说。

这话令陆了晴怔顿一秒,然后大大的眼睛看着人,里面是呼之欲出的疑惑。

章嘉煜被她这幅模样逗乐了,解释。

“我的意思是,明白自己的长处和自由理智的利用它,很聪明,很好。”

图书馆里常相遇,一次因为题做不出来而臭着脸从他面前经过,一次因为听不懂课在他面前哭泣。

物理好像总是伤她的心。

选文科也很不错。

也是在这一刻,陆了晴切身的体会到,面前的少年,心智和外表一样的冷静和睿智,同样的年纪,没有其他男同学身上时不时展露出来的吊儿郎当,他总给她很理性的感觉,仿佛万事万物都像他笔下的公式,有他自己坚定不移的步调,谁也无法阻挡。

但他还用了“自由”这个词,陆了晴有点不太明白。

虽然没有问,但她心里了然,他一定会选理科。

“只是这样的话,有一件事就很遗憾了。”

这语气说不出的惆怅,还有几分失落。

她一向爱笑,很明媚的一个人,章嘉煜很少在她身上体会到这种感觉。

“什么事?”

他问。

闻言,女孩偏过头向他看过来。

风经过,树叶簌簌的响,空气里有秋天的味道,树叶漏下斑斑点点的光打在她脸上。

空气莫名的安静了好几秒,然后——

“没什么。”

少女低垂着头,纤细白皙的食指勾住黏在嘴角的发丝优雅的别到耳后,原本停驻在他身上的视线投向马路尽头。

8路公交正好在柏油路口摇摇晃晃的过来,没一会儿,就停在了两人的面前。

她接过他手里的电脑包,说了声谢谢。

章嘉煜静静地站着。

清丽削瘦的身影踏上车门位置,他看着她投了币,在收费箱里发出哐啷的脆响,然后在朝他这侧的玻璃窗旁坐下。

公交车尾在残阳里一路慢慢远去,穿梭在林荫树下,斑驳的阳光打在车身时明时暗,像一道道金色X光一遍遍的扫描,美得仿佛宫崎骏动漫里的场景。

女孩的那句“再见”似乎还在空气里残留着余音,但章嘉煜的脑海里,只想着她刚才未说尽的话。

遗憾、和没什么。

而在公交车上的陆了晴,一颗心也仿佛浸透水般湿漉漉的发沉。

今天这场意料外的拜访,让她心里第一次对章嘉煜的家世有了一个更真切的认知。

知道好,只是震撼于好到这种地步。

和她不属于那栋美好遥远的房子一样,她也不属于这种地方,她和他的落差,不仅仅是在学习上。

云泥之别。

不止为何,她脑海突然蹦出这个词。

车身摇摇晃晃带着她离开这片底蕴深厚的富人区,心情也仿佛在一道明暗线上来回波动,心中那弯冷月,更加遥不可触。

尽管告别时装得平静,实际上她可以说是落荒而逃

陆了晴答应了坐他车又独自离开这件事,晚饭时被陆广山旧事重提。

“干嘛躲我呢,那里坐公交回来一个多小时,我开车20分钟就到了,真是瞎折腾,也不嫌累。”

身边的位置空着,陆了晴去了洗手间,孟瑶听着大哥在饭桌上发牢骚,客气的笑。

“你是去谈生意的,晴晴估计是怕耽误你,坐公交而已,有什么好累的。”

“我看不是。”

陆广山看着自家弟弟和弟媳,顿了一秒突然说。

“晴晴这孩子是不是早恋了啊。”

没由来的话令陆广义和孟瑶皆是一愣。

“今天在姜家我看她和姜家的小外孙有说有笑的,还坐很近,我一去就突然安静了。”陆广山看向孟瑶,“你的电脑真坏了?”

孟瑶点点头。

“外面那么多维修店哪里不能修啊,偏偏跟去男同学家里,故意找的借口吧,修好了吗”他问。

“好了。”孟瑶说,但脸色已经相当不好看了。

“不过要是晴晴真和姜家的小外孙谈恋爱也不是件坏事,华茂集团可是地方五十强企业,家里有的是钱,姜家小女儿死了,一半的股份都留给他这个儿子,晴晴要是能一直把握住——”

“没有的事,你肯定想多了。”

陆广义一口打断哥哥未说完的话,板着一张脸。

“哪能啊爸!你肯定看错了!”

刚才顾着胡吃海塞的陆鎏一嘴将话接过去。

“章嘉煜那可是我们学校的风云人物,长得帅成绩好,运动细胞艺术细胞样样都拔尖,全校排着队的女生送情书,那样的人,了晴姐哪个地方能让他看上啊~您多想,绝对!”

这两父子,一个势利一个轻蔑。

一顿饭还未开吃,孟瑶和陆广义的脸色就变得极其难看,还未缓过神,侧眼就看见自家的女儿一言不发的站在入门处。

包厢里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四道目光沉默的打在她身上。

陆了晴是在陆广山提起华茂集团时进来的,令她难堪的话几乎听了三分之二。

她面无表情的走过去,没有说一句话的在孟瑶旁边坐下来。

陆鎏自觉失言,饭桌上再也没开口说话。

一顿饭草草吃完,分开的时候都心思各异。

回家的路上,陆了晴坐在车后座。

车里静静的,但与平时一家人出门时那种温馨和谐的气氛不同,看似平静的湖面,下一秒随时会有东西破水而出。

果不其然,没过一会儿,副驾驶的孟瑶回过头来看她。

“你大伯说的是上次开家长会在操场帮我挡了篮球那个男同学?”

她没有质问也没有生气,而是很冷静的看自己女儿。

“嗯,是他。”

陆了晴手心出了汗,紧张的捏着衣服的边缘。

“今天的电脑就是他帮忙修的?”

陆了晴知道自家妈妈在想什么,于是强压紧张把今天所有的来龙去脉都仔细说了一遍,特别是维修店里差点被敲竹杠的事。

“他心肠还挺好,你谢谢人家没有?”

“我请他们吃饭了,还有周周都一起的。”

要是周周也在,她和两个男生一起吃饭,就不会显得那么突兀了。

早恋这个话题,无论是在学校还是家里,都是一个绝对禁忌,她不敢轻易触碰父母的逆鳞。

脑海中浮现少年的种种模样。

帮着她抓流氓、雨天送她回家、送伞、讲题、还有今天给她修电脑。

无论她和他接触多少次,都只会有一个悲哀又绝望的原因——

“妈妈,我跟他真的没有什么,他就是一个很热心肠又有礼貌的同学而已。”

解释的声音轻轻的,不带一丝情绪。

“再说了,他那样的人,怎么可能会喜欢我呀。”

陆广义一抬头,就从后视镜里看到女儿一双毫无生机的眼睛,艰涩又落寞。

心里很不是滋味,一种他很难形容的感受,比他听见她可能早恋的那一刻还憋闷。

他妈的。

陆鎏这个臭小子。

下次再说这样的话,非揍他一顿不可。

【作者有话说】

[玫瑰]今天6.6哎!有高考的宝儿吗!是不是今天开始试桌,感觉自己对高考的印象已经有点模糊了大概只记得考完后在家里的阳台和表姐吹水聊天看城市夜景然后对了下答案,当年的细节一概记不清了,连高考成绩都忘了,不过倒是记得那晚的风很燥热、城市夜景很美、很放松很自由,美好的东西总是记得更久一点,不管考得如果,大概当时处于一个轻松的姿态所以觉得格外的享受和幸福,回望过去,相比而言,高考本身好像在记忆里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不知道有没有参加高考的宝子,别嫌弃我碎碎念[可怜][可怜]

