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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他说完,徐进就接上了话:“孙长海。”

韩潮点头:“对。”

徐进松了口气。

提到别人,他还未必敢说一定有办法,提到这个人,他倒还有几分把握。

徐进对白秀莹打声招呼:“我进去打个电话,你们俩在这儿等我一下。”

徐进打完电话,出来发动了车子,跟韩潮打声招呼:“我在前面开,你在后面跟着。”

白秀莹坐在摩托车后座,越往前走越是惊讶,一直到城市西部,到了俄罗斯人聚居的地方。

是林雪梅和堂哥陆恒那个别墅。

徐进的车和韩潮的摩托,开进院子里,白秀莹看见陆恒的车早就停在那儿,总经理办公室,亮着灯。

徐进见白秀莹跳下摩托车后座,叮嘱一声:“你在外头等一会儿,不要进去了。”

白秀莹点点头,听舅舅的安排。她平时只是任性,并非不知道利害。

徐进装作不知道,陆恒也不必知道韩潮跟白秀莹的关系。

否则这是堂弟媳妇的婚外情人,这还不得退一万步来避嫌?哪还能肯帮忙?

白秀莹将身形隐没在玫瑰花园的浓香里,静静的等待。

徐进带着韩潮进入办公室。

一个军人,一个混混,两个男人一照面,彼此静静的打量一瞬。

徐进在中间介绍:“这是陆总,我们公司新成立,正好需要招聘安保人员。”

韩潮也是面冷的人,并无笑意,只礼貌招呼一声:“陆总。”

徐进见两个人都带点杀伐气质,彼此一打量,像是对峙。

徐进继续充当解释器:“孙长海这个人不知天高地厚,大家看他爹的面子上,不和他一般见识,让他吃过教训的人不多,你面前的陆总恰好是一个。当时孙长海被陆总按在地上,答应过,陆总身边的人,一律不碰。”

韩潮本来对于眼前男人的强大气场就有三分折服,此时又加一层刮目相看,同时舒了一口气。

有了眼前这位陆总,相当于一个金质护身符,自己是真的用不着外地逃亡了。

孙长海不论人怎么样,是不是徒有虚名,人的层级混到那了。

他的爹是副军长,他本人在混混当中的地位,也得相当于混混中的副军长,而韩潮,几条街面的大哥,哪里敢跟他硬碰?弄死他像碾死一只蚂蚁。

脑补了一下眼前这位陆总把孙长海按在地上的情景,韩潮有些心向往之。

徐进越发打开话匣子:“陆总是部队里的营长,每天格斗训练。孙长海那种野路子把式,哪是他的对手?”

一听陆恒是个军官,韩潮本来无表情的脸上神色一个动容。

内心的惊讶,溢于言表。

当兵,当军官,是他从小的梦想,只是他命薄,家境不好,长大之后也只能想一想罢了。

可现在,部队里的营长,居然都要退伍转业,出来做生意?

韩潮想起来白秀莹之前莽莽撞撞跟他说的话,问他要不要做生意,他当时还嗤之以鼻,觉得大小姐异想天开。

韩潮对于这次应聘经历原本没有在意,原本只是为了避难。

可没想到,认识了原本自己仰慕的人物不说,无意之间,好似又打开了一扇天窗。

韩潮的脸上登时收起了漫不经心,带了由衷的诚恳之色:“陆总愿意给我机会的话,我一定好好干。”

陆恒点个头,用眼神表达了会意。

徐进对韩潮说:“你去外面等我,我和陆总商议一下。”

等韩潮转身出门,把门带上,不等徐进问,陆恒先表了态:“我看可以。”

徐进倒没料到他这么爽快,反而要问他:“你这么确定?”

陆恒说:“一开始你说是个混混,我有顾虑,可是一看,这个人有傲气,并不是随波逐流的人。”

徐进也点点头:“你带过的兵多,我相信你的眼光。”

白秀莹在玫瑰花园的浓香中,看到韩潮高大的身影出现,奔过去问:“怎么样?”

韩潮说:“陆总是当营长的,看人眼光比较高。”

白秀莹的一颗心提着,一时放不下。

不一会儿徐进出来,告诉白秀莹:“可以了,都安排好了,让他先住在这儿,有员工宿舍。”

白秀莹心里一颗大石头落了地。

随即自己也觉得荒谬。

自己来参观这个别墅的时候,也曾非常羡慕,现在居然是自己的情人,要住进这所别墅了。

可惜,只是要在丈夫的堂哥手下,做一个安保人员。

徐进交代完,转身又进了屋。

白秀莹正在感慨世事荒谬,忽然韩潮对她说:“你上次跟我提,要我学做生意。”

白秀莹也想起来:“对,可我看你不太感兴趣,也不想勉强你。”

韩潮却说:“不,我现在想法变了。我愿意学。”

白秀莹吃惊地看着他:“为什么?你为什么又愿意了?”

上次韩潮拒绝她,她也理解了他,他虽然是个混混,但也有自己的地盘,有自己的小弟,让他突然跳到一个没有碰过的事情上,不是那么容易的。

韩潮回答:“我听说,陆总原本是营长,现在要退伍经商。连部队的军官都要走这条路,可见,值得一干。”

白秀莹眼睛亮晶晶,看了韩潮。

韩潮不止会混街区,也是敢想敢干的人,并不是朝生暮死没出息的人。

既然他下了决心,她一定要帮他。

——

林雪梅在军区医院办理离职手续。何玲陪她一起。

迎面碰见了不想碰见的人,赵姐和赵欢。

赵欢早就离职了,这次陪伴姑母,来办离职手续。

赵姐原本只是停职检查,没有人让她离职。

但是让她在主治医生业务会上做公开检查,对于她这样死要面子的人,还不如当场死了的好,

正好南方有医院招聘医生,她决定先过去干,摆脱目前的困境,走一步看一步。

这个事是没有办法的选择,她也没有跟任何人说,又不是什么步步高升的喜事。

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她起初是为了护侄女,可没想到,事情一步步的失控,她被林雪梅和何玲绑架着,一步步的走到了这。

来办离职手续,却碰见了老冤家林雪梅和何玲,她只觉得更加沮丧,心灰意冷,连眼睛都懒得抬。

赵欢这么个刺头的性子,也被打怕了,没有胆量再主动挑衅。

可何玲却记仇,不想饶人,对着赵姐似笑非笑,问一句:“赵医生,军区医院这个庙太小,去哪里高就啊?”

