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汛期 九寸迂 21799 字 7个月前

陆知回打开车门下车,方听询也跟着一起下了车。

进入电梯后,他俩一人靠着一边站。

方听询往左看往右看,就是不敢往前看。

因为陆知回一直在死死地盯着他。

有什么好盯着的,他只是想带着这个人回家洗个澡换件衣服,免得生病感冒发高烧,纯属好心再没其他意思。

刚才在车里想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也纯属回忆作祟,他可没有别的心思。

任何一点都没有。

没有。

绝对没有。

就算是有,那也不太多。

电梯门打开,方听询第一个走了出去,他先走到家门口开了门,进去后快速换了鞋,还找出一双拖鞋放在边上。

说话真的和放屁一样简单。

他说的话就是放屁。

说好的重新开始不管陆知回。

现在把这人带到家里来的也是自己。

方听询叹了口气,陆知回也走进家里。

他把雨伞放到一边,看向地上那双拖鞋:“你不是一个人住?”

“我当然是一个人住,”方听询走到冰箱前站着,拿出一瓶冰水喝了两口,“我一个人买两双拖鞋不行吗,换着穿。”

“没人说不行。”陆知回换好鞋,刚站起身。

方听询指了指卧室方向:“你自己去房里找套衣服,然后去洗个澡,弄快点。”

“这么急?”陆知回站在门口盯着他,“为什么?”

这种眼神,不对劲。

“你在想什么呢,我是让你快点洗澡换衣服,我还急着赶回店里,”方听询指着他,又说,“你浑身湿成这样,我光是看着都不舒服。”

陆知回还是站在门口,方听询别开视线,摆摆手说:“快点,郭宝卓还一个人待在店里。”

第37章 真乖 你是真的失忆了,不是失智了……

也不知道是哪个地方又惹到了陆知回。

这人在卧室拿衣服时, 把柜门关得啪啪响,方听询在沙发上坐着, 一边听一边点头。

嗯,很有节奏的声音。

四年前的陆知回也没少这样做。

幼稚,现在都长大四岁了,怎么还是这样。

这人出来时,怀里抱了两套衣服,他丢给方听询一套,什么话都没说,转身直接进了浴室。

水声响起,听了一会儿后,方听询换上干净衣服,起身把脱下来的衣服丢进了洗衣机。

既然都走到阳台来了,他也懒得再回去坐着。

方听询点燃一支烟,站在窗边吹风,慢慢抽着。

现在的风还有些大, 他干脆把发绳解开,抓了抓头发, 让风把打湿的发丝吹干。

今天的他和陆知回都是清醒的,不可能发生什么别的事情。

特别是当他看见陆知回走进家门的那一瞬间。

方听询仿佛被一下子拽回到四年前。

那个时候,有多少次这样的画面在眼前出现, 他当时只觉得平常。

放到现在来看,方听询竟然还能品出一点遗憾。

可惜。

悔恨。

不应该。

当陆知回看向那双拖鞋时,方听询更是感觉可悲。

鞋柜里的鞋确实没有一双是别人的。

但那间被反锁的侧卧里, 都是陆知回留下的,生活的痕迹。

最后一口烟,方听询抽得猛, 他妄想把那些情绪带着这口烟一起沉下去,但当他呼出这口烟,心情却没有任何一点好转。

正当他准备去熄灭烟头时,浴室门被打开了。

陆知回用毛巾擦着头发,问他:“你烟瘾这么大?”

“我就今晚去上班前抽了一支,忙到现在又抽了一支,”方听询熄灭烟头,找出吹风机递给他,“原来这就叫烟瘾大?”

“我就随口一说,你想抽就抽。”吹风机被陆知回拿走,他插上吹风机插头,微偏着脑袋吹头发。

吹风机应该是被调成了最高温度,因为方听询就站在边上,吹风机里吹出的风除了吹上陆知回的头发,还吹上了他的脸。

这风,挺烫的。

陆知回是真经烧啊。

风力足,头发干的就是快,陆知回的头发都被吹得快要蓬起来了,他用手掌心往下压了压又冲着镜子照了照,最后满意地收起吹风机递给方听询。

方听询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已经被风吹干了,没必要再用吹风机。

吹风机被他重新放好,在这一刻,方听询感觉自己真是会找事,一个念头就把祖宗请回了家。

陆知回从浴室里拿出换下来的衣服,走到阳台放进洗衣机,启动音响起后,这人又走到沙发边坐下。

他说:“等衣服洗好再走。”

这是能等衣服洗好的时候吗?

这明显不是啊!

“先走,我急着回去,”方听询看了眼时间,走到门口说,“郭宝卓一个人在店里不行,我不放心。”

“有什么好不放心的?他又不是七八岁的小学生。”陆知回不看他,低头开始扒拉手机。

“陆知回。”方听询站在门口喊了他一声。

当这人抬头看过来时,方听询又说:“别在那里坐着,走了。”

“我在等衣服洗好。”陆知回这么说。

方听询看着这人不说话。

按照他对陆知回的了解,接下来,这人会说出不太好听的话。

“走啊,”陆知回冷眼看他,“你不是急着回店里吗?”

方听询说:“嗯,我的确很急。”

他看见陆知回在深呼吸,像是在压抑情绪。

这又是生的哪门子气。

凭什么生气。

因为郭宝卓?

怎么,难道四年过去,陆知回还喜欢他?这种态度,要是他没记错,应该是吃醋吧。

那要是按照这种想法继续推测下去,如果陆知回没失忆,他那天晚上是会回家的。

是吗?

……越想越离谱,方听询觉得,他不该让思绪继续。

不管是怎样都好,他们现在这种关系,也没必要惯着陆知回。

现在最重要的,是Memory。

“我再说一次,”方听询说,“该走了。”

话音刚落,方听询电话响了起来,他拿出手机看了眼,是郭宝卓打来的。

电话被接通,郭宝卓的第一句话就是:“听询,还要多久回来?有客人点单,已经下单有一会儿了。”

“马上回来,”方听询说,“麻烦你了宝卓。”

说这句话时,他的视线落在陆知回身上。

那句“宝卓”是他故意喊的,为的就是观察陆知回的反应。

当他看见陆知回攥紧拳头,似乎还咬紧牙时,方听询心里突然爽了一下。

但这种爽也只持续了几秒,紧接着,就是心底发闷的感觉。

“后悔,早知道你要这么喊我,我就提前录音了,”听声音,这人现在美得很,郭宝卓说,“听询,快回来吧。”

“嗯,马上。”电话被方听询挂断。

他突然问陆知回:“你是真的失忆了,不是失智了,是吧。”

“你什么意思?”陆知回反问道。

方听询说:“没什么意思。”

他把手放上门把手,还没做出往下按的动作,陆知回突然问他:“你要走?”