说这些,就是希望大家轻松应考但如有神助,望大家都考到自己理想的成绩。

加油!别太紧张。

23

第23章

◎‘送’东西的小人阿莉埃蒂◎

新学期开始后第一件大事就是分科。

陆了晴被分到了高二(八)班,这个数字是个分水岭,往前,七个班级都是理科,往后便全是文科,相当于文科里的实验班。

昔日亲密无间的同桌许晓彤无情弃她而去,坚定的选择了理科,她和周媛初中时就是一个班的好朋友,这下又因为分科重新走到了一起。

高二楼不像高一楼那样面临着操场,而是一座回字形的独栋,理科班男生偏多,被安排在了三楼以上,以下则是女生居多的文科班级。

一楼全是艺体生,陆了晴的班级在二楼,这意味着如果她想要像以前那样别有用心的去找周媛问题,会显得“跋山涉水”辛苦许多,也意味着,她将很少有意或者无意的看见章嘉煜。

失落的同时,也不全是坏消息,她的新同桌是沈菁,除此后桌也是一个熟人,唐栀柔。

“你们发现没有,就算是分文理科,也是按照上学期期末成绩排的哎!听说主科的老师我们和理科一班也是一样的。”

沈菁跑去看了新课表,兴冲冲的回来坐下。

“正常吧,这不是一中的老传统么,师资力量都是根据班级具体情况来,特级教师是实验班的特权啊,而且成绩好的班级英语课都是全英文授课,去了普通班,大家都反应跟不上。”

唐栀柔开了包新纸巾,慢慢的擦着桌子。

陆了晴听她这么说也非常认同,高一时她就曾因为英语老师的全英文授课而不习惯,说起来还挺丢脸的,毕竟,她当初好歹也是个堂堂县中考状元啊

因为羞于在其他同学面前承认这件事,又迫切的想自己的名字隔年级第一那少年再近一些,所以高一整整半学期的晚自习都用来恶补,晚上回家还看海绵宝宝的英文动画片,好不容易才把英语保持在125左右的水平。

班级里乱哄哄一片,不少庆幸分在同班的学生抓着好友三五成群的坐在一起聊天。

突然,喧闹的教室诡异的安静下来。

陆了晴抬起头来,一下就看见站在班级门口的秦风。

男生高高瘦瘦,一手提着书包,一手提着凳子,张望一阵才确定什么似的,大步往她们这边来。

唐栀柔不可思议的愣了一瞬,随即眼睛一下亮起来,盯着人,语气里全是惊喜。

“你不是说要选理科吗?”

秦风路过陆了晴和沈菁,朝她们敷衍的点了下头当打过招呼,在唐栀柔旁边坐下来。

“改变主意了不行啊~,信不信小爷我学什么都手到擒来,学什么都一样上985!”

唐栀柔看得出来很开心,却依旧傲娇的斜他一眼,“先说好啊,我可没有逼你什么。”

“是是是,是我本人自愿选的高二(八)班,来来来,要我给你立一个字据吗?”

秦风露出个痞痞的笑,打闹着去抓她的手,往里塞笔。

沈菁看着两人开玩笑,语气恶狠狠,“第一天就给我俩撒狗粮是吧,警告你们,小心我去德育处举报啊!”

秦风撇撇嘴,抬起手指着教室门口,一脸很欠的样子向她做了个“您快请”的姿势。

陆了晴坐在位置上,看着三人一个劲的笑。

其乐融融,一派欢乐,尽管新班级没有许晓彤和周媛,好像也不比原来班级差。

秦风边把书包的东西拿出来边看向前桌的陆了晴。

“刚刚从一班经过,听说物理竞赛初赛结果出来了,我们学校二十个人,有7个进了复赛。”

“肯定不会有我,我后面好几道题都是乱选的答案,周周和晓彤倒是有点希望。”

陆了晴估摸完看着他。

“你呢?”

“没进。”秦风看起来一点也不失落,“复赛完后面还有决赛呢,我这种听起青训班的课都勉强的人,去了只有被别人碾压的份儿,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这条天才的赛道就让他们去卷吧,小爷我不奉陪了~,而且,R大的保送名额就一个,不用猜肯定是煜哥的,其他的人,要么比他优秀进国集,要么和他一起挤进全国100名,要么想都别想”

进国集多难啊,那得是物理竞赛挤进全国前五十名,而像一中这样有名的学校,往年最优秀的苗子也才在六十多名左右。

“怎么可能啊,他初三就是省一水平了,要不是去年他妈妈出事没去考试,应该都进国集当国手了吧,谁还考得过他呀。”

沈菁在一旁扁扁嘴。

“不过”秦风话风一转,“有点可惜,煜哥一点也不想去R大学法,他比较喜欢计算机。”

“你的意思他会放弃保送,那这样其他人应该就有机会了吧。”唐栀柔好奇的看着他。

一时间,陆了晴和沈菁都将目光看向秦风。

男孩哼笑一声,

“怎么可能啊!”

“章叔叔家里可不简单,三代都是部省,亲戚都是厅级起,学法一直是家里强烈要求的,而且,章叔叔是北城人,听说不久就会调回去,他自己都是R大出身的本硕,希望煜哥继续走老一辈规划好的路也不稀奇,他们那样的家庭,控制欲应该都挺强的吧R大已经算北城挺不错的学校了,不会允许他放弃的,煜哥最近也在和家里闹矛盾。”

陆了晴突然想起修电脑那天下午,少年送她到公交站,交谈中也是回避着保送R大这件事,看起来不大愿意多说的样子,此刻后知后觉的明白,少年那句“很好啊”和那句“自由”。

此刻的她琢磨出一点羡慕的意味。

原来是没有选择么,天之骄子也有身不由己的时候,那人人称羡的家世成了束缚他的枷锁,绚烂的光环下是不为人知的情非得已。

在大人眼中,好像和一条顺风顺水的康庄大道比起来,兴趣、爱好和梦想,什么都可以统统靠边站,没有什么比看得见摸得着的稳定前途更重要。

可少年人不追梦不热烈不荒唐不冒险,还是少年人么。

脑中浮现那张清傲肆意的脸,陆了晴觉得好似月亮被缠上锁链,她也被勒得好难受、好心疼。

“可是他就算不走保送,也可以考上更好的学校啊,B大、F大保持他目前的成绩水准,完全没有问题。”沈菁表示不解。

秦风笑,“万无一失和铤而走险,你选哪个?”

