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亨咬紧了牙关,握紧了拳头。
托合齐勒停了马,脸上阴沉的要滴出水来,问德亨道:“隆科多呢?”
德亨:“他走了,这里只有我和我的侍卫们。”
托合齐:“德亨,你知不知道”
德亨接口道:“我知道,等过了今晚,我自会去找皇上领罪,但现在不行”
吱吖
府门开启的声音,在这过于寂静的夜色中尤为清晰。
众人转头望去,是哈图尔。
哈图尔脸色在夜色中看不出什么,只是对德亨道:“德亨阿哥,您不该来的。”
德亨焦急问道:“弘晖怎么样了?到底是不是疟疾?”
哈图尔回道:“是,已经用了您给的金鸡纳霜神药,但”
哈图尔悲戚一声,德亨眼前一阵发花。
他来晚了吗?
一直没敢出声的赵香艾此时出声问道:“金鸡纳霜用药极为讲究,你们是怎么用的?用药的太医是谁?”
德亨立即反应过来,对哈图尔道:“对,小艾哥哥会用金鸡纳霜,你快带咱们去找弘晖”
哈图尔还未有反应,德亨就要自己朝马下跳,吓的哈图尔一个抢步上前将德亨从马上给给抱在了怀里。
德亨重重按着他的肩膀,命令道:“这是命令,时间紧迫,你快带我和小艾哥哥去见弘晖。”
哈图尔不再耽搁,带着人就往府内走。
被无视的托合齐:“我说,你们”
德亨趴在哈图尔肩头,对门外的托合齐大声道:“回头再跟你说啊。”
托合齐:
正当托合齐愠怒之时,贝勒府大门倏然大开,从府内鱼列而出二三十个全副武装的府卫出来,一个年岁颇小的小格格手握马鞭踏出了府门。
这位小格格眼睛通红,像极了一头困顿的小兽,她显然是紧张害怕的,但她的马鞭仍旧指向了托合齐,努力大声道:
“托合齐,你敢入我贝勒府拿人,本格格跟你拼了!”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这章写的非常嗨,这还是我家男主头一次雄起呢,希望大家能看的满意
第 86 章
寂静又喧闹的夏夜中, 整个四贝勒府灯火通明,除了隐在黑暗中值夜的府卫,整个府邸不见半个多余的人影, 好似那些白日里无处不在的奴仆们都不存在一般。
这个时候谁敢冒头,那就真的是不要命了。
弘晖的三到斋前篝火爆燃,全副武装的萨满妈妈和萨满巫师摇着铃铛拍着锣鼓全神贯注的跳着驱邪舞和祝祷舞,祈求能够与萨满大神沟通, 将弱小可怜的魂灵留在人间。
德亨坐在台阶上,眼睛直愣愣的盯着闪耀的篝火看,篝火里除了木材,还投入了大量的诸如艾草、香草、柏树叶等祛除病邪晦气的药材,这院子里所有廊上檐下都挂满了艾草,墙角走道上也洒满了石灰。
德亨虽然进了三到斋,但不管是四福晋还是赵香艾都不让他进屋去看弘晖,他只能坐在这里, 仔细听着里面太医诊治的动静。
如果这世间真的有鬼神, 德亨愿意虔诚的祈祷,并付出代价, 与鬼神交换弘晖的生命。
他身后正堂门扉大开,正堂内是四福晋一下接一下叩首的背影。
悲悯垂眸俯视众生的菩萨平等的看着这世间的每一个众生,不论贵与贱,不管贫与富,不看老与幼,在疾病和生死面前, 所有人都是平等的。
四福晋跪在坚硬的地板上, 每一次叩首都结结实实的触碰到地面, 求菩萨放过她的儿子, 如果菩萨愿意,她愿意用自己的性命,换取她儿子的生还。
该做的,四福晋都做了。
去畅春园求皇上,去太医院请太医,去西山寺请唐痘爷,去奉先殿请萨满巫师,去宗人府、去直郡王府、去三贝勒府、去五贝勒府
去所有能去的地方,去求所有能求的人,无论是谁,只要能救一救她的儿子,此生来世做牛做马,她都愿意。
弘晖发病太快也太迅猛了,病发出来才被确定是疟疾,可已经晚了
四福晋已经无力去责怪谁,她现在只想着祈求漫天神佛,求他们松松手,弘晖才八岁,他没有作恶,更没有伤害其他人,他不应该就这么被菩萨收走。
西间里,赵香艾正在询问这大半个月来给弘晖诊治热病的两位太医,如何诊治、如何用药、最新用金鸡纳霜的时间和份量等等等等
只有问的越仔细,才越能将接下来为弘晖诊治的方法和用药的份量把控在毫厘之间。
问题是现在弘晖已经人事不知了,他压根紧咬,灌药都灌不进去了。
赵香艾心中已经有了决断,他问在旁听候命令的哈图尔道:“你们府上有西洋进贡的葡萄酒吗?”
