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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噼啪轻响。

江跃鲤看向走在一侧安霞霞,问道:“我们都没发话,青鸾宫怎么忽然要将人带回去?”

安霞霞担心受怕了几日,精神不太好,垂着脑袋,挎着肩,道:“那种术法,就属珍宝姐练得最厉害,本来宫主也不愿放她来这此处,只不过拗不过她性子罢了。”

江跃鲤接着问:“为什么又要人回去?”

“云生道君开启秘境,以千年肉息果为彩头。宫主志在必得,而且要不惜一切办法,将这天地灵物的效力催发至十成十,其中最好的办法,就在她身上。”

说着,安霞霞侧头看了江跃鲤一眼,眼里带着些钦佩。

江跃鲤也知道,她就那样囫囵把果子吃了,着实让人惊讶。

可那都是凌无咎的锅,他不心疼,她自然也不管。

又听见安霞霞接着道:“助人修为,对方修为提高得越快,她的身体则亏损得越厉害,她自知这一次去了,即便死不了,也会元气大伤,本就打算报仇的,干脆拼死一搏。”

“报什么仇?”

安霞霞并未直接回答,而是没头没尾来一句:“你是好人。”

江跃鲤点头附和,她也这么认为。

和这些动不动便打打杀杀的人相比,她这一珍稀生命的,何止是好人,简直可以当菩萨了。

接下来,安霞霞将知道的事,都告诉了她。

原来袁珍宝她并非什么寻常灵食商贾之女,而是九霄天宗九宫之一,云鼎宫的独女。

云鼎宫与青鸾宫素有嫌隙,她这一脉向来瞧不上青鸾宫的做派。直到她父亲,也就是前任云鼎宫宫主执掌大权,两宫关系才稍见缓和。

然而,好景不长。

先是她父亲离奇陨落,紧接着,全家遭劫,满门倾覆。

起初,她只当是仇家报复。可当她抽丝剥茧,却发现幕后黑手,竟然是云鼎宫另一脉的门人。

血债血偿,她亲手斩尽了仇敌,却也彻底被云鼎宫所不容。

昔日父亲的挚友青鸾宫宫主见状,便收留了她。

谁知,这只是另一个火坑。

毫无防备的她在青鸾宫磋磨了一段时日,沦为炉鼎,修为废了大半。逐渐醒悟后,她开始暗暗反抗。

也就是那时,她才得知,当年害她家破人亡的真正元凶,竟是甄仰围。

自那日起,她便一直想着报仇。

但是甄仰围曾经被一隐士高人追杀了两次,生性狡诈,行事愈发谨慎,袁珍宝一直寻不到机会。

江跃鲤听安霞霞讲完,只觉得这个世界果然满大街疯子。

两人走到袁珍宝门前,敲门后,在门外等应门。

江跃鲤见安霞霞面色灰败,额间碎发凌乱,眼睛微肿,整个人像一根蔫了的小白菜。

江跃鲤道:“你早点来找我,也不用熬这一夜了。”

安霞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目光却不自觉地往她颈间飘。

她即便特意穿了高领襦裙,脖子还是隐隐约约可见几道印子。

尴尬,随着安静的时间流淌。

好的,她明白了。

江跃鲤面无表情,转头看看窗,又抬头看看门。

昨晚,她才明白自己一直误会了凌无咎,其实之前他一直都有克制的。

这次她只是稍微主动一下,便一发不可收拾,折腾到了后半夜。

凌无咎技术撩人,又硬又猛,还经验丰富。他不像看那类书的人,只能说是实战得来的经验。

符文将人的负面情绪放大,一想到这一层面,想到有个让他堕了魔的人,江跃鲤心底便升起一股烦躁。

她甚至有些使坏,故意用指节斜着划过他的背,划破了皮,渗出一点殷红。

当时耳边响起凌无咎的轻笑声。

安霞霞又敲了两次门,门内的人才醒来,瞧着袁珍宝无大碍后,江跃鲤自己回了院子。

经过梧桐树时,瞧见了多日不见的乌鸦。

它站在遒劲树根上,四十五度仰望天空,呆毛都耷拉下来。

是一只忧伤鸟儿。

它的一侧漂浮着一片镜子,浮光掠影,莹莹流转,是记忆碎片。

江跃鲤瞧着这道具,心中冒出了一个不成熟的想法。

第56章 第56章她终于回来了

江跃鲤的行动力向来不错,她念头刚起,便用了那记忆碎片。

视线再次明朗时,她依旧站在熟悉的庭院里。青砖黛瓦依旧,唯独不见了那棵梧桐树。

看来此时,那棵梧桐还未栽种,正想着,一阵琴音清泠泠坠入空庭,像春溪漱过青石,又像晚风掠过松针,音色温润,余韵绵长。

江跃鲤转身看去,那一片稀疏小竹林下,已添上了零散矮石凳,阳光自层层竹叶漏下,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一人盘腿独坐于竹下,轻裘缓带,一袭素衣半融进青影里,身前横一张古琴,木色沉黯,弦丝却亮如新霜。