陆了晴不认可这话,“也不算铤而走险吧,我觉得章嘉煜考这两所学校算是万无一失。”

一旁的三人一听这话,都不约而同的愣了一秒。

看她不经常参加关于章嘉煜的话题,就算身边谈论起,她也是属于安安静静听的那种,从来不插嘴,这一次,几人都有些意*外。

秦风看着人,没忍住笑。

“哟~陆同学对我们煜哥这么有自信啊!这算不算在背后夸人,也不见你这样肯定过别人啊,要不要我替你转达。”

陆了晴察觉到自己冲动的失言,那点小心思几乎快在三人面前呼之欲出了。

秦风看着眼前人脸颊忽然起了层薄红。

“没有啊,我只是实话实说,你们看他哪次从年级第一掉下来过?”陆了晴强稳住声调,压住飙升的紧张感一下背过身不理他们,“快打铃了,老邓要来,好好看书,友情提示,他脾气可差了,喜欢骂人。”

除了身边换了一波同学,邓有权依旧是陆了晴的班主任,那张万年扑克脸,看了一年多,竟然有几分亲切。

周围都是同学哄闹的声音,陆了晴听着后面传来秦风惆怅的话语。

“不过说实话,无论煜哥能不能进国集,也就是B大和R大的区别,按照惯例,应该会被大学预录吧,估计下学期就会提前离校,你们以后可看不见他了。”

*

九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举行了分班以来的第一次月考。

剔除了三门副科,对于很多学生而言,多了一种有希望打翻身仗的可能性,对于严重偏科的而言,简直算得上是一雪前耻。

成绩出来那天,高一年级组的走廊上挤满了人,期待兴奋的摩拳擦掌,一个个都想看看自己在年级大榜上前进了多少名。

陆了晴经过年级榜没有加入这场哄闹的战斗,而是秋叶一般飘去了四楼。

高二(一)班的教室靠近楼梯。

全是她熟悉的面孔,除了周媛和许晓彤,还有林见东、陈昊他们,大部分都是原来高一一班的同学,当然,还有章嘉煜。

她顺势从后门进去,这是她分班以来第一次进来。

班级里的位置没有什么改变。

依旧是那团男生在打闹着,看她经过,主动给她让位置,余光飞向陈昊前面那张挺直的背,男生没察觉她来,单手撑着下颚,低头似乎在做题。

看不到他的脸,陆了晴有些失望,径直走向中排。

周媛和许晓彤正埋头讨论题,林见东坐在两人旁边排,看见她来一脸惊喜。

陆了晴竖起食指放在唇上,做了个嘘声的动作,下一秒,她就抬起双手蒙上周媛的眼睛。

“啊!”

微凉的手掌刺激得周媛叫了一声,许晓彤回头眼神亮了下,然后无声的冲陆了晴笑。

然而周媛很快就猜出了她,一点惊喜都没有。

“了了!”责怪的声音带着宠溺,“你这破手再不拿开小心我踢飞你”

“嘁你怎么知道是我。”

陆了晴松开,一脸沮丧。

“除了你,谁太阳天里手还这么冰!”

周媛嚎叫完又疑惑。

“你怎么上来了?”

“放学你们别等我一起吃饭了,我要和沈菁她们出校去租戏服。”

高二以来,手机管的越发严厉,现在有什么话都得当面说了。

“准备校庆的节目吗,你也参加了?”

“嗯,沈菁打算排一个《红楼梦》的舞台戏剧,非得安排我充数当个丫鬟~”

许晓彤笑:“这么巧,我们班也准备出话剧,不过我们演的是《雷雨》。”

“你们俩参加了吗?”

“没,谁有那闲工夫啊。”

陆了晴视线看向一旁凑过来听她们聊天的林见东,才开始不经意的抛出自己过来的第二个目的,“我听说物理竞赛我们学校七人有三人进了决赛,有你吧?”

自从分班后,两人已经很久不见,林见东很意外她还记着自己的事。

“嗯、有我,高三的一个学长,还有煜哥。”

林见东说着往教室后门看了一下。

陆了晴顺着他视线看过去,一下就和道熟悉的目光对上。

章嘉煜已经没有在做题了,不知何时注意到她来,也不知道这样看了她多久,只是视线相碰的下一秒,男生就站起来,淡淡的收回视线,去了教室外的走廊上。

“加油呀!”陆了晴面色无异的转回脸,看着眼前的男孩笑,“有没有信心拿下省一。”

“怎么可能”林见东自我调侃,“排在煜哥后面吧,可能拿个省二?”

周媛重重的锤了一下他肩膀,不争气的骂,“那么没有自信!这次物理月考你可是和他一样拿满分的人,他又不是神,超他一次怎么了!居然认输!真怂!”

“大哥说得对,我继续努力~”

林见东揉着被她打痛的肩膀,嬉皮笑脸做投降状。

快打铃,下一节是老邓的数学课,陆了晴不得不回赶紧打道回府。

路过时经过后门,看见那个无人的座位上合着一本看了一半的英文书,红火的封面燃烧着一团火,是一本她也看过的,《Fahre451》。

估计是章嘉煜从那个无名书店借来的,书皮老旧,是05的出版版本。

竞赛决赛在即,他居然还有心思看闲书,当真是一种游刃有余的张狂。

一想到秦风提起的R大预录,她的心渐渐沉底。

这意味着,她和他在校园里见面的日子,从今天起开始计入倒计时。

回到二楼,沈菁正在班级走廊上和唐栀柔他们聊天,见她来,一把扯她过去。

“你知道你这次考了多少分吗?”

陆了晴自己早就估过分,向来出不了大错,报出个六以上的数字。

沈菁点点头,兴奋嫉妒又羡慕。

“班级和文科年级大榜都在前20名!”

陆了晴松了一大口气,是一个预料中又毫无惊喜的数字。

章嘉煜如果预录去R大,她查过,北城离R大很近又不错的大学就是Y大。

可惜了,这个数字离Y大平常的高考提档线,还隔着十几分的距离。

走廊上吵吵闹闹,这里可没有什么操场的风景可以看,回字形的中间是一个空旷的天井,底楼中央只有三三两两课间休息走动的学生,和高二的生活一样枯燥、乏味、单调和绝望。

陆了晴站了一阵,听着沈菁和唐栀柔聊着年级上的八卦,没过一会儿,一旁站着的秦风突然抬起手臂往对面的人做了个打招呼的手势。

“和谁呢你?”

唐栀柔笑他。

“煜哥他们啊~”

陆了晴的心莫名的一抖,又听见唐栀柔问,

“哪呢?”

男生抬手指给她看。

理科一班的位置在四楼,也就是他们这个位置的正对方往上。

陆了晴随着她们的视线一起抬头,就看见那抹熟悉的黑白校服身影,章嘉煜身旁站着的应该是陈昊和顾白,也回应着秦风,几个男生就这么嬉皮笑脸的隔空相对。

铃声正好在此刻响起,陆了晴率先走回教室,她的座位在临走廊这边的玻璃窗户。

抬头时,发现四楼走廊上那一抹身影居然还在,依旧朝着她这个方向。

像发现不为人知的宝藏,一种隐秘的喜悦在心里仿佛烟花般的绽开。

也就是说,如果以后他常站在走廊,在他离校前的这段日子,她不用刻意上楼,也能看见他了。

这一节数学课,陆了晴什么也没听进去

放学后,陆了晴和沈菁她们一起出发,去了一早就打电话预约好的写真店,这次算是来交租戏服的定金,只有预演排练和正式那天才会来取。

付完钱,陆了晴守着店员开收款收据,复印的两张纸,她得了红联留底。

看着上面的9.30号,一刹那仿佛被什么击中一般。

她一直记得,章嘉煜的生日,是九月的最后一天。

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她将手里的收据塞给沈菁。

“我先不跟你们回学校了,我去趟超市买点其他的东西。”

