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1 章
三月十八是万寿节, 现如今京中最热闹的,就是各大小勋贵们满大街满胡同满店铺的寻摸好物件儿,好献给圣上做万寿节礼。
德亨也在献寿礼的荣幸之列, 作为他封爵之后的第一个万寿节,德亨必须有所表示。
要么出彩,要么份量够重。
这个份量,不是金子就得是银子。
德亨在家寻思了好几天, 都没有寻思出来能给康老大送什么生日礼物才能表示他的庆贺之意,所以他写信问弘晖,他准备了什么礼物给汗玛法。
弘晖很快回信,说他的礼物是两卷经书,和一万个不同的寿字组成的一个“万寿图”。
德亨心道你可真会。
这一万个寿字可不是一天或者几天就能写成的,说不得你早在一个多月或者几个月前就开始准备了,一看就是用心的。
就是有心者想要模仿都模仿不来。
还有抄写经书,康熙帝眼光毒辣, 你是不是用心抄写的, 人家一打眼就能断定出来。
这也不是你临时抱佛脚就能抄写出来的。
而且德亨也不乐意抄写这什么劳什子经书。
所以,德亨还是得另想他法。
送什么呢?
思来想去, 德亨决定走朴素路线,送五十一个福寿饽饽给寿星。
康熙帝做寿,当然会少不了各色福寿饽饽,每一个福寿饽饽上面,都会用特制印章沾着红色或者金色颜料,在饽饽表面盖上或者用毛笔写上“福”和“寿”的字样, 以表喜庆。
德亨的饽饽上面也有福寿字样, 只不过他的不是盖上去的, 也不是写上去的, 而是用各种颜色的面团揉在一起,拼出来的。
在物质极盛的三百年后的太平盛世,人们早就脱离了温饱的烦恼,开始费尽心思的装点生活,让日子过的更有意思,更美好,更夺人眼球,更取悦人的眼睛和味蕾。
尤其是在蒸馍馍和糕点已经各种面食之上,奇思妙想层出不穷,能将一块软软的面团蒸出千变万化的形状来。
作为听话又孝顺的好孩子,德亨也曾在过年的时候,和爸爸妈妈爷爷奶奶等至亲之人围坐在一起,在姐姐的指挥下,搓出嵌着“福”“禄”“寿”“喜”字样的饺子皮,然后在馅料里面包上糖果和硬币,怀着期待又喜悦的心情等待着除夕夜的年夜饭。
现在,是他展现真正技术的时候了。
果然,曾经的每一项技能都不是白学的,这不就用上了?
万寿节将至,康熙帝下旨,停止行礼筵宴。
停止宴请这种事儿,其实众勋贵大臣们心中早就有预测了,去年皇太后过生日,康熙帝就没办,今年自己过生日,恐怕也不会办。
况且,康熙帝五十整寿已经在去年大办过了,今年不办也是正常。
但寿礼还是要照送的。
德亨用五十一个福寿饽饽拼成寿字,装在一个大金盘子里,用食盒装着,送去了畅春园。
食盒打开的时候,饽饽还都是温热的。
这寿礼新鲜,听说还是德亨一个一个亲手揉出来,又是亲手蒸出来的,就更新鲜了。
康熙帝洗了手,将一个一个饽饽掰开了看里面是不是还藏着新花活。
进上的寿礼,自有专人收纳、记录以及做甄别。
内务府专门派来收礼的主事比照着礼单看到德亨送上的寿礼实物,心里咂舌之余,不敢耽搁,立即将这份独特的寿礼给报上去了。
德亨不知道的是,他在康熙帝这里相当有名气,以至于下头伺候的人一听到“德亨”这两个字,都要分心注意一下。
收礼的这个主事是这样,贴身伺候康熙帝的梁九功也是这样。
梁九功听到辅国公德亨送了一盒子饽饽给皇上的时候,心里是纳闷的。
这宫里还缺饽饽吃?
这小国公是怎么想的?
叶勤该不会真让个孩子给皇上准备寿礼吧?还是蒸了一盘子饽饽送上来了?
等见到这一盒子饽饽,梁九功立即就笑了。
梁九功照顾康熙帝衣食起居,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但也是真没见到过这样“花心思”的寿礼。
他倒是听说过这个小国公好吃,也会吃,跟四贝勒府的弘晖阿哥日常通信就是分享今天吃了什么,昨天吃了什么,明天准备吃什么。
现在看来,传言果然不假。
梁九功知道这几日康熙帝因为某些人心情郁郁,有心讨好,就将这一盒子饽饽给单独拎去了偏殿,见康熙帝放松下来,喝茶用点心的时候,就提了这么一嘴。
于是就有了康熙帝亲手掰饽饽的奇异场景。
梁九功探头瞧着,哟,这个里面果然有馅料,闻着这香味儿,是玫瑰卤馅儿,拇指肚大的玫瑰卤馅泥分别嵌在“福”字的“口”字中空里,是不是意喻“口衔芬芳”之意?
或者口有余香?
总归都是好意头儿。
康熙帝笑了一下,掰了一点送入口中,评价道:“甜味儿有些淡了。”
梁九功忙奉上蜂蜜碟子,康熙帝沾了一点,方觉着滋味儿正好。
一个盲盒开完,又开另一个。
这个应该是水晶虾饺,水晶虾饺的皮是薄至透明的,能清楚的看到里面的馅料,蜷缩着一个虾仁。
康熙帝用筷子夹起,仔细打量这虾饺的皮,问梁九功道:“这应该是用两种颜色的橙皮压在一起,然后擀薄的吧?”
梁九功沉吟道:“若是上下压在一起,只能看到一面的寿字,他是怎么做到让两面浑然一体,好像这个‘寿’字就这么长出来的一样?”
康熙帝:“”
他怎么会知道,这奴才真不会说话。
康熙帝将虾饺送入口中,虾饺馅料滋味儿也就那样,但这花样,是真多啊。
挨个看过之后,只剩最后一个中间的压轴大馒头了。
说是饽饽,但康熙帝第一个想到的是在山东见到的山东大馒头。
嗯,这个大馒头放在最中间,看着最惹人注目,但与其他花样百出的小饽饽比起来,也是最不起眼的。
因为它除了表面相对浮现出的福寿两个字,就没有其他特色了。
但最不起眼的,肯定也是最独特的。
康熙帝捏了捏这个足足有他脸大的“大饽饽”,软软的,里面应该没有包东西。
御前侍卫傅尔丹心中大喊:剥开,就像剥衣服一样一层一层的剥开啊!
傅尔丹为什么会知道?
因为某人已经给他女儿送过了。
也不能怪人家小国公交友广阔,给弘晖、德隆两位阿哥送吃食的时候,还没忘了一起玩过的锦绣小姑娘。
谁接到这样别致的吃食能不喜欢呢?
至少他的妻子和女儿是欢喜的不得了。
可能是傅尔丹的视线太过火热也太过急切了,引起了康熙帝的注意。
康熙帝:“傅尔丹,你知道这饽饽里面的乾坤?”
傅尔丹单膝跪地,道:“禀皇上,奴才曾见过这种饽饽,您可以试着轻轻的剥下一层来看看。”
康熙帝手指轻轻用力,滑腻的表皮裂开,露出了里面新的一层滑皮出来。
康熙帝眉头轻扬,将这层剥开,露出了里面小了一圈的新饽饽。
新饽饽跟第一层饽饽一模一样,都是相对的福寿二字,让人惊奇的是,这第二层饽饽皮子,也是滑的。
就跟新饽饽一样。
康熙帝笑道:“有趣。”
康熙帝手指用力,就跟剥洋葱一样,开始一层一层的剥起来。
每剥开一次,里面都会露出与上一个相同的有着福寿二字的新饽饽,所不同的,无非就是上一个大,下一个小。
康熙帝每剥一次,梁九功就数一个数字,等剥到最后,露出最里面粉红色的寿桃的时候,梁九功数到了二十。
一共二十层皮子,包裹着最里面的寿桃。
而每一层皮子,都是用奶/子和蜂蜜和成面团,后仔细发出来,又揉的松软雪白香喷喷的奶饽饽,吃一口,奶香甜香四溢,十分美味。
康熙帝将福寿皮子分赐给站岗守门的侍卫们,自己用下了那个小小寿桃。
心情很好的样子。
梁九功心下得意,要论伺候主子,还得看咱!
梁九功还留了个心眼子,他亲自去翻了德亨的寿礼,果然,找到了蒸这种花样饽饽的方子,一并拿给了康熙帝。
康熙帝一看这方子就知道是德亨亲手写的,习惯性的在上面圈了几个字,然后让人将方子抄写下来,送去御膳房,蒸了给各宫送去。
手里的这份原件,随手放在了众多批过的折子堆里面。
康熙帝身心都投入批阅奏折中去。
沿海诸省有海贼聚啸剿杀了固然可震慑地方,但民人愚昧,易受蛊惑,若民心动摇,更不利于地方稳定,应招抚为上。
甘肃兵勇精炼,多赖提督潘育龙,现潘玉龙调陕西提督,便命正红旗汉军副都统吴洪,署甘肃提督事。
灾民在京郊逗留时间太久了,再继续待下去,恐会引发不安之事该遣送回籍了
万寿节刚过,关于福顺的处置结果就判下来了:
罚俸三月。
然后,就没有更多了。
比宗人府拟的罚俸半年还少了三个月,康熙帝亲手批的。
这本没什么,但跟接下来的几个旨意放在一起,其他人不免侧目了。
那个参福顺的御史也被参了一本,已查实他勾连商贾,行不法之事,议定罢官夺产,其人声名扫地。
旗人和宜、和锈行为不端,败坏风纪,实为八旗子弟之耻,罢其父兄官职,着令回家管教子弟。
索额图之弟心裕不思悔改,因夺爵罢官前事对上心怀怨愤,更是假借太子之名行奸诡之事,着实可恶,更是狼心狗肺,肆意妄为命圈禁宗人府,无旨不得探视。
安郡王玛尔珲邀名沽誉,耽于游乐,疏于政事夺一佐领,罚俸一年。
奉恩辅国公德亨聪敏好学,勤勉体情授佐领之职
德亨看着眼前厚厚的旗丁册子,问成信道:“这不会就是安郡王被夺的那个佐领吧?”
成信面色复杂道:“是。是太子跟皇上提议,将这个佐领补偿给你。”
顿了下,又加了两个字:“压惊。”
啊这!
他没受惊啊?
德亨看着眼前的红册,觉着有些烫手。
成信叹道:“收着吧,这次是索额图余孽作乱,你这是被做筏子了。”
德亨很不理解:“为什么是我?”
成信道:“是和宜和锈那两个被姓范的皇商撺掇的,就是那个范毓芳,他想接手你的羊毛脂生意,又跟这两兄弟走的近,听到了一些上头的风声,就跟这两兄弟提议来找福顺谈‘合作’,其实就是来找你。”
德亨心下好奇,小心翼翼问道:“那这个‘上头’,是那个上头,还是那个上头?”