“我还在等你,现在能不能走了?”方听询说,“等下班后,我带你回来拿衣服,行吗?店里挺忙的,我得回去。”

沙发上坐着的人不说话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能听见阳台上洗衣机发出的声音,面对陆知回的沉默和不理会,方听询不打算再继续耗下去。

早知道这人现在还是这样,他今晚就不该突发善心。

四年前,他就是一味地忍,只要陆知回有一点不高兴,他就会去哄。

但现在他不想了。

“不走是吗,你不走我走。”说完这句,方听询真的走出了这扇门,他把门关上,没再回头。

这人爱待在家里就待着,非要等衣服洗好就等,反正他没空,现在得走。

进入电梯按下楼层,电梯缓缓下行。

当他刚打开车门准备上车时,陆知回出现了。

“你走得还挺快。”陆知回打开副驾驶的门,装作无事发生一样坐上去。

还真是转性了。

以前的陆知回哪会这么快低头。

方听询坐在驾驶位上,把头发扎好后,拿出一支烟点上。

坐在身边的人一直不吭声,他也懒得问陆知回,怎么回事啊,怎么突然就想通要走了。

走了就行,其他的,方听询也不想再问。

“内裤是我从衣柜里拿的新的,挂空挡也不太好,”陆知回突然开了口,“等我下次给你买。”

“不需要,但这是你穿走的第二条内裤了,”方听询偏头吐出一口烟,“别再有下次了,要是还有下次,你能不能自己买两条备着?”

陆知回沉默了一会儿,说道:“知道了,那你晚上还能带我回来拿衣服吗?”

竟然是询问的语气。

在这种语气里,似乎还带着一些紧张,像是担心会被拒绝。

这样的陆知回,方听询曾经也见过,但那个时候他们还没在一起,陆知回也很少这样,在一起后的陆知回,只剩下不讲理和任性。

“陆知回,你朋友有没有说过,你失忆后真的变了很多,”方听询抽烟看着车窗外,“以前的你,不是这样。”

“没人说过,”陆知回说,“我朋友说我和以前一样,没什么变化。”

“这样啊。”方听询没再说什么,他抽完手里的烟,把车开出地下停车场。

外面雨势依旧,快到Memory时,半空中闪了一下,接着就是雷声轰隆。

陆知回在座位上被吓得一抖,他盯着车窗外的天空,迟迟没有缓过神。

到达店门口时,陆知回让他等一下。

这人拿着伞先下了车,走到驾驶位旁打开车门,等着方听询下来。

他们并肩走在雨中伞下,走到店门口的时候,陆知回突然停下。

头顶是雨水落在伞上的啪嗒声,眼前是与自己对视的陆知回。

方听询看见他吞咽一下,喉头上下滚动后,陆知回说:“你还没有告诉我,晚上能不能带我回去。”

“能,但你等会儿在店里要乖点,”方听询问他,“行吗?”

“行。”陆知回点头。

方听询下意识就想抬手揉揉陆知回的脑袋,再说一句“嗯真乖”,可他的手刚抬起来,Memory的店门就被推开了。

走出来的是客人,方听询冲他们笑笑,说了句:“慢走啊。”

陆知回也偏头看过去,冷着脸说:“慢走,下次再来。”

算了,还是摸一下吧。

有点可爱。

方听询说干就干,抬手揉上他的头发,说道:“进去吧。”

他们推门进去时,郭宝卓正在吧台里和一个客人聊天,准确地说,是用手语沟通。

“乔辽,我朋友。”郭宝卓简单介绍了一下,随后走出吧台,又对着他朋友比画好几下。

陆知回反正看不明白,方听询也只是笑笑,估计这人也不明白。

回到店里的方听询压根就没空闲着,他在吧台里只顾着忙,完全没空管那三个人在吧台前干什么。

陆知回倒也听话,坐在那里就是扒拉手机,但他只要一抬头,就能对上郭宝卓和乔辽的视线。

“怎么?”陆知回问郭宝卓,“你和你朋友总盯着我干什么?”

听见这句话,乔辽拿出手机开始打字,接着把屏幕面向陆知回。

上面写着:我想看看,郭宝卓的情敌长什么样。

第38章 对的 好生气,气死了。

这句话被陆知回看上好几遍, 就是不给予任何回应。

“别在意,我朋友开玩笑呢。”郭宝卓现在倒是开腔了。

开玩笑?陆知回可不这么觉得。

郭宝卓这人……在他这里根本就没有好印象, 不仅做作还会装。

特别是在方听询面前,那简直就是大尾巴狼装小白兔,装完了还要扭扭腚卖个萌。

简直没眼看。

“是吗,我没觉得他在开玩笑,”陆知回用手撑着侧脸,手也挡住了嘴,他问郭宝卓,“原来你觉得我是你的情敌?我对你的威胁很大吗?”

“怎么,你终于肯承认自己喜欢听询了?”郭宝卓也往他那边凑近,“晚了,我比你先到。”

陆知回勾唇道:“那可不见得。”

他现在懒得琢磨这些,什么喜不喜欢,什么威胁不威胁的,都去他的吧。

此时在陆知回心底, 只剩下一种想法。

他要和郭宝卓对着干。

对!着!干!

突然,大尾巴狼的朋友站了起来, 他看了眼手机,冲郭宝卓比画两下。

紧接着,郭宝卓喊了声“听询”。

方听询还在忙着, 他只是匆匆看了郭宝卓一眼,往吧台走了两步,问道:“怎么了?”

“我朋友有点事得走, 我陪着他去一趟,”郭宝卓还有点依依不舍,“那我明天再来, 你晚上记得早点休息。”

方听询都还没回话,陆知回先抢答了。

他抬眼瞥过去,朝着郭宝卓说道:“用你逼逼叨叨的吗,他都多大的人了,又不是不知道回家。”

“陆知回。”方听询喊了一声他的名字,陆知回从这三个字里听出了警告的意味。

“别多想,我是出于关心,”郭宝卓冲方听询笑笑,下一秒又收起笑容看了眼陆知回,“你也记得早点回去。”

“我——”陆知回还没说呢,他恨不得喊出来。

回什么回,他要等方听询下班,和方听询一起回家,怎么样,你这个大尾巴狼做作蛄蛹哥没有机会吧!