哈图尔忙道:“有,有,在库房,马上就取来。”
赵香艾来到虔诚叩求神佛的四福晋面前,叫住她道:“福晋,等会还得要您哄弘晖阿哥吃药。”
四福晋身体剧烈一震,缓缓抬起头,眼带希冀沙哑着嗓子问赵香艾:“弘晖、弘晖还能听见我说的话吗?”
赵香艾:“您是他的母亲,您在他耳边唤他,他能听见的。”
四福晋强忍悲痛起身,推开过来搀扶她的仆妇们,几乎是连滚带爬的扑到了弘晖的床前,小心翼翼的握住他冰凉的小手,就像平常一样温柔的唤道:“弘晖,起来吃药了,额娘的乖儿,你乖乖吃药,额娘给你备了蜜饯”
一声又一声呼唤着床榻上人事不知的小儿,赵香艾听的心头酸涩不已,手上却是熟练的用开酒器打开葡萄酒瓶,用小小银勺挑了一点金鸡纳霜的粉末在一个空银杯里,然后倒入一口量的葡萄酒,用银勺搅拌,端到了床前。
他跟师父已经实验过了,这个金鸡纳霜,不太溶于清水,但能溶于葡萄酒。
将药溶于葡萄酒,变成药酒,给弘晖灌下去药效能发挥到最大。
赵香艾将弘晖半扶起身,让四福晋从后面搂着他,哄着唤着,另一个太医拿着银针在弘晖的四肢以及胸膛上扎针,刺激他的感官,赵香艾一手端着药酒,一手在他的下颌揉捏,三管齐下,没一会,弘晖紧闭的牙口开始慢慢松动。
赵香艾找准时机,捏开他的牙齿,将药酒一股脑的给他灌了下去。
赵香艾松了口气,喃喃道:“两刻钟,只要两刻钟后能退烧,就还可治”
但两刻钟之后该怎么办呢,赵香艾不愿意露怯,这个时候他也不能露怯,他开始和两位太医商讨起两刻钟之后该怎么给弘晖用药。
好像两刻钟、半个小时之后,弘晖就一定能退烧一样。
四福晋耳朵听着他们讨论之后诊治方法,心里又是期冀又是忐忑:
两刻钟,她的儿子至少还能活两刻钟
“隆科多,你怎么回来了?”外头院子里,德亨说话的声音响起。
隆科多让人将那个被人架来的太医送上前,他眉眼肃冷,声音沉凝道:“这个王太医是之前给皇上看诊过的,让他去给弘晖治。”
给皇上看诊过的
德亨恍然,这个王太医,是当年给康熙帝诊治过疟疾的太医!
弘晖被救的可能性加大了!
