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出发,傍晚拾掇周正上东宫,却才得知,薛柔已随新帝移至乾清宫,于是改路,投奔正经去处。
薛怀义将薛柔安置在了上书房隔壁的暖阁,可谓来去自如。
薛通不知内情,瞅着上书房过来。
程胜接引一路,于游廊尽头停步,说是得先禀报。
万事得讲究个规矩方圆,薛通安然等待。
稍时,程胜携圣意折返,引领他拜见龙颜。
“臣弟叩见陛下。”
屋子中央,薛通端行大礼,俯首称臣。
薛通虽年少成名,但贵在待人接物谦逊随和,从不以功高自居,是以,薛怀义并不反感这个兄弟,即叫他免礼平身,兼示意下人奉上好茶款待。
薛通不敢弗了人情,吃了小半盏茶,方才点明来意:“陛下,听说十妹妹越发不好了,臣弟揪心难安,想去看一看。”
前有崔介的小厮,后有薛通,间隔不到半日……
薛怀义暗暗讥笑,这里头大有文章呢。
“是你自己要来,还是有人给你通风报信,托你来的?”
作为一国之君,他无须拐弯抹角,开门见山就是。
薛通和薛怀义接触不多,对他的印象尚且停留在性子温吞、沉默寡言上,未料及他身负如此高明的洞察力,不由一惊,所幸掩饰得当,仍可自然应答:“是臣弟自己心里忐忑,不立时见着十妹妹就坐立不安,才专程走这一遭的。”
薛通故意隐瞒的事实,薛怀义一目了然。
他看了他挺久,看得薛通隐隐发毛。
“九弟同十妹妹自小要好,你们聚一聚,也是好的。”
薛通忙起身称谢。
放薛通夹带崔介的私心见她,并非薛怀义心善,实是他自己拿薛柔的病没辙,而他又太想让她能张嘴说话,嘲讽也好,谩骂也罢,只要她字字有回应,念及此,才做了一回好人——以她和薛通深厚的情分,与薛通团聚,她心情应当很好,有助于恢复身体。
薛柔现在就是个纸糊的美人灯,受不得一星半点刺激,薛通牢记在心,进暖阁之前,长吸一口气,藏好这些天的颓靡之色,喜滋滋入内:“十妹妹,瞧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薛柔抱腿缩在床角一脸痴色,闻声,双目一亮,松开双腿下地,一脑门扑进薛通怀里,抽泣不止。
九哥哥,你怎么才来,你可知我如今有多煎熬……
她没法说话,单在心间埋怨着。
三喜深有感触,抹一把泪,强颜欢笑地去接薛通手心拎着的纸包,掂量起来有些分量,观其外形,像几本书。
“我来迟了,妹妹受委屈了。”薛通自己又安逸到哪里去,这段日子浑浑噩噩的,他一个从不弹泪之人,每个午夜梦回时,脸上总挂着泪痕,湿漉漉的,可当着薛柔,他得坚强起来,以兄长的身份为她撑起一片天,“妹妹快别伤心了,你平素最爱看的话本子,我又搜罗了些,可精彩了。”
为她擦净泪点子,薛通拉她坐定。
三喜难得机灵,早早拆开纸包,捧一摞封皮五颜六色的话本子近她跟前。
薛柔随手拣了本,却见书皮上描画着一男一女,男的正执眉笔为女的画眉,二人眉目含笑,深情款款,十足一对眷侣。
她顿时一阵伤感。
想当时,她与崔介不也如这般浓情蜜意的吗?
可惜,明明同处一座城池,偏偏无法相见。
是什么在作祟?
便是他薛怀义啊。
“妹妹,”薛通情思敏感,十之八九知她为何显露悲切,忙忙取出崔介的玉,“崔大人给你的,他还有话说,要你一定想开些,待安顿完崔老夫人的后事,他立来接你回家。”
崔介贴身佩戴的玉,薛柔自然识得,攥着光滑的白玉,仿佛重温到那短暂的缱绻,飘摇不安的心随之有了着落,开始有余力关注旁的。
薛通看出她的疑虑,删繁就简将崔家的变故解释明白,末了沉沉一叹:“世事无常,令人唏嘘……”
生恐再勾起她的茫茫悲情,及时转悲为喜:“妹妹,别的乱七八糟的事你不要多心理睬,只管保持心情舒畅,按时用药,争取早日康复,我还等着你围在我耳边叽叽喳喳,和我拌嘴呢。妹妹,你可记住了吗?”
薛柔点点头,对三喜翕动嘴巴,三喜会意,代为传递意思:“公主烦殿下向驸马稍句话……”
“……我会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只待你来接我。”短短的一句回应,几经辗转,终由云澜之口传向崔介,“公子,这下您可以放心了。”
崔介垂眸,默不作声,心情既安慰又愧疚,究竟五味杂陈,百感交集。
不过离开一会工夫,崔安便派小厮来寻了。
崔介收敛发散的心思,前去接应。
先帝仙逝,新帝井井有条安排了一批后宫的妃嫔,有同先帝情深意笃的,自愿请旨往皇陵守陵,其余的则留在宫苑,了此残生。
而这之中,有个例外——舒婕妤既不愿意去守陵,葬送下半生,还不满意眼下只拔高一级的太嫔位分,终日怨声载道,坐卧不宁,对薛嘉也没什么好脸色,屡屡指桑骂槐:“当初那一碗一碗的羹汤尽喂进狗肚子里去了!你献那多殷勤管什么用,到头来还不是给你丢到这鸟不拉屎的地儿不闻不问了?”