但这句话没机会说了,因为方听询又喊了他的名字。

他只能死死盯着郭宝卓和乔辽离开,在这俩人离开后,陆知回终于移开视线,看向方听询说:“我很乖的。”

这句话说出来,陆知回脸不红心不跳,确实啊,他什么都没做,就坐在这里玩手机呢,刚才冲郭宝卓说的那句也是正常解释,语气一点都不过分。

“玩手机吧,”方听询给他端来一杯果汁放在手边,“困了就睡,下班我会叫你。”

陆知回点头,端起果汁喝了口。

手机被他拿在手里暂时遗忘,现在的他,只想把视线停在方听询身上。

只是看着方听询在那里忙,就会让他感到满足。

周围的一切都成了背景板,头顶的光源也像是在为方听询打光,很好看,这个人真的很有吸引力。

等等……

陆知回一巴掌拍下去,台面被他拍出“啪”的一响,吧台里的人听见声音立马看了过来。

“怎么了,”方听询问他,“你又对什么事儿感到不满意了?”

方听询这句话说的,就跟他经常会对什么事情感到不满一样。

他又不是那种不讲道理的人。

“有虫子,我打死了。”陆知回面无表情地说。

方听询立马向他靠近,在吧台上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又低头在地面看了看:“你别吓唬我,真有?店里做消杀了啊,不应该有……你看清了吗,是什么虫?”

“就是小黑虫,也有可能没看清,不知道了管他什么虫呢。”说不清就耍赖,反正陆知回那一巴掌是拍下去了。

不管是拍虫还是拍散那些脑子里的想法,都已经不重要了。

总之,巴掌落下,方听询走过来的那一刻。

陆知回的第一想法就是,方老板果然很特别。

“要是再看见虫了,要马上给我说,”方听询不放心地又看上两眼,随后指了指门口,“我出去抽支烟。”

“知道了,去呗,干吗弄得这么客气,还专门给我说一声。”陆知回摆摆手,装作不在意地回头看向小舞台。

有点爽,这就是事事报备的感觉吧。

真爽啊。

爽爆了。

暗爽的陆知回拿着手机在台面上轻敲。

哦,现在是明面上爽的陆知回。

正在被敲的手机响起来,他笑着接起电话“喂”了声,对面的刘定淮“喂”了三下,并问道:“我回来了,你怎么又不在啊,又死哪儿去了!”

陆知回也回他三个“喂”,接着说道:“怎么,吃完自助餐了?吃饱没?”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只有一种欠打的感觉。

“屁话吗不是!你说走就走了,抬起屁股就跑得没影,”刘定淮越说越激动,说到最后还叹了好长一口气,“说啊你在哪儿,外面下这么大的雨,都炸雷了,安全第一啊,赶紧回来。”

“我现在安全得很,”陆知回又笑起来,“我在酒吧。”

“说不去的是你,现在跑去的又是你,有病吧你,”刘定淮的语气也不再紧张,他瞬间放了心,问道,“那你晚上还回来吗?”

这哪说得准。

回不回去的,也得等方听询下班了带他回家后才知道。

陆知回想了想,说道:“不回,挂了。”

这么大的雨,这么响的雷。

就算是方听询让他走,他也不会走。

又不是没房间住,借住一下而已,方听询应该不至于赶他。

小舞台上的演出仍在继续,现在这首歌就是上次把陆知回留下的那首。

他支着脑袋,脸上满是笑意,歌曲唱到高潮时,方听询也出现了。

此时,音乐声在耳中,吸引力就在眼前。

陆知回脑子里突然出现一句话。

对的时间,对的场合,对的人,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笑什么呢?”方听询顺着他的视线往小舞台上看,“说出来,让我也笑笑。”

“没笑什么,你抽完烟了?”陆知回收起笑问道。

眼前人弯着腰看着他笑,身上还有很淡的烟草味,陆知回又想笑起来,他的心在此刻都变得软乎乎的。

为什么会这样。

方听询到底有什么好的。

这到底是什么毛病。

心悸吗?

还是心律不齐?

哦我操肯定是心脏病,要死了。

“嗯,抽完了,”方听询直起身子,走进吧台里,“果汁喝完没,还喝吗?”

烟草味变远,方听询也走远了。

“不喝,”陆知回看了眼时间,“外面还在下暴雨?”

“嗯,挺大的,雷也没停,”方听询说完顿了顿,似乎是在认真听什么,“确定了,店里听不见打雷声。”

说这句话时,方听询又笑了,这人怎么这么喜欢笑……

每次还都对着他笑得这么灿烂。

陆知回立马低下头,说道:“确实听不见,你忙你的吧,我玩手机了。”

他听见方听询“嗯”了声,也没再抬头去看。

指尖在屏幕上不停扒拉,陆知回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要扒拉出一个什么来,那些app被他划拉开又划走,反正就是沉不下心去看。

他第无数次点开聊天软件,把那些聊天记录从上往下扒拉。

还没扒拉到底呢,左下角多出一个红色的“1”。

本来还以为是谁发来的消息,陆知回快速把那个“1”点了两下,消息自动定位上去,这是一条投诉失败的通知。

陆知回懒得再看,直接找到了郭宝卓的账号点进去,他想着,等下班后找个机会给方听询说说,郭宝卓这人真不是好玩意儿,留在身边就是个隐患,谁知道这种变态还能做出什么事。

最好是让方听询离这玩意儿越远越好。

想到这里,陆知回点开了郭宝卓的朋友圈。

哈哈,他妈的。

郭宝卓朋友圈只有一条杠了,这狗东西把他屏蔽了。

哈哈,真他妈服了。

陆知回是真的被气笑了,他现在说什么都不会有用。

拿不出证据,别说是方听询了,就连狗都不会信他。

好生气,气死了。

陆知回抬眼看向吧台里的方听询,抬手喊了声:“方老板,忙吗,能不能给我来杯冰水。”

“好。”方听询看了他一眼,没一会儿就端来一杯冰水放到他手边。

大概是他烦躁的表情太过于明显,方听询问了一句:“怎么皱着个眉头,谁又惹你了,说出来我听听。”

方听询这语气,和哄孩子没什么区别,陆知回确信,他没感觉错。

“你这语气……我像是那种特别不懂事的人吗?”陆知回端起冰水喝下一大口。

水太冰了点,冻得他牙齿发酸,脑袋也木了一瞬。

“嗯……毕竟你失忆了,确实会不记得,”方听询说,“你以前就是这样的人,不讲道理,不懂事,非常的任性。”

陆知回微微晃了晃被冻木的脑袋,问他:“具体的呢?你别诓我。”