说完不顾沈菁的盘问,急急忙忙的跑走了,只留给众人一个仓惶的背影。

打车花了十五分钟,她又来到当初那个进口超市,这次顺利许多,再次回到学校时,隔上晚自习还为时尚早。

食堂里传来鼎沸的人声,空旷的教学楼没有一个人。

一种矛盾的心理,送礼物的喜悦和做贼似的紧张行径,陆了晴脚步翻飞的奔忙在去理科一班的楼梯间,一颗心跳得像失控的鼓点。

以后再没机会,这是最后一次了。

为自己的冲动找一个借口,也为自己怀揣两个春天的秘密寻一个发泄的通道。

依旧是没有包装的绿色薄荷糖,还是那个意大利的牌子,草草往那熟悉的抽屉一扔,飞贼一般的转身离开了,轻快的身影像春燕无痕。

陈昊是在上晚自习时第一个发现章嘉煜抽屉异常的人。

过了高一一年,女生们知道他什么调性,都不送礼物了,所以那包熟悉又潦草的薄荷糖又出现时,他不可思议的瞪大了眼。

真是奇了怪

一颗头埋下去,都快塞进他的抽屉里,章嘉煜大手一伸,掐着人的后脖将他拎出来。

“你干嘛~”

轻笑的声音带点无奈。

陈昊语气正经,一脸理所当然。

“看看你的抽屉是不是藏了‘送’东西的小人阿莉埃蒂。”

【作者有话说】

[紫糖][紫糖][紫糖]

24

第24章

◎祝你旗开得胜所向披靡◎

校庆临近,最后一次的排练安排在学校的艺体教室。

沈菁自己演的是妙玉,穿着淡蓝色的戏服,手里拿着她自己的化妆品挨个给她们试妆。

秦风没有参加这种活动的兴趣,但因为唐栀柔在,他也跟来看她们排练。

男生大喇喇的坐在观众席座位上看一群女生叽叽喳喳的讨论和背台词,安静一会儿突然看向沈菁。

“哎~我最近在b站注册了一个账号玩视频博主,但是还没想好发什么呢,我觉得你们这个还挺不错的,我可以录一个剪辑下放上去吗?”

舞台上的大家一听这话突然就安静下来了。

一个女生兴奋的开口问,“是去年很火那个视频平台?我记得不是限制注册吗?”

“今年暑假之后就开放了,我也是才注册不久。”

明年就是高三,这种热闹的校园活动估计是最后一次了,确实值得留念。

沈菁:“可以是可以,但是你用什么录,手机吗?我的天,那拍出来肯定很丑,你放上去有人看?”

其实她更想说的是,如果他拍得不好,大家肯定都不愿意,这不是她一个人可以决定的,女生嘛,都很在意自己的外表形象。

“不,如果你们不介意露脸的话,我可以想到办法。”

一众女生都换上了《红楼梦》的人物戏服,沈菁本身是个鬼灵精怪的人,校外长期被舞蹈班的氛围熏陶,才高二就练得一手极佳的化妆技术,人人在她手里走了一圈,黛眉粉脸,都与平时大变样,个个像电视里的明星。

叽叽喳喳的商量一阵,大家都没有异议。

秦风站起来往外走。

“行,那你们继续弄,我去借一个dv机。”

“和谁借啊,那种东西学校里谁会有。”

唐栀柔站在镜子面前理着衣领,好奇的看他。

陆了晴下巴被沈菁托起,粉底刷子带着淡淡的痒意,在她脸上轻柔的动,分神的间隙听到秦风说:

“煜哥呗,除了他,还会有谁。”

男生头也不回的往外走,在打电话,说些什么内场里听不清。

他会过来?

这个念头一蹦出来,陆了晴心里无端涌起阵慌张的期待。

“啧啧了了,你睫毛好长啊。”沈菁略显羡慕的声音在她面前响起,“皮肤也好好”她低下头,眼睛凑得更近,两人鼻尖快贴到一起,“居然连一小颗青春痘的印子也看不见,你真的是我最不费力气的一个,什么遮瑕都用不上~”

“你平时用什么护肤品?”

护肤品?

孟女士曾经也给她买过一些,但是总感觉涂在脸上黏黏的,睡觉沾枕头,她不喜欢。

陆了晴没忍住,一下笑了。

“大宝,要么,明天我给你带一罐。”

沈菁没说话,扁扁嘴表示嫌弃,手里的散粉扑腾两下给她定完妆,又抬起她的下巴满意的欣赏一阵。

“我早就说过吧,你真挺漂亮的,我除了粉底什么修容没给你用,五官还是这样小又立体。”

“谢谢沈导的夸奖,小女子欣然接受了~”

陆了晴和她打笑,看起来丝毫不把这话当真,心思还在秦风刚才说的话上。

身上的戏服是租的,不太合身,她用皮筋扎在内层小小收了个腰身,既然配上了妆容,那想来应该不会太狼狈?

只要一想到那人可能会来,她心里就十分在意自己此刻的形象,甚至有点说不上来的紧张,有点手足无措。

“嗯”沈菁端详她一阵,“别动,我再给你刷一层睫毛膏吧,秦风不是要录视频吗,镜头会吃妆的,还是重一点好。”

陆了晴全凭她吩咐,乖巧的点点头。

折腾完之后偏头才发现秦风已经打完电话回来了,和唐栀柔说了些什么,又出去。

沈菁把所有人的妆面画完,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

陆了晴摸出手机,好几条消息,是周媛说吃完了晚饭给她带了奶茶,要来看她排练。

陆了晴给她说了艺体教室的位置,一抬头,就看见不远处的大门被推开。

章嘉煜单肩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一个黑色小手提袋出现在门口。

黑白校服的拉链敞开,露出里面的白色衬衫,高瘦清俊的身影,站在半明半暗的灯光里,探寻的往里看,一下吸引住所有女生的目光。

“秦风在吗?他说要dv机,我给他送来。”

唐栀柔走过去,“刚才出去了,应该快回来,给我吧。”

男生却没离开,和她说着话,一起往内场来。

唐栀柔好奇的打开手里的东西,和章嘉煜说话的口吻熟稔,“家里带过来的吗?这么快?我以为还得等一会儿呢。”

“嗯,他说急用,我让司机送我过来的。”

章嘉煜说着往第一排座位走,抬头就看见抹熟悉的身影。

陆了晴从刚才他出现起,一颗心就砰砰的跳个不停,对视一眼,两人都是一愣,她主动和他打招呼。

“嗨~”

章嘉煜点了点头,居然在她旁边坐下来。

书包从肩膀取下来,放在她身侧,带着体温的肩带不小心擦过她的手背。

离得好近

近到她几乎能感觉到他身上蒸腾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热气,陆了晴觉得他坐下的瞬间,周围的空气都抖了一瞬。

空气里有淡淡的薄荷清香往她鼻尖飘,男生脱下校服外套随意摆在膝盖上,偏头打量她。

“你演晴雯吗?”

陆了晴一愣,不知道他是怎么看出来的,被他直白的视线看得不好意思,反应过来后轻轻的点了下头。

少年一副饶有兴致的样子。

“要表演撕扇子?”