赵姐从医学院毕业到现在顺风顺水,嫁的男人又一路高升,做到师长夫人,从来没遇上过这样大的挫折,现在来离职,又被对家当面讽刺,心里那滋味真是,黄连投进了苦胆胎,一苦苦到了牙根儿上。

但她又知道何玲是司令员的女儿,她不为了自己,为了自家的师长丈夫,也不能惹,因此脸一白,只做没听见。

倒是赵欢,本来也是个没有脑袋的性子,更受不得旁人言语一激。

反击的话冲口而出:“我姑姑去哪高就,也是堂堂的主治医生,你们这样的,去哪再找工作,也是低三下四,低人一等。”

林雪梅也在办离职手续,本来是低调不想张扬,没有跟任何人透露,是考上了军区文工团。

赵欢这话,明摆着是冲着林雪梅去的。

可没成想,旁边又冒出来一个帮腔的:“对,本来就是靠男人转正,再找个饭碗,还不得是靠男人。”

林雪梅一看,今天敌人来得整整齐齐,陶红也到了,正好,一齐打她们的脸。

第97章 欢送会上,打脸现场 女中豪杰林雪梅……

陶红本来是在外头闲逛,一看林雪梅来办离职手续,一身裙装,明明看着样式普通,可那料子她完全没有见过,衬得那一张脸雪白粉嫩,看着她心里发恨,恨的想上去抓两把。

再不上前掐两把,也是没机会再去掐,以后见不到这个人了。

而且,眼见她还在被敌人讽刺,这时候不来趁机踩上一脚,更待何时?

陶红赶紧凑上前去旁听,趁机找缝子。

就听赵欢说:“我姑姑走到哪里,也是堂堂正正的主治医生,你们这样的再找工作,也是低三下四伺候人的。”

赵欢这人本来就无脑,这一个说辞,那把柄,比自行车把手都好抓,当时围观的人有医生也有护士,所有护士都平白无故吃了一下,哪能不对赵欢怒目而视?

赵姐看在眼里,忙着呵斥她一句:“赵欢,别乱说话。”

但赵姐这声呵斥已经晚了,老护士王姐听不下去,反唇相讥:“这谁家的孩子,有娘养没娘教的!护士怎么了,护士就低人一等了?”

赵欢一看,自己一开口就犯了众怒,心里也后悔,只是话也不能吞回去,只好僵着脸不说话。

何玲就料到了赵欢一开口,大概率是要给她自己挖坑,果然。于是微微一笑,再找补两句:“我说赵欢同志,革命工作,分工不同,你怎么还搞封建等级那一套,把工作分了三六九等?”

围观的医生护士,都用讥笑的眼光看着她。

不光赵欢的脸色发红,赵姐的脸色也是发了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真不该带这个蠢侄女来,平白无故的惹事。

王姐恼怒赵欢说话口无遮拦,一棍子打翻一船人,不能这么轻易放过她:“赵欢同志,你原来也是护士,又是被开除出门去,你又找了个什么低三下四的工作呀?”

赵欢这时候突然觉得找到了翻盘的话口,得意洋洋地回嘴:“我去国光饭店工作了,当了迎宾员,每天在那站一站,就能挣钱,怎么样,气死你们!”

国光饭店,倒是这个城里最大的饭店,只是那迎宾员,虽然穿得好看些,每天往门口一站,吃风吃灰,难为赵欢还把这个事儿挂在嘴边,拿出来夸耀。

王姐刚想反唇相讥,却从门口进来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高大威武,一身制服,对着林雪梅就敬了一个礼。

大家看的眼前一亮,这男人长相异常的好,又带点不常见的痞帅味道,一身制服板板整整一衬,看上去分外打眼。

大家都知道林雪梅嫁了个营长,以为找了下属来接,可打量一眼制服,不是军装的绿色,是个藏蓝色,其他肩章细节,处处不一样,这不是军服,是民用的自制礼服。

众人心里正在狐疑,就听那女子对林雪梅说了话:“林总,东西都收拾好了吧?我来接您。”

林总?

围观看热闹的都是一个震惊。

现场顿时议论纷纷。

好好的军区医院护士,别人抢都抢不来的工作,她说不干就不干了,究竟是因为什么,大家本来都猜不透。原来是自己做生意开公司去了?这不正好赶上时代潮头了?

林雪梅对那女子说了话:“小花姐,这是我另一个公司的员工,刚招收的安保人员韩潮,你们俩认识一下。”

众人又一个大震惊。

“开了两个公司?”

“两个员工,不是一个公司的?”

“安保人员?那是干什么的?”

众人对着韩潮的高大身型,藏蓝色笔挺制服,样式有几分熟悉,又有几分陌生,如同看了西洋景。

少部分有见识的人,有点明白了是怎么回事,看过内参片多一些的人,在西方电影里看到过。

这就是私人雇佣的保镖人员啊!

在军队大院混的人,谁都知道,也谁都见过,军队高层,是要配备私人警卫员的。

可谁也没见过,普通人,有私人雇佣安保人员的。

何况,办到这件事的,还是个年轻小姑娘?

当时看着林雪梅的眼光,便多了一层内容,有了敬,有了畏。

唯独何玲,看着赵欢一笑:“我说赵欢同志,你当了迎宾员,可真是够光荣的。不知道制服漂亮不漂亮,有没有雪梅的公司制服这么漂亮?”

刚才被赵欢一杆子打倒一片的护士们,都夸张地笑起来。

赵欢刚才还口出狂言,说林雪梅一定是找了个低三下四的工作,结果,人家做生意,当老总,还雇佣了安保人员,反而赵欢穿着制服迎宾,也不知道是谁低三下四。

“对,赵欢一点也不低三下四,可高贵了,制服肯定特别漂亮。”

“问问林雪梅,要不要迎宾员,肯定给的工资高,比国光饭店更高。”

赵欢本来就无脑,被群众按在那打脸,脸涨得通红,却是一句话也反驳不得。

陶红旁观到现在,见赵欢被打的毫无还手之力,她按耐不住就下了场:“做生意有什么了不起的?无非就是靠男人!转正就是靠男人,无论干什么事儿,都是靠男人!”