薛嘉本就因薛怀义翻脸无情而寒心,舒太嫔又哪壶不开揭哪壶,用词更是轻薄无状,丝毫不顾她的颜面,登时气得双目圆睁,口不择言:“母亲这是哪里的话!当初千叮咛万嘱咐要我多去东宫走动的人,不正是母亲吗?今儿翻沟里了,倒不分青红皂白怨我一人,好没道理!”
舒太嫔同一帮先前不得宠的微末嫔妃凑合在咸福宫里,地方拥挤吵闹,跟从前宽敞明亮的钟秀宫差了远了,当然闹心,闹得厉害,脾气也跟着上来,摔摔打打是常态。
“好哇你,觉得翅膀硬了,也跟着他们编排我的不是!”舒太嫔气不过,扬手掌了薛嘉一耳刮子,“要不是你处处不如薛柔,好处全叫她占尽了,咱们娘俩岂会沦落到这步田地?”
薛嘉捂着半边胀红的脸,泣不成声:“全怪我吗?那我还不甘心投错了胎,没能生在皇后的肚子里……”
舒太嫔暴跳如雷:“你算什么东西,敢瞧不起我?可反了你了,看我今天不打死你个白眼狼!”
薛嘉挨了不下十笤帚,细皮嫩肉上爬着一道道红痕,触目惊心。
莺儿看不过眼,死命抱住张牙舞爪的舒太嫔,催促薛嘉赶紧躲躲风头。
薛嘉一方面实在疼,一方面心灰意冷,噙泪跑走。
再回去,她不敢,亦不愿,那眼前能去的,仅剩一个地方了。
“陛下,八公主在外面哭哭啼啼,非要见您。”
才送走薛通,紧随着薛嘉就来了,程胜嘀咕,今日的乾清宫前所未有地红火啊。
薛怀义的声音毫无温度:“说朕忙,叫她改日再来。”
他这个八妹妹心思活络,说得粗鄙些就是不老实。
一个宫里,不老实的有他一个就够了,再来第二个,败坏兴致。
程胜原原本本转告。
薛嘉如坠冰窟,呆望着巍峨的宫门,活活觉得自己像个跳梁小丑,万万设想不到以前成日在嘴边念叨的人,当真冷血薄情,一丝旧情不念。
但她确确实实已经走投无路了,只有忍耻求他垂怜。
“见不到陛下,我便一直跪着,哪怕跪到死。”她应声跪倒,腰肢挺直,头颅端平。
程胜没奈何,折返回禀。
论这宫里,仅一人可以肆无忌惮地对薛怀义撒泼,那就是薛柔。
不过,那也是从前的事了。
“喜欢跪,那随她便吧。”
以往,薛嘉给他的印象是心机重城府深,妄图以小恩小惠笼络他,谋求来日保障,倒
不算十分惹人生厌。
今夕,薛嘉竟不惜拿长跪不起来要挟,可她怎么变蠢了,以自身安危去胁迫别人,被胁迫的得是本就在意她的人才可行,他从始至终都谈不上在意她,此等招数安会奏效?
真是个“处心积虑”的蠢货。
薛怀义言出必行,从白天到黑夜,从深夜到熹微,薛嘉的计谋可笑地落空了。
稳住舒太嫔,莺儿得空寻人,兜兜转转,于咸福宫外遇着发髻松散、脸面浮肿的薛嘉,委实倒吸一口凉气,迎上去关心:“您可吓死奴婢了!这一整夜您去哪了?”
薛嘉六神无主,一声不吭,自顾自把自己关在屋里在憋了一天一夜,痛定思痛,到底做出决定,和没好气的舒太嫔说:“烦母亲托人打听打听,崔碌对我可还有意否。若心意依旧,我同意嫁给他。”
混到这份上,舒太嫔心高气傲不起来,老实找关系从中游走周旋,得到的结果是:崔碌当场兴高采烈,满口谢天谢地,可谓甘之如饴。
是日,舒太嫔造访乾清宫,讲明欲撮合薛嘉与崔碌缔结姻缘之念头,顺利取得新帝首肯,有言是:待国丧及崔老夫人孝期过后,便颁下赐婚圣旨,风风光光送公主出嫁。
舒太嫔为旧日恩怨而愤懑,忍不住多说两句,却被程胜请出门外。
“太嫔见谅,这个时辰十公主该吃药了,陛下急着照顾十公主服药呢。”程胜笑眯眯道。
舒太嫔暗中唾骂:
这薛柔是什么香饽饽么,一个两个不要钱似的倒贴!