这话说的,成信居然听懂了。
他笑道:“你说的那个上头,自是没有的,而且人家还给了补偿给你压惊,一个整佐领呢,可是大方。这后一个上头嘛,”成信露出鄙夷的神情,不屑道,“不过是赫舍里氏心有不甘罢了。加之索额图没了,索党被清算,家业眼看就要败落,他们平日里奢靡无度,享受惯了,哪里过的了这样清苦的日子,就想些门道捞一把”
“谁知道竟捞到了你这里,算是踢到铁板了。”
成信颇有幸灾乐祸的意思,不知道以前显王府和索额图是不是有什么龃龉。
德亨听了成信的话,顿时明白了,就是那个心裕,索尼的儿子,索额图的弟弟,那个一次又一次的犯错,将自己身上一等公爵位、佐领之职、内大臣之职、銮仪卫之职等给作没了的心裕爵爷,就在去年,已经被康熙帝削成了白板,成了一个光杆旗人。
心裕爵爷过不了“清苦”的日子,就和狗腿子、也或者是臭味相投者和宜和锈两兄弟谋划着从哪里弄点银钱花花,也或者还带着点其他的目的?
可巧,有皇商范毓芳给他们出主意,他们就盯上了“软弱无助”的德亨。
德亨又不明白了:“那这个范毓芳,他怎么就盯上了我呢?”
成信笑道:“说起来,可能还跟你的‘好兄弟’衍潢有点关联。”
被小小阴阳了一把的德亨有些不满,道:“衍潢可是你的亲弟弟,你怎么能这么说他呢?”
成信对德亨翻了个白眼,大大“嘁”了一声,不管是表情还是语气都透着浓浓的哀怨,道:“我看他恨不能你才是他的亲兄弟呢,在你面前,咱们几个亲兄弟都得靠边儿站。”
德亨长长“哦”了一声,笑嘻嘻道:“你吃醋了啊,成信哥哥。”
“呸呸呸,谁吃醋了!他爱拿谁当亲兄弟就拿谁当亲兄弟,我管得着吗我?还有,你还是别叫我哥哥了,你刚才那一声‘哥哥’叫的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说,你是不是故意恶心我的?”成信大声道。
瞧,脸蛋都给气红了呢。
德亨就故意对着他哈哈大笑起来,笑的成信都要撸袖子捉人了,才马上收敛了故意气人的大笑声,端正了态度。
德亨忙道:“可不兴动手的啊,你还没说那个范毓芳为什么盯上我呢,你快说,这又和衍潢有什么关系?”
成信见德亨“服软”了,就哼哼道:“衍潢不是领了建承德织造的差事吗,春日正好是梳毛剪毛的季节,草原上的牧民可以将羊毛收集起来,但如何运出草原是个困难。于是皇商范毓馪(pin)就出主意,说可以让范氏的商队运送货物进草原的时候,将羊毛给收上来,运到承德。”
他见德亨对范毓馪这个名字很是茫然,就稍稍解释了一下:“如今领内务府差事的范家人是范三拔,范毓馪是范三拔的儿子。范三拔虽是承袭父业,却是从侄子范毓栋手上继任的差事,范毓芳是范毓栋的幺弟,向来爱和范毓馪别苗头,这回范毓馪得了上意,领了收羊毛运羊毛的差事,为了拉拢,也是为了利用范氏皇商的人脉和商行,衍潢就一同将他手里的羊毛脂生意交给了范毓馪。”
德亨恍然大悟,道:“是交给了范毓馪,而不是交给了整个范氏。”
成信笑道:“就是这个意思。范三拔已经老了,范氏下一任家主的角逐,恐怕就是在范毓馪和范毓芳两人之间了。范毓馪有了羊毛和羊毛脂这个先手优势,范毓芳若是不拿出点真本事来,岂不就是将家主之位拱手让人了?”
德亨不悦道:“那这个范毓芳眼睛可不怎么好,衍潢守着整个洗羊毛的场子,我的羊毛脂还要从他那里拿,他怎么会想着从我这里找突破口呢?”
成信感慨道:“这个范毓芳可不傻,相反,他聪明着呢。一开始我也不明白他为什么就盯上了你,后来我手下的门人给我分析了一番,我才想通了。”
“你自己也说了,你是从衍潢那里拿羊毛脂,但纵观整个京城,甚至是整个朝廷,能从衍潢那里拿到羊毛脂的,除了一个你,还有谁呢?太子?皇子?王爷?还是那些当朝阁老朝廷柱石?”
“没有,只有你,能从衍潢那里拿到。而且,衍潢那是对你予取予求,你想要多少,他就给你多少,若是你被范毓芳给笼络了,那到底能要到多少羊毛脂,还不是你一句话的事儿?甚至将那个范毓馪挤出去,他自己独揽羊毛这一串的生意,岂不是一劳永逸?”
“到那时,家主之位还有那个范毓馪什么事儿啊。”
“而且,你是不是还和讷尔苏交好?讷尔苏已经指婚曹佳氏了,若是同时走通了讷尔苏的门路,那江南的胭脂行业”
成信摇摇头,将德亨拿到手之后到底能得到多少好处,成信自己想想,都有些心猿意马了。
成信听说,那天在永定门分开之后,隆科多曾跟人笑言那天他遇到了财神爷,现在看来,自己眼前这个财神爷,名副其实啊。
德亨皱着眉头道:“那这个范毓芳也没有聪明到哪里去,他居然让御史去参我大舅,他这是示好呢,还是结仇呢?”
成信嘴角抽了一下,现在事情已经有了结果,再回头往后看,范毓芳这手段真是低端的有些让人发笑。
但成信也必须说一句:“他真没那么傻,他是来示好的。”
成信已经跟范毓芳谈过了,范毓芳苦着脸将他的打算和盘托出。
先不说他的这一番话有几分真,几分假,但范毓芳想“结交”德亨的真心,成信是先感受到了。
范毓芳是想用福顺来做敲门砖的。
通过福顺,他既可以显示他的能力能操纵朝廷御史,又展现了他的手段为德亨和福顺消除了一个隐患。
范毓芳自己说,过年的时候,他先后和其他皇商以及其他势力的人拜访福顺,之后他就发觉有其他人已经盯上福顺了。
这些人什么时候下手不好说,但范毓芳可以先下手为强。
由他来将福顺“与民争利”的事情提前一步揭露出来,这样整件事情从他手里开始,再从他的手里结束,一切就都是可掌控的。
这其实是一种高端局的示好。
但谁知道,德亨就是个刺猬,不管是谁碰上去,这些小孩就没头没脑的就一通扎下来,将人给扎的血肉模糊。
说到底,还是范毓芳小看了德亨。
虽然有成信的解释,但德亨还是很不喜,道:“这人心眼子怎么跟筛子似的?”
成信笑道:“买卖人,心眼子不多,怎么做生意?”
德亨拧着眉头道:“他能跟和宜和锈这样的人交好,可见他人品不怎么样。”
成信不知道该怎么跟个孩子说一些人情世故得话,只是道:“衍潢可是有很多和宜和锈这样的狐朋狗友的,他人品也不好吗?”
德亨瞪大了眼睛,道:“那怎么能一样?衍潢那是在办事情,跟他们虚与委蛇呢,他做王爷,有很多不得已的。”
“哎哟我的德亨弟弟啊,你听你说的这都什么话,我这个做亲哥哥的都替衍潢羞的慌,你是不是太太”
成信就是生在了大清朝,他要是生在三百年后,一定能知道“双标”这个词,来形容当下的德亨有多么贴切。
德亨不管成信那一副吃到酸杏子似的扭吧脸,坚持道:“这个范毓芳成分不明,心眼不实诚,我不喜欢他。”
范毓芳是不是以前就跟索额图交情匪浅,现在是不是在为太子做事,以及他盯上他是不是还有其他不为人所知的目的,都不好说。
总之,这个人就是个黑洞,最好离他远一些。
成信道:“那他求我替他给你带话,想见你一面,你肯定也不愿意见他喽?”
德亨仰着小脸,倨傲道:“不!见!”
也就此时,成信才觉着眼前的小孩是个真小孩。
瞧这不管不顾的任性孩子气。
说完范毓芳的事儿,德亨又开始发愁眼前这一摞的红册子了。
德亨扭扭捏捏道:“你说,这个佐领的人,不会报复我吧?”毕竟,这佐领是从安郡王手里得来的。
而作为老牌王府,安郡王手里的佐领,肯定是人家祖上从关外带来的世袭佐领。
这个佐领的旗人都是世代服务于安郡王府的,现在乍一到了他的手中,这
说不定人心里都带着怨气呢。
成信微笑道:“小德亨,你恐怕不知道,主子和奴才的意思。”
德亨看了大地主大封建一脸大魔王相的成信,提醒道:“主子对奴才可是没有生杀大权的,心裕杖杀家人,从一等公降为一等伯,索额图射杀侍卫,被这个侍卫的父亲举报种种罪行这些都是前车之鉴。”
成信不以为意道:“这是皇上想办索额图了,这才被人爆出来,你看京城王府公府何其多,杖杀奴才的比比皆是,怎么别人都没爆出来,就他们家爆出来了?”
德亨:
德亨心里有些烦躁,这就是他始终不能融入这里的最大原因。
人命在这些天潢贵胄们看来,与牲畜无异。
牲畜一不合主人心意,就可任由主人鞭打泄愤,奴才不能让主子满意,或者不能取悦主子,也会被任意鞭打。
除了泄愤,还可驯服。
驯服人的乐趣,可比驯服牲畜多多了。
人道?
那是什么?
对像是成信这样出身的人来说,奴才,根本不能算在“人”的行列之内。
【作者有话说】
今日更新
第 82 章
福顺只是被罚俸三个月, 碓房和胭脂铺子照开,东便门外的鸭地丢失的小鸭子他也没去找回来,而是重新撒了鸭蛋, 重新孵化小鸭子。
等一切都尘埃落定了,纳喇氏才知道这些天家中居然发生了这么大一回事,生气的好几天没理丈夫和哥哥。
纳喇氏跟儿子抱怨道:“我不是生气家里发生了大事,而是他们都瞒着我, 不让我知道。”
德亨就宽慰道:“他们都怕惊了你,对你和小宝宝不好。”
纳喇氏拧着眉头道:“我又不是那些弱不禁风的民女,哪里就有这么娇弱了?”
德亨张开双手环住她的肩膀,撒娇道:“额娘,家里的事我跟阿玛都会摆平的,不管遇到什么事,您都不要担心,更不好害怕, 好吗?”
纳喇氏顿时被治愈了, 连声道:“好,好, 额娘都听咱们德亨的。”
德亨哄好了纳喇氏,叶勤就奖励儿子外出一次。
实在是前几日康熙帝的旨意太吓人了,好多人圈禁的圈禁,受罚的受罚,只有他儿子德亨,是最大的受益人。
叶勤是真的怕儿子出去, 一个不小心就被人抢走了, 或者给刺杀了。
真的, 叶勤连着做了好几晚上的噩梦, 还是八贝勒胤禩亲自上门一趟,说了安郡王并不在意佐领被夺之事,叶勤才放下心来。
也才敢放儿子继续出门了。
德亨又重新提起了将胭脂铺子做大做强之事。
叶勤纳闷:“这事儿不是已经解决了吗,胭脂铺子咱们照开就行了,做什么还要折腾?”