“就比如说,你之前追我的时候,不让我和别人说话,也不让我对别人笑,我一笑你就要闹脾气,”方听询用双手撑着台面,对着陆知回笑起来,“就是这种笑,你说,我只能对你笑。”

“怎么可能,你不陪客人聊天肯定不行吧,”陆知回想往后让,但他的身体却很老实地没有做出反应,“我不会这么不讲道理。”

眼前人像是对他的回答感到惊讶,方听询挑了挑眉,又偏头看着他,接着伸出右手,用食指挑起他的下巴。

“陆知回,这次失忆还真让你转性了?”方听询感叹道,“稀奇。”

下巴被轻挑起的陆知回抬起视线,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方听询的笑依旧吸引人。

假如真的和方听询说的一样,他以前是那样一个不讲理的人。

那也没什么不好的。

方听询只能对着他笑,只能看着他,只能在他身边。

唯一的,独属于他的。

方听询。

心跳开始作祟,心脏病又发作了。

陆知回觉得,他真的快死了。

第39章 积木 想闻闻你的味道

这种要死的状态持续了很久。

陆知回每次都试图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玩手机不行,随便找部电影也看不进去。

他的视线最多在手机屏幕上停留几分钟, 最后又会被方听询吸引过去。

终于,到了Memory下班的点,陆知回终于能结束这种状态。

方听询快速收拾着店里,他在一边跟着帮忙,帮不帮得明白就另说了,反正方听询看了一眼,也没说什么。

收拾好后,方听询带着他走到店门口,推开眼前那扇门,雨声混着雷声一起到来。

方听询突然咳嗽两声,接着又吸了吸鼻子。

“明天就是六月了,雨水只会越来越多,”方听询锁着店门,把伞放到陆知回手中, “马上就要到主汛期,江城也没什么好玩的了。”

说到这个, 陆知回也想起了自己到江城来的目的。

他是来找回记忆的,但到现在为止,曾经的记忆没有重现过一秒。

“主汛期在什么时候?”陆知回换了只手拿头盔, 撑开伞后,等着方听询一起走。

方听询跟着他一起走入雨里,在失控的雨声中, 他说道:“今年预计在六月底。”

六月底。

那个时候,陆知回估计都已经离开江城了。

汛期真长,时间也过得真快, 他感觉自己才来江城没多久,怎么就快到了要走的时候。

跟着方听询回家的路上,车缓缓往目的地行驶,驾驶位的车窗露出一条缝,风往里面直灌。

方听询又开始了咳嗽,从吸鼻子的声音也能听出来,这人的鼻子越来越堵。

“感冒了?”陆知回学着他的样子吸吸鼻子,“家里有药吗?”

“有。”方听询说。

陆知回“嗯”了声,也不知道再说些什么。

让他回去记得吃药?暧昧了吧,这不对劲啊。

让他顺便喝点药?也不行,方听询那么大一个人了,吃个药的事,也没必要提醒。

陆知回这一路就坐在副驾驶上左右脑互搏,直到车停进小区停车场。

就和陆知回想的一样,方听询把他带回了家里,也没说什么要让他走的话,都凌晨四点多了,换谁都没必要再说这种赶人的话。

陆知回把头盔放上餐桌,方听询去阳台拿出洗好的衣服,放进烘干机。

这人从阳台回来后,对陆知回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让他去睡觉,方听询指着侧卧说:“床单和被子在柜子里,大概在,你自己看看。如果没有,就去我房间再找找。”

“知道了。”陆知回走进侧卧看了眼,随手打开一扇柜门。

空的。

都还没来得及问,到底是在哪扇柜门里时,方听询就已经拿着衣服进了浴室。

算了,慢慢找就是。

陆知回站在衣柜前,从左边看到右边,接着又打开最上面的柜门。

开到最后一扇柜门时,他终于看见了薄被和床单,边上还塞了一个枕头。

陆知回抬手先把被子拿了出来,接着是床单。

枕头贴着衣柜边缘,随手一扯就能下来,陆知回没用多少力气,轻轻一拽后,枕头带着一个小盒子一起掉下来。

这是一个小的积木包装盒,陆知回看了眼包装上的图案,接着打开盒子。

里面放着的是一些积木零件,和包装上的明显不是一个东西,底部还放着一张贴纸,上面印着数字。

那张贴纸被他拿出来看了眼,在贴纸背后印着:停车牌数字号码贴。

浴室水声停下了,门也被打开,方听询擦着头发,穿着一身居家服裹着水汽走出来。

想要进入卧室,就得路过侧卧。

方听询下意识往房间里望了眼,看见陆知回手里拿着的积木包装盒愣了愣。

这是哪儿来的?

“你手里拿的什么?”方听询站在门口,问了一句。

“积木,从柜子里拿出来的,”陆知回往上面指,“拿枕头的时候带出来的,你把这玩意儿放这么高干什么?”

“知道了。”方听询说。

他依旧慢慢擦着头发,没有马上离开。

陆知回手里那个积木,根本就不是他放的,而是陆知回自己放的。

四年前的陆知回放的。

谁知道他怎么想的,丢进那么高的柜子里干什么,还要把被子枕头全塞进去。

要么这人压根就没想着放到那里,可能是收拾被子的时候卷了进去,最后又和枕头一起,被抱着塞进了柜子。

这倒是像陆知回能干出来的事。

方听询这里不会有人来住,这间房间里的东西更是没机会去碰,他只知道这里有被子放着,就连是什么颜色的都不记得。

现在他倒是知道了。

天蓝色的被子,浅灰色的床单,没有套枕套的枕头。

还有一盒积木。

“你喜欢拼积木?”陆知回突然问道。

“不太喜欢,”方听询问他,“你要不要再洗个澡?不洗就睡吧,不早了。”

“不了,”陆知回顿了顿,又说,“我朋友说我以前很喜欢拼积木,我家里确实也有很多,但现在……我没怎么拼了。”

方听询问:“为什么现在不拼了?”

“就是不拼了呗,就和弹吉他一样,”陆知回把积木盒放到床头柜上,拿起床单抖了两下,开始往床上铺,“因为想不起来以前那些事,对于我朋友嘴里的那个自己也会感到陌生,我曾经试着拿起吉他,但我还是觉得……挺奇怪的,说不出来那种感觉。”

说完这些,陆知回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人现在的神情里,带着几分迷茫。

方听询与他对视,还想从这双眼里找出别的情绪,但下一秒,陆知回收回视线,床单最后一角被扯平,床单铺好了。

陆知回把被子放到床上,又拿起枕头问方听询:“枕套有吗?”