就那个病病歪歪的鬼样子,和慈宁宫里那个老货简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没准哪天这对母女就手牵手下黄泉了。
哼,那才好呢,否则不解这口恶气!
第28章
大周法规,家中长辈离世,儿孙须守丧一年。
如今,崔家便是同样的情况。
原来预料,把崔老夫人的丧事处理妥善后,即可动身进宫接回薛柔,怎奈树欲静而风不止,老夫人一走,崔家几房就开始嚷嚷着要分家,属大房呼声最高。
摊上这等糟心事,崔介只得推后入宫日期,先行解决燃眉之急。
大房、三房串通一气,非分不可,崔介却是持反面主张,势必守住崔家祖祖代代的基业与名誉。
放眼京城富贵人家,且还没有一家闹得要分家的,倘若真松了口,一家子掰成好几份,丢脸是其次,无言面对列祖列宗才是要紧。
俗语说,三个臭皮匠,赛过一个诸葛亮,其他两房没昼没夜地争吵,光一个二房何以顶得住,崔寿是个不管事的,余夫人心细,爱钻牛角尖,每每所见所闻翻天覆地般的闹腾,终于忍无可忍,拍手咆哮:“分,现在就分!”
崔介一个头两个大,两边劝,但没人肯听他的,可谓是鸡犬不宁,烦得他顾不上为亡故不久的祖母悲伤,亦分身乏术惦念宫里的薛柔,一颗心全扑在如何阻止平息这长顿闹剧上。
而薛柔这边,难以忘怀逝者,每日跪坐案前,执笔抄一章《孝经》。
她不爱读书写字,字自然不好看,可想到将是焚给父皇的,父皇又顶顶计较字迹工整漂亮与否,如果破罐子破摔,就照这歪歪扭扭的样貌烧了,父皇在九泉之下看见,准会不高兴的,于是硬逼着自己对着经书上的字,一笔一画,慢慢地写,力求美观。
日复一日,握笔的手可见地稳了,墨迹皴染而成的字也有了质的飞跃,三喜四庆端详过,都不免面露惊叹,赞口不绝。
“殿下,明儿是第三十七天了,身上的丧服可以除下来了。”
三喜掰着手指头记着日子。
先帝遗诏,丧期以日代年,原定的三年共计三十六个月,现今守满三十六日就成。
薛柔犹似做梦,不敢相信父皇的影子越来越淡,终将消失在她的生活中。
她哑然无声,低头望着即将抄录完毕的最后一篇最后一遍《孝经》,横生无限不舍,好似要把她湮没了。
三喜一边懊恼自己没眼力见,这节骨眼上提什么丧不丧的,一面绞尽脑汁琢磨哄她开心的办法,恰是举步维艰之际,窗外纷纷响起“参见陛下”的声响。
时隔半个月,薛怀义再次大驾光临了。
半个月前,同样的房间,同样的红日西沉时,碎裂的药碗,洒落的汤药,滴血的碎片,愤怒的薛柔,阴笑的薛怀义,历历在目。
三喜同四庆交换眼神,全看出对方眼底铺着的恐惧及担忧。
问安声连贯不断,很快延续至门口,三喜何敢怠慢,忙去开门,下巴几乎贴上锁骨,结结巴巴道:“陛、陛下……”
瑟缩的肩膀,颤抖的声线,这小宫女怕极了他,薛怀义操着作弄之心,偏偏在三喜跟前停下,玩味道:“朕又不会杀你,你害怕什么呢。”
三喜吓惨了,脸色白里透青,跟棺材里躺着的死人一个样,在“奴婢”二字上磕绊了很久,竟拼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语。
薛怀义嗤的一笑,脸冲门外一斜:“都下去吧,没有朕的传唤,不许进来。”
三喜心系薛柔,偷偷回头,却见薛柔向这头眨眨眼,意在叫自己听话退下。
三喜咬着嘴唇,与四庆一前一后回避,并遵照吩咐,将门带上了。
薛柔存好经书,直起身警惕地盯着步步紧逼之人,坏在她嗓子一直不见气色,发不出声音,不然必骂他个狗血淋头。
“妹妹的下巴还疼么?”
薛怀义一直走到她面前,仗着身量高,将窗外的暮色全然挡住了。
那日简直不堪回首,可恨这贱种旧事重提,偏生逼着她去回忆那恶心的片段。
*
“朕一概知道,”薛怀义向三喜手托的药碗侧目,“妹妹不肯吃药,无一例外浇了花草。”
他冷不防笑了:“怎么,怕朕在药里动手脚,从而毒死你么?”