德亨叹道:“像范毓芳这样的人多的很,这次了了,下次呢,下下次呢?咱们不可能每次都这么幸运。”
叶勤郁闷不已,觉着好好过日子怎么就这么难。
德亨道:“我也发现了,我对做生意没什么兴趣,阿玛你有兴趣吗?”
叶勤:“没,你阿玛我只对花钱有兴趣。”
德亨又问旁听的纳喇氏:“额娘,你想做生意吗?”
纳喇氏凉凉道:“你弄的那个什么账簿,我一个字也看不懂,你说呢?”纳喇氏是有心无力,就跟那些拿着大笔资金去创业的富二代一样,她要是下场,估计就是给人送菜去的。
纳喇氏虽然心大,但却有自知之明,而且,她才刚做了没几个月的贵夫人,心疼银子的观念还是根深蒂固。
但凡银子有可能在她手里亏上一点,她光想想就难受的很,更不敢下海了。
德亨总结道:“你看,咱们家都对做生意没兴趣,不如将生意交出去,咱们以后只拿分红好了。”
叶勤有些肉疼道:“就不能招募会做生意的民人来?拿分红,可比咱们自己赚少多了。”
德亨哼哼道:“估计咱家这生意是做不完的。利圣学给我的礼物到了,我接下来还想做紧身衣的生意,阿玛,您在织染局,您看您能介绍我两个大匠认识吗?”
叶勤深吸一口气,咬着牙对妻子道:“你说,咱们是不是生错了孩子,这应该是个格格,不应该是个阿哥?先是胭脂,再是描妆,现在又打上了女人小衣的主意,”怒问儿子道,“你是不是就跟女人杠上了?!”
“你书呢?读到哪一本了?!”
眼看阿玛气的青筋都要爆出来了,德亨忙起身就跑,边跑边道:“我去找德隆玩去了,阿玛你今日休沐,好好在家陪额娘啊”
纳喇氏见儿子跟后头有鬼撵似的跑了,不由失笑道:“他才七岁,能知道什么男人女人的?你是想多了。”
叶勤冷笑道:“我倒不是怕他娶上十个八个的,他的本事也不怕养不来。我就是怕他养坏了性情,眼睛光在女色上打转,看不到其他志向了。”
“你有没有发现,这小子特别爱美?”
纳喇氏斜眼看他,道:“他这爱美的毛病,可不是随了你吗?”
叶勤矢口否认:“你别乱说,我什么时候爱美了,你看咱家干净的,谁家能比的上?”
纳喇氏冷哼一声,绕过了丈夫。
这日子过的好好的,她也就不翻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账了。
德亨去找德隆,路过太医院,他停了一下车,让孙来旺去打听一下,唐痘爷今日有没有在太医院。
孙来旺去打听了一下,回来汇报道:“唐痘爷在畅春园当值,不在太医院。”
说到畅春园,德亨有些想念他的大老虎了。
自从将大老虎送去畅春园后,德亨还一次都没有见过呢,不知道等再见的时候,他还能不能认出来?
还有闪电,三天两头的飞出去,一飞就好几天不回来,明显是将他这里当旅馆了,而他就是在家等着它偶尔关顾的、呃、怨妇?
算了,不想这些了。
刚想离开,眼角瞥见有人从太医院出来,身影有些熟悉,再定睛一看,是赵香艾。
“小艾哥哥。”德亨趴在车窗上唤道。
赵香艾紧跑几步,来到德亨车前,笑道:“我听说有人来打听师父,就出来看了一眼,见是你的马车,就出来跟你打声招呼。你找我师父有什么事儿吗?”
德亨让他再近前些,将头探出车窗,在他耳边道:“我这里有好大一包金鸡霜纳,得有小一斤呢。”
赵香艾倒抽一口凉气,小眼睛愣是被他瞪大了一大圈,不可置信的看着德亨。
德亨小声嘱咐道:“我可是谁都没说,跟你说也是想让你看看成色,看怎么用才合适。我听说这东西能治病,但也有毒,一个用不好,能有很大的后遗症的。”
赵香艾比德亨还猫猫祟祟的,他干脆爬上了德亨的车架,进到车里,紧张的用气音问德亨:“你带了吗?给我看看?”
德亨从随身小荷包里掏出一个也就比拇指稍大的小瓷瓶,递给了赵香艾。
赵香艾在手心里倒出一点,用手指沾了一点送入舌尖尝了尝,慢慢皱紧了眉头。
德亨问道:“如何?”
赵香艾道:“我几年前随侍师父身侧,曾经有幸尝过一回这金鸡霜纳,尝着味道差不太多,但具体如何,还是要等师父他老人家看过才行。”
德亨好奇问道:“太医院里就没有其他太医能辨别出来吗?”
赵香艾斜眼看着他,道:“你怎么不进献给皇上呢?皇上一声令下,多少太医尝不完?”
德亨哼哼唧唧的,不说话了。
他要是献给了康熙帝,还有他什么事儿?
赵香艾收起这个小瓷瓶,捏了捏他的小肉脸蛋,笑道:“放心,你从哪里来的我不问,我怎么断定的你也不要问,等我消息。”
德亨提醒道:“你要不要说是从我这里拿的啊?”
赵香艾眉开眼笑道:“知道,这点规矩你小艾哥哥还是懂的。走了,对了,你这个条枕给我吧,我上了你一回车,要是不拿点东西回去,他们说不得会怀疑我呢?”
德亨马车上放了好几个抱枕,都是按照他的要求,小福给他一针一针缝出来的,赵香艾手里抱着的这个,就是两边扎成花朵糖果型的长条抱枕。
德亨有些不乐意,道:“我很喜欢这个”
赵香艾道:“太医院近日在配药,都是日常驱邪消疫用的,有几味药丸孕妇吃着大有裨益,你”
德亨立即道:“拿去,都拿去,一个够不够?要不要再拿一个?”
赵香艾憋笑道:“一个就够了,药丸子我亲自送你家里去给纳喇夫人。”说完,抱着抱枕下车,快步朝太医院走去。
小福看着走远的赵香艾,笑道:“这个小艾哥哥挺有意思的。”
德亨道:“哼,嬉皮笑脸的,在我这里从不落空,哪里有意思了?”
小福就嘻嘻笑起来。
德亨倒是提前派人去显亲王府投帖说他要来拜访,但那是他出发前让人快马来送的,按说这是很失礼的,因为他根本就没给显王府给他回复的时间,他人就已经到了人家的家门口了。
简王府家门口,王府长史已经在等着了,如今雅尔江阿不在京,王府一切对外事务就都是长史辅佐嫡长子德隆,对内事务,就都是王妃瓜尔佳氏一手包揽。
要是搁以前,雅尔江阿不在京,京中王府一定会是交靠谱的给兄弟们看着的,但有了德亨和衍潢珠玉在前,雅尔江阿就将重担交给了儿子。
别人家的儿子能行,他的儿子怎么就不行了?
德隆才十一岁?
你没看到还有一个七岁的吗?
所以,德隆最近出门去找德亨玩的时间都没有了,正在府内被长史逼着学习怎么做一个合格的王府世子以后的王爷呢。
德隆在外书房内等着德亨,一见到德亨就哭诉道:“德亨,我好惨啊。”
德亨奇怪问道:“怎么了?你们王府长史不给你饭吃了?”
就跟在身后伺候的王府长史:真没有!
德隆苦巴着脸道:“阿玛寄回来的蒙古书信,我一个也看不懂。”
德亨笑道:“蒙古文字和满字差不多啦,你能认得满字,就是猜,也能大体猜出来蒙古字是什么意思。”
德隆更苦闷了:“我猜不出来。德亨,你是怎么学的蒙古字,怎么你不管说还是写,都这么清楚流利呢?”
德亨:“我是从会说话就开始说了,就跟本能一样,不用特意学的。”
德隆眼睛不由有些发直,喃喃道:“我没有这个本能。”
德亨好悬没笑出声来,道:“你拿来我看看,我看都是些什么文字,能不能教教你?”
德隆顿时满血复活,连声道:“好啊好啊,呶,就是这些,这上面都写了些什么啊?”就等你这句话呢。
看着眼前这一摞拆开的信件,德亨觉着自己被蒙骗了,但他看德隆期待的小眼神,就又不确定了。
德亨先对长史道:“我给王妃带了一些西洋玩意儿,让小福替我送去给王妃吧?”
长史忙安排道:“您费心了,奴才这就送小福姑娘去后宅见王妃。”
支走长史,德亨小声问德隆:“你们长史都不教你的吗?”
德隆也小声回道:“他说的话,我大多数时候都听不懂,我真的有好好学,但就是学不会。你说他不会写信告诉我阿玛,让阿玛以为我愚笨不堪,不堪教导吧?”
德亨斩钉截铁道:“怎么会!肯定是他不会教,你正是最聪明最好学的年纪,他要是会教,你怎么可能学不会?”
德隆有些不自信问道:“真的?”
德亨:“真的,来,你先跟我说说,他都是怎么教你的”
【作者有话说】
小小加更一章
第 83 章
德亨最终还是决定将羊毛脂的生意给分出去, 他们一家都不擅长经营,若是这羊毛脂在他手里,只能给他们一家带来觊觎, 那还不如分出去清静。
德亨给他自认比较有交情的四、五、七、八几家贝勒府以及宫里的九、十、十二、十三、十四皇阿哥们送了信儿,问他们有没有意向接手这门生意。
要不怎么说住的近就是方便呢,别的几家信儿都还在路上呢,胤禩这里已经有回应了。
胤禩派人来接德亨入府详谈。
胤禩宽慰道:“你也不必做惊弓之鸟状, 经此一事,京中人家也知道你是受皇宠的,想必不会再去找你家麻烦。你若实在害怕,你可以报我的名号,想来我皇阿哥的名号还是能镇住一些肖小的。”
德亨以为胤禩是想接手,不成想竟是劝他放宽心的,不由大为感动,道:“先谢过贝勒爷厚爱。经此一事, 我也发现了, 我们家就没有擅长经营的,也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喜欢这羊毛脂, 我大舅还说,羊毛脂在咱们手里就卖这么一点,是暴殄天物,加之我们家挺缺钱的,就劝我不如松松手,放出去, 既能得了好人缘, 也能得了分红。想来皇子们是不会亏待我的。”
胤禩:“你真这么想?”
德亨点头。
胤禩道:“若是这样, 我知道, 九阿哥应是很想接手的。”
德亨眼睛一亮,笑道:“他要是能接手可就太好了,我已经往宫里送消息去了呢。”
胤禩也笑道:“那我将他叫到我府上,你们好好谈谈?”