没等林雪梅答话,陈小花柳眉一竖,把话挡在头里:“你可别瞎说!我们这个公司,是林总独家策划投资的,比陆总那个公司,还早两个月呢。”

啊?这……

陶红在旁准备了半天,刚说了一句,一下子被呛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围观群众也是忍不住议论纷纷。

要是没人提起,大家也都默认为,林雪梅从护士工作离职,无非是沾了陆恒的光。

最近社会上,各行各业都掀起了下海做生意的风潮,但军营里大部分人,对此都持了观望态度,事不关己。直至听说陆恒这样前途无量的有名人物,要成为这第一批退伍经商的人,才在全军区引起了一波震动。

林雪梅是他的妻子,夫妻感情又好,夫唱妇随很正常。

可谁能想到,做生意,林雪梅还走在了陆恒前边?

说话之间,两个人的离职手续就要办完,一边是医生,一边是护士,赵姐栽在了林雪梅身上,两个人相对无言,就要各自离开。

谁知突然出现两个人,堵住了门口:“林雪梅,不许走!”

大家吓了一跳。

定睛一看,一个是林雪梅的师父刘香,一个是鲁护士长,也算林雪梅的授业师父。

就见刘香板着脸:“林雪梅,你瞒着我们,瞒的好苦。”

本来是打脸戏看得热闹,可氛围突变,大家正佩服敬畏的时代先行者,女中豪杰林雪梅,居然被兴师问罪了。

大家摸不清怎么回事,一时都静下来。

鲁护士长也板着脸:“你这么静悄悄的走,就为了省下几块糖?你要不请客吃糖,不能放你走!”

现场气氛松下来。这俩人一惊一乍的,原来是让请客吃糖啊!

大家拍拍胸口,原来是虚惊一场。

林雪梅和何玲互相对视一眼,笑得开心。鲁护士长从来不爱开玩笑,这回可是高兴得狠了。

有鲁护士长带头,大家哪能不跟着凑趣,七嘴八舌,都要糖吃。

“对,做生意这么大的事,哪能不发点糖?不发糖不让走!”

“发糖发糖!”

可鲁护士长和刘香刚进门,对这个话题听的一个懵,异口同声地问:“做生意?你们说什么?”

“谁要做生意?”

里头也有人也听出了不对劲。

这两拨人,说的好像不是一回事。

王姐问:“林雪梅做生意啊。鲁护士长,你们不是说要糖吃吗?怎么还不知道?”

没等鲁护士长说话,刘香抢先说:“是咱们军区文工团,来背调了。说招收林雪梅为独唱演员,来调查一下平常的表现。我们都说,表现不用说,表彰照片在全军区的墙上挂着呢。”

文工团?

全屋子人听完前半句,已经沸腾了,炸了锅。

做生意开公司当老总,是干啥,能有多风光,她们都不太懂,可文工团演员,那有多大的风光,她们还是知道的。

只有鲁护士长和刘香这俩刚进门的,还一头雾水,问王姐:“你们说的又是什么?”

王姐一看,她俩真不知道,忙着答言:“也是林雪梅的喜事啊!林雪梅要开公司当老总了。而且这公司一开,就是两个呢!”

王姐说完话,一脸的喜滋滋,真心替林雪梅高兴,鲁护士长和刘香面面相觑,刘香说:“林雪梅这小丫头,有几个脑袋,她忙的过来吗?”

鲁护士长也难以置信:“是啊,开公司,又不是开小卖部。”

屋子里沸腾得更欢,都在要喜糖吃:“双喜临门!发喜糖!”

陈小花不慌不忙,打开随身拎的兜子:“早准备了。”

林雪梅本来在一旁,静静看着众位同事为自己欢腾庆祝,一直没说话,此时倒是收获了一个惊喜。

陈小花想的周到。

离职也是大事。陈小花事先考虑到了这个环节,如果不声张就算了,如果声张,不用先买先抓。

这样的员工,再来十个也不嫌多。

韩潮和陈小花一起,满屋子派发糖果,内心对自己的生活变化,也是感慨万千。

昨天他还是呼风唤雨的街区大哥,一个眼神,连手都不用抬,就会有小弟给他办事。

今天混在了一群妇人女子堆里,给大家发糖果吃。

偏偏他的内心并无反感,反而暖洋洋的,有点小享受。

只有赵姐和赵欢,还有陶红,从进屋听到现在,灰头土脸。

哪还有脸吃喜糖,灰溜溜的出了屋,只求没人注意她们仨。

偏偏何玲眼尖,跟在后面喊:“哎?你们仨别走啊!吃糖啊!”

那仨人头都不回,溜得更快了。

——

虎哥从昏迷中醒过来,一看胶卷毁了,人也跑了,赶紧打电话跟小圆汇报。

小圆一听,麻烦大了。

外头风和日丽,他感到浑身发冷,冷到骨头里,冷的如同坠入冰窖。

他指望着这套照片对抗白健雄。

现在倒好,手上一点筹码都没有了。

但还得找白健雄谈,他不能就这么认命。

还是要争取一次。

为保护堂哥,也为保护兄弟二人从小到大深刻的感情。

无论如何,要争取一次。

第98章 开业典礼,修罗场 怨恨滔天

小圆来到白健雄的书房。

在书房外,碰上了徐玉兰。

简单打个招呼之后,小圆心里一跳,怕徐玉兰在白秀莹面前,暴露了自己的行踪。

但也不能特意叮嘱,徐玉兰不是一般人,她首先就会多疑,猜疑,反倒是多此一举。

这么一错神之间,二人擦身而过,小圆再也迟疑不得,进了书房。

此时天已经黑透,书房内只开了地灯,白健雄坐在书桌后,表情看不清。

小圆看一眼屋内环境,坐在白健雄对面的沙发上。

面前一杯绿茶,在昏暗的灯光下,袅袅的冒着热气。

翁婿俩,一时谁都没有说话。

等那杯茶的热气都散尽,只余下香味,飘散在书房的油墨香气中。

白健雄终于开口说话:“为什么还不动手?”