赵香艾听到外头的声音走出来,老远就拱手见礼,喜道:“王爷爷,您来的可太及时了,小子已经给弘晖阿哥用洋葡萄酒溶了一银匙的金鸡纳霜,您快来给他把把脉,看看小子药用的如何”
正在家中院子里和妻儿纳凉,突然就被个土匪似的隆科多闯进门给劫来四贝勒府心还在砰砰跳的王太医听到了“金鸡纳霜”四个字,顿时精神一震,心跳的更欢实了兴奋的,问赵香艾道:“你用了一银匙的量?病人多大年纪了,你这用量是不是有点多了”
目送被赵香艾殷勤请进门内的王太医消失在门内,德亨眨巴着大眼睛,喜形于色对隆科多夸赞道:“隆科多,还是你有本事,咱们谁都没想到要去请王太医来看诊。”
隆科多嗤笑一声,扔下一句:“给皇上看诊的太医是谁要是能让你们知道,还要我们这些御前侍卫做什么?”然后就转身往外头。
德亨忙跑着跟上去问道:“你做什么去?”
隆科多手扶腰刀大跨步向前走,沉声道:“贝勒府的大格格还在大门前挡着托合齐,有我隆科多在,还用不着妇孺顶在前头,丢人。”
德亨:“我跟你一起去。”
隆科多:“哼!”
走的更快了。
雅各布长臂一伸,将德亨放在了自己肩头,快速跟上了隆科多的步伐。
贝勒府大门口,月光在青石板台阶上洒下银色的光辉,照耀的卓克陀达的面容更加苍白了几分,但她始终挺直着脊背站在大门口,阻止任何怀有歹意的人靠近她的家。
她刚才放隆科多一行进门,虽然心里越发着急担心,但对托合齐却是看的更紧了。
托合齐再次冷声道:“大格格,你年纪小,不知道今日德亨闯街的后果,如今他已经将太医和药都送到了,为了贝勒府和您的前程着想,您还是将德亨交出来吧。”
卓克陀达鄙夷的看着托合齐,淡淡吐出两个字来:“卑鄙。”
她卓克陀达才不会做这样卑鄙的事情。
“不错,不讲道义,用过就丢,简直卑鄙无耻,完全奸邪小人行径,大格格,你没有被他给哄骗了,没有辱没了爱新觉罗皇室格格的威风。”隆科多从身后语带赞赏的大声道。
卓克陀达回头去看,先是唤了声:“舅玛法。”又看到了德亨,忙给他使眼色,要他别露面。
但托合齐已经看到德亨了。
雅各布将德亨放下,卓克陀达立即上前将他护在了身后,眼神警戒的盯着托合齐的一举一动,深怕他突然上前将德亨给抢走了。
托合齐不想直面猖狂桀骜的隆科多,而是对被挡在身后的德亨道:“德亨,你已经犯了大罪,你现在跟我去领罪,我还可以在皇上面前为你美言几句。”
德亨撇嘴道:“反正都已经犯错了,现在跟你去领罪,和等天亮之后再去领罪有什么区别吗?而且,疟疾是强传染病,托合齐,你带着你的兵在这里不依不挠的,都不怕的吗?”
“还是说,疫病娘娘尤其的讨厌你们,都不去找你们的?”
这话说的,托合齐身后的步兵们都有些骚动了。
隆科多补刀道:“想来托统领是觉着,你手里有金鸡纳霜,他们即便感染了疟疾,你也会救他们的吧?”
德亨犹豫:“可是,金鸡纳霜是很难弄到的药,我手里也不多了啊”
步兵骚动更厉害了,甚至已经有人开始后退了。
托合齐猛的回头,眼神阴狠的跟欲要嗜人的凶兽一般盯着后退的步兵,厉声道:“后退者,斩!”
兵勇们止住了脚步,但对疫病的惧怕仍旧像一双无形的大手,攥紧了他们的心脏。
托合齐看着台阶上的三人,道:“府中出现疫病不及时上报”
卓克陀达怒声道:“你怎么知道嫡额娘没上报?我们府上派了人去畅春园求皇玛法赐太医赐药去了,只是还没回来而已。托合齐,你虽然是步军统领,但也只是步军统领,就算我贝勒府有错,也轮不到你来问罪,等我阿玛回府,定饶不了你这奸佞小人!”