“有。”方听询走回卧室,从衣柜里拿出一个,又回到侧卧给了陆知回。

套一个枕套花不了多少时间,方听询一边看着他忙活,一边用毛巾在头上随意地擦了两下:“你要是不睡的话,帮我把这个积木拼了吧。”

“我?”陆知回皱眉问他,“你不自己拼吗?”

“没心情,你拼就行。”方听询说完就要走。

“你电话多少?”陆知回问完又立马补充,“盒子里的积木都是一些零件,可以做成停车牌。”

方听询愣了一下,转过身说道:“知道了,我等会儿发给你。”

他听见陆知回“嗯”了声,下一秒,方听询也进了卧室。

门被关上,他打开空调在床上躺好,拿起充好电的手机扒拉两下,把自己的电话号码发了过去。

消息刚发过去两秒,陆知回就回复了。

神经病:好。

方听询本来没打算再回,陆知回接着又发来一条。

神经病:药喝了没?

当然没喝,方听询早就把这茬忘记了。

他回复道:没,睡了晚安。

手机被熄屏,在他闭上眼前又亮了一下,大概是陆知回回复了,但方听询没再去看。

脑袋昏昏沉沉的,他吸了吸鼻子,接着翻了个身,又把身上的薄被往上扯了扯,努力把自己裹了个严实。

房间里十分安静,黑暗笼罩着整间卧室。

阳台响起的烘干机噪声透过门传进来,听着也不算刺耳,反而还有种催眠的感觉。

突然,有音乐声从远处传来,方听询一听见这首歌就皱起了眉。

唱歌的人是谁啊,这声音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他循着声音往前走,眼前突然变成了Memory,方听询看见陆知回站在小舞台上,徐因和杜序也在那里,姚起秋则是在一边和哥聊天。

陆知回还在小舞台上唱着:“喔~Q/Q爱~是真是假谁去猜~”

干吗呢这是……

方听询离小舞台越来越近,他问陆知回:“干吗呢你,今天怎么唱这首?”

陆知回依旧唱着自己的,看都没看向方听询,就好像他压根就不存在。

“陆知回,”方听询又喊了一次,“知回。”

小舞台上的人越唱越带劲,甚至带着客人互动起来,可这人的视线总是往别处看,方听询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见的却是站在吧台里的自己。

这一瞬间,方听询浑身发毛,下一秒又反应过来,这是梦。

他梦到的这天,陆知回生了气,具体是什么原因呢,好像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事。

方听询认为不重要,但陆知回并不这样觉得。

大概是为了什么事情争了两句,方听询说:“好吧,随你。”

听见这句,陆知回都快要跳起来。

他先是把这首王麟的Q/Q爱放了无数次,还是怼着方听询的耳朵一直放,最后被方听询请出了吧台。

这人当然不服气,他转身就去了小舞台上继续闹腾。

这人一直闹脾气闹到下班,帮忙收拾完卫生后,就坐在吧台前生闷气。

方听询没了办法,干脆调好一杯酒递过去,问他:“知回,你要不要喝点?”

比起生气的陆知回,方听询还是更喜欢黏黏糊糊,喝多后会索要亲吻的陆知回。

他看见陆知回端起酒杯,都还没喂到嘴边,画面再次变了。

眼前的事物快速闪烁一下,他看见自己和陆知回坐在一起。

这次的陆知回大概是已经喝多了,他看着方听询一直傻笑,最后又靠在方听询肩膀上。

“你猜,我是什么?”陆知回问他。

“是陆知回,”方听询笑着戳了戳他的脸,“是我男朋友。”

“你说得对,但我还有个别的身份,”陆知回神秘一笑,随后又变得严肃,“我是DJ矿泉水,想喝我的都得亲我嘴。现在,亲我。”

“行……”方听询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回家吧矿泉水,等回去后再好好亲亲你。”

那天的陆知回很黏人,方听询真是挺喜欢他这样的。

但这个画面,他没办法再继续看下去了。

因为他的视线又开始变得模糊,眼前那两个身影也在慢慢消失,下一个眨眼后,他又出现在家里,坐在那张餐桌前。

紧接着,门被打开,陆知回走了进来,他把头盔和车钥匙放上餐桌,低头在方听询额头上亲了亲。

下一秒,画面再次变化。

方听询站在Memory门口,看见陆知回皱着眉从远处走过来。

这人过来的第一个举动就是抱住他,接着就在他颈间深呼吸一下。

“干什么?”方听询笑着问。

“来的路上闻到了好浓的香水味,那个味道在我鼻子里总散不了,”陆知回又深呼吸一下,“想闻闻你的味道,你的味道好闻,但那股香水味还是没放过我啊……”

方听询捏了捏他的脖子,问道:“那怎么办?”

“那就只能多抱一会儿了。”陆知回说。

还没等方听询认真感受怀中的温度,陆知回突然从他的怀里消失,画面再次变化。

现在的陆知回正站在那辆川崎边上,指着油箱左侧说:“看,我在这里刻了我们名字的缩写。”

“挺好,”方听询看了一会儿,拿起手机拍了张照片,“就是有点非主流。”

“你就说喜不喜欢吧。”陆知回“啧”了声。

方听询笑得好开心,他说:“好喜欢。”

下一秒,陆知回不笑了,他们又坐在了Memory里,倔鸟再次喝醉。

他做出发誓的手势,对方听询说:“我会一直爱你,我发誓,要是我做出对不起你的事,我这辈子就再也不能弹吉他。”

“好毒的誓……”方听询看了眼小舞台上的Fender,问他,“干吗突然说这个?你背着我出轨了?”

“放屁!”陆知回的声音小了点,“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有多喜欢你。方听询,你也发誓,你说你会一直爱我。”

“会的,”眼前人真是越看越喜欢,方听询脸上的笑意都要溢出去,“我会一直爱陆知回的,我发誓,要是我不爱你了,那我就破产。”

“哇,”陆知回鼓了鼓掌,笑着说,“好,那我就祝你发大财,永不破产。”

眼前的陆知回正在消失,一个眨眼后,方听询站在了Memory门口。

他看着姚起秋把招聘启事贴在墙上,接着,这人看向他问道:“方听询,是不是因为你不爱陆知回了,所以Memory生意不好快要倒闭了?”

“我没有,”方听询上前一步问他,“谁说的!”

“你问问你自己。”姚起秋看着他说。

问自己?

不爱了吗?

好像没有。

还爱?