小圆抬起眼,艰难说了一句话:“能不能换一种法子,不这样做?”

嘭的一声。

白健雄桌上的茶水飞溅。

小圆从小胆子就小,可最近,他发觉自己起了变化,不再那么容易被威吓。

拿现在来说,他抬眼看,白健雄脸色铁青。

可是他纹丝不动。因为他早就明白,白健雄的儒雅之下,另有一副面孔。

白健雄拍了桌子之后,还是余怒未消,重重的呼吸,平复着怒气。

平息了半晌之后,才开口说话。

“我早就跟你讲过。对方团队三个人,徐进看着活络,其实无足轻重,做起项目来,他不是关键执行人。苏文忠是个书呆子,不过是个活招牌,也不是做事的人,真正做事的,只会是陆恒。”

小圆脸上神色没动,眼中有光,聚集了一下。

不论何时何地,只要有人夸他堂哥,他就会发自内心的开心,高兴,比听见有人夸他还高兴。

白健雄接着说话:“这个人,军营里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年纪轻轻当上了营长。军用物资,需要用些什么,什么好,什么坏,成本定价,他都太清楚了。”

小圆点点头。岳父说的一个字都没有错。

“包括每个环节找谁对接,营长这个级别,对上对下,都熟悉,也都说得上话。徐进是秀莹的舅舅,我一直不喜欢这个人,可这件事上,我也佩服他,选人准。”

白健雄这番话里,饱含了对堂哥陆恒的褒奖,却也同时不可避免,含了对同样位置的小圆,在部队里层级和能力的不满意。

对于小圆来说这不是重点。小圆几乎是本能地,插了一句奇怪的话:“不是舅舅选的我哥,是我哥主动提出,要参与。”

“哦?”白健雄更加动容。

他本来就对陆恒有几分欣赏,此时更加刮目相看:“人啊,能识人已经不容易。能识己,更不容易,难怪,他总是能不动声色,占到先机。”

白健雄沉吟片刻,对于自己骨鲠在喉的一件事,终于还是不吐不快:“何世昌这尊大佛,本来是谁都搬不动,根本没人敢去碰。可谁想到,居然被陆恒搬动了。晨光被服厂本来安排得好好的,被他搅了局,以后有何世昌这尊大佛压着,他就是处处要搅局。不让他出局,怎么行?”

小圆听了这话,一时心里也不知道是喜是忧,堂哥成了挡箭牌,暂时保护了堂嫂。

白健雄知道何世昌是被林雪梅说动的,但是他不认为是林雪梅自己的本事,毕竟是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从乡下刚出来没几天,怎么可能办到这么大的事儿?

女人中的能人,他也不是没见过,他家里就有。把徐玉兰派过去,能说得动何世昌吗?

所以白健雄认为,都是陆恒教的。

小圆拿眼望了白健雄,目光中露出复杂的神色。

白健雄也想到了马上要做的事,长长的叹息一声:“这样的人,要是能为我所用,多好!可惜了,做了对手和敌人。搬掉他,没别的办法。”

小圆突然不顾一切,出言恳求:“咱们能不能换个法子?咱们……”

白健雄这回倒是没拍桌子,只是声音骤然冷了下来:“你是不是想让我换掉你?”

小圆不再说话。垂了眼,转开视线,适时遮盖住了眼里的恨意。

他就是恨这个。

从小到大都如此,他最恨别人不拿他当一回事,不拿他当个人。好像他的感受无足轻重,他的存在一点也不重要。

他就是个工具,被人随手拿过来用,用完就扔在一边。

他妈沈丽君是如此,娶了个老婆白秀莹还是如此,现在岳父白健雄,也是这样。

只有堂哥,是真心的疼他。

小圆心里的愤恨如同海浪,一浪又一浪,最终卷到了那个叫韩潮的男人身上。

这该死的混蛋,上不得台面的流氓,下三滥。小圆恨不得把他千刀万剐,撕成碎片。

可惜就是剐也剐不成,撕也撕不成,这个人好像人间蒸发了。

虎哥汇报给老大孙长海,出动了那么多人去找他,一点踪影都找不到。

如果不是他临时反水,现在白秀莹精彩的照片,已经可以扔在白健雄的脸上了。

叫他再趾高气扬?再拿他不当个人?

小圆心里的恨意滔了天,面上却是一点不露。

白健雄见这个女婿垂着头不吭声,逆来顺受的乖顺样子,很有些楚楚可怜。

一时心软,又软下语气:“也就是叫他躺几个月的事儿,养好了,什么事儿都没有,又是一条好汉。”

小圆的内心一片悲凉。

白健雄说的可真轻松。轻松得好像吃了一颗菜一样。

他把堂哥夸的再好,因为非亲非故,对他而言也就是个可以任意摆弄的棋子。要是把白秀莹的事情怼在他的脸上,看他还有没有这么轻松?

小圆知道,争取也是无用,争取不到任何,只能先探听出白健雄的计划,再做打算,于是试探着问:“您已经有了具体的计划?”

白健雄的眼神闪动一下:“有。”

白健雄讲述了自己的计划之后,小圆点点头,一口应下:“我尽快办理。”

他转身出了白家的门,清凉夜色中,看着来来往往的游人如织,心乱如麻,心如刀割。

他在街上乱走,脑子在飞速地盘算,这事儿到底怎样,才算是有个出路。

跟白健雄博弈,完全失去了筹码。

韩潮既然反水,再派人去蒙骗攻略白秀莹,一时半会儿,也插不进去手。

小圆痛苦地击打一下自己的脑袋,懊悔不迭。

当时贪图韩潮跟白秀莹小学时候有一段情分,觉得会更好接近,得手更快。

可没想到,同样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他在关键时刻会心软,会反水。

现在怎么办?

对白健雄的计划阳奉阴违?跟堂哥透风,告诉堂哥躲开?