陆了晴猜他刚才是跑过来的,居然能在他脸颊看到一点点的薄汗,在室内的灯光下泛着光。

他从未这样近的盯着她看,陆了晴紧张得舌头快打结,“呃那倒不用,简单的舞台剧而已,我跟着判词旁白露几秒脸就行。”

章嘉煜点点头,一旁的唐栀柔打开了dv机,好奇的让他教她用。

令人在意的眼神终于从她脸上移开,陆了晴整个人都轻松下来。

章嘉煜和唐栀柔并肩站着,拨开了黑色圆形的镜头盖儿,将画面对准坐在一旁的人身上。

“嗨~”他冲她轻笑,“看看我这儿。”

陆了晴闻声抬起头来,杏眼睁圆,懵懂的表情正好落在四四方方的取景器里。

章嘉煜边看边向身侧的人示意。

“按一下这个键,是录制,这一个,是停止”

陆了晴一动也不敢动,安静的听着两人在那里研究摄影机。

秦风正好这时进来,手里居然变戏法似的拿着一盏打光灯和鼓风机。

“天呐!你从哪里找来的这些东西!”

沈菁越发惊喜。

“学校里不是有拍证件照的地方吗,找他们借的,押了几百块钱。”

秦风看起来干劲十足,那副自信的样子,真的让大家相信了他真的有把她们拍得好看的实力。

沈菁和其他的女同学也积极起来,大家各自分工,调耳麦、整理幕布、叽叽喳喳的讨论哪些角度打光更好看,哪些机位拍出来是什么效果。

半个小时后,正式排练开始,因为秦风在录制,大家知道会被他放到网络上,人人都拿出最好的状态来。

因为台下坐着个令她十分在意的人,陆了晴看起来平静,实际却是她们一群人中最紧张的一个,好在她不用说台词,走神也不怕露馅。

等到结束下台,周媛也已经来了好一阵,正在和秦风聊天。

她看着他手里dv机,正儿八经的给秦风提意见,“我觉得你得后期配上字幕,不然这声音太小,别人都听不清楚,最好再剪辑一下,后期加点滤镜什么的,看起来效果会更好。”

秦风认真的听着,“会的,我其实还想加一个英文字幕,但是我英语可不太好,要不你帮我翻译一下,后期我自己p在视频里,不白弄,我请你喝奶茶~”

周媛看了坐在观众席的章嘉煜一眼,打趣两人,“平时煜哥长煜哥短,你煜哥不是在这儿,他英语比我还好,怎么不让他帮你~”

秦风啧了一声,“我还想呢,人煜哥不是忙马上物理竞赛决赛的事嘛,哪有空给我干这个。”说完还回头看了人一眼,“你说是吧,煜哥~”

陆了晴已经下台来了,正好路过他面前,男生收腿给她让路,笑着出声,“忙是有一点,但也还好,如果她不帮你,你来找我。”

那大方的姿态,当真是要为兄弟的爱好两刃插刀。

周媛也笑,“算了算了,竞赛得奖你也是为校争光,我可不敢占用你宝贵的时间,勉为其难帮他吧,不过我得问你个事儿,想问好久了,一直挺不好意思的。”

玩笑又认真的语气让章嘉煜愣了下,好像挺好奇她会说这种话,很快又反应过来,看着人,“你说。”

“你的英语口语为什么说的这么好啊,怎么练的,章大学霸也给我传授一下经验呗。”

陆了晴安安静静的坐在座位上看着一群人打闹。

秦风一下乐呵了,“我说什么事儿,问我呗,人家煜哥从小学起就有单独的口语老师,每天都通着电话呢,天天这么练,我也好啊!”

章嘉煜看向周媛,“待会儿我把她电话给你,平常也不用见面,我都是每天抽空和她打几分钟电话,不占用其他的学习时间。”

周媛却犹豫了,“贵不贵?”

章嘉煜笑,“不贵,我给她说你是我同学,让她给你友情价,一个月就一千多吧。”

好像也不是那么便宜

但周媛决定忍痛接受,为了她心中的外交官梦,她觉得自己妈妈也会忍痛接受的。

当即就让章嘉煜报了那英语外教的电话号码。

另一边,一二十个女同学花团锦簇的围着在看dv机里的视频,好一会儿,才满意的将它传回来,人人都表示满意,同意秦风发到网上,不需要重拍。

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快到了上晚自习的时间,因为排练,老邓格外开恩,容许参加的同学缺席第一节。

大家都不着急,陆陆续续的去洗手间里卸妆。

陆了晴不着急和她们抢,坐在观众席的位置上等待。

周媛这才想起把带来的奶茶递给她。

“常温的,我没敢让他们加冰,怕你喝了下周肚子痛。”

陆了晴接过,正巧口渴,喝了一大口。

周媛伸手拨弄了一下她的发饰,好奇,“你不是短发吗,沈菁怎么给你弄的,还能编成这样~不过,你长发的样子真挺好看的,比短发强多了。”

“头套啊,和戏服一样在写真店一起租的,好看吗?”陆了晴笑,语气有些不自信,“我第一眼看还觉得挺别扭的,想着演出也是这样,更别扭了。”

章嘉煜还没走,闻言也一起看向她,居然主动的和她们搭话。

“是挺好看的,可惜了,校庆那天我要去参赛,来看不了了。”是那种有点遗憾的语气。

他夸她。

陆了晴心脏没由来的漏了一拍。

可冷静下来,仔细一想,他说的百分之一百是说她们拍的舞台剧,这句话是说她们拍的舞台剧好看,换而言之,他夸赞的是在场所有的女生。

一颗心起起落落的跌宕,又重新归于平静,她听见周媛的声音。

“没事啦,今天你不是看了他们排练,没差的~”周媛说完扫了眼墙上的钟表,发现快到上晚自习的时候,“我得走了,你们呢,卸妆这些来得及吗,邓有权不得骂你们迟到啊?”

“她给参加排练的同学缺席一节晚自习的小小权利~”陆了晴看着她笑。

周媛艳羡又嫉妒的看她一眼准备离开。

“章大班长你不走?”

秦风还在复查dv机里的视频,头也不抬的接嘴,“他等一下,待会儿要教我怎么把视频导出来。”

正说着,屏幕突然跳出条内存已满的提示语,于是顺手往章嘉煜面前递。

“煜哥,内存满了,等我清理一下导出来删除再还你哦~”

并肩走,陆了晴不太敢看人,只自顾自的低头喝手里的奶茶,只听见身旁男生说,

“就放里面吧,不用删,我家里还有其他的卡,换一张就好。”

那意思是,如果不删,这东西会一直保存在他手里。

他留着干嘛

陆了晴正好奇,远处传来一声痛呼的叫唤,镜子旁,唐栀柔不知道衣服勾到了哪里,扯嗓子叫秦风过去帮她。

站着的身影急急忙忙的跑走了。

刚才还人声吵闹的环境,一下安静得只剩下两人。

陆了晴还想着他刚才的话,脑子满是竞赛的事,潜意识的想多和他说说话,正好借题发挥。

“听说物理竞赛决赛在下周?”

少年闻言偏过头来,视线落在她脸上,一刹那,耳根像有火在烧,发烫。

“嗯。”

头顶的白灯倾洒下来,像给他周身铺了层柔和的月色,连一个单音节词都说得那样温文尔雅和温柔,让人如沐春风。

无论和他说多少次话,心里还是克制不住的紧张。

“也是老师带队过去吗,在辽城?”