魔头居然还会弹琴。

江跃鲤还是第一次他垂首抚琴。

她朝他走去,踏入竹林时,随手折下一支小指粗的竹枝。

察觉有人靠近,琴声“铮”地一下骤停,只余她鞋子踩在满地竹叶上,发出的沙沙声响。

直到江跃鲤停在凌无咎面前,也不见他抬头,他修长手指停顿于琴弦上,仿佛时间在他身上定了格。

她俯下身去,手上新鲜碧翠竹枝往前一探,抵在他下颌,手腕用力,便缓缓挑起他的头。

四目相对,江跃鲤手一抖,手中竹枝差点脱手,面上的表情更是僵硬,还不敢相信地眨了眨眼。

她只是玩性上来了……

从未想过,竟然真的可以将他脸挑起来。

甚至挑起来了,他也不躲,就这样仰头凝视着她。

这位爷似乎又换了一个性子。

怎么忽然这样听话了。

凌无咎比上次所见,沉静了许多,浑身锋芒敛去了,像一柄入鞘的剑,温钝地悬在腰间。

相应地,那一抹危险性也掩了去。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落日江跃鲤眼中,莫名让她想起昨晚近在眼前,那汗津津的喉结,随吞咽动作扯出紧绷的弧度。

……她默默挪开了视线。

正要将竹枝收回,下一刻,另一端被捉住。

凌无咎的神色没什么变化,修长白皙的手指抓握力道却逐渐加重,竹枝扯得近了些。

这种微妙的对抗,让江跃鲤有些头皮发麻。

是他面色太过于清冷疏离的模样吗。

不然为何只是隔着竹枝传来的力道,就让她不由得紧张起来。

凌无咎闭了闭眼眸,将脑中止不住的嗡鸣声压下。

原来努力了几百年,他也并未真正将心境平和下来。

只不过是一直压抑着,钳制着。直到再次见到她,一切的控制近乎在瞬间失效,让他有些头脑发晕,差点失去理智。

上次下意识伤了她后,她便消失了。

自此之后,他伏案习琴、执笔作画,甚至捧读佛经,将身上的戾气一点点收敛起来。无论什么时候,他都把心里那股狂躁压得死死的,从不在人前显露半分。

即便遇到不喜之物,他也能做到心如止水地……全部毁掉。

可江跃鲤再次出现的那一刻,一切的克制开始松动。

他能控制面上的神情,却控制不住狂跳的心脏。

她终于回来了。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心底升起一股冲动。

擒住她,禁锢她,让她此生再也休想再踏出这栖梦崖半步。

江跃鲤觉得空气变得沉闷,仔细观察凌无咎的表情,却只看到自竹叶缝隙漏下的阳光碎斑,照不进他黑阗阗的双眸。

并未看出其他异常。

她昨晚在游刃有余的凌无咎身上,算是吃了大亏,只不过是想来看看稚嫩青涩的他。

“你喜欢这竹枝吗?”江跃鲤力度很轻地拔了一下,又缓慢松开手,“我送给您吧。”

他淡漠地看了她一眼,沉静眼神如一潭深水,幽深却无波。

竹枝一头落在他手里,另一头孤零零地支着。

江跃鲤心里咯噔:不会连隔着枝丫也不给碰,打算秋后算账吧。

等了片刻后,他终于动了。

令江跃鲤惊讶的是,他竟然真的将那竹枝收入袖中,并低低地“嗯”了一声。

他似乎……真的只是想抢她竹枝。

他的喜好还真是别致。

江跃鲤无话找话,问道:“距离上次见面,你这边过去了多长时间?”

“三百二十四年……”