没有用。

那等于立刻把自己暴露在白健雄面前了。

白健雄再也不会用他,他立刻就会在白家的所有事务里,出局。他忍气吞声结的这个婚,就算是白费。

他在军用物资的项目里,本来就不像堂哥那样有人脉和能力上的优势,他能对应坐上堂哥的这个位置,只是因为他是白家的女婿。

而且,对于保护堂哥,也是于事无补。

有千年做贼的,没有千年防贼的。他出局以后,白健雄立刻会安排其他的人做这件事,堂哥也是防不胜防,总不能永远不出门。

夜晚的街头,灯火阑珊。

家家户户都有一扇窗,每一扇窗里都有一盏灯火。

可是没有一盏灯,是属于他的。

小圆在十字路口,陷入踟蹰。

恒林公司,这天开业。

本来可以缓两天,但徐进看了日子,是个黄道吉日。

陆恒没想到,这人看上去走南闯北,无比的洋派,居然还这么迷信。

他不信归不信,也依了他。

既然选了合作伙伴,就要在合理范围内互相信任,互相包容,就像一男一女结婚成家一样。

这一天,夏末时节,风和日丽,凉风乍起。

俄罗斯人聚居的别墅群里,鞭炮齐鸣,是一家公司盛大开业。

俄罗斯侨民们好奇地走出家门,女人们的金色头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穿着布拉吉,上面开满张扬热烈的花朵,带着同样金发蓝眼的孩子,一起来看热闹。

前几天刚听说,第一家华人住户搬了进来,男的帅,女的美,年轻漂亮得如同婚礼蛋糕上的人偶,今天本城第一家民营公司,开业了,这一男一女,居然是新公司的老总。

陌生的异国邻居,带着红肠、大列巴和自家酿的红酒,给邻居庆贺,笑嘻嘻的站在草地上,围观一群中国人的大合影。

合影完毕,唐文竹和徐进一起张罗,请大家享用美味可口的西式冷餐。

小圆也到场庆贺。

迎面碰上白秀莹,他早就准备好了说辞,依旧温文得体的一笑:“我刚从外地赶回来。”

他不知道徐玉兰有没有跟白秀莹说过话,如果已经说过,他也有应对的说法,就说那天是有急事要见白健雄,又有急事回了外地。

可白秀莹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还要游离,脸上挂一个僵硬的笑容,眼神里带着魂不守舍:“是吗?”

小圆放下心来,白秀莹以后再也不会追查自己的行踪了。可同时,他立刻明白,韩潮没有离开本地。

下一秒,他就看到了韩潮。

穿着崭新的笔挺制服,威风凛凛,他都快要不认识他了。

韩潮看到一个男人和白秀莹站在一起。

虽然两个人的表情远远的看上去,都带着说不出的别扭,但身体语言很亲近,一看就是夫妻。

他一下子明白了是谁,本能地想后退一步,躲避。

但是已经来不及,那男人的眼光已经望了过来。

温文尔雅的一张脸。

两个男人的目光,碰了一个正着,火花四溅。

第99章 开业典礼,惊魂一刻 她的情人成了她的……

小圆一看见韩潮,脑子里就是一阵热血上涌,恨不得把这个人撕成碎片。

倒不是为了老婆。他对白秀莹这个人,压根儿无感。

无感的意思就是,压根儿就没有男女之间的感情。他因为生理上的缺陷,这桩婚姻从新婚之夜起,就成了一个不可承受的负担。如今白秀莹心思旁落,本就是他的算计,也正中她的下怀,一石二鸟,可算是替他卸下了负担。

他恨韩潮,是因为韩潮反水,害得在白健雄面前失去了筹码。

本来觉得有法子保护堂哥,保护和堂哥的感情,这下子一步错,满盘皆落索。

他只是想不通,上天入地的寻找这个人,都找不到,他怎么会跑到堂哥的公司里面来,成了安保?

韩潮的眼光掠过白秀莹,径直朝他望过来。

二人眼光一对视,如同一道闪电。

无声的雷霆之声,在二人各自的头顶上炸响。

韩潮的眼神里含着复杂,毫不掩饰地瞠目而视着他,那个花钱雇佣人勾引自己老婆的丈夫。

唰地一下,小圆涨红了脸。

就是再怎么把白秀莹置之度外,把白秀莹没有当人看,作为男人最基本的廉耻之心,他也扛不住这一波冲击。

他从脚底往上,冒了冷气,羞耻加上羞臊,冲得他头脑发晕,漫过脸皮,红了耳根。

他浑身上下如同生了尖刺,根本站不住脚,应该跟白秀莹打个招呼,也忘了打,转头就奔了客厅。

高敞宽阔的客厅,茶几上新安了一具电话,小圆直奔了这个电话。

怒火攻心之下,他并没忘了谨慎,四下看看,有没有人。

他平稳了一下呼吸,四下无人,也要假作闲逛,放慢脚步来到落地窗前。

窗帘上是热辣辣的热带花朵,美丽奔放,一看就是大伯母唐文竹喜好的品味。花园的风带着玫瑰的浓香飘进屋子,小圆从眩晕中镇定了些许。

宽大的客厅内,没有人,连花园内都没有人,所有客人都集中在屋前的草坪和空地上,另一边的风中,传来众声喧哗,声声笑语。

小圆回到茶几边上,拨通电话,压低了声音。虎哥那头接电话很快。

小圆的质问中带着愤怒:“韩潮并没有离开本市。你们怎么办事的?”

虎哥一愣,反问道:“你……找到他了?”

小圆顾不上追究他的奇怪反应:“赶快找人解决他。”

这句话一说出口,好像一颗子弹,打中了他自己的胸口。

小圆觉得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悠悠地一颤。

仿佛看到了那个高大英挺、神气非凡的男人,已经躺在了血泊里,刀是自己亲手插在他身上的。

虽然是军人出身,但和平年代,又是文职,连一只鸡也没有杀过。忽然轻描淡写要一个人的命,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

但他随即又镇定下来,麻木了自己。

韩潮知道了自己不可告人的秘密,他就该死。

况且,像韩潮这样的市井混混,就是被人当街砍死的命,不是他,也会是别人。没有什么好稀奇。

沉了一口呼吸,小圆果断了语气,跟虎哥说:“干掉他。你报个价。”

陈小花从落地长窗的玻璃门进来,听到有人打电话。

那人压低了声音说:“干掉他,你报个价。”

她吓了一跳,玻璃门从身后关上,窗帘在眼前挡住了视线,从原路退回去,已经来不及。

幸好宽大厚重的窗帘是全幅拉开,为了遮挡热辣的阳光。她一侧身,藏身在窗帘后,乞求那个人说完话就走,不要再来搜窗帘。

小圆此时心神正乱,对于落地窗的动静并没有留意,只顾着电话里的反应,就听虎哥倒吸了一口凉气:“抱歉了,哥,干不掉他。”

小圆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冷下了声音:“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虎哥这种做中间人的,惯性的见风使舵,软下声音:“哥,您先别发火。之前海哥也要教训他。他收钱办事,临时反水,还想活命?十个他都不够砍的,收拾他,还不就像碾死一只蚂蚁?”