德亨:“再好不过了。”
但最后会谈并没有在八贝勒府,而是选在了泰和茶楼。
因为德亨想要送出羊毛脂生意的消息不知道怎么走漏了,不止他送消息的皇阿哥们,就连附近的一些王府、公府也都派了奴才上门询问,他们可否有幸接手。
最后还惊动了康熙帝,康熙帝派了范三拔来给德亨,要他给德亨掌眼,省的他吃亏。
范三拔的出场,不仅没有吓退一些人,反倒招来了更多的人。
最后无法,范三拔给德亨出主意,要他邀请大家一起坐下来说一说,谈一谈,有什么话,有什么想法都说出来,省的无意中得罪什么人。
德亨一想这也是个法子,就将会谈地点定在了他去过一次的泰和茶楼,定了日期,给来找过他的几家送了帖子,到时候一起去品春茶。
范三拔笑道:“等这一日,奴才将整个二楼都空出来,给国公爷做东。”
德亨大为惊讶:“你是说,那泰和茶楼”
范三拔谦逊应下:“正是咱们范家的生意。”
德亨赞叹道:“怪道气度、场面皆与别家不同,原来是范公家的生意啊”
会谈这一天,泰和茶楼贵气逼人。
不仅德亨邀请的几位皇阿哥到了,没有受到邀请的直郡王府也派了奴才来给德亨送了礼物,然后站到了胤禩身后,胤禩对德亨笑笑,让他尽管收下,就给大哥胤禔这个面子。
德亨只好收下了。
一向跟德亨没什么交情的胤祉也派了家下奴才来,替胤祉给德亨送了一整套的四书五经以及翰林院编写的新书,不知道是顺手,还是暗示德亨没事都多读写书,小小年纪不要搞的这花。
然后这个奴才就站到了成信身后,呵,打指婚之后,衍潢以后就得管胤祉叫舅舅了,这奴才站成信身后,也是顺理成章?
隆科多自然也来了,既然德亨邀请了外姓之人,就不能落下隆科多,所以,虽然隆科多没有派奴才上门去找德亨,德亨还是给他送了帖子。
除此以外,诸如瓜尔佳氏、钮祜禄氏、富察氏、郭络罗氏等一些满洲著姓也都派了人来,要么是家中有能之子弟,要么是家下看中的奴才,家主虽然没来,但想要参与的诚意却是摆的很足的。
最直接的诚意,就是送礼。
德亨和弘晖、卓克陀达、月兰、德隆、锦绣以及十五、十六阿哥坐在一起,看着外头大人们相互寒暄,有的甚至已经推杯换盏起来了。
弘晖是代表四贝勒府来的。
弘晖:“阿玛领了汗玛法的差事,去通州巡查漕运去了,额娘就让我来走一趟,姐姐跟着我出来散散心。”说完,他还挺了挺胸脯,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得意,为自己已经能像个大人一样独当一面了。
卓克陀达也掩唇笑吟吟道:“没有弟弟带着,我可不敢出门呢。”给了弘晖好大的面子。
月兰是衍潢的七姐,跟着成信一起来的,倒是和卓克陀达撞上了,自见面,就坐在一起没分开过。
德隆自是不用说,不管是从简王府这里,还是从他是德亨的好朋友这一个身份,他都是一定要来的。
而且:“那胭脂铺子可是有我好大的股份呢,我怎么能不来看看这些人是怎么分我的股的?”
德亨忙道:“他们分的是我和衍潢的股,你和弘晖的股还是原样不动的。”
德隆不乐意了:“为什么分你们两个的,不分我的?难道我是什么很小气的人吗?”
弘晖也有不满,道:“说好了咱们同进退的,你怎么只想着衍潢,不想着我呢?”
德亨有些架不住小伙伴们的质问,就道:“衍潢已经独当一面了,他不缺这点子吗,买卖钱,我就更不缺了。”
德隆倨傲道:“小爷从生下来就能独当一面了,小爷更不缺钱。”
这跟个小公鸡似的骄傲小模样,立即逗笑了卓克陀达和月兰两个小姐姐。
德隆开始噘嘴了,他觉着自己被小看了。
德亨拉了他一把,跟他以及弘晖道:“这都是我原先的想法,范爷爷给我拟了新的股份,来,咱们先看一看”
卓克陀达和玉兰都对这什么股份的不感兴趣,她们跟着来,纯粹是做见证来了,因为是知道今日来的都是男人,所以这两个都是身穿长靴马甲小帽,手执马鞭,一身精致的男装打扮。
只有锦绣小姑娘,她是德亨特地嘱咐的要傅尔丹一定要带来,因为德亨原本的胭脂铺子也有她的一分股,她是技术入股,出了好几个家传的胭脂方子,才能让德亨的胭脂铺子撑了这么久。
否则他早就改卖羊毛脂,而不是卖胭脂了。
像是弘晖、德隆这样的男孩子,德亨一说话,家中就都放他们出来了,因为男孩子就是可以随意出门的。
女孩子就不行,女孩子也不允许有私产。
德亨怕傅尔丹无视了女儿,就在帖子上特地写明,胭脂铺子有锦绣妹妹一份,她理应出席。
于是傅尔丹就带着女儿来了,等见着一看就是女扮男装的卓克陀达和月兰之后,傅尔丹是大大松了一口气的。
德亨就很看不惯他松的这口气,怎么了,让锦绣妹妹和他们一起待着,是很见不得人的事吗?
十五阿哥和十六阿哥是康熙帝特地发话,跟着哥哥们一起出来玩的,因为年纪相仿,他们就和相对见过面、比较熟悉的弘晖坐在一起了。
此时也和弘晖、德隆他们围在一起,听德亨说铺子股份的事。
德亨说完,大家有听没有懂。
德隆近日也在学着接触家中产业,但都是庄子果园之类的,像是经营买卖的生意经,他还没学到呢。
德亨:“算了,反正我也不是很懂,等会咱们就都听范爷爷的好了。”
正说着呢,就听外头动静陡然嘈杂起来。
“弘皙阿哥”
弘晖和德隆对视一眼,都对德亨道:“是弘皙来了。”
德亨咕哝:“我还以为,毓庆宫不会掺和呢?”
弘晖和德隆一时间无话,倒是月兰笑着说了一句:“太子也是皇上的儿子,没道理皇上的儿子都来了,就缺了太子吧?”
德亨:“姐姐说的很是,是我太受宠若惊了。”
月兰就笑起来,还点了点他的小鼻子,道:“又说怪话了。”
弘皙是最后一个到的,他来了之后,主动和德亨他们坐到了一起,又等了一盏茶的功夫,会谈就正式开始了。
范三拔代德亨主持,德亨和小伙伴们坐在半敞开的里间,听着外头大人们“分猪肉”。
各府自是都带了服务于自家的大掌柜等生意经的,一时间唇枪舌剑,比诸侯会盟还要好看。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今日在场的小孩子,能听进去多少全看各人天赋,但无疑的,今日这一场“分猪肉”大会,给他/她们以后的人生带来了巨大的影响。
今日这一场会谈,也成为了后世史学家以及电影从业者们津津乐道的名场面。
也很有一部分人认为,今日,是摄政王德亨在掌权前期,积累堆山叠海财富的起点
过了三月,京城快速的进入了炎炎夏日,日头一日比一日毒辣起来,务尔登和额尔赫布的风扇铺子一夜之间就火爆起来了。
讷尔特宜坐在德亨的书房内吹风扇,他从去年冬月初被亲哥额尔赫布送去山东赈灾,直到今年夏天了才回来,他不仅黑了好几个色号,还瘦了一大圈。
倒是更见精壮了。
讷尔特宜吃着冰碗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德亨,那眼神,看的德亨屁股都有些坐不住了。
德亨:“你做什么这样看着我?”
讷尔特宜:“奇怪,只是一个冬天没见,等再见你,居然就跟不曾认识过你一样。”
德亨:“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听着阴阳怪气的,我不喜欢。”
讷尔特宜眼中是大大的好奇:“咱们这么多年的邻居了,你跟我传授一下,你是怎么在一个冬天里,从一个不起眼的小小宗室子,成为人人追捧的国公爷的?”
【作者有话说】
今日先更这一章,还没吃晚饭,等吃完估计要很晚了,等明天加更吧
PS;晕了头了,最后有几百字居然是废稿,只好再写几百字发上来。
第 84 章
讷尔特宜只是在打趣德亨而已, 不过,他对出去一趟再回来京城就大变样,也是真的吃惊。
以至于在听亲哥说起这几个月的变化之后, 都没来得及和内人亲热,就跑来隔壁找德亨了。
隔壁邻居家里已经大变样了,入门抬眼就是“四海升平”的如意纹影壁,面对影壁左转, 走三五步:
右手边,原本是院子的地方砌了一座墙,墙上开了一道垂花门,进了垂花门,就是二进院,也就是原先德亨家小院。
左手边,则是一溜的青砖青瓦的倒座房。靠近大门的第一间倒座房就是门房,有一个年长带着两个十来岁的小厮看门, 兼收取投递来的拜帖。第二间则是一个临时待客间, 第三间是一个小小茶房,供应门房和临时在待客间等待的客人茶水, 第四、五、六间是侍卫和家丁值班室,夜班会在这三间房间临时歇脚。
继续向西走,就是一个占地算是宽阔的小校场,立了射箭的靶子、放置弓箭长刀等兵器的架子。贴着西墙则是建了牲畜棚,有专人饲养牛骡马等牲畜,牲畜棚边上是车驾库, 德亨的国公车驾就在这里。
小校场和牲畜棚、车架库在同一个空间, 就是为了节省空间。
原本是南大门门户的位置仍旧是大门, 但拓宽平整了, 好供国公规格的车驾进出。这个大门平时是关闭的,只有德亨出行需要用到车驾的时候才会打开。
西院二分之一的位置,同样新砌了一座墙,墙上是一扇刷了黑漆的木门,这只是一扇寻常平民规格的木门,因为住在里面院子里的,都是供东院驱使的奴仆。
在西院和东院合用的隔墙后端,也就是东院后院的位置,开了一道月亮门,哈拉嬷嬷李氏等仆妇,就从这道门入东院,像是陶大、孙来旺等男仆,则是走前门绕道小校场,听候吩咐。
东西两路院落合并成一家之后,稍作改动,竟成了拥有前院、中院、后院的小三进大两进的大户宅院了。
气象一下子就不同了。
瞧,人家家中都有专门的祠堂和书房、待客房了呢。
讷尔特宜倒是不羡慕,他是敬畏。
这真的是羡慕都不知道从哪里羡慕,他也就只能敬畏了。
德亨好奇问讷尔特宜:“我听说,去年冬月去山东赈灾的八旗官兵得有三百人,怎么他们都没回来,就你回来了?”
要搁以前,讷尔特宜是一定不会说的,个玩泥巴的毛孩子,知道个什么国家大事?