薛柔两面三刀的小动作,薛怀义早已了解——她的住所,遍布他的眼线,专门监视她的一举一动。
她也学薛嘉那套,用自己的安危做文章。
呵,自作聪明。
既然败露,薛柔索性不演了,扭开脸,当那药不存在。
“给朕。”
三喜怯怯递出去。
但见薛怀义一手捏碗,一手钳薛柔的下颏,然后把碗微微栽倒,强行使黑糊糊的药汤灌入薛柔口内。
那之后,她的嘴巴连带下巴,绯红夺目。
薛柔呛得厉害,弯腰咳嗽不住,三喜惊慌失措,急找手绢,好容易找着,不防备被薛怀义夺了。
“抬头。”
虽下了命令,然薛怀义了解她,知她高傲倔强,越让往东就非要往西,何况眼前是他这个狗奴才在发号施令,更不能够服软了。
鉴于此,他干脆再来一次硬的,伸手捞起她的脸,使帕子左左右右、上上下下划过她的唇,不像擦水渍,反像蹂躏——亲手造就那朵红得妖艳的嘴唇,而后亲眼看着它,目不转睛地看着它。
他压对了,彼此肌肤的触碰令薛柔羞愤欲死,她忍痛推开他,眼睛来回扫视,成功打上三喜手里空碗的主意,一挥胳膊,打碎碗,再挑一块最大最锋利的碎片,狠狠扎入曾触碰过自己嘴巴的手掌里,里外旋转着,速度慢到极致,势必绞碎那些个腥臭的死肉,以此泄适才羞辱之恨。
痛,是痛的,但痛并欢乐着。
正是如此针锋相对,你死我活,方才有力地刺激着薛怀义的感官,一针见血地告诉他,他还活着,无比清醒、无比鲜活地活着。
“恨不得立刻杀了我?”薛怀义没自称“朕”,“可你羸弱至此,同只蚍蜉无异,焉能对我下手呢?”
他一把拔出深入血肉的碎片,满不在意一丢,刚好是三喜所在之处,惊惶得
三喜死咬着牙关,才没当场尖叫出逃。
“这样的小把戏,我见多了,无趣得很,你若有令我耳目一新的招数,我不介意期待一番。”他始终不正视自己的掌心,凭它血肉模糊,“我可是对你寄予厚望的,别让我失望啊,薛柔。”
身负几道迥异的视线,薛怀义徐徐离开。
那是薛柔第一次切切实实见识到,他堪比阴沟里的臭老鼠的真实嘴脸,比她预想的,更加丧心病狂。
*
“躲什么呢?”薛怀义微笑着揭穿她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倒退半步的举止,“妹妹是害怕了么?”
他逼得紧,堪堪将她逼仄在墙角,也领略到了她从前的威风,傲然睥睨着她因愤恼而瞪大的两只杏眼。
“那日,你在睡梦中,梦到了谁?”他忽然伸手,在距离她抿紧的嘴巴不到一寸的地方停下,“是我,还是崔介?”
那日,桐花台,摇曳的扁舟,潮湿的空气,纠缠的吐息,及血腥的啃咬……他忘不掉,且对她为始作俑者却一无所知而怨恨。
所以,他要挑明,让那个噩梦光临她的梦境,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占尽她的余生。
既无法控制地沉沦,那么,便拉她共堕深渊,方才划算。
目光相对,呼吸相连,诡异地暧昧。
万分不可思议,薛怀义与薛柔摆在一块儿,会产生恨以外的情愫。
那日,哪日?
薛柔听不明白。
在睡梦中,又梦到了谁?
更云里雾里。
“哦,疏忽了,忘了你讲不了话了。”
薛怀义先笑一笑,之后倏地扣住她的下巴,轻轻向上一挑,下倾的目光仿佛绑着尖利的钩子,死死勾住她的唇,像在端量一个新奇的物件。
既然新奇,单打量怎么够——下一瞬,他移动指节,悠悠地蹭过那雪白的脸皮,蜿蜒而上,指腹不厌其烦地于唇畔环绕。
薛柔一阵恶寒,同时伴随着一阵颤栗,忍无可忍,正准备抬手抓走这恶劣且恶心的手,就觉被锁着手腕,连同胳膊肘,反别着摔到墙上。
墙面冰冷,她的胳膊滚烫,圈在她腕间的手,又是冷的,如冰块一样。
冷热交替,慢慢地侵蚀着她的神经。
“疼?”
上面传来的声音也是阴冷彻骨的,如严冬腊月的北风,横冲直撞地往脸上来,大有割破脸颊的威力。
唇际徘徊的指尖突然落定了——按在她的唇珠上。
“那日在桐花台,你醉酒入梦,梦见了谁?”薛怀义带着低劣的笑,问。
薛柔在思考。
桐花台,醉酒,做梦,几个零散的词语逐渐串联起断断续续的记忆。
三喜告诉她,是薛怀义找来背她回住处的,笼统如此,细节如何,竟一概不知。
看她眼中明明灭灭,薛怀义真情实感笑了:“想知道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吗?”
他擅长的不止含垢忍辱,还有循循诱导。
薛柔的心声不能言表,但即便没有语言,亦不影响薛怀义从她的神情中探知一切——慌张,狐疑,以及迫切。
好极了,正中下怀。
薛怀义稍稍俯身,同她呈一副耳鬓厮磨的样子,音调故意拖长:“那天,你亲了我。”
怕她耳背听不清楚似的,又慢悠悠重复:“你主动亲了我。”
最后强调:“十妹妹,你冒犯了你的兄长。”
第29章
只言片语间,薛柔浑身汗毛倒竖。
什么?他说她亲了他?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坏到了骨子里,说出来的话有什么可信度,他一定是在诓骗她!