他薄唇轻启,似乎未说完,却又止住了话头。

江跃鲤一听这时间,杏眸渐渐睁大,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居然几百年了。

还有零有整的。

过了几百年,他的性子有变,似乎也还算正常。

可还有一样未变,便是他又轻易地被她拐带了出去。

这一次,两人去了凡人的城镇。

修者和凡人实力相距太远,一般不会聚集在一处,否则修者们相斗,凡人根本无处可逃,也无力抵抗。

他们来的这一座城池不算富裕,城墙高耸陈旧,番旗招展,有士兵在上面来回巡逻。

僧人在城门外布善施粥,有乞丐在排队,甚至还有不少不得入城的流民。

江跃鲤与凌无咎落在城外不远处,打算步行入城。

江跃鲤此时只是一道魂体,寻常修士都见不到,更不用说普通凡人。

因此,他们只看到凌无咎一人在人群中悠然前行。

他白衣广袖,身形如鹤,与杂乱纷扰的环境格格不入,吸引来了不少目光。

他面容雪白静悒,双目漆黑,有人不由得偷偷看多了几眼。

其中又有些目光,实属不怀好意。

从凌无咎周身打扮看来,定是身价不菲,又孤身一人,流民中有不少亡命之徒,暗暗打量着他。

那些人虽看不见江跃鲤,江跃鲤却也觉得,这目光让她十分不舒服。

她暗暗叹了口气,凌无咎这人无论到哪里,都是受人觊觎的份。

甚至早已习惯。

瞧,那么多赤.裸.裸的目光,毫不掩饰地射过来,他愣是没一点反应。

江跃鲤广袖轻扬,霎时间狂风卷地,漫天黄沙瞬起,打着旋儿,众人纷纷惊呼,抬手遮住眼睛。

连温厚平和的僧人们,也有些慌乱起来,连忙盖住几锅白粥。

有几人哀嚎着滚倒在地,捂着眼睛,看来是眼睛进了沙子。

第57章 第57章小乞丐

趁着黄沙迷眼,骚乱四起,江跃鲤和凌无咎如同一片轻飘飘的云般,混入城中。

凡人聚集的城镇也遍地繁华,茶楼酒旗招展,人流如织。

不过,相比起修者城镇,朴实无华多了。既无奇形怪状的各色器物、也无漫天飞舞的法器灵光,更不见悬于天际的飞舟楼阁。

三两孩童嬉闹,追逐而过,凌无咎侧身让过,立在原处,望向他们的背影。

一切都是如此的平凡与踏实,没有尔虞我诈、互相倾轧、血雨腥风,只有满满的烟火气息。

江跃鲤猛然生出一种“身在江湖,身不由己”的错觉来。

城外有乞丐,城内也不少。

两人正行于街道上,一只小脏手斜伸出来,紧紧抓住凌无咎衣摆。

手上的泥垢抹在了雪白衣摆上,白布被扯出扭曲的褶皱,如同被掐住喉咙的白鸽。

未等两人做出反应,小乞丐便晕死了过去。

是饿的。

两人将乞丐安置在了一侧巷子中,不愿在小乞丐身上留下灵力痕迹,他们买了碗好消化的粥水,兼一些干粮。

江跃鲤此时只是一道魂体,小乞丐看不到,为了不吓到他,喂食的事情只能由凌无咎代劳。

凌无咎一手托着碗白粥,一手轻轻搅动着,不太熟练地喂给半躺在墙壁上的乞丐。

这乞丐约莫八九岁大,衣不蔽体,瘦骨嶙峋,饿到仅剩半分意识。

他求生欲极强,撑着脑袋去够伸过来的勺子,吃得非常着急。

凌无咎也是越喂越上道,一口接着一口,很快一碗粥便见了底。

一碗粥下肚,小乞丐终于有了些力气,立马红了眼眶,瘦削的脸庞显得眼睛很大,包着一汪泪水看着凌无咎。

以及他身边那一团白雾。

小乞丐知道,眼前这人是仙人。

其他人见不到仙人身边的白雾,他可是能看见的。他不觉得奇怪,因为他从小便可以看见凡人看不见的东西。

他一直求仙问道,却苦于孤苦伶仃,没有门道。

城外的那一场骚乱,他知道是仙人身侧那团白雾所为,于是忍着黄沙迷眼的难受,跟着他们混进了城中。

只要仙人能够带他走,他定会有一番作为,甚至得道成仙。

而不是像现在这般,跟条狗一样活着!

江跃鲤蹲在地上,察觉小乞丐的视线,有些惊讶:“你能看得见我?”

小乞丐点头,将自己缩成一团,怯生生地看着她。

江跃鲤方才特意找散了些银锭,得了不少碎银子和铜钱,方便小乞丐使用。

她将银钱放到小乞丐手中,道:“这些给你,你好好休息,我们先走了。”

才起身,小乞丐便伸手过来,想要抓住她,却直直穿了过去。

小乞丐整个人狼狈地扑倒地上,弄出很大的声响,喉间也溢出闷哼。

他仰头看着两人,将手中银两递出来,急道:“仙人,我不需要银两,我…我能不能跟你们走。”

凌无咎立在一侧,大袖低垂,衣摆上印着污黑的指印,面容平静,垂眼看他,眼底情绪不明。

见他不打算搀扶,也不断算回应,江跃鲤并未强求,又蹲回小乞丐身前。

“我们此行不方便带人。”

“我会很听话的,绝对不会给你们带来麻烦。”小乞丐一骨碌爬起来,扯开衣襟,忙道:“若是继续留在这里,我会被他们打死的。”

江跃鲤倒吸一口冷气,小乞丐胸口即便黢黑,也能明显地看出新痕旧伤,可见这段时日,确实一直遭受欺辱。

凌无咎见他的动作,则是眉头微皱,垂眼将心中那股烦躁压下。

江跃鲤也站起身来,俯下身子,打算给他检查伤口。

下一刻,腰间一紧。

凌无咎冷不丁用灵力锢住她的腰,将她扯到他身侧。

江跃鲤心里一跳,扭头望去,正好撞进他的漆黑眼眸。

他的眸光依旧是平静的,甚至因过于平静,而显得有些危险,如同林中潜伏的强大猎手。

他并未看江跃鲤,目光淡淡地落在小乞丐身上,道:“我们将你送到寺里。”