隆科多道:“不用等到四阿哥回府,天亮之后,我隆科多就参他一本,为一己之名利,枉顾皇孙性命,阻碍太医救治,若是弘晖阿哥有什么不测,全都是他今夜阻挠之故。”
托合齐忍怒道:“隆科多,本统领如何当差,皇上自有论断,倒是你隆科多,宵禁奔马”
趁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对骂的空档,卓克陀达焦急的问德亨:“弘晖怎么样了?”
德亨在她耳边回道:“隆科多请来了王太医,这个王太医应该之前给皇上治过疟疾”
还没等德亨说完,卓克陀达轻呼一声,双手捂着嘴惊喜落泪道:“弘晖是不是有救了?”
德亨沉声道:“是,弘晖一定会没事的,咱们对症的医和药都有了,没道理救不了他。”
卓克陀达胡乱抹着眼泪,又哭又笑的对德亨道:“德亨,谢谢你,你以后就是我的亲弟弟了,我会好好护着你,不让那个托合齐带走你的。”
德亨:“好。”
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的,一切,都要先等弘晖脱离危险再说其他。
凌晨之时,四福晋派去畅春园求救的人终于回来了,这一队人带着康熙帝亲手批的条子和太医,不仅提前叫开了城门,还一路畅通无阻的穿过宵禁后的街道,在托合齐的眼皮子底下进入了四贝勒府。
隆科多对着托合齐冷笑一声,对德亨和卓克陀达道:“走,舅玛法带你们去休息。关府门。”
厚重的红漆大门在托合齐眼皮子底下慢慢合拢,将托合齐阴鸷的视线隔绝在外。
康熙帝派来的这个周太医,和王太医一样,都是曾经医治过康熙帝疟疾的太医。
加上一个专攻妇儿的赵香艾在旁提醒辅助,在第一缕阳光照耀大地的时候,弘晖终于翕动眼皮子,唤了声:“额娘。”
然后又沉沉睡去。
四福晋欣喜若狂,干涩的眼睛也可以放肆的流出泪水,尽情的发泄这一天一夜的恐惧和不安了。
新的一天开始,德亨和隆科多,也要开始迎接属于他们的麻烦了。
【作者有话说】
晚上浅浅一更
等明天大戏吧。
第 87章
宵禁一结束, 托合齐就飞马奔向畅春园,跟他前后脚的,还有隆科多的“请罪”折子。
昨夜, 康熙帝睡得极不踏实,一合眼就是些牛鬼蛇神的怪梦,半夜醒了两三回,干脆就不睡了, 叫了新充任的日讲起居注官,翰林院侍讲学士王之枢来给他讲经听。
深夜正在好眠的王之枢:啧,怪不得前辈升官升的这么快,原来是用命换来的。
伴驾给皇帝讲书不仅耗学识,他还耗命呐!
卯时一到,西洋自鸣钟自动报时,王之枢停住声音,听睁开眼睛的康熙帝示下。
康熙帝看了眼外头早已破晓的日光, 唤道:“魏珠。”
梁九功进来, 回禀道:“皇上,魏珠还在园门等消息。”
康熙帝“啊”了一声, 道:“是朕等着急了,才开宵禁,报消息还得等些时候。”
梁九功:“是。”
康熙帝又无奈道:“老四还在外疏浚河道,他的嫡子却在京中得了疟疾希望朕派的太医能去的及时。”
疟疾是前期潜伏后期爆发突然又猛烈的疫病,有那身子骨弱的,都等不到救治, 几个呼吸就
弘晖的身子骨应该没那么弱吧?