小圆一听那头变色龙的态度,耐着性子问:“那为什么?”

虎哥夸张的唉声叹气:“这小子福大命大,找到大佬罩了。我们动不了他。”

小圆脑子里划算了一下,本城跟孙长海做对家的另一个混混大哥,开口就问:“武钢?孙长海门下的叛徒,武钢凭什么要保他?”

一听到武钢的名字,虎哥却嗤之以鼻:“武钢算什么大佬?哥,你可别逗我了。”

小圆本来就心乱如麻,到此为止,越听越糊涂,不耐烦的打断他:“别废话,痛痛快快说,是谁罩着他?”

虎哥迟疑了一下:“这个人不是街面上的,您可能不认识。是部队上的一个营长,叫陆恒。最近退伍做生意了。”

这个答案,实在太出乎小圆的意料之外。

他僵着脸,麻木了声音:“为什么?”

虎哥嘿嘿一笑:“为什么,我也不知道。反正海哥告诉过我们,陆恒身边的人不能碰。谁碰一下,剁手。”

小圆没再说话,挂断了电话。电话听筒那边传来虎哥喂喂的喊声,明明话还没有说完。

他的脑子比进屋之前更眩晕,心思比进屋之前更乱。这开业现场的热闹喜庆,他再也承受不住,只能先离开。

他往门口看一眼。

不能走来时的路,他再也承受不来韩潮那审视中带讥笑的目光,脚下有千斤重,一步也抬不起来。

抬眼一看,通往花园的落地长窗,也是一个玻璃门。

他定了定神,大步走过去。

陈小花在窗帘后战战兢兢,听着那人脚步,一步步的走进。

小圆走到窗帘前面,微微停顿了一下脚步。从小伺候母亲的脸色情绪,他对女人的气味格外敏感。

窗帘后面有人。

虽然比来的时候情绪更崩,他依旧没有失去那一份谨慎和缜密,脑子里快速盘了一下刚才电话里说过的话。

主要是虎哥在那头说话,他没有过度暴露什么重要的信息。

此时揭开窗帘,反而显得贼人胆虚,不好收场。

先出去,然后躲在暗处,回头看看,这个人是谁。

稍微一沉吟,主意拿定,打开落地窗的门,大大方方走进了玫瑰花园,走到竹编的篱笆门外,绕一个圈,回到房子前面,躲在暗处。

看看是谁会从房子里面出来。

陈小花见屋内打电话的人虽然停顿了一下,但终究迅速地离开了,松一口气,早已经惊出一身冷汗。

从窗帘藏身之处出来,取了林雪梅让她拿的东西,还是惊魂未定,回到林雪梅身边,一时没拿定主意,要不要把刚才的事,告诉林雪梅。

想了想,终究没有说出口。刚才那个人,她只看了个背影,究竟说什么也没听明白,宾客众多,鱼龙混杂,应该不是什么重要的人,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小圆躲在暗处,看得清楚,是堂嫂雇佣的那个员工,陈小花,她往堂嫂手里递了一件东西,一直没说话。

小圆放下心来,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离开了开业典礼现场。

他要去找武钢。

之前白健雄安排他的行动计划,让他对堂哥下黑手,他答应了三天之内执行。

但是他依然处在一个无比煎熬的状态,每时每刻在两级之间横跳,时刻想死。

情势所逼,不得不做,但是真要逼迫自己去做,又根本下不去手。

现在好了,他有了新的目标,有了新的计划,丝毫不用犹豫。

方才小圆突然转身离开,进了屋子,白秀莹盯着丈夫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发了半天愣,也没明白个所以然。

她只是看见,小圆的视线往某个方向瞟了一眼之后,罕见的脸色大变,手上端的酒杯洒了半边,把她原地扔下,简直半奔半逃一般,进了屋子。

白秀莹一头雾水,往刚才的方向张望了一眼,只有一只野猫,在阳光下懒洋洋的散步。

一只野猫就能吓得他这样?

也许他是突然肚子疼,她想多了。

后来他再也没回来,她也没想起来进屋去找,在人群中,视线茫然,看着今天的主角和风头人物林雪梅,正在接受来客的祝贺。

都祝贺她双喜临门,又考上了文工团,又开了公司。

上次林雪梅搬家唐文竹请客的时候,连她妈徐玉兰主动张罗的商业局工作都不想要,指望着文工团的工作机会,白秀莹心里还在笑她,也就是做做梦。

没想到,她随随便便考了个试,居然还就成了。

真是春风得意马蹄疾,就见她一张雪白粉嫩的俏脸染上点酒晕,像花园里盛开的玫瑰花,身上是最隆重的一件礼服裙,宝石蓝的鱼尾式,细高跟,看上去,就跟时装画报上的女明星差不多。

阳光晒得人有些发晕,白秀莹心神恍惚,眼前过起了电影。

不光想起了二人第一次见面的情景,而且想起了二人一起举行婚礼的情景,那时候她精心准备,可还是被这个乡下来的妯娌压住了风头。

从婚礼,到现在,恍如隔世。

这个隔房的妯娌,现在是文工团演员,又是两家公司的老总,和丈夫一起开的公司,抢占了稀缺的机会和资源。听她母亲说,隔壁军区的司令员,都是被她一张巧嘴搬动的。

而她,本来是个千金大小姐,大学毕业生,现在,做着一份平平无奇的工作,婚姻已经名存实亡。

唯一的快乐是,跟发小重新邂逅,现在成为了情投意合的情人。

可是今天,她一天没有见到他的影子了。

也难怪,今天开业典礼,人多眼杂,韩潮怕被看出端倪,不往她跟前凑,也是为了保护她。

韩潮这个人,一天一天地,长在了她的心上。白秀莹漫无目的,四下张望,希望能追踪到他的身影。

忽然看到韩潮从旁边一个屋子走出来,走到了林雪梅身边。

白秀莹远远的看着,那样不羁的一个人,对林雪梅说话的时候,脸上着实带了点不寻常的神色。

似乎恭顺,又似乎敬畏。

白秀莹好似在梦中被打了一巴掌,突然清醒过来。

现在林雪梅,是她的情人韩潮的老板了。

而韩潮的安危,是受堂哥陆恒庇护着。

虽然今天到现在,处处刺耳扎心,但还顶数这个事实,令人有些承受不住,白秀莹往花园里走了几步,要躲开这刺心的一幕。

玫瑰花圃旁有个长椅,她刚坐下来喘一口气,就听见身后的树影里,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你丈夫,叫什么名字。”