愤怒使然,薛柔热血沸腾,手上好似有无穷之力,挣脱了胳膊上的桎梏,抵住面前之人的胸膛拼尽全力一推:“你胡扯!我就是死了,也不会去亲你!”
一切来得太突然,没给她思量自己已然怒骂出声的机会。
薛怀义笑开了,眼尾翘得活像狐狸眼。
吴中人如其名,倒算中用,不枉他提拔一回。
原来,薛柔病情不见进展,急的反而是薛怀义,他厌烦了自己的独角戏,迫切地需要她来作出回应,介于此,他召唤吴中吴院判,逼其走一步险棋:薛柔当初失声,是因极大的刺激所致,那么由此反推,再来一场难以接受的刺激的话,或许会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究竟是好是坏,吴中不敢下保证。
好也算,坏也罢,薛怀义只想尽快看到成效,不惜押上最赖的结果,欣然采用了吴中的主意。
薛柔承受不了的刺激,这好办,那日小舟之内的“亲吻”,正好派上了用场。
将恶意满满的啃咬包装成唇齿相缠,薛怀义分毫不觉不妥,更无从谈起会不会心虚。
“逃什么。”薛柔欲逃出他的笼罩而下的阴影,但被无情抓获——他的手,重新抓住了她的手腕,比刚刚更大力,“闯了祸,就想着一走了之……妹妹,你是不是太不负责任了些?”
薛柔不甘落入他手里,即便痛意作怪,累她紧皱眉头,亦奋力挣揣着。
薛怀义只管注视她,眼里的戏谑,如同在看一只垂死挣扎的飞蛾。
“你滚开!”挣扎无效,薛柔大病未愈的身子也开始累了,姑且僵着拳头,含恨道。
挑眉,扬唇,发笑,一气呵成。
薛怀义说:“妹妹,你便不好奇,那个吻……”
“你给我住嘴!”他的鬼话,薛柔一个字也不想听,放声吼叫,“你以为你是谁,一个比狗还贱的奴才,我是瞎了眼,得了失心疯,岂会碰你一根手指头?我警告你,你胆敢胡说八道半个字,我便……”
她恍然意识到,自己方才流利连贯地说了一车轱辘的狠话。
她居然能出声了?
“你便如何?”
薛怀义很享受从她姣好的容颜上显露的每一个表情的过程,那是为他而生发的,独属于他。
他将掌中皓腕朝怀里一扯,她顺势跌在他胸前:“所以妹妹,那个吻,你当如何?”
吻,吻,吻……他的声音不断在脑海里回响。
“啪!”
一巴掌落在薛怀义的右脸。
“要你死。”薛柔恶狠狠道。
她惯用右手,而她的右手深陷囹圄,左手扇下去的耳光,力道不足,于薛怀义而言,无足挂齿,反倒给他打得喜笑颜开:“妹妹竟还是这般天真单纯。朕是皇帝,朕死了,这大周朝也就亡了。莫不是妹妹想看先帝的一辈子的心血付诸东流么?”
自从先帝殡天,薛怀义再未唤过一声父皇,统一称呼为先帝。
冰冷的两个字节下,蕴含的是他蛰伏多年的野望——脱离薛姓,恢复本来的岑姓,将大周改朝换代。
不过现在他才登基,根基未稳,且得耐心谋划一段日子。
薛柔顿时错愕。
是了,薛怀义不同往日,已经是九五之尊了,轻易撼动不得。
京城的天变了,她没有靠山了。
当薛怀义忍不住去抚摸她微张的嘴唇之际,门外程胜请示:“陛下,何尚书求见,说有要事相商。”
何辉,时任兵部尚书,从前东宫官员,薛怀义心腹中的一员。
薛怀义啧了一下,仿佛在嫌何辉来得不是时候,打断了他戏弄薛柔的性兴致。
“朕就来。”说罢,归还薛柔自由身,“妹妹好好养身子,朕会抽空来看你的。”
薛柔咬牙切齿道:“不消你来假惺惺扮好人,你快滚,我再也不要见到你!”
薛怀义勾勾唇,转身出去。
三喜四庆掐着时机进来,但见薛柔两手成拳,眼神发直,身形道不尽地生硬。
“殿下,您还好吗?”三喜试问。
默了半晌,薛柔松了拳头,拿脚就打算出门:“我要出去,我要见母后。”
薛怀义继位,那母后按理应是太后,太后较皇后更尊贵一等,饶他薛怀义当了皇帝,也该敬着让着。
去求母后,许她出宫回崔家,与崔介团聚,真是个挑不出错处的法子。
三喜四庆面面相觑。
倒是四庆率先觉得惊喜意外,捂着嘴说:“殿下能讲话了?太好了,殿下终于见好了!”