章嘉煜轻点头,

“对,还是预赛带我们去考场的老师,你认识,只不过这次只有三个人。”

陆了晴对他有信心,早已经在心里把他看作国集一号种子选手,也觉得他即将被R大预录是必然。

她的少年,一直都很优秀啊。

私心里,不想他那么快离校,可理智告诉她,此时此刻,她应该说一句客套的、体面的、鼓舞的话。

“那祝你旗开得胜所向披靡喽~”

她看着他笑,这一瞬间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抬起小臂,向他扬起手,作出一个击掌的姿势。

她注意到眼前的少年似乎愣了一瞬,不过很快就恢复正常。

抬起的手臂带动一小股风,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张开的手掌比她大上整整一倍。

清冽干净的嗓音带点蛊人的低笑附和着她。

“嗯所向披靡!”

温热的掌心和她轻击一下就利落有礼的分开,陆了晴收回手,紧握的拳头里似乎还包裹着他掌心的余温,直烫到心里去,像被人塞进去一颗跳跳龙果糖,炸开的气泡在五脏六腑的横冲直撞。

远处传来同学们卸妆的打闹声,陆了晴却什么也听不见了。

一想到这很可能是高中三年最后一次和他产生交集,沸腾的血液又很快冷却下来。

祝福里带着她一个人的心酸,遗憾和释然反复在胸腔交织。

天地在此刻变得落寞又静寂。

陆了晴在心里默念。

章嘉煜。

祝你。

祝你,这一去,扶摇直上。

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不要忘记我。

*

陆了晴记得很清楚。

10月25是煊城一中的校庆,而2013年的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决赛于10月26在辽城举行,那是一个晴天的周六。

她拒绝了周媛出门去图书馆写题的建议,一个人缩在家里。

打开电脑,搜索着物理竞赛相关的报道,翻来翻去只是些三言两语的简要新闻稿,便觉索然无味。

窗户开着,有风对着脸吹,带落书桌上一张旧试卷。

陆了晴弯腰捡起来,盯着上面的名字发愣。

这是高一物理青训班的题,也是他第一次给她讲题的那张试卷,有道题太难懂,怕在手里扣留太久招他嫌,所以拿去了图书馆的复印室复印了一份。

干干净净的卷面和他本人一样清冷,除解题步骤不多出一点痕迹,勾勾划划都没有,也不像其他同学会在上面打草稿做笔记,每一笔都充满了自信和坚定。

这样的人,上了考场也一样的冷静自持吧。

有什么好值得她担心?

觉得自己有些神经质的好笑。

陆了晴将手里的试卷小心翼翼的折起来放进抽屉里,抬手时顺势调了一个写题的闹钟。

这一天,她用尽了学习以来最高的专注力,认真得连午饭都没有吃,从上午九点半持续到下午五点半。

摇摇晃晃的阳光东升西落,一个白天,写完平时一个周的数学练习卷。

笔尖在缓慢的书写时,她心里便升腾起一股奇异的感觉,仿佛,自己也置身那个高不可攀的考场,仿佛,她也在现场陪同着他,严肃又认真的对待着这一场能决定人生分水岭的考试。

即便这份晦涩幽暗的心事,隔着那个人翻山越岭的远。

*

全国决赛的成绩在11月的第一天传出来。

那是个晨雾很浓的周五。

陆了晴和周媛从赶早自习的公交车上下来,天色昏暝,准备在进校前最后再玩一玩手机,冰冷的手指划开□□空间,一刷新,就看见班主任邓有权转发了条校园新闻。

封面三人穿着煊城一中标志性的黑白校服,章嘉煜站中间,两侧是林见东和高三学长,身后是那个带队的老师。

陆了晴心里的弦被无端的拨弄一下,屏住呼吸几乎是颤动着指尖点进去——

10月26日至10月31日,第30届全国中学生物理学竞赛决赛在辽城L大举行,我校摘获两金一银,其中2人自动入选国家集训队,并获得B大保送资格,一人获得B大一本线高考录取优惠。

特此向获奖同学表示热烈祝贺!向全校师生报喜!

煊城第一中学(高中部)

2013年11月1日

这堪称一中建立青训班以来最好的成绩。

B大

甚至比大家平时信誓旦旦说的R大更好。

那个少年,一如沈菁口中那样的优秀,进入了国家集训队。

为他感到喜悦的同时,也被另一股复杂难受的情绪撑满。

这也意味着,他即将离开校园了。

陆了晴愣愣的看着简短的字发呆,手肘突然被周媛碰了一下。

“哎,你快看!”

抬头,陆了晴就看见条红艳艳的横幅挂在一中校门入口处——热烈庆祝我校学子章嘉煜、陈明、林见东等三人在第30届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决赛中喜获两金一银。

晨风浓厚,吹得人眼眶有些潮湿。

“我就说见东这小子肯定也能得金牌,他还不信!”

林见东是她好哥们,周媛看起来十分激动,拉着陆了晴的手想往教学楼跑,忽而又想起来什么猛地放开。

“哦,我忘了,你大姨妈来了。”

周媛丢下她一人,边跑边回头冲她兴奋的喊。

“等不及了!我要第一个去恭喜那小子!了了,你慢慢来哦~”

陆了晴想叫住她,可那奔跑的身影太快,疯兔似的,两秒就淹没在进校的人群里。

林见东是银牌,她刚刚已经在那照片上看见了,可来不及给她说。

不过,想来就算是银牌她跑去恭喜也算不上唐突,同样是件很值得庆贺的事。

随她去了。

心中却想起另一个少年。

两个保送,也就是说,高三的学长不必再参加六月的高考,而章嘉煜也如秦风所说,会一起被预录。

明明是预料之中,心里却有一种尘埃落地的失重感。

到了教室,周围都是在讨论这件事的人,刚坐下,沈菁一动不动的看着她,那眼神里有几分陆了晴读不懂的关切,“你也看见了吧?”

“什么?”她问。

“校门口那条庆祝的横幅啊。”她语气艳羡,“是我的话一定开心爆了,不用在这里学生学死,直接回家下学期去大学报道~好快活~”

秦风还没来,唐栀柔一个人坐在后座,闻言回她,“也没有这么夸张,没过保送名单公示期呢,这学期的课还是要上完的,我听说预录都是过完年,3月份去大学里报道。”

“不管怎么样,人家已经从独木桥上安全下撤了,比我们早一年着陆,继续呆在学校也是纯玩吧~”

唐栀柔扁扁嘴,也变得沮丧,认可的点点头,“说的也是”

小腹幽幽的痛,陆了晴坐在位置上,静静的听她们说,没有插嘴。

秦风是在早自习快打铃时进的教室,书包一撩,来不及坐下就一脸好奇的问她们。

“学校门口那横幅你们都看到了吧?”

当然,明晃晃的,谁看不见,陆了晴正点头,就听见秦风说。

“刚才在走廊上碰见年级主任了,他手里的保送公示名单,并没有煜哥的名字啊?怎么回事?”

【作者有话说】

[加油][加油][加油]

25

第25章

◎“你和林见东关系很好?”◎

刚下早自习,秦风就冲出了教室往四楼的一班去,第一节课打铃时,带回来一个令众人惊愕的消息。

章嘉煜主动弃权进入国集,并放弃了R大的保送资格。

“不是,我听说高三的学长是被B大当场预录的,林见东银牌,也是B大的一本线录取优惠,为什么章嘉煜是R大?他也是金牌,保送的为什么是R大,B大不是比R大更好吗?”

沈菁惊讶的合不拢嘴,瞪大眼看着人,不甘心的声音像替他鸣冤。

秦风轻轻摇*头,“B大是个好大学,但竞赛保送生选专业有限制,相比之下,R大对于煜哥而言才是一个好前程,前程,你懂吗,而且,就法学而言,它们之间是不分伯仲的,章叔叔有其他考虑,一直想他走R大,擅自替煜哥做的决定吧。”

“那他为什么又放弃?”