但现在,讷尔特宜将话说的很明白。
讷尔特宜无奈道:“是我作死,竟然越过我大哥,给咱们都统上了一道想要留任山东的折子,延信都统居然将这封折子上报了皇上,皇上以为我流连地方,不想回京城,就让都统特地将我给召回来了。”
清朝廷十分重视八旗人的纯洁性和纯粹性,没有特定旨意,八旗之人是不能随意走动的,就是外任的旗人官员死在任上,朝廷也会赐下棺椁,要么烧了装骨灰罐子里、要么将尸体腌了保持不腐,然后让你阖家主仆一个都不能留将你运回京安葬。
好家伙,你个宗室,让你出去赈灾,居然赈出你的野心来了,你也别在外头待着了,赶快回京吧。
再不回京,朕就问罪都统,让你们都统派兵去押你回京。
就是这么个意思。
讷尔特宜还能怎么办,只能在亲哥一封接一封的加急信件中飞马回京,再不提留在山东的事儿了。
德亨笑眯眯:“我可是听说,山东受了大灾了,还有很多流民无家可归呢,你怎么会想着留下?”
留下做牛做马建设大美山东吗?
讷尔特宜也笑眯眯:“无家可归的都是些无地无主的野人,他们就是留在原籍,也是四散流落的命,在山东还是在京城,都没什么区别。山东啊,孔孟之乡,礼仪之邦,可是好地方,灾是有,但波及不到乡绅富户之上。”
“我留在山东,自是要受这些乡绅供奉的,小德亨你不会以为我会留在山东当流民吧哈哈。”
德亨:我也没那么傻,你倒也不必笑的这么跟个傻子似的。
笑了一会,讷尔特宜又哀怨了:“不管山东如何好,现在也都只能在梦里想想了,我啊,估计到死都离不了这个四九城了。”
德亨劝慰道:“你瞧你又黑又瘦的,留在京里可以好好修养一番。”
讷尔特宜又是大大叹了口气,道:“哪儿能修养呢,我哥给我派了好大的活计,做不完就不给我分红,对了,那风扇铺子不是他抢你的吧?怎么成了他的生意?嚯,那生意好的,我在外头远远看了一眼,都替里面掌柜的牙口疼,不知道一天下来,他还能说话吗?嘿嘿。”
“要是他威逼着你将这风扇生意让给他的,你跟我说一句,我保准再给你要回来。”
德亨笑道:“不是,是我阿玛主动让出去的,佐领怎么会抢我一个小孩子的活计呢?那也太没风度了。”
说到叶勤,讷尔特宜那是更加叹气了,道:“罢了罢了,你们家的门槛越发高了,若是我以后想找你阿玛喝酒,估计他都不会理我了。”
德亨奇怪:“以前我阿玛竟理过你吗?”
讷尔特宜红心正中一箭,咳声丧气的将最后一口冰碗吃尽,起身对德亨道:“叔叔我要去给咱们佐领当牛做马去了,小德亨你留步,就不用送了。”
德亨送他出了垂花门,讷尔特宜突然想起来,回头跟德亨贼兮兮道:“我听说,你手里有好香好细腻的脂膏,还有好浓好艳丽的胭脂,一般人都找不到门路买的,怎么样,咱们可是好邻居,卖叔叔一些?”
德亨看了一眼他粗糙的大手,道:“你要是养手的话,在京中随意一个小店里都能买到养肤的羊毛脂,蔡佳婶婶的胭脂我也送了好几回了,不用你特地再买了。”
讷尔特宜顺了顺胸口,将说不出口的话给咽回肚子里,继续笑眯眯道:“你知道京中十分有名的荣喜班吧?就是经常去各王公府邸唱堂会的那个。”
德亨还真知道,延信都统的老娘做寿,请的就是这荣喜班去唱堂会,里面有个小旦,扮相那真是花容月貌,且亮的一手好嗓子,那日竟是将德亨这个不懂戏的都给听住了。
德亨:“怎么?”
讷尔特宜嘿嘿笑道:“我跟这班里的小旦静官儿是好兄弟,这不回京了,我还没去看过他呢,正想着要送他什么礼物合适,看到你我就想起来了。将你那养肤的胭脂送我几盒子,我拿去送他,看好与不好?”
德亨简直了,讷尔特宜这话一点问题都没有,但问题是,德亨并不是真的三五事不懂的小孩子,在他眼中,讷尔特宜去会相好的心思昭然若揭,就差将心意贴在脑门上了。
德亨郁闷道:“你去东四大街的‘花想容’胭脂铺子买去好了,我这里没有。”
讷尔特宜也郁闷:“我去了,掌柜说是没有了,不卖给我。”
德亨:“你报佐领的名字了吗?”
讷尔特宜笑嘻嘻道:“我大哥的名字有什么好报的,我去报你的名儿准好使。行了,就送到这里吧,止步,止步。”
德亨拒绝的话都还没说出口,讷尔特宜就出大门走了。
在门房里候着和德亨一起送讷尔特宜离开的孙来旺不由咂舌自语道:“讷将军居然能入了静官儿的门,可真是让人没想到。”
德亨听到了,奇怪问道:“那个静官儿很难交好吗?”
孙来旺可不敢和小主子说这些,就道:“那静官儿是下九流,偏长了一副清高的心肠,等闲人看不上眼的,也就是亮了一副好嗓子,京中的爷们也就都让着宠着了,哪有什么难交好好交好的。”
德亨也对那个静官儿不感兴趣,当做趣事听了一耳朵,就算了。
进入五月,一年一度的宗人府考核开始了。
宗人府考核是宗室子弟能否授爵的重要参照。
宗人府的考核分为文和射两个大部分。
文很简单,就是考你能不能顺当的说满语,能不能熟练的书写满文,若是能和汉文互译,那就是优等了。
射更简单,就是骑马、射箭、骑着马射箭三项。
只有文和射考核皆优者,才能依照爵位等级和承袭制度授爵,若是考核不合格,那就只能继续做闲散宗室了。
更过分的是,宗人府有时还对已经承爵的宗室子弟进行考核,若是考核不合格,削爵是轻的,重者,很可能会被夺爵。
当然,康熙帝是个心软的宗室大家长,他不会夺你的爵,但一定会降你的爵。
当然,后者是抽考,并不是年年如此的,但今年,康熙帝下旨了,要抽考一些已经承爵的宗室,不合格者,就要紧一紧皮子了。
文考就在宗人府举行,一天就出成绩了。
剩下的就是射考。
射考这一天,德亨也去了,因为他的阿玛叶勤已经过了文考,得继续去参加射考。
叶勤的爵位是“因功”赏的,但这个“功”,却不是武功,所以,为了不闹笑话主要是他丢不起这个人提前一个月的时候,他就每天在西院小校场里练起来了。
射考这一天,众位参考的宗室子齐聚国子监这边的大校场,等着参加骑射考核。
宗室每年射考地点都不固定,定在哪里,取决于当年考官的喜好以及能举行射考的校场情况。
今年宗室射考定在国子监,就是胤祹选的。
胤祹为什么会选国子监?
因为国子监这边有一片槐树林,如今正是槐花开至最盛之时,从半个多月起,去国子监赏槐花就已经是京中文人墨客的一大盛事了。
胤祹如今还住在宫中阿哥所,难得有这样的机会,胤祹就公私两用一回,在主持宗室射考同时,去赏一赏槐花。
按说宗室小考,像是德亨这样十二岁以下的小孩子是不用参加的,但德亨想陪着叶勤去参加,其实他是想去国子监游玩,就闹着一定要去。
去就去吧,反正成信是副考官,可以帮着看孩子。
德亨立即给小伙伴写信,说了他要在射考那天去国子监游玩的事儿。
德隆和弘晖都表示也要去,德隆是和叔叔实格一起去,实格今年二十岁了,正是必须要参加宗室小考的年纪。
弘晖现在出门可自由多了,四贝勒胤禛出公差还没有回来,府中无成年男子,他这个嫡长子就要顶门立户了。
国子监和四贝勒府就隔了一条大街,他去近的很。
五月初三这一天,国子监大校场被征用,搭起了行军帐篷,摆起了点将台,众位黄带子红带子们齐聚,熙熙攘攘的好不热闹。
德亨、弘晖、德隆三个小的带着仆从在人群中窜来窜去,快活的就跟三匹小马驹一般,开心的不得了。
只是一个射考就这样跟游猎一般热闹,德亨都想象不到,每年的春狩和秋狩,得是何等波澜壮阔的景象。
想去。
可惜他还太小了,练不好骑射,他去了也是白去?
国子监的槐林果然枝繁叶茂,欣欣向荣,一串一串粉嫩槐花跟小灯笼一样挂在枝头,让人看着就想去薅一把下来。
可惜,这边最矮的槐树也有两三米高,除非爬上去,否则他们是撸不到这花了。
德隆不信这个邪,非要去爬树,弘晖也跃跃欲试,都被德亨给制止了。
这槐树看着就不好爬,没有练好爬树的本领,要是摔下来了,轻则断腿,重则残疾。
反正德亨是不会去冒这个险的。
德亨道:“你瞧,那边有细竹子,咱们去折一根过来,用竹竿子把花儿打下来不就行了?”
好吧,反正这三个就没有一个是惜花的,看着好花就想去攀折,攀折不了,就想着法子霍霍。
德亨这主意好,侍卫们为了防止三位小爷真上树,行动一个比一个快,几乎是两三个呼吸的功夫,德亨他们就一人手里一根竹竿了。
德亨人最小,竹竿也最细最短,粗了长了侍卫怕他拿不住,就给了他一根最细也最短的。
德亨也不计较长短,就挑了一颗看着最矮的槐树,站在下面举着细竹子一跳一跳的向上扫荡。
可能是开到荼蘼了,只轻轻的一扫荡,大片槐花就窸窸窣窣的掉落了德亨一头一脸。
陡然一场花雨,欲要迷了他的眼睛,好在德亨早有预测,加之睫毛足够长,只见花瓣飘落,并未迷乱了眼睛。
德隆就不行了,冷不防被捣下来的花朵砸了一下眼睛,他就泄愤似的避着眼睛一阵胡乱瞎打,和弘晖的竹竿子撞到一起,气的弘晖跑到德亨的另一边重新找了一颗槐树打起了槐花
“哪里来的顽童,竟敢来国子监撒野!”
一声爆喝传来,德隆和弘晖还未发觉这“顽童”说的就是他们,还在兀自打花朵打的开心,德亨却是顿了一下,四处望了一番,见周围已经聚集了许多穿着青衫的学子在对着他们指指点点,方才反应过来,这个“顽童”,可能说的就是他们三个。
说话的是个吹胡子瞪眼的老头,老头体格子倍儿棒,瞧那腿脚有劲儿的,瞪着眼睛不住向前走,被他们带来的侍卫给拦了下来。
一个侍卫抱拳文绉绉问道:“敢问阁下何人?”