三喜随后回神,眼睁睁瞧薛柔去了外面,穷追不舍,苦苦规劝:“天晚了,明儿再去吧殿下。”
并非三喜故意作那拦路虎,实在是心怀苦衷。
皇帝下令,命禁军在暖阁外围了一圈,守得如铁桶般,连只蚊蝇亦插翅难飞,防的正是薛柔。
三喜闪烁其词,薛柔没搞清楚状况,当然,纵使三喜全部交代,她也不信以她素日之威,有人敢阻拦她。
一直到院门前,薛柔终于得见所谓禁军。
她不以为意,直接往前迈腿。
“天黑了,外面不安全,公主请回吧。”一个禁军低头拱手道。
另一个禁军则悄悄按住佩剑,这十公主是个硬茬,不好对付,软的不济事,那免不得来硬的。
薛柔真个似听见了天大的笑话,横眉瞪眼道:“你们知我是谁,还有胆子拦我?真是放肆!”
禁军只知效忠皇帝,老皇帝没了,那就认准新皇帝。
新帝严令他们严加把守暖阁,不使一人钻空子,那他们便是冒着冲撞公主的风险,也必须奉行上令。
“属下不敢对公主放肆,却是陛下之意,请公主谅解。”
薛柔偏不信邪,冷哼一下,当即要硬闯出去,不料身前晃过一道白光,细细分辨,居然是一把出鞘银剑。
“公主请回。”老早准备硬碰硬的那个禁军手握长剑,冷硬道。
薛柔恰是个刚强的,天不怕地不怕,区区两个兵卒,耐她何如!
“不想死就让开。”
对方亦不退让,重复:“公主请回。”
薛柔不由点头:“好啊,父皇尸骨未寒,你们一个个的就妄图造反吗?!”
听她越说越严重,三喜心惊肉颤,忙给对面的四庆使眼色。
二人不谋而合,合力把炸毛的薛柔连拉劝拽地带回屋子。
薛柔勃然大怒,一回来便拿屋子里的各样陈设出气,叮铃咣当碎了一地。
三喜四庆两个噤若寒蝉,等她砸够了,一个叫小宫女打扫遍地狼藉,一个动情开导:“已经到这一步了,殿下就别给自己添堵了,先恢复身体,待好完全了,再想办法吧……”
她肆无忌惮磋磨了新帝九年,新帝怎么能不怀怨恨,说到底,一报还一报罢了。
可薛柔不认同一报还一报的说法,她是父皇母后的掌上明珠,大周最尊贵的公主,他薛怀义凭何与她讨价还价!
“他算计着我同他认输,做梦!”她怒拍桌角,手心立时磕出一道红印,“见不了母后,我还有大姐姐、三哥哥、九哥哥,还有皇叔,这些人通通向着我,有能耐,他全打回去。”
三喜倍感无力,再劝不出口。
纵有那般多的后盾,不也得皇帝同意才进得来吗?
禁军不撤,一切都白搭。
薛柔自顾自盘算了一夜,总算琢磨出个计策来,并急不可耐加以施行。
散朝回御书房的途中,一个内侍跌跌撞撞过来,险些冒犯了御驾。
程胜先给骂了一顿,才质问他冒冒失失所为何事,他揉着脑门上的冷汗:“不好了,公主闹绝食了,昨儿一日水米不进,今儿早也是,就晕过去了!”
程胜一时糊涂,反问:“公主?哪个公主?”
一语未尽,眼前飞快掠过一角明黄色——薛怀义匆匆而去。
程胜一愣,口内一叹,紧忙招呼随行人员一块去。
薛怀义走得快,步子也跨得大,一步顶别人两步,没多会已至薛柔住处外,凑巧,一眼逮着三喜在门道徘徊。
看见他来了,三喜目光一下子躲开,脸上随即浮现做贼心虚后的慌张。
薛怀义生具穿心透肺的识力,可通过别人近乎不可见的微表情,推断出此人的所思所想,向来十拿九稳,而又特别长于拿捏别人消极的一面,谁做了坏事底虚,一望而知。
三喜此刻的神态,正符合他对人性不好的那方面的了解。
是以,薛怀义油然放平心态,信步走去,斜瞥三喜:“情况如何了。”
三喜埋着头,两只互相紧抓的手隐约打着哆嗦,悄声细气道:“公主她孱弱得厉害,可得用心养护……”
薛怀义低笑道:“嗯,知道病着还闹绝食,挺好。”
能当上皇帝,又整日在朝中坐镇的人,有哪个不是精明到了头。
想在这类人跟前耍滑头,无异于异想天开。
薛怀义如此表现,昭然传递了一个信号:薛柔以绝食来惊动宫闱,图谋引来一众皇子公主的计策,暴露了。
“妹妹既喜欢折腾,随便,”薛怀义扫了一眼屋内,四庆正捏着湿手巾为闭目不醒的薛柔擦脸,“哪怕把乾清宫的顶揭了也无妨,朕命人加以修就是。”
薛怀义转身走了。
三喜的心凉了大半截。
这下更糟糕了。
程胜才喘着气赶来,就迎头遇着黑脸疾行的薛怀义,不觉古怪,凑去小心翼翼询问:“陛下这是已经看过了吗?那十公主应该不要紧吧……?”
薛怀义的声音宛如结了冰,寒气逼人:“要不要紧,她自有数。”
绝食图死?
她舍得下太后、薛通等人,舍得下崔介么?