有吗。

喉咙处传来难受的感觉,方听询吞咽一口,清了清嗓子,但那种难受的感觉越来越明显,他开始咳嗽起来。

越咳越厉害,咳到最后,他猛地睁开眼。

黑暗的房间告诉他,梦醒了。

但下一秒,房间里出现了光亮,方听询撑着床边坐起来,他看见陆知回从光亮里走过来。

“怎么咳得这么厉害?”陆知回走到床边,又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发烧了,你体质可真差。”

“陆知回。”方听询眨了眨眼,感觉自己好像还在梦里。

这会不会也是梦。

“嗯,”陆知回问他,“怎么了?”

“你为什么……”方听询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你到底为什么,这么久都不回来?”

第40章 惯着 分手吧,分。

陆知回愣了一下, 他问方听询:“你在说什么?”

这大概不是梦。

方听询感觉到了他的体温,还有背后传来的凉意。

那些梦太混乱, 一个接着一个,压根就不给他反应的机会,方听询的后背全都被汗水打湿,现在被空调这么一吹,咳嗽立马又开始了。

“你把药放在哪里?”陆知回晃了晃手,“先放开我。”

“我去就行。”方听询刚准备站起来。

陆知回又一把给他按了回去:“我去就行,你直接告诉我在哪里。”

“客厅柜子里,左数第二个柜子。”方听询说完就放开了手。

陆知回“嗯”了声,转身离开卧室,客厅里很快就响起了开柜门的声音,接着就是翻药箱的动静。

药箱里具体有些什么药呢,方听询其实都不记得了。

反正只要是药,他就往里面放,有没有过期也不知道。

外面又响起了净水器放水的声音, 估计是陆知回找到药了。

没过多久,这人就端着水走了进来, 他坐到床边把水递给方听询,接着把手心摊开:“喝了再接着睡。”

方听询接过药放进嘴里,又接过水, 水是温热的,喝进去后,他的心里也跟着平静不少。

原来温水也有这种作用?

还是说, 能够在此刻让他感到平静的,是陆知回。

杯中的水被他喝光,陆知回拿过水杯又探了探他的额温:“接着睡。”

方听询躺下后说道:“嗯, 你也去睡吧。”

“知道。”陆知回离开了,但方听询没听见关门声。

大概,房门被虚掩着。

方听询闭上眼,听着外面的动静,听着那个偶尔会响起的脚步声,还有这场依旧没有停下的雨。

雷大概是停下了,因为他听了好久,都没有听见雷声。

药劲来得很快,大脑逐渐变得昏沉。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方听询好像又睡着了。

这次,应该也是梦。

梦里的他也在发烧,陆知回则是跑进跑出地忙着。

一会儿给他擦身上,一会儿给他量体温,这人的手总是会往他的额头上探,时不时还会叹出一口气。

好像,陆知回很担心他。

那天的方听询总是睡睡醒醒,根本就无法获得一个完整的睡眠,他每次醒来都会让陆知回快睡,身边人每次都是摇摇头说:“我在拼积木,拼完就睡了,你睡你的。”

“担心我担心的睡不着觉啊?”方听询说,“我这么大的人了,没事的。”

“你睡你的,我拼我的,”陆知回问他,“你到底睡不睡?”

“睡,”方听询闭上眼说,“已经睡了。”

拼积木的声音并不大,这种动静可以直接选择无视,但方听询偏偏要去仔细听。

因为这种声音能让他知道,陆知回就在边上,安全感就在身边。

那次的方听询退烧很快,一大早就好了,陆知回除了开心,还有点愁苦。

方听询问他怎么了,陆知回说:“积木丢了一块儿,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那块积木,方听询找到了。

找到积木的那天,陆知回已经离开他很长时间了。

那天方听询又生了病,他突然想到,陆知回以前还说过他,矫情鬼就是这样,人矫情,身体也差。

陆知回说:“要是没有我,你该怎么办。”

那天,方听询躺在床上难受得不行,他脑子里全是陆知回那句:要是没有我,你该怎么办。

他当然知道该怎么办,先吃药再睡觉,睡醒一定会好。

可他难受得不行,起来吃完药也难以入睡,在床上翻来覆去的。

突然,他摸到床头缝隙里卡着一个东西。

他用小拇指在那里勾了半天,终于,那个东西被勾了出来。

是积木零件。

那一瞬间,方听询眼眶都在发烫。

他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知回,你看,原来积木掉到这里了,怪不得你找不到。”

难受的感觉越来越厉害,方听询一个翻身后,从床上摔了下去,他躺在那里睁开眼。

可笑——

一个接一个的,竟然全部都是梦。

“怎么回事?”陆知回又来了。

这次的方听询没看见他踏着光进来,只听见声音和脚步声。

接着,房间里的灯被打开。

方听询被突来的光亮刺了眼,他快速闭眼,用胳膊压在眼睛上。

脚步声离他越来越近,陆知回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能起来吗?”

“能。”方听询拿开胳膊,现在的陆知回就在眼前,只要他伸出手,勾住这人的脖子,就能轻轻吻上去。

陆知回什么都没再问,蹲下身子后,直接带着方听询站起来,再次躺回床上。

“你膝盖都还没好,刚才有没有摔到膝盖?”陆知回帮他重新盖好被子,顿了顿又说,“我在边上陪着你睡,你往中间睡点。”

“为什么?”方听询问他。

“不为什么,”陆知回说,“你往中间睡就行。”

方听询没再说话,他往中间挪了挪,侧身背对着陆知回闭上眼。

过了一会儿,一只手又探上他的额头,这只手停留了一会儿,接着,陆知回说:“还是有点烧,是不是你店里空调太低了?”

“不低,”方听询咳嗽两声说,“要是把温度调高点,客人就要说太热了。”

陆知回继续猜:“那就是你穿太少了。”

“哪里少,我们不是穿得一样多的吗?”方听询难受地叹出一口气,一个翻身后,和陆知回对视。

“不一样,”陆知回看着他说,“你的衣服领子太低。”

行吧……

他就不该和陆知回讨论这件事。

“你也快睡,”方听询闭上眼,“估计也不早了,你再不睡的话,会休息不好,到时候肯定会不舒服,睡不饱是最难受的。”

“哎,我发现你这个人真是……”陆知回笑着说,“又矫情,体质又差。”

听见这句,方听询又睁开眼:“我在你心里还真是没变。”