江跃鲤十分赞同:“这样也很不错。”-

江跃鲤知道凌无咎不喜她过多接触小乞丐,不想多事。所以一路上并未同小乞丐说话,甚至连他姓甚名谁都不知。

凌无咎更不可能主动开口,只不紧不慢地朝寺庙走去。

小乞丐也很是识趣,一路上不远不近地跟着两人。

城郭外,一脉青山隐隐倾斜,寺庙便在山上。

三人一路往上,信步至峰回溪转,茂林深竹之处,隐隐的有一座庙宇,寺门老旧,门前有额,题着“空性寺”三字。

檐角悬着一只风铃,山风掠过,便荡出三两声清响,其下时不时经过三两香客。

一小沙弥在一侧持着大扫帚,刷刷地扫着落叶。

小沙弥将落叶扫成堆,抬起头来,视线扫过刚到的三人时,突然定在原地,睫毛快速眨动几下,眼睛唰地亮了。

甚至连带着那一颗光溜溜的脑袋也锃亮起来。

他把手中扫帚一扔,一个箭步冲到三人身前,双掌合十快速行了一礼。

“三位施主是第一次来吧,我带你们进去。”

江跃鲤面露疑惑,不是因小沙弥也能看见她这魂体,而是……

小沙弥这态度未免太过积极,急

着抓他们去完成KPI似的。

奈何这小沙弥盛情难却,再加上还想让寺里收留小乞丐,他们便随小沙弥进了寺中。

小沙弥在前方引路,道:“我知你们过来的目的,我师父早便算到了。”

说着,前方有一和尚走来,小沙弥招呼过来,让其带走了小乞丐。

竟然真的知道。

难道这寺里有卜算高人?

待小乞丐走远了,江跃鲤问道:“你师父是谁?”

小沙弥道:“我这就带你们去见他,说不定,她还乐意给你们卜一卦。”

江跃鲤来了兴致,可以给凌无咎卜一挂,恰好看下她任务完成难度。

她侧头看向凌无咎,他踏着满地枯叶,无声无息地走在她身侧。

江跃鲤问道:“一会你去算一卦,怎么样?”

凌无咎仰头,透过如盖的菩提树,看那几乎压到庙顶红日。碧空如镜,纤云不染,赤日孤零零悬于苍穹。

此人术法撼动天地,非等闲之辈。

为了这一卦,那师父可真是大费周章。

凌无咎垂头,淡淡回应:“好。”

第58章 第58章下下签

二人跟着小沙弥,迈过膝弯高的门槛,进了一方清净佛堂。

堂内檀香氤氲,三尊金身佛像端坐莲台,低垂眉眼,似悲似悯。

慈悲佛像另一侧,设有一小隔间,半长帘子垂挂。

一人坐于隔间朱红长桌后,只能看到帘子下,交叠放于桌上雪白圆润的双手。

小沙弥将两人带到小隔间外,指引他们在小圆凳上坐下,双手合十退下。

即便坐下,视角压低,也只能勉强看到帘内人的下巴。

从师父圆润的下巴来看,不像年迈的得道高僧,反而像一个十来岁的少年。他看起来,甚至比指引的小沙弥还小些。

这个世界长相与年龄实在混乱,这也不奇怪。

江跃鲤不作多想。

师父从桌下拿出一签筒,放到桌上,十几支薄竹签子歪斜地支着,竹肉还很新,仿佛能闻到破竹的清香。

江跃鲤瞧着签筒,心道:原来不是算卦,解签也长不多吧。

那师父掌心一翻,摆出请的姿势,道:“施主摇签吧。”

这声音雌雄莫辨,是少年人的嗓音,却压着嗓子,故作低沉,某些音调里,透着说不出的熟悉。

江跃鲤盯着这人下巴,嗅到了一股不太靠谱的味道……

凌无咎眼眸意味深长,道:“师父,你可知我们求什么?”

这师父颔首,指着桌上的签筒:“一切皆是缘分,你们只管摇签,且看我知不知便是。”

颇有些故作高深的意味。

话音落下,凌无咎不再多言,伸手过去,玉质一般的手指圈着签筒,骨节分明的腕骨在大袖中若隐若现。

江跃鲤咽下一口唾液,忽地有些紧张,盯着他手上摇晃的签筒。

签子在签筒里碰撞,发出细碎的沙响,下一刻,一支签子掉了出来。

佛堂一下子静了下来,佛前青烟袅袅,红烛滴泪。

江跃鲤定睛一看。

躺在桌上的签子上,赫然三个赤字:

下下签!

师父朝签子伸手,才碰到签子,签子便从他指尖抽了出去。

江跃鲤掌心按在抢过来的签子,道:“这支不算,再来一次。”

既然一次不行,便抽两次。

虽说她这任务办得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可也不能把“失败”二字,直接甩她脸上去啊。

请容许她挣扎一下。

凌无咎闻言,垂下眼睫,筒中竹签再次沙沙轻响。他手腕稍倾,便有支签文斜出半截,掉落桌上。

怎么又是下下签?

江跃鲤不信邪,从凌无咎手中将签筒拿了过来,又摇了一次,还是。

第四次,还是!