拙劣的把戏罢了。
第30章
薛柔豁出去了,是真的来绝食,横竖沦落至此,她也吃不消喝不下了。
水米不进的第三日,三喜泪眼汪汪,伏在床榻前哀求:“殿下,您不吃不喝,当真会……殿下,您可别做傻事,那么多人都等着您振作起来的呀!”
薛柔闭上眼把脸歪到一边,声音很细,很轻,却听得出怨恨:“我如今进出不能,不见天日,有什么意思,倒不如……”
倒不如一死了之?
不,该死的是他薛怀义,不是她。
可现今他仗着皇权,将她囚于此,还能怎么办?
伴她长大,三喜当然明白她的幽怨与无能为力,本意是开解她,自己反而涕泗滂沱,泣不成声。
尽管薛柔一意孤行绝食,但每日每顿的饭食仍准时送来,是御膳房供给的,食材新鲜,香飘四溢,全是她平时爱吃的。
四庆忍泪打开食盒,取出里面的饭菜,逐一摆设上桌,端起一碟芙蓉糕,恳切道:“殿下不是最喜欢吃芙蓉糕了吗?您睁开眼看看,这糕点多精致啊,肯定香得不得了……殿下,您不要难为自己了,奴婢给您跪下来了,奴婢给您磕头……您好好的,好不好?”
御膳房归程胜管辖,而程胜又是薛怀义最忠诚的狗,顿顿不缺地往这拿芙蓉糕来,其居心叵测,薛柔一颗心跟明镜似的。
他什么用意?
无非是耀武扬威来了——当初她罚他在冰面上跪着,生生忍受天寒地冻,扬言不许再垂涎她钟爱的芙蓉糕,一晃多年,身份对调,芙蓉糕不再是她的专属之物,连她也成了砧板上的鱼肉,身不由己,任他宰割。
何其卑鄙,何其无耻!
“拿开。”
时过境迁,这盘芙蓉糕凑在眼前,只会令薛柔无休止地感到恶心。
四庆不是她肚里的蛔虫,哪里猜得到她九曲十八弯的心思,试着继续进言:“人怎么能不吃东西呢……殿下,您就别置气了,当务之急是——”
“我让你拿下去,你聋了么?”
换作以前,四庆屡屡忤逆,薛柔哪怕大发善心不对她出手,亦短不了臭骂一通,然今日,她没那气力。
四庆吓住了,手托碟子不知所措,还是三喜颤颤巍巍站起来,推她出去避避风头。
那桌子饭菜一直搁着,凉了热,热了又放凉,如此重复,晚膳又摆齐全了。
薛柔心比金坚,不肯进食。
她性子烈,何尝遭受过此等屈辱,三喜生怕她因此赔上性命,小跑去大门口,哽咽着和当值的禁军表明事态情况。
禁军也慌了神,忙去通报皇帝。
薛怀义正忙于安排下个月率军南征的人选,程胜在侧,洗耳恭听。
“九弟有勇有谋,是个难
得的将才,不派他去,未免白白浪费了他的本事。”御案上置有一本平摊开来的花名册,上记本朝文武大臣的名姓及官职,不过薛怀义一眼不曾正视过,他记忆力过人,心机深沉,朝里时局如何,各官员归属于哪一派,他通通明晰,“但他到底年轻,战场瞬息万变,非同小可,且此次南征,不容有失,便由何辉这个兵部尚书挂主帅,九弟为副,崔介为军师好了。”
崔介?军师?
程胜一怔,面露迟疑之色:“崔大人年纪也轻,而且崭露头角没两年,更没有征战的经验,会不会有些欠妥啊……”
薛怀义嗤笑道:“你忘了崔家如今的荣华是靠一桩桩战功堆积起来的?崔家虽一代不如一代,却实打实培养出了崔介这么个英才,颇有崔老太爷的遗风。南征军师,他担得起。”
崔介是块美玉,才华横溢,薛怀义从不否认,委任他以一军之师,正是他深思熟虑的结果,此乃其一。
其二,崔介太碍事了,此人留在京城,薛柔永不死心,无法认清眼前只能委身于他的现实,干脆打发走崔介,就此斩断薛柔那一丝妄念。
其三,崔家当今都指着崔安、崔介这伯侄俩,崔安是个老滑头,顶顶贪生怕死,不值一提;仅需支开崔介,那崔家便如一盘散沙一般,难成气候,届时拔除崔家这股盘踞几朝的势力,堪称不费吹灰之力。
不止崔家,京城几大世家,薛怀义均要逐一铲除。
没了这几颗又臭又硬的顽石阻碍,改朝换代,指日可待。
恰是这时,一个内侍急忙忙进来,代暖阁外驻守的禁军传递讯息:“陛下,今儿第四天了,十公主仍旧倔得很,一口东西也不肯吃,人已经起不来床了,说话也费劲了,请您快去瞧一眼吧!”
薛怀义是万万不相信薛柔会不识时务到这一步的。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么?