这个侍卫叫雅各布,正是德亨从玛尔珲手中得来的那个佐领中的甲兵。
雅各布从前是安郡王府的侍卫,如今成了德亨的侍卫,日子可是清闲多了。
从饶余贝勒阿巴泰到安郡王岳乐,两任家主都是爱好并重视汉学之人,安王府众子孙不论男女都读书习文,尤其以玛尔珲和蕴端为最。
巧了,不管是三月初死去的蕴端,还是现在的安郡王玛尔珲,都被康熙帝以“交往汉人”“妄自乱行”等罪名给夺爵削职。
蕴端是因为与汉人名士相互交友,一起吟诗作画被夺了郡王爵位和佐领,玛尔珲已经够低调够缩头了,但就在今年,正在给亲弟弟蕴端办丧事的时候,祸从天上降,被夺了一个佐领给了德亨,罪名也是与汉人恣意游玩,“各处俱不行走”不参加朝廷和宗室活动。
德亨一开始还怕安王府报复,结果人家玛尔珲托胤禩上门去告诉德亨,这个佐领给你了你就收着,这不算个事儿。
可见人家虽然心里郁闷,但风度绝佳,也是真的不想跟德亨这些宗室过多交往。
总的来说,安王府是有浓厚的习文氛围的,熏陶的王府侍卫说话行止都文绉绉的。
这种文绉绉在别处不显,但在文人聚集的国子监,就很招人好感了。
这个老头见雅各布并不盛气凌人,也见德亨已经喊住德隆和弘晖不要继续打槐花了,就平息下来,拱手道:“老夫是看守槐林的管事,这位大人有礼了。”
雅各布笑道:“原来是槐翁,我等这厢有礼了。”
槐树自古有“公卿大夫之树”的美称,国子监广植槐树,喻示着监生们可以考中高官之意,听说国子监内有一棵从元朝流传下来的古槐,取名“文昌槐”,每当监生们进贡院前,都要去“文昌槐”下拜一拜,求文昌星君保佑他们此科高中。
这国子监的槐树这样有讲究,打理这片槐林的管事,自也有了一个美称,就叫槐翁。
雅各布看着是个粗人,不成想竟是这样懂门道,槐翁目露赞赏,同时,又忍怒道:“不知你们是何家府上,竟纵容小儿糟蹋槐林,简直简直斯文扫地。”
德隆见这老头简直了半天,就简直出一个“斯文扫地”来,不由指着他哈哈大笑起来。
德亨:
你是熊孩子,我早就知道了!
眼看那个槐翁又要开始吹胡子瞪眼了,德亨忙捂住德隆的嘴巴,让他不要再笑了。
雅各布跟槐翁解释道:“后面是王府、贝勒府、国公府的小爷,是随十二阿哥来游玩的,失礼之处,还望见谅。”
说着,从怀里摸出一个荷包递给槐翁,道:“这是赔偿,还请您务必收下,也替三位小主子在这槐林各种一颗槐树,请文昌星君赐下文气,将来为皇上当差,也能下笔如有神助。”
雅各布说话可真好听啊。
要是只说是赔偿,槐翁是一定不会收这荷包的,但雅各布是请槐翁替德亨三个一人给种一棵小槐树,这是请托,那这荷包就不得不收了。
这其实是一个台阶。
国子监是文人之地,讲银子多铜臭啊,若是讲请托,就是雅事一件了。
打理槐林固然风雅,但饿着肚子顶着风雨扫树叶捉虫子巡逻防范肖小的时候,可就一点都不风雅了。
这份风雅,可是要用银子来供养的,人活着不得吃喝拉撒睡啊?
国子监给出的打理槐林的银钱实在紧张,有这份“风雅”,槐翁没道理拒绝。
槐翁对着德隆重重“哼”了一声,接了这个荷包,硬邦邦道:“槐花妙用多多,你们别糟蹋了,待老夫来收取。”
雅各布拱手相送,笑道:“您费心,咱们一定注意。”
目送槐翁背着手离开,同行的侍卫小声逼逼:“怪老头,你跟他客气什么,就这么几棵槐树而已,咱们糟蹋就糟蹋了,他还能怎么着,个老%&”
那老头看他们的眼神好像他们是什么见不得人的臭东西一样,让人十分恼火。
这些侍卫不是出身王府就是出身贝勒府,在外头也都是人人捧着的爷,如何见的那种鄙夷的眼神。
雅各布忙制止了同僚口出粗俗之语,只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这些侍卫还是吐了许多不甚文雅的话才作罢。
同时,看着国子监也不顺眼起来,尤其是对着那些离的不远不近的汉人学子们,眼神越发冰冷狠厉。
他们个个都将手放在腰间的刀柄上,德亨毫不怀疑,他们会在意那些学子的性命。现在只差一个导火索,一个弄不好,这些侍卫就会和这些国子监的学子们起冲突。
德亨看时辰差不多了,又听到远处校场里欢呼声一阵接一阵的,就提议道:“咱们去校场看热闹去吧,我怕再待下去,说不定会挨揍。”
示意弘晖和德隆两个去看四周对他们指指点点的学子们,以及越发紧张的侍卫们。
弘晖也道:“我玩够了,现在走也行。”
他也隐隐感觉到了不安,那些学子似乎对他们的“敌意”有些大了。
德隆却已经开始撸袖子了,对着那些学子们跳脚:“看什么看,再看眼珠子给你们挖出来!”
可惜他说的是满语,估计那些学子当中听得懂的人不多,所以仍旧无知无觉的对着跳脚的德隆评头论足,甚至还引起了小范围的哄笑。
德亨无语,心道你们这些学子可真不怕死啊,德隆是那么好得罪的吗?
他们带来的侍卫可是个个都是悍勇之士,你们都瞧不见的吗?
德亨捉住德隆的手,嘴里道:“走了,走了,跟他们有什么好计较的”
硬是将脾气暴躁的德隆给拉走了。
等德亨一行人远走,从槐林里转出两个人来。
一个文士打扮的老者笑道:“我若是没记错的话,那个说话的侍卫,是叫雅各布吧?原先是你们王府的?”
另一个穿着富贵的中年男人道:“是,三月份就易主了。”
若是雅各布在这,见到这个中年男人一定大吃一惊,因为他就是雅各布的前主子,安郡王玛尔珲。
老者笑调侃道:“王爷这云淡风轻的样子,真是让人钦佩。”
玛尔珲苦笑道:“子真,你又何必挖苦我呢?”
王士祯,字子真,如今官至刑部汉尚书,与满尚书一起,领刑部事。
王士祯叹道:“如今这日子过的战战兢兢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儿?”
玛尔珲看着渐渐远去的孩子们的背影,喃喃道:“快了”
爱新觉罗家的男人都不长寿,谁知道那人还有几天好活。
只要等太子登基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更,不过要再等等,等不了的可以明天一早再看,一样的
第 85 章
德亨他们来到校场的时间不早不晚, 刚坐下喝了碗蜜水,没一会叶勤就上场了。
骑马和射箭这两项叶勤还行,没辜负他这一个月的练习, 但骑着马射箭着实有些为难他了,跑了好几圈,好歹中了一个靶子,没有放空。
胤祹在叶勤的名字上勾了一个合格的字样, 德亨眼尖,对阿玛比了一个他们之前对好的暗号。
叶勤看到儿子的示意,放下心来,好险,过了。
下一个是岳托的曾孙诺音托和,二十岁的年纪,长得很精神的一个小伙子,身手也很了得, 射箭的时候不仅箭箭中红心, 骑着马射箭更是没有一个脱靶,有七八成都是正中红心。
比叶勤强出去不是一星半点的。
德亨最是敬慕这等勤学苦练的英雄, 叫好声不断,小手都拍红了,引得胤祹和成信看了他好几眼。
德隆也挥舞着手臂叫好,同时还在满校场的找他的五叔实格。
实格在诺音托合之后好几位才出场,不过有诺音托合王者在前,实格虽然表现也很突出, 但总归是少了一些浪潮。
不过, 也很不错了。
胤祹在实格的名字上勾了一个“优”字。
剩下的就没有更加突出的了, 倒是多了不少喝倒彩的声音, 场面倒是比诺音托合和实格的时候更热闹、也更散漫几分。
文试一场刷下来很多人,最终进行射考的也就几十个人,很快就比完了。
收拾好文案,成信提议去槐林游玩,国子监祭酒自是相陪。
槐林已经去过了,德隆闲不住,他提议去弘晖家里去玩。
德亨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但被实格给否决了。
实格体格敦实,长了一副憨厚老实相,他拎着德隆的后衣领子,道:“这都什么时候了,你不请自去,去了四福晋还要费心招待你,净给人添麻烦。”
弘晖忙道:“没事的,我额娘不会嫌麻烦的。”
但德亨是知道这年头礼数是有多重的,他们头一次跟着弘晖上门,四福晋一定会大张旗鼓的张罗着招待的,否则他们一个亲王之子一个国公,不好好招待就太失礼了。
虽然他们都是小孩子,但小孩子之后的大人脾气可不小。
德亨就道:“等有机会吧,今天有些晚了,就算了。”
弘晖有些失望。
实格提议道:“我带你们去孔庙逛逛吧,孔庙的甜浆很好喝,你们可以去去尝尝。”
三小只就又重新高兴起来,孔庙啊,就在国子监东面,他们也还没见过呢。
德隆道:“五叔你不去槐林吗?咱们自己去就行了。”
实格道:“我跟着你们,我怕你在外头惹祸。”
好实在好直接的话,这可真是亲叔叔说出来的话。
德隆立即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了起来:“谁?谁惹祸!看小爷不狠狠削他”
不年不节也不是科考之日,孔庙里面清静的很,只有三三两两的香客来拜孔夫子,看穿衣打扮,言谈举止,文质彬彬的,定都是书香人家。
德亨眼睛盯着一个夫人脚下看了许久,一直等这位夫人消失在大成殿内,德亨都还没回过神来。
弘晖奇怪:“你看什么呢?”
德亨咽了口口水,小声问道:“你们看见没?”
德隆:“看见什么?”
德亨声音更小了一些,道:“那位夫人,是小脚”
弘晖和德隆面面相觑,不知道德亨为什么会惊诧女人的小脚。
德亨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个时代的特色:裹小脚。
德亨日常见到的都是旗女,旗女天足,是硬性要求,他开春的时候去东石河屯,别说看到裹小脚的女人了,就连许多穷苦的民人头上,都是三寸长的发茬子,然后将后头的长头发编成辫子盘在头顶,顶多裹上一个黑头巾做帽子,就是这个时代穷苦男性日常打扮了。
底层女人若是裹了小脚,如何下地劳作呢?
所以,德亨是真的头一次见到裹小脚的女人。
也就是德亨现在个头还矮,他视角低,能看到那位夫人行走间隐隐露出来的鞋子,若是他再长高一些,视线拔高,恐怕就不容易看到了。
汉女的裙子,都是盖住脚面子,不露脚的。
德隆道:“小脚怎么了?少见多怪。”
其实他也没见过,所以,他其实也不知道这个“怪”怪在哪里,就是学大人说话罢了。
“啪!”德亨在自己脸上拍了一巴掌。
“你做什么”弘晖吓了一跳,忙拉下他的手,就见到德亨的掌心一点红以及被拍的稀巴烂的蚊子尸体。
德隆忙拿出帕子来给他擦脸上沾着的血迹,惊讶道:“好大的蚊子,不知道吸了谁的血,喝的这么饱。”
德亨纳闷:“这也才五月初,就有这么大的蚊子了?”