白秀莹吓了一跳。是韩潮。

倒不是韩潮这个人惊吓了她,而是这个话题。

她和他之间,从来不谈她丈夫,从来不谈她已经结婚的事。

两个人,都默契地,当这个事儿不存在。

当那个人不存在。

今天的韩潮,是怎么了?

第100章 前世今生,爱与荣耀 韩潮再次陷入恐惧……

俄罗斯人很会收拾花园,玫瑰花圃的后面,是一排法国梧桐,穿插着银柳,树枝很密,带着浓荫,韩潮把高大的身形隐在树影里,没人看得见他。

白秀莹也没有回头,只坐在长椅上。

现场宾客虽多,二人的对话,在无人知晓中进行。

韩潮问:“你丈夫,叫什么名字。”

白秀莹也是没想到,她的丈夫和情人,能在这种情况下碰面。

她只顾着保住韩潮,没想到舅舅徐进,一把就把韩潮薅到了陆恒的公司。

但她也没当回事,毕竟小圆还在外地生活,哪那么倒霉就碰面了。

至于今天碰面了,也不是什么大要紧的事。

毕竟,二人互相不知道对方的存在,或者说,彼此的存在也造不成什么干扰,不是吗?

所以对韩潮这一问,她带了三分不快,三分反感,没有回答,反问了一句:“你问这个干什么?”

看着白秀莹的态度里带着漫不经心,韩潮强忍住内心的焦躁。

他以前做这样的事,可从来没跟做丈夫的朝过面。

这次是因为不忍心伤害她,才反水,把自己搞到了东躲西藏、狼狈不堪的田地,差点连命都搭上了,她大小姐还根本不当一回事。

韩潮压着火气,耐着性子,追问一句:“他和陆总林总,是什么关系?”

白秀莹突然笑了一下:“他也姓陆,也叫陆衡,你说是什么关系?”

这可真是个出乎意料的答案。韩潮如同当场挨了一棒子。

真刀真枪的打过多少架,挨过多少真的棒子,也没像此刻这样眼冒金星。

他以为白秀莹来参加开业典礼,是为舅舅徐进贺喜。搞了半天,她是这家的媳妇。

白秀莹眼神复杂,远远望着草坪上。

林雪梅的乌黑长发,和宝石蓝长裙一起在夏日的风中拂动,宝石蓝上带着星星点点的暗闪,更加衬得她肤光胜雪。

陆恒站在廊檐下的暗影里,全场这么多男人,他依旧是最耀眼的。

既然已经跟韩潮把话说开,白秀莹索性发起了感慨:“我和他们俩一起举行的婚礼,到现在,我和他,连句话都不想说。”

韩潮没搭话,他一点也不关心白秀莹还想不想跟丈夫说话,心里在紧张的盘算。

出于街上混的动物本能,韩潮也感受到了一股异常的危险。

白秀莹这样没心没肺的大小姐,无心之中就会害死人,指望不上她,他要自己筹划退路。

韩潮不答话,只是默默地听,反而让白秀莹觉得是一个好的倾诉对象,越说越多,哧地笑一声:“你的那个林总,你以为她是怎么个来历?本来是个乡下娃娃亲,定给我丈夫的,可我婆婆不喜欢。她又是个临时工,急着工作转正,老爷子一着急,才撮合了她和陆恒。”

白秀莹自觉说这番话都是基于事实,算是给一个乡下来的捞女大起底。

只是语气实在是酸溜溜,一番话里面倒了二斤醋一样,妒羡之情溢于言表。

但韩潮听在耳朵里,别有一番惊悚。虽然心里乱糟糟,只想着自己如何出逃,还是难免替那位林总庆幸了一波。

白秀莹嫁的这个男人,能花钱雇人勾引他的老婆,要拿到照片,这个人,不是一般的阴暗。

原本做这种事的男人,韩潮虽然不和他们碰面也知道,都是些市井出身的瘪三。

可今天见到的这位,那样温文尔雅的一张脸,又出身在这样的家庭……

真是叫人不寒而栗。

白秀莹碰到这样的男人,虽然也够倒霉,毕竟还有财雄势大的娘家兜底。

要是一个乡下姑娘嫁了这样的男人,可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想到此处,韩潮打了一个寒噤,跟白秀莹打声招呼:“我先走,你保重。”

韩潮在树影之中无声的退却,白秀莹只当他是寻常一句话,漫不经心答应了一声,没有回头。

林雪梅站在草坪上,看着满场宾客。

心里罕见的温暖,踏实,一股陌生的暖流缓缓流过。这种感觉,大概就叫心满意足。

前世二十多岁便嘎然而止的人生中,不断的打工,一直往前奔跑,没有停下来的余暇,应对事情的能力越来越强,拿到的薪水越来越高。

一直是一个人。没有什么牵绊,可也没有人可以依靠。

这一世,收获了很多很多的情,很多很多的爱。

军区医院做护士,短暂的生涯,她本来以为跟上一世那些工作一样,都是暂时的落脚之地,如同风中随时消散的芦苇,过后不留痕迹。

可这个年代的人,都温暖而长情。

鲁护士长和刘香两位师父,还有热心肠的王姐,听说她的新公司开业,一定要来送贺礼。

现在她们在草地上席地而坐,跟俄罗斯邻居坐在一起,吃着她们带来的红肠,比划着,谈笑着,不时抚摸一下异国孩子金光闪闪的发丝。

爷爷林满堂也来了,跟陆天野在阳光下欢笑着,两个老战友,拿红酒当白酒在喝。

细高跟鞋有点累,她忍不住扶住了腰,身子微微一歪。

身后一只臂膀扶住了她。

她稳稳的靠住一个温暖的怀抱,回眸一笑,对上男人深沉的眼神。

林雪梅站稳了,轻轻推他一把,男人却没有松手:“我扶你,到椅子上去歇歇。”