此时她已经察觉到蹊跷,一把抓住所有的签子,准备一起抽出来。

帘后那人察觉,手背一挡,阻止了她动作。

师父道:“施主,倒人签筒如砸人摊子,把签筒还我吧。”

江跃鲤道:“没事,我只看看,再给你放回去。”

说着,她便手腕一扭,卸下师父的力道,那师父还欲再挡,却被凌无咎手上的签子抵住手腕脉门。

签子上“下下签”三字,红得触目惊心,笔锋飘逸如刀,那撇捺陡然挑起,像极了戏台上刽子手挥刀前的亮相。

师父终究放弃了抵抗。

在这三字之上,江跃鲤白如凝脂的手背,冒出淡淡青筋,趁机一用力,便将签子全都从签筒中抽出。

签子满满一握,滑溜溜地就要从手上滑落,如同有生命似的。她干脆松手,竖掌往桌上一抹。

这!特!么!

全是下下签!

签子整齐一排摊开,薄薄的竹片上,朱砂红得刺眼,透着几分狂态。

江跃鲤短暂地一怔,饶是再佛的脾气,也按耐不住了。

她咬了咬后槽牙,翻了个白眼:

妈的,笃山兰!别以为我不敢揍你!

好好一个女修,假扮和尚就算了,还给他们整了一筒下下签!

岂有此理!

江跃鲤手掌往桌上一拍,桌面猛地颤一下,抖得桌上签子散乱。

笃山兰瞧着桌上猛地握紧的小拳头,忙朝一侧的小沙弥喊道:“悟生,今日的签没混啊。”

那小沙弥正整理蒲团,闻声便跑来,探头瞧向桌面。

桌上果真一排“下下签”,他倒是淡定,朝桌前两人合掌鞠躬,又对师父道:“弟子这就去混签。”

笃山兰挥了两下手,示意她快去。

江跃鲤:……

谁家的签子要特意混,而且还是当场混的啊!

小沙弥抬手一划,便将桌上的签子笼进了手中,只漏下了一支签子。

她的手更小,一握握不全,却能牢牢将滑溜的签子握在掌心。

接着,她又向江跃鲤躬身,平和道:“劳烦施主将签筒递予我。”

见她如此有礼,江跃鲤也不好为难,便将签筒给了她。

小沙弥走后,空气一瞬安静了下来。

风来了,半截帘子轻轻地摆动起来,露出笃山兰带着浅笑的嘴唇。

江跃鲤见那嘴唇张合,声音也随之而来:“‘死魂受炼,仙化成人’,这是那支签的签文。”

笃山兰将小沙弥遗漏的签字拿起,语调平稳,有几分出尘祥宁之感:“这签子,我给你们解了吧。”

江跃鲤:“……”

这根本就是有备而来的,不知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不过她能确定的是,笃山兰对她以及凌无咎并无恶意。

当时进入秘境前,她察觉到了笃山兰的眼神,那慈蔼与欣慰可做不得假。

见桌两人同时沉默,笃山兰像是怕被拒绝一般,很快便自顾自开口解签:“你们的问题,唯有一字可解,那便是……”

停顿片刻,江跃鲤能察觉到她扫过来的视线。

“……死。”

笃山兰最后轻轻吐出一字。

见她不似开玩笑,江跃鲤视线落在刺目如血“下下签”三字上,再度感受到任务的艰巨。

脸一下子垮了下来。

“置之于死地,渡化而后生。”笃山兰拨动着佛珠,平静地对她说道:“你也不必担忧,是否要解,全在你一念之间。”

听到此话,江跃鲤有些诧异,所以说主动权是在她手上?

这是要她将凌无咎置于死地,再救下他?

这样就可以完成任务了?

说实话,这样比直接救人,还要难上许多。双方实力差距很大,她还未置他于死地,可能自己先被杀了……

算了,算了,即便一直完不成任务,在这个世界躺尸过日也还行。

江跃鲤这么一合计,紧绷的神经一松,索性直接开摆。

凌无咎确认笃山兰无恶意后,也不在意签文,更不在意解签结果。

他的目光始终凝在江跃鲤身上,像发现了一本读不完的奇书,翻动间,会不经意蹦出新的惊喜。

她面上神色几番更迭,恼怒、震惊、苦恼、懒散一一掠过,最终化作一泓春水,盈盈漾开笑意。

她朱唇轻启:“大师兄,我

们走吧。”

凌无咎凝望着她波光潋滟的眸子,眼眸微眯,眼底浮起一丝困惑。

大师兄……

是谁?

第59章 第59章买糖

那小沙弥拿着签筒去混签,过了许久,也未见人回。

笃山兰已自顾自地接了签,江跃鲤明白,再来一次,也不过是心理安慰。

更何况,这便宜师父真的靠谱不得一点。

笃山兰演都不演了,小鸡啄米般点着头,居然睡着了。

就这样心安理得地睡了!