实格道:“出了北城墙就是地坛,京城的粪车都从安定门过,夫子庙离城墙这样近,有蚊子很正常。对了,我记得你们贝勒府北面城墙根下有一个大坑,一下雨就会积很多雨水在里面,夫子庙就和这个大坑一街之隔,也会招蚊子。”
后一句是对弘晖说的。
其实那个大坑除了积雨水,还有附近的人家往里面倒生活垃圾。
弘晖道:“每到夏天,我都觉着蚊子特别多,也没以为是那个大坑的问题,不过,我偶然听我阿玛说过,好像是让工部去将那个大坑给填了,但工部到现在也没有动静,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实格笑道:“工部就是一群干吃饭的,上个月才被皇上给训斥了。说他们‘利之所在、罔顾身命’,又说某些人品行不端,更有些人‘恐结怨于人、隐忍不言’,四贝勒若是只是去工部说一下,恐无人会听。”
德亨:“那就这么放着不管了?”
实格:“从我第一次来安定门,那个大坑就有了,想来也不是一年两年的事儿了,做什么要填上?这不是多事儿吗。”
德亨:呵,工部,这是在撩老虎屁股呢,看哪天四大爷不一尾巴抽飞你们。
不过,这也得是多少年以后的事儿了,就现在来说,胤禛还是拿工部没法子的。
德亨对弘晖同情道:“你们府那边夏天这么多蚊子,那你可要受苦了,你在你房间的窗下墙根下多种些驱蚊草,想来应该能有用一些?”
弘晖笑道:“我去年在帐子里挂了你送我的香囊和艾草篮子,觉着有些效果呢。”
德亨立即道:“都是小福和牛牛给我做的,今年夏天还做,等做好了,我专门送你一个。”
德隆:“我也要,我也要!”
德亨:“行,给你们一人送一个”
夫子庙的池子里荷花盛开了,有蜻蜓在荷花荷叶上亭亭玉立,德亨眼睛在四周逡巡了一下,就从不远处一个门后摸出一把扫帚来,追着蜻蜓扑。
扑到了,弘晖和德隆就从扫帚底下将蜻蜓捏出来,用长长的细线绑了蜻蜓尾巴,就跟放风筝一样,任由蜻蜓怎么振翅都飞不出他们的细线长度外。
等胤祹着人来找他们的时候,德亨三个已经人手几只飞在半空中的蜻蜓了。
就很快乐。
回家没两天就是端午了,提前一天大家开始送端午节礼,康熙帝也在畅春园给大家送了节礼。
诺音托合和实格书射俱优,更是众参考宗室中的佼佼者,被封了三等奉国将军的爵位,同时被授予头等侍卫,去畅春园当值去了。
有封有授,自然有降,一大批宗室爵位被降了一等、二等不一,有的降无可降的,只能继续沿袭最低等的奉恩将军爵位,也就比闲散宗室好那么一丢丢了。
叶勤险之又险的通过了,所以,康熙帝给他们家赏了两斤粽子两捆艾草、两捆柏叶做端午节礼。
相比于降爵人家,已经很不错了。
叶勤虔诚的将粽子和艾草、柏叶摆放在贡品桌上,然后带着德亨给祖宗磕头,念念叨叨的请祖宗保佑他明年考核还能顺利通过。
可见这些宗人府小考,对他的伤害有多大。
纳喇氏肚子已经很沉重了,请观音寺的吴稳婆和太医都过来看过了,预产期就在六月中旬,也可能会提前,也可能会延后。
天气一天比一天热了起来,纳喇氏就觉着接下来的一个月特别难熬一些。
好在有风扇消暑。
今年也不比去年,去年他们家连冰都用不起,在冬天的时候,德亨特地存储了一些冰,前些日子也从显王府那边拿到了一些硝石,他让人每天都用硝石制一些冰,放在隔壁屋子里,用风扇将凉气吹过来。
这样经过“长途跋涉”吹过来的风没了伤人的寒气,只余淡淡的凉爽了。
只是特别废冰块就是了。
但为了能让纳喇氏好受一些,德亨是不吝惜这些死物的。
因为纳喇氏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生了,德亨也不到处跑,更不折腾新东西了,就老实待在家中陪着额娘待产。
只不过,他叫人朝太医院跑的勤快了些,也打听了太医院的妇科能手都有谁,凡是能进的了人家家门的,都让人送去了礼物,跟人说了纳喇氏的临盆日期,问人家最近在不在家,在家的话,德亨就亲自上门去拜访,看能不能等生产的时候将人给请到家中来坐镇。
德亨这样勤勉进出太医院的行为,很是被那些胡子花白的太医们津津乐道,有去畅春园轮值的太医,就跟唐权望说起这事儿。
唐痘爷一听是德亨在为纳喇氏临盆奔波,就感慨道:“是个孝顺的好孩子。”
太医笑道:“谁说不是呢?生养了这么一个儿子,这个纳喇夫人一辈子都值了。”
唐痘爷已经七十多奔八十上的人了,对德亨这样孝顺的后生就尤其喜欢,为康熙帝诊脉的时候,不免就说了起来。
别以为做皇帝的是多么严肃的人,人家日常生活的时候就跟寻常一样,也是很平易近人的,尤其是对着像是唐权望这样能掌握生死之人,就更加平易近人了。
所以,日常请平安脉的时候,君臣两个往往就养生上面相谈甚欢。
难得今日唐痘爷在养生之外多说了这么一嘴,听的康熙帝也非常感慨:
“朕幼年失怙失恃,殊为可怜,有时也在想,若是皇考皇妣皆在的话,会是怎么样一番光景”
这话,唐痘爷可不敢接。
康熙帝感慨完了已经薨逝了好多年的父母,又开始感慨起自己的儿子来:
“朕万寿节的时候,诸皇子不是送金玉就是送经文,他们的孝心朕也能看得到,只是不如那孩子有想法,不拘泥于贵贱人言,想着送什么就送什么,全然一片赤子之心”
哎哟喂,咱更加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了。
感慨完儿子,康熙帝终于道:“在畅春园当值也小半年了吧?”
唐痘爷恭敬回道:“四个半月有余了。”
康熙帝道:“罢了,你出来也够久了,先回家看看儿孙们吧。”
唐痘爷跪倒在地:“谢皇上体恤。”
康熙帝摆摆手,让他起来,继续与他探讨晚上若是睡不着觉该用什么法子缓解的问题
唐痘爷能从畅春园回到京城,德亨惊喜不已,亲自上门去请了唐痘爷来家里给纳喇氏诊脉。
唐痘爷问了一些饮食问题,要纳喇氏从今日开始要注意饮食,按照他给开的方子来一日五餐的吃。
德亨紧张问道:“是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吗?”
唐痘爷道:“母体强健,胎儿却是养的有些大了,恐生的时候不好生,还是要减省一些为好。”
见德亨更加担心了,就劝慰道:“还有一个多月呢,现在调养也来得及的。你多劝着些,每日晨起和入夜之后多走动着些,这样胎位向下,生的时候好生。”
唐痘爷传授了好些个生产的秘诀,德亨拿出纸笔都认真记下来,打算接下来的每一天都照着唐痘爷的话照看母亲。
唐痘爷说他最近都在京,让德亨更加安心了几分,唐痘爷要的什么金鸡霜纳,德亨直接分了一半给他。
德亨一连送了好几封信去四贝勒府上给弘晖,弘晖回信都断断续续的,说是病了,有些发热。
这发热也奇奇怪怪的,时好时发的,有时候还伴随着拉肚子,找了太医看了,只当是他小孩子夏日贪凉,当做寻常凉热给治了。
因为弘晖在信里表现的心情很好的样子,还跟德亨约好了,等德亨家的小宝宝出生了,一定要给他下帖子才参加小宝宝的洗三礼,是以德亨也没将这点子小病痛放心里去。
进入六月之后,德亨情绪越发焦躁,每天除了纳喇氏,就想不到其他地方去了。
直到德亨突然发现,他已经快五六天没有收到弘晖的信了。
这可是太不寻常了。
德亨心下奇怪,派了一个侍卫去四贝勒府问话,若是能见弘晖一面就最好了,德亨给他带了一些糖渍莲子做小食。
但侍卫带着这份糖渍莲子回来了,对德亨回禀道:“四贝勒府封府了。”
德亨一惊:“是因为什么?”
侍卫:“没问出来,奴才沿着贝勒府转了一圈才回来,周围静悄悄的,门都关着,奴才问了附近的人家,他们也都不知道因由,奴才才回来的。”
封府?
封府可不是什么小事,若非必要,偌大的贝勒府不会说封就封的,又不是谋反圈禁夺爵闭门谢客防止瘟疫蔓延
瘟疫!!!
德亨惊坐而起,面上是全然的骇然,甚至身子都开始抖了,额头迅速沁出豆大的汗珠子来,看的这个回话的侍卫大惊失色:
“主子,主子您怎么了?”
德亨眼前一阵一阵的发花,他喉咙堵塞的难受,未免别人听不见他说话,他尽量大声发令道:“去牵马,你们所有人都跟我走,对,去请唐爷爷,咱们这就去唐爷爷府上”
疟疾。
弘晖是死于疟疾,他怎么把这事儿给忘了?!
日子过的太安逸了,他把弘晖得病的事儿给忘了。
这个侍卫见德亨反应这样大,心里也怕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发生了,一面去叫人,一面去禀报了主母纳喇氏。
纳喇氏奇怪,和哈拉嬷嬷一起过来,见到德亨苍白着小脸眼睛失神无助的样子大惊失色,抱住他唤道:“德亨,德亨,回额娘一句话?”
德亨深吸一口气,努力平静心神,挤出一个笑来,安抚道:“额娘,儿子没事,您放心,不会有事儿的。”
纳喇氏连连点头,道:“对,对,不会有事儿的,儿啊,有什么事儿慢慢办,你别急着自己啊,别哭,啊,别哭,额娘这就去叫你阿玛和大舅回家,你有什么难处,都交代给他们去办,啊。”
德亨抹了一把脸,看着手上的湿润,原来他已经害怕的哭了。
德亨道:“额娘,我要去找弘晖,您好好在家待着等儿子回来好不好?”
纳喇氏立即道:“不行,你哪里也不能去,就在家陪着额娘,你去找弘晖什么事儿,都交代给其他人去做,你忘了,你手里有一千多号人呢”
纳喇氏虽然不知道弘晖到底怎么了,但她只觉不能放儿子走。
德亨道:“额娘,我得去一趟,不然我会后悔一辈子的,我带着唐爷爷一起去,一定会没事儿的。”
纳喇氏何时见过儿子这样仓皇无助的样子,她不敢硬来,就看看天色,迂回道:“你看,天快黑了,不久就要宵禁了,咱们明天再去好不好?”