好,好极了。
她肖想着一死解脱,薛怀义可不同意。
她就算死,也应待他讨完这十年来的债,再由他动手了结她。
薛怀义当真动气了,沉着脸,嘴角下压,走得飞快,如冬日漏夜的一阵阴风,所过之处,寒意森森,凛冽逼人。
三喜出来通风报信前,千叮咛万嘱咐四庆看好薛柔,她眼跟前脆弱得一捏就碎,万不可出什么纰漏。
解铃还须系铃人,她堕落如斯,皆因皇帝而起,这个死结,或许只有皇帝才能解开。
时值初夏,气候暖人,三喜却觉背脊生寒,煎熬不堪,只因身边立着一个罗刹,俊美的容颜密布阴云。
松软的床铺上,合眼湾着一个人,纤细,轻薄,像山野之间的一簇蒲公英,风一吹就散了。
薛怀义冷眼俯视,却怒从心头起,恨不得把她揪起来,剖开她的肺腑看一看,崔介究竟占多大分量,值得这么一个自私自利、蛇蝎心肠的女人念念不忘,哪怕为崔介付出性命也在所不惜!
偏偏,他不能。
她病弱,易碎,禁不得一点揉搓,倘若她一命呜呼了——在还清所亏欠他的债之前,他会疯的。
千言万语,终究融为一句话:“一心求死?好啊,你可以死,那太后、薛穹、薛通,还有崔介,这些人将何去何从,朕就无法保证了。”
这尘世间将薛柔由内到外都洞悉之人,不是去世的景帝,不是正在慈宁宫多灾多病的太后,也不是疼爱甚至溺爱她的薛穹、薛通,更不是与她合二为一、水乳|交融的崔介,恰恰就是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的薛怀义。
恨到极致,他已经陷入扭曲、病态的泥沼,自愿将仇敌的生活习性、喜乐好恶、所思所想,精准无误地把握,更将她的性命看得比他自己的还重。
薛怀义对薛柔所倾注的情感,正是“恨比爱来得更深刻,更长久”的真实写照。
薛柔果然没能逃脱他的拿捏,倏然睁眼,临到嘴边的咄咄逼问,因阳气严重耗损而软绵绵下来,气势全无:“你拿他们威胁我?……薛怀义,你真够卑劣的……!”
薛怀义并不认同,逼近半步,视线不客气地在她发青的脸上横扫,狭长的眼睛里泛起青黑色的涟漪:“贼喊捉贼的伎俩,你倒是不嫌腻。”
突然感觉没必要和她就此争执不休,她若是个心肠好的,怎会一手毁了他的人生。
“下贱也好,卑劣也罢——”上位者的傲慢与笑意在薛怀义眼底疯狂滋长,直蔓延至整张脸,“想保他们平安无虞,妹妹且自己掂量着办罢了。妹妹可是知道的,朕从来言而有信。”
过往被薛柔欺压时,是唯唯诺诺,现今手握滔天权势,则变成了言而有信。
“三喜,我饿了,扶我起来。”
薛柔割舍不下那些视她为珍宝的人,忍辱妥协了。
*
圣意已决,程胜即刻传令翰林院,连夜起草南征调兵遣将的圣旨,经皇帝御览无误,次日一早,传达给各人。
薛通胸怀壮志,庄重接旨,立誓不辜负天子青睐,与何辉、崔介强强联合,平定西南一带,彻底将其收入大周版图。
崔介可高兴不起来。
丧期未满,家宅未宁,薛柔未回,他如何抛得下,去安然随军南下,又坦然搅弄风云。
觑他没马上领旨,崔安急了,喉咙里闷咳了一下,头也朝后偏了偏。
“崔大人可是对这圣旨持有疑问,意欲抗旨吗?”
崔介和薛柔是一条船上的,程胜鄙夷薛柔,不忘捎带着挤兑崔介。
崔介始终清醒,然而因为太过清醒,一切可能性纷纷在脑子里成型,不限于皇帝任用他是否别有用心;他这一走,少说一两年,多则五六年,那庞大冗杂的崔家该当和如何从;薛柔至今都呆在乾清宫等他去接,他若食言,她怎么办……
崔介有些呼吸困难,看着面前一水的宫靴,陷入两难。
李夫人心里恨,架不住宫里人在场,唐突不得,没法咒骂崔介居心不良,企图坑害整个崔家。
崔碌同崔介是同辈人,挨得近,微微转头,压低的嗓子下饱含惊慌:“二弟,你搞什么,还不快点接旨,难道你想拉大家下水,到时候排着队上断头台吗?!”
费尽千辛万苦,薛嘉才答应嫁给他,他喜欢了她那么多年,决计不能功亏一篑!
程胜等不耐烦,掂掂卷起来的圣旨,讥笑道:“看来,崔大人这是打算抗旨不遵呐?”
一家上下几百口人的命,全自己的一念之间,崔介逼着自己上前接下圣旨。
程胜暗暗翻个白眼,及吆喝一干人撤走,崔介冷不提防伸手拦路:“我也准备进宫面见陛下,程公公不介意的话,搭家里的车子回宫吧。”
崔介铁定心,不论怎样,今日他定要见上薛柔,然后,带她还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