可是没有这个孩子身子骨弱的传言呐, 他倒是听说这孩子时不时的就和那个德亨出去玩耍, 这样欢实, 身子骨应该很强健才是。
希望他能挺过来。
老四不在家,难为四福晋了。
康熙帝百思不得其解:“京城重地,贝勒府也不是什么污秽之地,弘晖这孩子怎么就得了疟疾呢?”
疟疾主要靠蚊虫叮咬得病,他可不信贝勒府是有机会滋生能够传播疟疾的蚊虫的地方。
梁九功也纳闷,猜测道:“许是弘晖阿哥闲不住,出府游玩的时候被蚊虫叮咬了吧?”
一直在低头装鹌鹑的王之枢突然道:“这个,微臣许能猜测一二,只是不知准不准。”
康熙帝在地上踱着步活动腿脚,听到这话就砖头对王之枢道:“说来听听?”
文人、尤其是汉臣说话就是这样,有七八分把握的事情,非得说成两三分,若是说不准,或者有了纰漏,就跟他无关了。
甚是狡猾。
王之枢道:“微臣若未记错,四贝勒府应该在永定门内东侧,那边城墙跟下有一个聚水排水的大坑,这种大坑,内城四个角各有一个,另辅小坑不等,这大坑势低,功用是暂时存聚城内积水、民用污水等,或下渗或流排到外金水河”
梁九功道:“您说的这些,咱们都知道,这跟弘晖阿哥的疟疾有什么关联呢?”
少废话,说重点!
王之枢看了眼康熙帝,觉着铺垫的差不多了,就说重点,道:“今春八门之外灾民聚众祈食,很有些灾民,通过八门城门,进入到内城,他们受步兵衙门管束,只在内城边缘乞讨,但风餐露宿,吃喝拉撒都在城墙根下,这污秽之物都抛在这些大坑小坑当中,天气疏朗清寒之时倒也无妨,如今炎炎盛夏,又加雨水滋养,这蚊虫,自是比往年要更毒辣几分。”
王之枢说的委婉了。
其实是这些灾民在城内捕捉猫狗雀鸟等牲畜为食,宰杀之后的尸体杂物等都抛在了那些个大坑中,更甚至,有些没有挨过病痛死去的灾民,也是抛尸在那里,然后等待步兵衙门的人去收尸。
康熙帝脸色顿时阴沉如水,王之枢没有说出口的话,他都猜到了。
梁九功急忙道:“老奴记得,每年春末夏初之时,工部都会派人去清理这些大坑,好预防夏涝,您是说,今年工部懈怠,没有去清理这些大坑吗?”
王之枢低头苦笑道:“您说笑了,这些大坑岂止是今年没有清理,据臣所知,去年、乃至前年,这些大坑就没有彻底清理过了。”
梁九功倒吸一口凉气,问到:“王侍讲如何知道的这般清楚?”
王之枢:“臣家就住在宣武门外菜市口,这两年每到盛夏,受大坑之苦深矣。”
王之枢是汉臣,汉臣一般都会居住在南城靠近城门的片区,就是为了进城上班能少走一些路。
当初购买宅子的时候,王之枢运气爆棚抢到了宣武门外的民宅,现在确是深受其扰。
苦不堪言。
这也是他方才为什么敢不在皇帝询问的情况下开口说话的最大因由。
若是能解决这个大坑问题就最好了,谁家还没有孩子了?
这可是疟疾啊!
皇孙有皇帝派去的太医贴身诊治,他们家的孩子可没这样好的就医条件。
梁九功看了眼面色不辨喜怒的皇帝,深深低下了头,心道,工部这是流年不利啊,第三次了,今年工部已经是第三次出问题了。
这大坑三年没清理,前两年没出问题一来是雨水不多,侥天之幸,二来,去年和前年也没灾民进城霍霍?