眼看天色渐晚,江跃鲤便决定不再等,直接与凌无咎一起下了山。

回到镇上时,日头刚西沉,长街两旁的灯笼次第亮起。

暖黄的光晕流淌下,街边摆满了卖货担子,人影绰绰,喧声浮动。

听说昨日刚过完鬼节。

按照习俗,鬼节那晚凡人让道于鬼,家家户户大门紧闭,连阿猫阿狗都需要提溜进家门,避鬼。

等到鬼节一过,人们重掌人间,便大举庆祝。

又怕还有孤鬼遗留凡世,以防人鬼互扰,这一晚双方都会戴上狰狞面具,以作掩饰,和平共处。

没人说得清,这世上到底有没有鬼,可这一晚的集市上,总混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只是他们各自凑热闹不惹事,比如是青面獠牙的妖物、眼冒红光的魔人,还有寻常人见不到的魂体。

作为一道魂体,江跃鲤从未想过,竟可以这样光明正大地在凡人城镇里现身。

别人看不见她,她便想着买个面具,增加参与感。

就近有一个面具摊,一整面墙上,挂满了五颜六色、千奇百怪的面具。

江跃鲤踮起脚尖,伸手去够摊上较高的那个红色犄角面具,袖口滑落半截,露出纤细的腕子。

凌无咎站在她身后半步,目光在雪白腕子顿了下,才抬手,替她取下了那个面具。

她回头看他,眉眼弯弯,眼底映着灯火,亮得惊人,“谢谢,你也挑一个吧。”

“好。”他声音低沉,在她耳畔清晰响起。

江跃鲤这才发现,凌无咎离得她很近,出乎意料的近。

近到她稍微往后仰,后背便能抵上他的手臂。

她这么想,也这么做了。

二人距离越来越近,几乎能感受到凌无咎的气息笼罩而来。

此时凌无咎身上还不是千年后,那种药草特有微苦的清冽之味,而是一种鲜活的回甘,像一缕上好的茶香。

江跃鲤的心跳开始加速,像在胸腔里装了只精神十足的小兔子般。不过这不是羞怯的悸动,纯粹是即将得逞的兴奋。

下一刻,就在即将碰到之际,凌无咎却忽地身子一侧,不带掩饰地躲开了她,连片衣角都没沾着。

并且还有余心,伸手越过她的脸,取了一个黑底金纹的半脸面具。

她抬头瞪他,他也不解释,就这么水灵灵地当着她面,慢条斯理地带上了面具。

江跃鲤:哇!臭男人。

与此同时,人群熙攘间,江跃鲤不小心对上了一双猩红的眼。

她心下一凛,踉跄后退了半步。

饶是元婴期的修为,与那魔对视一眼,仍让她如坠冰窟。

阴冷的魔息如有实质般缠绕上来,顺着经脉直往灵台里钻,冻得她指尖发麻。

她像是陷入了阴森沼泽般的梦魇,浩瀚而黏稠地纠缠着她。

不是没见过这样凌厉的魔息,只不过堕魔的凌无咎从未将矛头指向她,她向来感受不到它的森然威势。

凌无咎大袖一挥,将她从冰冷梦魇中拉了回来,随后转头静静与那魔对视。

江跃鲤下意识想拉他衣袖,才伸了手,又缩了回来。

她有些心惊地看着那魔离去的背景。

这才是真正强大的魔,先前那银角大王和他比,简直就是弟中弟。

江跃鲤问道:“他是谁?”

“魔尊,”面具遮去了凌无咎上半张脸,灯笼光晕里,江跃鲤看不清他神色,只听见他淡漠道:“看来只是路过,并不打算惹事。”

按常理,元婴修士对强者的危险感知,本该敏锐地如芒在背。

可江跃鲤这种靠挂堆上来的,对修炼之事尚且半知不解。

目前还是一道魂体,这样完全不避其凶煞,直勾勾地与魔尊对视,难免会引起他的警惕和注意。

江跃鲤也是后知后觉,不该直接与他对视。

心中那一股淡淡的菜鸟忧伤还未升起,江跃鲤联想到了什么,顿时有些愕然。

魔尊,她是听过的,被凌无咎剖开胸口扣挖心脏什么的……

还想想下去,可当时场景有些糜乱,不堪回首。

面上浮起一阵热,江跃鲤慌忙地抬手,将面具按在了脸上。

凌无咎安静地凝视她,将她的反应收入眼底后,垂下了眉眼。

前方忽然传来喝彩声,杂耍艺人执板,迎着那下坠的赤红铁浆奋力击打,空中绽放一朵燃烧铁花,照亮半条长街。

人潮涌动,江跃鲤顺着人流去凑热闹,小心避开人群,以防撞到面具。

凌无咎平静地跟在身后。

看完了表演,有个卖麦芽糖的走贩凑过来,胸腹前撑着大开的扁箱子,一条绳挂在脖子上。

他胸前悬着个敞开的木箱,用褪色的麻绳挂在脖颈上,箱子里整齐码放着一排排麦芽糖。糖饼像棒棒糖,呈琥珀色,散发着甜腻的焦香。

肚子里的馋虫被勾了起来,江跃鲤大手一挥,便买了满足了自己。

连糖带箱都买了。

过足了暴发户的瘾。

刚回到栖梦崖,便见时从慌张跑过来。

此时的时从已褪去少年青涩,身量拔高了不少,面庞清朗,行走间衣袂翻飞,腰间玉佩轻响,已是翩翩公子世无双的模样。

不过还没有执掌宗门后,那威仪天成的气派。

时从远远见凌无咎回来,毫发无伤,提了一整天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他小跑过去,才在凌无咎跟前停住脚步,便瞧见雪白衣摆上的刺目黑手印,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谁如此大胆,竟敢弄脏道君的衣袍,我……”

凌无咎绕开他,信步往内院走,淡道:“无事。”

他落后半步,跟在凌无咎身后,既然凌无咎摆出不欲追究的姿态,时从也不好再说些什么。

时从的目光一垂,落在凌无咎手中那个棕黑色的木箱上。

箱角做工粗糙,磨损得厉害,两条褪色麻绳垂挂晃动,像从市井陋巷里随手捡来的破烂。

这样粗鄙的凡物,在凌无咎骨节分明的手中,像是仙珠落进了凡尘,说不出的违和。

时从瞳孔微缩,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才挤出声音。

“这,这,这是什么?”