“什么?”陆知回疑惑地问道。

“没事,睡吧。”方听询看了他一会儿,困意渐渐袭来。

接着,房间里暗了下去,陆知回把灯关了。

他最后一眼看见的,是与他对视的陆知回。

这次睡着后,梦境没再来找方听询,但他偶尔能感觉到身边人在动。

有时候是在扯被子,有时候是在探额温,还有时候,会帮他把挡住脸的头发拨弄一下。

这个觉越睡越踏实,方听询知道的,陆知回就在旁边。

他可以安心地睡。

于是,他抬起手,拉了拉身边人的胳膊。

大概还说了句:“知回,抱着我。”

他隐约感觉自己被搂进一个怀抱,还有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可惜,安稳的睡眠没有持续多久,下一秒,方听询看见爸爸出现在眼前。

“听询啊,我真的过得很困难……你能不能,给我一些钱?”男人说到最后声音都开始哽咽,他又指了指眼前那扇门,“或者,你把这个房子给我住,好不好?爸求你了……爸真的求你了。”

方听询看向眼前那扇门,这是奶奶的家。

在奶奶去世后,这个房子成了他和方聆间的。

奶奶去世前,还专门给他们说过,不要让爸把房子拿走,说什么都不行。

奶奶说:“他对你们不好,也别想从你们这里讨到好。”

所以,方听询拒绝了男人,他说:“不可能,房子不会给你住,钱也不会给你。”

男人脸上的表情变得难以置信,他指着方听询,指尖都有些发抖:“谁教你这样的?啊?谁教的!你小时候可不是这样,你以前又听话又懂事,从来不会和我对着干,你以前还说,长大了要给我养老的!”

“你也说了,那是小时候。”方听询非常后悔,他不该选择在今天过来这里,本来也不是什么很急着用的东西,明天来也行,后天来也行。

哪怕是等下班后再来呢?

他为什么要选择现在来。

“是你奶奶教你的是不是,她是不是让你别管我!”男人不依不饶,一把握紧方听询的胳膊,“不对、不对,是方聆间教你的,是他教你的,因为我不管他,是不是!他要报复我!他想让我过得不好!”

“和哥有什么关系?和奶奶又有什么关系?我自己没眼睛看,我自己没有感觉吗?”方听询甩开他的手,“不用再说了,这个房子不会和你有任何关系,我也不会给你一分钱。”

男人这次不握他的胳膊了,而是换成了用力抓住方听询的肩膀摇晃。

“听询啊,听询……你哥不正常就算了,你可不能不正常啊,”男人眼中露出担心的眼神,但这种情绪,肯定不是对子女的担心,“你要当个正常人,你是个正常人,你不能和方聆间一样!”

“你是不是有病,”方听询把男人用力推开,吼了一句,“我说了,不可能,永远不可能!”

方听询从没这么说过话。

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大概是和陆知回在一起太久了,所以就连语气都变得和陆知回一样。

情绪波动太大,方听询整个人都晕晕乎乎的。

男人明显也愣了一下,他又说了好多话,但学会了和方听询保持距离。

方听询直接选择无视男人的话,他不打开身后的门,也不再回应,只想找个机会赶紧走。

那天晚上七点,Memory没有营业。

方听询硬是和男人耗到七点多,他等着男人先离开,后来又一个人在门口坐了好久。

离开后,他开车先去了哥家里一趟,在确定爸没有去过哥家里后,方听询才感到些许踏实。

哥问他发生了什么事,今天怎么没有在店里。

方听询只是摇摇头说:“没事。”

第二个发现Memory没有营业的人,是陆知回。

他那天正好休息,但他去了店里,店门紧锁,陆知回的电话也就打了过去。

接通电话后,方听询先是让陆知回在店门口等着,接着又说:“我马上就去店里。”

“这都过了好几个小时了,你干嘛去了?”陆知回的语气听着不太好,“你不是一直把Memory看得很重要吗,我让你休息一天你都不愿意。”

“你先在门口等着,我等会儿来了再说,”方听询深吸口气,说道,“行吗?”

“回家说,不用去店里,已经很晚了,”陆知回说了这么一句,接着又说道,“姚起秋他们也来了,但我让他们先走了,所以,你没必要再过来。”

方听询本来都要离开哥家了,听见陆知回这么说,他立马停下脚步:“没必要?行吧,陆知回,你要么在店门口等我,要么,你就先回去。”

“我回家,你也是。”陆知回说完这句,挂断电话。

哥在旁边看着他,估计是看见他本就不好的脸色又变得更差,哥给他倒来一杯水,问道:“陆知回?吵架了吗?”

“没事,”方听询接过水杯喝了一口,又走到阳台边,“我抽支烟。”

“抽吧。”哥坐在沙发上看着他,没再说话。

方听询点燃一支烟,站在窗前抽着,他想着,等会儿还是得去Memory,营业时间是晚了点,但总比不营业要好。

说实话,一天不营业也没事,但他习惯了这种日子,现在的他,也想给自己找点事做,好把心底那股子烦闷压下去。

在他抽完这支烟后,哥才开口问了句:“你真的没事?”

“真的没事,”方听询露出一个笑,“我去店里了。”

哥点点头,送他到了电梯口,在电梯门关上时,方听询的手机响了起来。

来电人是陆知回。

电梯里信号不好,方听询干脆就没接,当他回到车上,车都还没驶出停车场,陆知回的电话又来了。

方听询抬手在旁边的屏幕上轻戳一下,他的视线继续看向前方,电话被接通后,陆知回的第一句就是:“回来没?”

“不回,准备去店里。”方听询也说得直接。

他现在的心情确实不好,压根就没心思去哄陆知回。

更何况,他这次什么都没做。

陆知回到底在生什么气?

“马上回来,”陆知回又补充一句,“你别想去店里。”

“你真有意思,我不去店里去哪里,我去哪里你也要管,”方听询说,“你又生气了?你在生什么气,气我这次没哄你是吗,我不能有自己的情绪?你和我说话就不能好好的,别一上来就这么冲吗?”

陆知回不吭声了,但方听询没打算停下。

“怎么,不说话?”方听询笑了起来,“你是不是又想摔门就走,今晚回不回来,几点回来啊,我要等你吗?”

以前的陆知回,就爱摔门就走。

走之前还会说一句:“分手,方听询,没什么好说的。”

方听询每次都装作听不见,“分手”这两个字,会被他自动屏蔽。

反正陆知回会回来的。

只要方听询打电话问一句:“回来了吗,我没锁门。”

可就算是给了台阶,这人也得缓一阵再下。

最后还得劝了又劝,陆知回才会磨磨叽叽地回来。

有时候,陆知回出去久了,实在是太过于生气,气到连电话都不会接的情况下,方听询就会出去找他,这人其实跑不了多远,再生气也只会在附近晃悠。

他一直都觉得,陆知回只是有点闹腾,但他好哄,也不会真的离开自己。

但是,此时这种争吵,还是第一次发生。

陆知回显然是没料到方听询会这样,他沉着声音说:“方听询,我觉得,我们没必要再继续谈下去了。”

“分手?你是不是想说这两个字,”Memory就在眼前了,方听询看了眼时间,打转方向盘,“你在家等着,我马上回来,分手原因是什么,我们两个好好说说。”

“哦,你现在知道回来了?”陆知回说,“我要是不打这个电话,你是不是就不回来了?”