唐栀柔更加不解。

当然是他不愿啊!

他喜欢计算机。

陆了晴心里这样回答她。

还想听更多,教室门口老邓一张死人脸已经拿着教案走进来。

再多的话都憋了回去,秦风脸上的神色看起来隐隐激动,只模糊又兴奋的留给八卦女孩们一句话。

他说,“煜哥向章叔叔开战了!”

叛逆不羁又带点热血的口吻,为那少年出人意料的行径又添了点壮烈色彩。

不知怎么,陆了晴心里浮上层不安。

午休后从家里回学校,从公交上下来,远远就看见学校大门口围了一大群人。

她向来对这种事不大好奇,走路时,手里还拿着便利贴上的英文单词在背,只在偶尔抬眸的间隙,瞥到一辆黑色的奥迪车从哄闹的人群旁气势汹汹的离开。

一百多米的距离,等她走近时围观的人已经全部散了,倒看见张十分意外的脸。

不知道发生过什么,这里一片狼藉,章嘉煜的书包被人拉开翻了个底朝天,混乱不堪的现场,各种书乱七八糟洒了一地,有编程的课外书,还有那本红艳艳的《Fahre451》。

陈昊弯着腰正在收拾,看见双小白鞋脚尖,抬头见是她,十分意外,“有事儿?”

陆了晴没说话,静站了几秒才开口,“发生什么了?”

她深呼吸,尽量让自己的口吻显得那么不关切的稀松平常,心里却是万分的焦灼和担心。

视线偏了偏,她注意到,章嘉煜的电脑此刻正放在陈昊的包里,正因如此,好像才侥幸躲过一场粉身碎骨的祸事。

“章叔刚才来过了。”

尽管他语气很平静,这话依旧像一道雷在陆了晴的耳边炸开。

他还好吗?

这是她此时脑中浮现的第一个念头。

“我帮你吧。”

陆了晴蹲下身子,一本本的将那些书捡起来,和陈昊一起将它们抱回了一班的教室。

爬楼梯的时候终于在两位路过的老师口中听到点风言风语。

“当家长的,怎么能这样啊?”

“就是,脾气也太大了,一巴掌下去,章嘉煜半张脸都肿了”

“校门口,当着那么多师生,关键是太不给小孩面子,不就是保送名额,还有商量的余地嘛,就不能好好说?”

“当初姜念那么温柔的人,怎么这个丈夫脾气这么暴躁,真看不出来。”

“可能太生气了吧听说从会议上赶过来的。”

楼梯尽头转拐,到了一班教室后门。

尽管老师三令五申,不准把书堆到挡住视线,但章嘉煜貌似一直是个例外。

别人堆着书墙是为了躲避老师视线打瞌睡开小差,而那少年,在她所有的记忆里,永远是那么的认真,唯一的一次趴课桌打瞌睡,还是在一个放学后的下午。

“你是不是要找周媛她们,下节我们体育课,大家应该不会回教室。”

陆了晴没说话。

两人之间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陈昊没问她来找周媛什么事,也没找她攀话,这个章嘉煜身边总是叽叽喳喳的男生,今天也变得异常的沉默

走在下楼的回廊上,初冬的风灌进墙壁之间的甬道,吹得人头昏脑涨。

回了教室,站在窗户边眺望操场,一班的学生三三两两站在塑胶跑道上,陆了晴到处搜寻,都没有找到少年的身影,甚至接下来整个下午,都没再见到他。

放学前的周测老师没有来守,陆了晴做完后就将卷子压在笔盒下,准备小小的逃这半节课。

沈菁拉住人,眼睛瞪得像铜铃,压低声音满脸慌乱,“你想干嘛!老邓来了怎么办!!”

陆了晴拍拍她的肩,处变不惊,“你就说我去洗手间,而且我做完了,待会你帮我交给班长一下,我先撤了!”

说完压低身子,猫着腰,真的出了教室。

空阔寂寥的操场空无一人。

陆了晴远远的路过,胆战心惊的贴着墙边走,经过校园宣传栏继续往下,几乎是下意识的往图书馆去。

还是那张他永远不换座的书桌,依旧那个白色水杯和银色苹果电脑,叠放着几本英文编程书,熟悉的黑色书包挂在椅背上,座位空空荡荡。

她侧身,往楼梯口走。

行政楼顶层的天台,她当然记得,他的秘密基地,那个能俯瞰大半个一中校园的地方。

胸膛里像灌进去一瓶汽水,咕噜咕噜往外冒泡,激动又紧张。

晚自习那次除外,高中第一次逃课,为数不多的大胆,到头来还是因为他,这个第一次暗恋的人。

因为走得急,爬楼到尽头整个人都气喘吁吁。

通往天台的门意料之中的大开着。

一瞬间,陆了晴为自己猜对了答案而狂喜,可下一秒,脚步硬生生止住,像被钢筋水泥浇筑般挪不动分毫。

冲动过后突如其然的冷静下来。

她现在以什么立场向他靠近呢?

她好想安慰他,可后知后觉自己连他朋友都算不上。

自己出现在这里,对他而言应该很奇怪吧。

最后的门槛,她没有勇气迈进去。

初冬季节,又是天台,风如猛兽般叫嚣。

就这一会儿愣神的功夫,陆了晴就听见“咔嗒”一声轻响。

她熟悉这声音。

是大年初一那晚,他借她点烟花的打火机。

印证她的猜想一般,有淡淡的烟味混在风里飘过来。

还是第一次见他抽烟。

陆了晴鬼使神差的又往前靠近一点。

他没察觉,颀长清瘦的身形背对着她,站在天台边缘的位置,身上是那件单薄的春秋长款黑白校服。

陆了晴安安静静的盯着人。

锋利的侧脸轮廓像一副素描画,少年微微仰着头,吐出道劲道的烟气。

他抽烟的姿势算不上青涩,但也绝不是熟练,更不像年级上那些男同学,喜欢耍帅。

似乎他也不爱这个味道,纯粹为了发泄情绪,寥寥一口后夹烟的手便长久的撑在护栏上未动,任由指尖的火光一点点消散在风中。

他的视线落在半空中,好似盯着阴沉沉的云发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背影落寞又桀骜,像只孤零零的雏鹰。

不远的距离,陆了晴一下就注意到他侧脸的红痕,充血的手掌印还清晰浮现,也不知用了多大的力气,才能将人打成这样。

她的心就像被人揪着一样疼。

特别想特别想。

想过去抱他一下。

没太阳,天空沉得好似要下雨,起了怪风,将天台的门吹得嘎吱响。

“谁?”

男孩猝不及防的回头,猛地一下,陆了晴慌忙的躲到墙背后。

胸腔里,心脏乱鸣。

胆战心惊的等了一会儿,好在他没有走过来的意思。

即便如此,她也不敢再继续逗留,趁着转过头的间隙,悄手悄脚的飞奔下楼,做贼一样。

她没有回教室,而是去了小卖部。

这种天气,冷柜早已换成了热饮。

陆了晴走了一阵回到收银台前看着那阿姨。

“你好,我想问下没有冰冻的水吗?”

快入冬,对方为她这个要求感到差异,何况这还是个女生。

“帮男同学买的啊?”