江跃鲤站在一旁,瞧着战战兢兢的时从,觉得有些好玩。

上次见时从时,他还是个半大的小孩,今日买麦芽糖时,想着多带一份,自己吃着,也可以给他一些。

可见他现在的模样,已半步迈入中年,再送这些孩童零嘴,实在有些不合时宜。

本打算独享。

既然他又问起来,还是给他些吧。

“大师兄,要不也给一些,让他尝尝吧。”

“好。”凌无咎答应得异常爽快顿住脚步,视线从江跃鲤脸上,转向时从。

时从相貌看起来比他年长,身量却比他矮些,仰着头看他,有些害怕,又有些不明所以。

他就这么目睹了这位素来不染纤尘的仙君,随手将那粗陋的木箱横在手臂上,掀开吱呀作响的箱盖,从里面抓了一把糖,递到他面前。

时从懵逼,震撼,不可置信。

他家清冷矜贵的道君,何时喜欢上了这劣质的糖?为何这般孩童似的与人分食?他的一身出尘的仙气呢?

他从

他身上看出的几分烟火气,实在违和。

云生道君不该是这样的。

三百多年来,云生道君只下过一次山,那一次正值祭献祭日子,闹得宗内很紧张。

宗门暗中遣十几名修士相随,却偶然察觉了一抹魂体,再后来,他们跟丢了人。

在那之后,道君便再也不愿宗门派人跟着他。

纵使宗门长老们再三规劝,终究拗不过这位道君的性子。

最终只得退让,却立下铁律,旁的皆可纵容,唯独这祭坛之上的职责。容不得有半分懈怠。

今日时从发现仙君不在,差点一口气提不上来,当即便去了宗门,告知情况。

宗门上下派出数百弟子,将方圆千里的山川河流翻了个底朝天。道道寻人的符咒在空中盘旋,却始终捕捉不到半点气息。

时从正垂头丧气,以为自己看管不严,即将受罚时,凌无咎却自己踏着暮色回来了。

还带了一箱糖!

还要同他分享!

时从一脸懵逼地伸出双手,掌心向上合拼,接下凌无咎的糖果。

他盯着手上的糖果,激动得面色泛红,说话依旧结结巴巴。

“谢…谢谢仙君。”

凌无咎转身往院里走,漠然道:“你先下山气七日,不要来扰我。”

时从猛地抬头,还想说些什么,却不见了他身影。

第60章 第60章她认错人了。

这几日无人打扰,两人或外出游玩,或宅在院子中。

在这一段记忆中,相比起外出,江跃鲤更喜欢待在院中。无他,只因此时的凌无咎多才多艺,琴棋书画,无所不通。

执子对弈,静听琴音,观其作画,一同看书,过得岁月静好。

第五日午后,江跃鲤慵懒地伏在长榻上,翻着话本,凌无咎则在案前,执笔作画。

纸上游走的沙沙声里,江跃鲤总觉得有目光偶尔落在自己身上。

一抬头,果然撞进凌无咎望过来淡然眸光里。

即便撞上了视线,他依旧垂头,神色自若地运笔,不消片刻,又抬头望过来。

江跃鲤心下好奇,索性放下书卷,赤着足踏过冰凉的地砖走去。

停在案桌旁,低头一看,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竟然是在画她。

雪白宣纸上,赫然是她疏懒闲散的侧影,墨色很新,连鬓边垂落到肩上的发丝,也勾勒得纤毫毕现。

虽说只画了小半,却可看出功力深厚,以及……用心之深-

这幅画,凌无咎断断续续描摹了三日。

到第七日清晨,案前墨香阵阵,他执笔点染最后的几处细节。

画已经快完成了,可他的目光依旧时有时无地落在江跃鲤身上。

窗外小雨淅沥,雨丝如银丝般斜斜垂落,远处山峦隐没在雨幕中,黛青色轮廓若隐若现。

崖边窗内,她慵懒地伏在软榻上,欣赏雨景,红唇间含着一根麦芽糖,贝齿时不时轻咬糖饼,发出轻轻的“咯咯”声。

赤足后翘,足尖时而紧绷,时而蜷缩,带着几分调皮的挑逗意味。

腰肢则柔弱无骨地深陷下去,衣衫轻薄,露出一段妙曼的曲线。

两侧悬挂着水粉色的薄纱软幔,悠悠荡荡,纤腰长腿扭动着,如同烟雨朦胧中苏醒的蛇妖。

这是江跃鲤刻意的。

本来只是一时兴起,可接连的失败,以及凌无咎那从容姿态的刺激,倒真激起了她的好胜心。

她今日特意换上了一件水红色抹胸,外罩素纱轻衣,肤色半透。

随着修为的增进,她的肌肤愈发莹润如玉,身段也出落得愈发玲珑有致。对镜自照时,她一袭纱衣,雪肤若隐若现,连她自己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这一出手,就算是快木头,也该发芽了。