方听询懒得再说,他选择挂断电话,一句回复都没有。

下一秒,陆知回的电话又打了过来,方听询一把抄起副驾驶上的手机,关机。

外面的风往车窗里直灌,今天是个大晴天,按道理说,晚上不会起这么大的风。

但按现在来看,今晚好像是要变天。

车很快就开到了小区,方听询就连手机都没拿,他直接上了楼,打开门后第一眼看见的就是站在餐桌前带着怒意的陆知回。

“说吧,分手理由,我在听。”方听询拖出椅子,坐下。

“没什么好说的,而且,我也没说‘分手’这两个字。”陆知回说。

“说吧,我看你好像忍了我很久,就算你不说‘分手’这两个字,你想表达的意思不也就是这样吗,”方听询冲他笑起来,“是我又说错了什么话吗,还是我对哪个客人笑了一下,又或是,你只是单纯想闹一闹?”

方听询心里堵着一团火,这团火在他心底乱撞,现在的一切都和他想象中不一样。

他本来是想着,见到陆知回后,好好给他说说刚才那件事,有个人听听,也是很好的。

但陆知回一开始就没给他好语气。

他觉得,陆知回是不是仗着自己喜欢他,所以想闹就闹,想走就走。

“爱”这个东西,的确可以让方听询一忍再忍。

但是陆知回怎么就不能收收脾气,听听他说话。

在这一瞬间,方听询又想到他以前搜索过的东西,那个答案说,异性之间有年龄差可能会出问题,但同性之间,反而不会。

方听询深吸口气,他想着,要是陆知回接下来能有个好态度,他就会马上道歉。

下一秒,陆知回皱眉,他拿起头盔,把餐桌上的东西全部扫到地上,连带着头盔一起。

餐桌上有什么呢,一个果盘,半盒抽纸,还有个水杯,最后掉下来的,是陆知回拼了一半的积木。

这些东西掉落在地,有的被摔碎,有的掉下去后又弹起。

清脆的声音,沉闷的声音,破碎散落的声音……

此时,方听询脑子里被这些动静装满,心底那点妄想也跟着一起被砸碎。

陆知回吼道:“方听询,你他妈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方听询站起来了,“我他妈忍够你了,我他妈只想揍你!”

一拳过去,陆知回愣住了。

接着,陆知回还了手。

这是他们第一次打架,方听询从未想过,他和陆知回竟然会打起来。

结束这场闹剧的,是陆知回。

他捡起地上的头盔,方听询还以为,这人要用头盔打。

结果陆知回并没有。

他说:“还要继续是吗,我真的受够你了。”

“你受够我了?我才是受够了你!”方听询抬手蹭了一下嘴角,“分手吧,分。”

陆知回看着他,没有任何回应,就像听不见一样。

这种模样的陆知回,他曾经也见过。

以前的方听询在听见陆知回说“分手”时,就是这样,他当作听不见,当作陆知回只是在开玩笑。

不回应不理会就好了。

只要“分手”这两个字不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那这件事情就不能作数。

可是,现在的分手是他说的。

不回应的人,成了陆知回。

方听询也没了力气,他看着陆知回走出门,又看见那扇门被关上。

陆知回只拿了头盔走,其他的什么都没拿。

方听询觉得,他肯定会回来。

百分之百。

因为这人没说离开的话,就连“分手”两个字都没说。

但比陆知回先来的,是雷暴天气。

汛期里,天气是说变就变的。

当外面的雨越来越大,雷声也变得越来越响时,方听询的不安也变得愈发强烈。

他走到窗边打开窗户,风一下子就吹到他身上,打架时流的汗都还没干透,风吹到他身上时,被打湿的衣服也贴上他的皮肤。

风啊,是冰凉的。

冰凉的风带着雨吹了进来,拍到方听询脸上。

雨水,也是冰凉的。

陆知回竟然还没回来,方听询挺无奈的,他想着,自己都惯了陆知回一年多了,其实……再惯着他一次也不会有什么。

但方听询这次还嘴了,还动了手。

一切都很难挽回了,这次的陆知回,肯定比以往都要难哄。

闪电突然亮起来,刺了他的眼,心底那种不安一下子就漫了上来,方听询在雷声响起时转过身,他快速走出门,去了停车场。

果然,停车场里没有陆知回的车,此刻,内心的不安快要把方听询吞没。

他打开车门,把手机拿了出来。

方听询在地下室站着等了一会儿,他一边等,一边给陆知回电话,电话打了好几个,每一通都是无人接听。

晚些的时候,他回到家继续等,继续打电话。

但陆知回还是一夜没回来。

甚至不再回来。

陆知回失联了,他们,应该是分手了。

很可笑的是,方听询并不觉得陆知回会和自己分手。

他甚至关注了好长一段时间的本地新闻,可那段时间江城很平静,没有什么事情发生。

所以,陆知回应该只是想分手。

所以,他走了。

走得十分果断。

陆知回脾气奇怪,陆知回是神经病。

一个神经病,不拿东西就离开,也是正常的。

各种各样的猜测和想法缠了方听询很久,那段时间里,Memory的营业时间变得十分不规律。

直到后来,雨停了。

进入九月,汛期过去,方听询才好了一点。

但也只有一点。

方听询一直都没想明白,他凭什么要一直惯着陆知回。

凭什么,凭他是神经病吗?

是神经病就可以分手,就可以不回来?

想不明白,四年过去,方听询还是没想明白。

他觉得,陆知回就和汛期一样,来得突然,走得也快。

迷迷糊糊的,方听询又听见了雨声,离他很近很近的雨声。

他想要睁开眼,但眼皮实在是太重。

最后,他只能微微动了动脑袋。

“醒了?”是陆知回的声音,“你一直不退烧,我只能把你带来医院了。”

方听询吞咽一口,喉咙实在是难受得不行,疼得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马上就能看医生了,你还困吗,要是还想睡就再睡会儿,”陆知回沉默两秒,又说,“你真的吓到我了,不仅不退烧,还越来越严重……快点好起来吧,那样我就不害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