像是看惯了校园里偷偷摸摸的早恋情侣,阿姨看向她时眼神十分八卦。

陆了晴懒得解释,只轻轻点点头。

阿姨背过身,往员工自用的冰柜走,这才拿出来一瓶娃哈哈矿泉水。

陆了晴摸出校园卡付过钱,这才将校园兜里的热水袋摸出来。

正是生理期,这是她今早上学装的热水,暖了一天的肚子,尚有余温。

毫不犹豫的倒完水,立马拧开瓶盖往里灌,才巴掌大的迷你热水袋十几秒就胀满,拿在手里透心凉。

在阿姨疑惑的眼神里,她拿着东西马不停蹄的离开。

图书馆里少年还没回来,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寂静得让陆了晴无比的心安。

将灌了冰水的袋子压在他翻了一半的书上,还怕他不明白,顺手用他的便签贴了行小字,提醒他里面是冰水,可以冰敷一下脸。

做完这一切,心里还是依旧空落落。

他不开心,可她没敢上前去安慰,她像个逃兵一样懦弱的跑了。

想了想,借用他的笔,继续在他空白的草稿纸上留了一句话。

——「Iftheygiveyouruledpaper,writetheotherway.」

(如果他们给了你画好线的纸,你有权力反过来写。)

这句出自那本《Fahre451》的经典扉页引语,她很想送给他。

不是鼓励他的少年像里面的主人公一样对这个压制思想自由的世界发起挑战,相反的,她只是有些心疼,她只是想告诉他,放弃保送这件事、喜欢物理和计算机这件事他并没有做错什么。

志之所趋,无远弗届。

他尽可以去做一个大胆出格的明亮野心家。

一个人的生命属于自己。

他可以不用满足别人的期待。

就像黑板报上那一副璀璨的星云图,在辽阔浩渺的宇宙星系里,永恒闪亮的恒星核球,有独属于它既定的轨道,风吹不散,雨打不灭,那种东西叫一个少年人的理想。

他可以永远趾高气昂去遵从于自己的理想,去公式里寻找逆转时间的不二法宝。

虽然她不知道会不会有成功的那一天。

但她希望,他有。

她永远永远,都会站在他这一边

章嘉煜是在第二节晚自习的时候回到班级的。

被章蕴安掀翻的包,陈昊早给他整理完毕,一本书都没有少。

“谢了。”

章嘉煜看了眼人,轻声说。

陈昊盯着他的侧脸,发现被他爸扇肿的地方已经消退了不少。

“去过医务室了?”

“没。”

“那怎么好这么快?”

章嘉煜沉默了两秒,举起了手里的东西。

巴掌大,毛茸茸的绒面,通体的浅蓝色袋面上还有只浮雕白色腮红兔子。

耷拉着两只小耳朵。

好可爱,一看就是女生的东西。

“我靠!”陈昊两眼放光,“热水袋,谁给你的,你背着我和哪个女的暗度陈仓了!”调侃完,刚伸手去接,就被那冰冷冷的冻感刺激得缩回手,原地狂跳——“怎么是冰的!!”

章嘉煜面色无异,他另一只手里还捏着陈昊看不见的东西。

一张草稿纸上撕下来的小纸条,极具煽动性的留言是来自那本他正在看的《Fahre451》,太具有叛逆性了,又带有一种反抗的酣畅感,让他感到痛快。

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闷了好一会儿才回陈昊的话。

“是啊,怎么是冰的。”

他低头,揉捏着这东西,轻笑。

“我也是才知道,原来热水袋也可以装冰水。”

*

14年那个炎热的夏天,煊城一中捷报连连。

学校里一派喜庆,到处拉着红色横幅,无外乎都是些高考战绩,作为省里首屈一指的百年强校,今年更是突破自我,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百分百本科率。

市里隆重表扬,不断有领导来视察,中旬,学校里还专门请回刚录取的优秀毕业生,办了一个励志讲座,然后,亘古不变的接力赛,高二年级在六月底马不停蹄的搬到了高三楼。

陆了晴在的高二(八)班这次又回到了一楼,百转千回,又有种回到高一的错觉。

高中所有的课程已经学习完毕,入驻的第一天,就要开始高三的第一轮总复习,人人心头都悬着一把利剑,颇有种大战来临之前的紧张感。

第一堂课便是邓有权的数学,当了她两年班主任的男人一改之前的严肃古板,面容可以用慈祥来形容,手里拿着一大包彩色贺卡,一进来就让讲座前的同学一人一张挨个发了下来。

教室一进门的右手边被布置成了心愿墙,他让大家从这进入高三的第一天起,就将努力的目标写下来,贴在这个上课时人人抬头都能看到的地方。

“不要不好意思,也不要觉得难为情,高考是座人生的分水岭,还有一年的时间,再难、再不可能的目标也有希望去攻克,实在怕同学嘲笑,你们就背过去贴,自己心里悄悄知道就好。”

沈菁单手撑着下巴,手里的笔无聊的转着,发了会儿呆后手肘轻轻碰了碰陆了晴。

“你打算填哪个学校?”

手里的硬质卡片,拇指磨搓着一阵粗粝的触感,红红的裹着金边,陆了晴一个字也没写。

“你呢?”她反问。

沈菁沉默了两秒,那指尖转动的笔啪一下桌上,“下半年我要去参加北舞的艺考。”

陆了晴对于这个答案一点也不意外,毕竟从她当初认识她开始,就知道她一直在校外有单独的舞蹈课,这个外貌姣好的女孩,不一定会和她们走同样的道路。

“不参加高考了?”

“也要。”

说完,陆了晴看着她在卡片上写下北舞的校名。

她依旧坐在靠窗的位置,抬头看着烈日下空茫一片的操场,再远些,就是图书馆和那座行政办公的。

香樟树上,幽幽聒噪的蝉鸣,燥热的夏风乱吹。

在这种各奔东西的话题上,没由来的想到章嘉煜。

他呢。

他的目标会是哪个学校。

一直到放学,心愿墙上贴满,她手里的贺卡依旧是空白。

教室里的同学全部走空,陆了晴作为值日生留在最后,擦完黑板,顺势走去了心愿墙下发呆。

大家的愿望五花八门,偶尔有几张背过去的看不见,余下的都是些名校。

秦风和唐栀柔的紧紧挨在一起,都是F大。

陆了晴握着手里的卡片,脑子里还是一片空白,正发呆,身后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你想考哪里?”

她猛地偏过头,是林见东。

很久没见,对方似乎又变高了些,她只能勉强到他的肩膀。

自从分班以后,隔得远,她很少再去找周媛聊天,如果不是刻意,高二一年,两人几乎碰不到面,但高三楼去卫生间会路过一楼的八班,所以林见东出现在这里。

“还没想好呢。”

陆了晴并不惊讶,只微微仰着头对他笑。

“来B大呗,晓彤想去c大,周媛去W大,大家都在北城,挺好的,到时候还是一起玩。”

陆了晴瞪大眼,微微吃惊后噗嗤一声笑了。“你在逗我吗?我这个成绩。”

B大,也就每年在他们学校掐尖,都是文理科里前十名的苗子才有可能。

而她常年的成绩保持在年级20左右,实在不敢妄想。

林见东也笑,“还有一年啊,什么都要有可能。”

“谢谢你的欣赏,可我实在没有这个自信。”

陆了晴看着他笑得乐不可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