可她努力了好一会,不见凌无咎有任何反应,依旧从容垂首作画。

江跃鲤加大剂量,故意侧过身子,单手托腮,将麦芽糖从口中缓缓抽出。

她的衣襟有些松散,盈盈一笑,眼波流转间,还抛了两个媚眼。

在她的不懈努力之下,终于到了收获成果的时刻。

“闪到腰了?”凌无咎笔下未停,连头都不抬,“还是眼睛不舒服?”

江跃鲤手一滑,脑袋差点磕到窗台。

她想过他是木头。

可从未想过,他还可以是石头!

白瞎了她的珍贵媚眼!

她撇撇嘴,转头望向窗外烟雨。

忽然一个念头闪过:凌无咎分明是天剑峰的大师兄,为什么没有佩剑?

细想起来,他修长的手指光洁如玉,连一处执剑的薄茧也没有。

人所经历的一切,总会留下痕迹,可在凌无咎身上,完全看不出有习剑痕迹。

“你贵为天剑峰大师兄,”江跃鲤伸手探出窗外,接雨,“怎么从没见过你的佩剑?”

凌无咎一顿,纸上晕开了一点墨,化作一朵狰狞晦暗的花。

他缓缓抬眸,望向江跃鲤。

她眼波盈盈,雪臂搁在窗台上,扭头看他。一个看似轻飘飘的疑问扑面砸来,砸得他心头一震,蓦地明白了什么。

她认错人了。

她不是为他而来的。

从第一次听到“大师兄”时,就该意识到的,居然被他忽略了。难怪那三字像一堆碎成万段的字体碎片一般,始终在他的耳旁,他的脑海,他的心口,他一切与她相处的记忆中化作刀刃,来回穿割,隐隐作痛,等到这个疑问将所有字体碎片粘合的一瞬间,它们才骤现真形,席卷而来。

他终于不必再苦苦守望,等一个归期未定的她,这意味漫长的守望到此为止,也意味着这他失去了等待的资格,失去了她。

“很重要吗?天剑峰大师兄……”他顿了一下,道,“这个身份。”

他想,他是如此的卑劣,不愿告知她真相。

江跃鲤含着麦芽糖,含糊道:“是吧?”

看那苏玉衡的得意劲,这个身份应当很不错的。

毕竟,天剑峰是九霄天宗实战能力最强的,很受人崇敬。

凌无咎面色骤然冰冷,手中画笔搁在砚台上,五指凌空一抓,博古架上那半干的竹枝便飞入掌中。

窗外的风忽地换了方向,裹着细雨扑进室内。

水珠洒落在江跃鲤发间,如同一头碎钻,她想探手关窗,又停住了动作。

她看见凌无咎绕过案桌,朝她走了过来,指间握着竹枝,眼神冷漠,面色比窗外的天还阴沉。

江跃鲤坐起身子,捏着糖棍,抽出口中的麦芽糖。

“怎么了?”她问。

“你还记得庙里的签吗?”

那必须记得,估计一辈子都会记得。

“其实你也不用太过在意,”江跃鲤认真道,“先别说那师父靠不靠谱,反正我是不会害你的。”

江跃鲤说的真情实感,满眼真挚,奈何他的惊惶更不似作伪。

窗外风雨一阵阵吹进,窗台凝上了一层水珠,软榻和纱帘都泛着潮湿的寒意,连带着空气都变得黏腻。

他每靠近一步,那种冰天雪地的彻骨寒意就浓重一分,像从春日一下子跳到的凛冬,不给一丝缓冲。

江跃鲤将一条腿从榻边垂下,借着朦胧的雨光端详他的面容,他眼尾似乎有湿润的反光。

有一瞬间,江跃鲤以为他哭了,但他站到她面前,低头看她时,她发现那不过是错觉。

他五指死死扣住那截竹枝,手背青筋根根爆发。

怎么忽然这样在意那下下签了?

“你还记得吗,我是来救你的。”江跃鲤伸手去夺他手中的竹枝,道:“既然生死全在我一念之间,我不杀你,那签子也就不作数了。”

救。

凌无咎勾了勾唇角,笑容不达眼底。

那支签文解得确实精妙,她想要救他,助他挣脱这樊笼。可这世上能让他获得解脱的,唯有“死”。

那便由她亲手,送他解脱,将他度离这永夜般的囚笼吧。

凌无咎道:“你要度我吗?”

江跃鲤:“啊?”

他微微吸了口气,指节缓缓松开竹枝。

下一刻,江跃鲤手背一暖,他竟主动握住了她的手,连同那支竹枝一起,攥在手心。

千年后,他的手总是微凉的,眼下她却能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温热,是如此的鲜活。

江跃鲤一时怔忪。

他居

然愿意触碰他人了。

只不过她这点讶异并未持续多久,很快便被惊恐所替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