叶勤虽然才是家主,但德亨在这个家中,威信早就超过了父母,他一声令下,不管下头的人心中有多么疑惑,都令行禁止,将他要的马匹和人都调集好了。
德亨见只有五个侍卫,就吩咐道:“去叫雅各布点二十个人跟上,随我一起去四贝勒府。”
纳喇氏:“德亨!”
德亨去到柜子旁,打开,拿出四贝勒府的令牌和玉佩,带上金鸡纳霜,来到纳喇氏身旁,抱了抱她,许诺道:“额娘,会没事儿的,您在家等儿子回来。”
又嘱咐哈拉嬷嬷道:“嬷嬷,照顾好额娘。”
哈拉嬷嬷道:“小阿哥,你要记住,只有你无虞,咱们家才能好。”
德亨笑道:“我省得的,你们放心,我心里有数,不会乱来的。”
德亨之所以让雅各布随他去,除了因为雅各布身手了得之外,还因为德亨从安王府得的这个佐领就是正蓝旗的,他们就住在在安王府附近,也就是说,离德亨家很近。
雅各布带着二十个人果然来的很快,只是他发辫还是潮湿的,应该是正在家中洗沐,听到调令后集结了人匆匆而来。
德亨让雅各布带着他骑马,其他跟随的二十多个侍卫以为有什么要紧事,带来的都是自己精心饲养的战马,所以这一行人行动迅速又有序的骑马出了胡同,顿时引来了路人的频频侧目。
这样训练有素的队伍,不像是出行,倒像是急行军。
德亨先去了唐痘爷府上,但唐痘爷不在,说是去了西山寺访友去了。
德亨这才想起来,唐痘爷是跟他说过要找日子去西山寺拜访老友,只是怎么就这么巧,偏偏是今天呢?
德亨只好调转马头,去太医院找赵香艾,赵香艾知道怎么用金鸡纳霜。
结果赵香艾也不在,他进宫了,去设在宫内的药局清点药材去了。
宫内药局在东华门附近,德亨只好又带人去到东华门,许诺了大笔银子,就差将自己的国公爵位给让出去了,才说动那个守门的侍卫去将赵香艾给叫出来。
正在德亨着急的盘算闯宫会给自己弄个什么罪名的时候,赵香艾终于出来了。
二话不说,将他抓上马背就走。
从唐痘爷家到太医院,又从太医院去东华门,又在东华门等了那么长时间,等终于行上东大街的时候,夜色已经降临了。
钟楼、鼓楼同时敲响,步兵衙门开始巡逻了。
雅各布提醒道:“小爷,宵禁之后,若无特令,任何人都不得在街上逗留,咱们”
德亨:“全力冲刺,等遇上再说。”
赵香艾被吓死了,紧紧抓着带他骑马的那个侍卫的衣裳,期期艾艾的问德亨:“弟弟,好弟弟,你这是要带你小艾哥哥做什么去呀?”
德亨肃声道:“救人,你护好自己,等会还要你出力呢。”
“你们是何人?还不快快下马!”有巡逻兵卫半抽腰刀大声吆喝道。
快马从他们身边疾驰而过,但这些巡逻兵卫相互是有联系的,很快东大街上就集结了几十号步兵将德亨这二十多个骑兵给围在了一起。
雅各布勒停马匹,德亨对一个领头的大声道:“我是辅国公德亨,现在要带着太医去四贝勒府救人,这是我的国公印和四贝勒府的令牌,这位是太医院的赵太医。”
领头的接过德亨的国公大印和四贝勒府的令牌仔细查看,见是真的,又去检查赵香艾的身份。
赵香艾哆哆嗦嗦道:“我是我没带太医院的令牌啊。”
他是临时被宫内侍卫叫出来的,那个侍卫只说德亨在东华门等他,看着很焦急的样子,他也就快速出去了,根本没想过令牌这么一回事。
德亨焦急:“你身上就没有一样能证明你身份的东西吗?”
赵香艾掏出了一本医书,结结巴巴问道:“这、这个、能行吗?”
领头人厉声道:“下马,否则以违令处置。”
德亨忙道:“人命关天,你通融一下,过了今晚,四贝勒府和国公府都承你的情,你”
这个领头人拱手正色道:“规定如此,恕奴才不能通融,还请国公爷”
“那是皇孙!他病了,需要太医,你知道耽误了皇孙的病情会是什么罪名吗?”德亨厉声道。
这个领头人梗着脖子道:“皇命如此,奴才不敢不从。您既然说是皇孙,皇孙自有王府太医医治,何必要国公爷冒着宵禁的风险去送一个不知道来历的‘太医’?”
德亨咬牙,问道:“你真不通融?”
领头人:“恕难从命。”
德亨:“好,好,好,雅各布,给我冲!有什么事我担着!!”
雅各布心下突突直跳,以他的经验,现在正是冲锋的大好时机,因为这些步兵没有马,而且,他们也没想到他们会如此“胆大包天”的不顾宵禁冲击他们,他现在跑起来,正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只要一个强冲刺,就能甩脱这个包围圈。
但是
不管了!
雅各布缰绳都拉起来了,马已经人立而起,长声嘶鸣
“哟,这是怎么了?都围在这里做什么呢?小德亨,你这是怎么了?都宵禁了怎么还在大街上跑马?”
德亨按住了雅各布的手,雅各布心下一松,控制住即将冲锋的马匹在原地踏了一个圈,其他已经接收到命令的骑士也都纷纷安抚自己的爱马。
德亨眼睛噙上了泪水,带着哭腔道:“隆科多,弘晖病了,你带我去四贝勒府。你若是带我去,不管你开什么价,我都答应你。”
说着,就向他张开了手臂,意思是让隆科多带他走。
隆科多为难了,德亨说出口的话倒是很有诱惑力,但是,他说出了和那个领头人一样的话:“弘晖病了?弘晖病了自有贝勒府的太医医治,你着急也没什么用吧?”
德亨不敢说弘晖很可能得的是疟疾,他怕说了,这些人就更不敢去了。
疟疾是强传染病,得了几乎必死无疑,这些人都惜命的很,怎么会上赶着去?
德亨只能强硬道:“我现在就要去找他,隆科多,你就说带不带我去吧?”
隆科多犹豫。
那个领头人嗤笑一声,对德亨道:“国公爷,隆科多又如何?他也不能违反宵禁。”
这话隆科多就不爱听了,他对这个领头人道:“我隆科多是不如何,但若只是违反一个宵禁的话,还是能摆的平的。”
德亨立即恍然大悟道:“隆科多,你不愿意带我去四贝勒府,是不是因为你怕皇上如罚其他旗人一样罚你?你放心,若是皇上怪罪下来,你就说你是受了我的威胁,我会替你承担所有罪名的。”
隆科多顿时不悦道:“你胡说八道什么?老子用得着你个毛孩子帮老子顶罪名?传出去,老子还混不混了?”
德亨:“可是,你根本不敢违反宵禁啊。”
隆科多未必不知道德亨是在激他,但那个领头人的眼神更可恶,让他血脉里的反骨蠢蠢欲动,十分想悖逆一回。
如今宵禁刚开始,隆科多能在大街上遇到德亨,就说明他已经快到家了,等进入他们家所属的那个栅栏,他就不算违反宵禁了。
但现在,隆科多一把将德亨从雅各布的马上给捞到自己身前,一拉马缰,马匹清嘶一声,一头就朝那个领头人撞去。
那个领头人实在是没想到隆科多这样胆大包天,居然当街就敢骑马撞他,他躲了,但没有完全躲过。
他被马身扫了一下,重重的摔倒在了地上,隆科多勒着马转了个身,要驱使着马匹去踩踏这个领头人。
德亨忙大声道:“隆科多,救人要紧,不要节外生枝。”
隆科多啧了一声,放过那个可恶的领头人,确认道:“你说的?我开什么价你都答应?”
德亨将自己的国公印塞他手里:“给你了,就当做抵押,你随便开价,自己盖印既有效。”
隆科多长笑一声,吼道:“痛快,你小子人不大,做事着实和我心意,今夜老子就为你违例一次,走!”
包围着德亨一行人的步兵们立即分散开来,躲避着隆科多的马匹。
刚才德亨的威逼利诱以及下令冲锋他们都没放在眼中,但隆科多的嚣张却是骇的他们肝胆剧烈。
大体是他们直觉里知道德亨是没有危险性的,但隆科多,是真的能要了他们的命,还不用负责的。
宵禁后的东大街空旷的让人心生畏惧,马匹在这样的大街上不用顾忌什么,跑的飞快,几乎是眨眼间,就到了四贝勒府。
德亨:“去敲门!”
一个侍卫下马去敲门,几乎是第一声门敲响,里面就有人回应了:“贝勒府不待客,贵客请回。”
德亨大声道:“我是德亨,你快开门,我要去见弘晖。”
门后面那个应该是知道德亨的,他支支吾吾道:“贝勒府不待客”
德亨道:“你现在就去禀报四福晋,就说我带着药来救弘晖,一盏茶之后,不管你回不回来,我都会闯府,隆科多也在,我可什么都不怕。”
隆科多心下好笑,也大声道:“对,我隆科多给小德亨撑腰,你们都要听他的,否则,我们就要闯府啦哈哈哈哈。”
德亨心里恨的要死,大声道:“已经宵禁了,我知道弘晖得的什么病,你让哈图尔来见我”
门内人似乎被德亨和隆科多的嚣张给吓到了,答应去叫人去了。
德亨急的不行,问隆科多:“这门厚重的很,咱们闯府的成算有多大?”
隆科多狐疑问道:“你知道弘晖得的什么病?”
都已经到了四贝勒府门前,德亨也不掖着了,他道:“恐怕是疟疾”
“嘶!”
不止隆科多,就连跟来的侍卫都倒吸一口凉气。
隆科多怒道:“你找死啊,知道是疟疾你还来!”
德亨拍着隆科多的手臂,平静道:“你已经将我送到了,咱们的交易就已经达成,我的承诺仍旧有效,你将我放下来吧,你现在可以回家了。”
隆科多冷笑一声,一手拎起德亨的手臂,将他扔给雅各布,自己调转马头,拍马就带着手下人离开了。
德亨忍痛对雅各布道:“雅阁布,等府门开了,你就带着手下人离开吧。”
雅各布给他揉着被扭着的手臂,沉声道:“主在臣逃,死。”
其他侍卫也同声道:“主在臣逃,死!”
德亨看着眼前这些铮铮儿郎们,头一次觉着,他们是与他休憩相干的人。
德亨体内热血沸腾,有什么被激活了。
它从来都在,就一直沉睡在他的血脉中,在同生共死的这一刻,它被唤醒了。
德亨眼睛亮的出奇,天空有星辰霎然间放出夺目的光彩,悄然挂在了星空中,正缓缓积蓄力量,直到成为天空中最耀眼的那一颗。
德亨没有再说要他们离开的话,他在心里默默数着数,等一盏茶过去,若是
踏踏踏
整齐的脚步声从街道远处传来,德亨转头望去,一大队步兵衙门里的巡逻步兵急速跑步而来,骑马领头的是
步兵统领托合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