这不,今年就厚积薄发,来了个大的。
康熙帝:“宣工部尚书史温达。”
梁九功躬身应道:“是。”
梁九功和一个通报的小太监撞了脸,他脚步不停,听见小太监跪报:“太子等众皇子给皇上请安来了”
梁九功出了澹宁居,抬头就发现太子和直郡王以及被点名随驾西巡避暑的众皇子们已经在围房这边等着皇上召见。
梁九功只是朝众皇子那边看了一眼,脚步都没停一下就去安排人宣工部尚书来见驾去了。
从梁九功那一眼以及他的神色,胤礽心道应该是又出事了,只不知道,这个“事”儿,会不会又是和他有关。
只是在心里打了个转儿,胤礽不再等小太监来回话,自己抬脚朝正殿走去。
直郡王胤禔亦是抬脚跟上。
大哥可以去和太子较劲,似是胤禩、胤祥、胤禵这等年少皇子,可就不敢跟上去了,胤禑胤禄兄弟两个更是噤若寒蝉的站在角落里,既没有跟上,也没有和胤禩等兄弟站在一起。
胤禩等都是今年点名随驾去热河避暑的,原本定的是今天启程,所以他们昨天就到了畅春园,行装也都打点好了,只是不知道是不是临时出了什么事儿,会不会影响皇父的行程。
圣踪何等神秘威严,所以昨晚四福晋来畅春园求救之事,胤禩等皇子皆不知。
自也是不知道,某人胆大包天的闯祸了。
太子和大阿哥刚进去没一会,小太监来报:“皇上请众位阿哥去见驾。”
胤禩等稍整衣裳,结伴去了澹宁居。
托合齐的速度不可谓不快,他是步军统领,有不经宣可见圣驾的资格,所以,隆科多的请罪折子送去了内阁,托合齐却是直接来到了澹宁居。
澹宁居内,新上任才两个多月的工部满尚书、原左都御史就是那个当朝以福顺与民争利案涉及宗室辅国公德亨,应由宗人府受理案件而不是他们督察院,最后与宗人府同理福顺案件的那个左都御史史温达跪在地上心里一阵又一阵的冒苦水:
天王菩萨,他到底是接手了怎样一个工部啊!
史温达接手工部的时候已经是三月末,京城已经是初夏了。
之前工部以河工艰难为由侵欺钱粮,数目重大,牵连甚广,以至工部满汉尚书、满汉左右侍郎全都折戟,覆巢之下被摔碎的蛋卵更是不知凡几,是以史温达接手的几乎是一个全新但又腐烂的工部。
光理清这里面的烂账、分辨忠奸、填补底层官员空缺、以及维持整个工部运作不停摆就耗费了史温达几乎全部的精力,他这两个月差不多吃睡都在工部,哪里还能去想什么清理大坑的事情?
这不,果然出事了!
康熙帝也知道史温达的难处,所以,他让史温达站起来回话。
史温达抹了把额头的细汗,道:“谢皇上。”
拾起帽子起身,躬腰站到了皇子们的对立边列。
托合齐就是这个时候请见的,带他来的,就是天不亮就等在畅春园牌楼处的魏珠。
托合齐风尘仆仆,憔悴不已,看着一夜没睡的样子。
这也正常,他干的就是统领京城治安的活计,昨晚康熙帝还特地批了条子给领班侍卫和周太医去敲城门,托合齐若是一夜好眠精神抖擞的样子,康熙帝才会怀疑他呢。
康熙帝让托合齐快回话。
托合齐言简意赅,不掺杂任何感情的表述昨晚事实经过:
“昨夜宵禁伊始,辅国公德亨带领侍卫二十五人及太医院太医一人于东大街飞马疾驰,巡街步兵四十余人将其拦截,相互争执不下,欲以骑兵冲锋军阵之时,銮仪卫侍卫、蒙古副都统隆科多出现,隆科多言语傲慢,行为狂悖,驾马撞飞参领石柯奇,后带着德亨及其侍卫仆从疾驰向四贝勒府而去”
“臣接到令报,立即点步兵二百人去四贝勒府拿人,贝勒府大格格阻挠,半个时辰之后,隆科多掳太医院王太医而至,大格格放隆科多进府,半刻钟后,隆科多与德亨来到府门,与大格格一起,与臣对峙至凌晨,直至皇上派遣太医赶到四贝勒府。臣当差有失,惶恐莫名,宵禁初解,不敢稍有耽搁,即刻来回,请皇上降罪。”
说罢,脱帽,郑重放在正前方,另一只立着的膝盖也跪了下来,额头触地,行了跪拜大礼。
旁听的太子和众位皇子们表情不一,有的玩味,有的惊讶,有的出神,有的茫然
胤禩就是出神的那个。
他也就是一天不在京城,那小子就又搞事了?