虽然这行为在这年代有些过于扎眼,但林雪梅已经习惯了他的我行我素,旁若无人,只能忍耐两分钟,跟他一起旁若无人,众目睽睽之下走过草地,来到餐桌餐椅边。

何玲跟乔远香、唐文竹、陈小花几个人坐在一起,见林雪梅走过来,远远的招手:“过来看看礼单。”

一个长长的礼单,刚看了几行,林雪梅就感到了十分不好意思:“大家送礼物就送礼物,干嘛都送这么贵。”

何玲笑得开心:“你结婚的时候也不声张,我们都没赶上,这回鲁护士长和刘姐王姐,都送了双份的,说什么都要补上。”

乔远香眼望了远处草地上两个畅饮开怀的两个老头子:“大家都为你高兴,你爷爷这次来,小刘去接站,好家伙,带的东西装满了一辆车!除了爷爷奶奶家里人给你准备的,都是乡亲们送的贺礼。”

林雪梅想起了堆在厨房的山货,忍不住笑起来:“原来都是三道沟的乡亲们给的贺礼,我还以为是小花姐新收上来的山货没处放,放这儿了。”

乔远香回答:“你爷爷说,乡亲们从你的山货项目里,可真是尝到了实实在在的甜头。大人们喝上酒了,孩子吃上肉了,听说你又有新公司开业,哪能不表表心意?都把家里最好的东西拿出来了。”

对于来宾们送的厚礼,林雪梅正觉得情意过重,受之有愧,这回正好,借花献佛:“今天来的客人,人手一份山货,尝尝鲜,也给我的山货项目打个广告。”

徐玉兰马上接话:“那敢情好!我妈投资了山货项目,跟我念叨好几回了,说从来没见过这么好挣的钱,坐在家里不用动,钱就自己进门了,雪梅对项目这么上心,以后我妈坐在家里数钱,更起劲了!”

乔远香一听,这徐家人果然名不虚传,一个比一个的聪明圆滑,明明徐进是投资人、合伙人,徐玉兰说话只字不提,倒好像是纯粹沾了林雪梅的光似的。

这种低姿态,有本事不露本事,有风头不争风头,到哪里不得吃的开?

乔远香也含笑回答:“徐家亲家母也是,送的贺礼好像给闺女陪嫁一样,太贵重,太客气了。”

乔远香说者无意,徐玉兰听者有心,她心里一琢磨,一对进口腕表,别说自己结婚的时候,就是白秀莹结婚的时候,徐老太太陪嫁的礼物也没有这么贵重。

没办法,徐老太太的外孙女太多,都陪嫁进口腕表,陪不起。

而且,外孙女有一堆,财神爷只有林雪梅一个,不给林雪梅,给谁?

徐玉兰心思一转念之间,见大家热热闹闹在这儿说话,唯独自己闺女躲到了一边,远远的在长椅上一个人坐着,看上去孤零零,怪可怜的。

于是站起身来,跟乔远香打个招呼:“你们聊,我去看看秀莹。”

乔远香和唐文竹也发现了不对劲,唐文竹作为半个女主人,客套一句:“你把秀莹给我拉过来,大家都在这儿聊天,她一个人坐在那边干什么?”

徐玉兰点点头,转身走向那边。

徐玉兰一走近,就发现白秀莹脸色不对。

她了解闺女的性格。都是年轻的小姑娘,本来比她差那么多的人,现在比她强上那么多,心里怎么能舒服?

自己的闺女,自己如珠如宝的捧着长大,皱一下眉头也是心疼,徐玉兰赶紧提个话题,让她想起来就能开心的事,转移一下注意力,安抚她的情绪。

因了这个心思,徐玉兰问:“小圆呢?我刚才还看见他了。”

没想到,白秀莹的脸色更呆滞,呆滞中带着点茫然:“我不知道啊,回外地了吧。”

徐玉兰发现不对:“这叫什么话?他去哪儿了,都不跟你打招呼?你都不知道?”

白秀莹这才发现,自己没把母亲放心上,这样要出事,赶紧掩饰一句:“谁说他不跟我打招呼?他前段时间一直在外地,今天刚赶回来参加开业典礼。”

徐玉兰更加狐疑:“不对呀,前天他还去了你爸书房。你说他一直在外地?”

白秀莹一听,母女俩说话越说越岔。

再没心没肺,也知道丈夫有事瞒着自己。

但因为自己也有事见不得光,不想让母亲七问八问瞎打听,反而要替小圆遮掩:“对,他跟我说了,我忘了。”

徐玉兰越听越不对。

原来小两口刚结婚的时候,好的时候,形影不离,走到哪儿,小圆都伺候着白秀莹。

这才短短的多长时间,从外地回来,两个人连面都不见了?

徐玉兰赶紧追问一句:“你们俩怎么回事?”

白秀莹躲开眼神:“没什么,挺好的。”

徐玉兰打量了闺女半天,看不出所以然。

知道闺女任性,硬问也是问不出来,只能把手按在闺女肩膀上,叮嘱一声:“你有什么事自己搞不定的时候,赶紧告诉我。”

白秀莹转过脸,直视了母亲,眼神露出真实的笑意:“我知道。”

望着徐玉兰和白秀莹母女两个的身影,肩并肩的坐在长椅上,陈小花笑道:“林总,您是时刻不忘了咱山货项目啊。王喜和汪蕊,也特地叮嘱我,除了现金写在礼单上,还要选一个好看的摆件,要个好彩头,吉祥如意。”

林雪梅想起了王喜家的小草房,怀孕的堂姐,如果堂姐没有抢走王喜,自己的家不会是这个有玫瑰花园的别墅,而是那个小草房了。

王喜做了山货项目,家里的物质条件应该有了很大改善,可不知道,他们夫妻二人的感情,相处的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