他就不能消停一天两天的吗?
他额娘不是快生了?
他就一刻都闲不住吗?!
康熙帝亲手托着托合齐的胳膊肘将他托起来,还捡了他的帽子放在他的手上,拍了拍他的肩膀,赞赏道:“你做的很好。”
托合齐感激涕零,又再次跪下与康熙帝请罪:“皇孙弘晖疟疾病重乃是实情,臣阻挠皇孙进医,罪该万死,若是皇孙有任何闪失,臣、臣”
托合齐伏地而大哭。
康熙帝去扶他的手僵硬了一下,转动身体的动作似是迟缓了许多,还未等他说话
“报!”
梁九功急匆匆将一个急速而来的小太监带至廊下,面带欣喜回禀道:“皇上,皇上,弘晖阿哥醒了!”
康熙帝大喜:“果真?救回来了?”
梁九功喜道:“救回来了,王太医先到,稳住了弘晖阿哥的病情,周太医后到,与王太医一起,合力救回了弘晖阿哥”
康熙帝止住了梁九功的喋喋不休,让那个报信的小太监回话。
小太监一五一十的将他的所见所闻都说了出来,和梁九功说的大差不差,其中凶险,康熙帝这个听的人也觉心中惊悸。
昨夜,弘晖的病情,应该是及其凶险的,以至于,先被隆科多“掳”到的王太医都有些束手,还是周太医到了,两人才将弘晖给救回来。
也有可能,是王太医先将弘晖给救回来了,后到的周太医只是查缺补漏而已
这样的话,那隆科多,虽然行事狂肆,但事发突然,事情紧急,也的确是救了弘晖的命。
他虽然不缺孙子,但孙子能好好活着,自然是活着更有福气。
康熙帝将憋了一晚上的郁气长长舒出来,伸手将已经不哭了的托合齐给拽起来,拍着他的臂膀高兴道:“托合齐,朕的皇孙性命保住了,你不用请罪了哈哈哈哈。”
托合齐:“恭喜皇上。”
康熙帝“嗯”了一声,在椅子上坐下,突然问道:“隆科多呢?他可来畅春园请罪来了?”
这
众人面面相觑。
托合齐带着莫名的语气回答道:“禀皇上,据臣所知,隆科多与臣前后脚,应是送了请罪折子来了畅春园。”
康熙帝不妨昨夜才和隆科多起冲突的托合齐居然替隆科多说话,心里认为他是个光明磊落的汉子同时,又心道:朕将京城提督九门的差事交给他,果然是英明正确的选择。
让人将隆科多的请罪折子送上来,康熙帝看完折子,面上哭笑不得,同时,又对某个“胆大包天”的幼童头疼不已。
德亨,很该问罪,但又要该怎么问罪呢?
康熙帝御极四十余载,还真的没有问罪过一个小小孩童呢。
一个七岁的孩童能做出什么事情呢?
他亲手封的那个就能。
可真让人头疼!
康熙帝:“朕先回京一趟,太子,你先行一步去到热河,替朕会见诸蒙古王公。”
胤礽:“儿臣领命。”
只是让太子先行,直郡王和胤禩、胤祥和胤禵三位阿哥自是要伴驾回京,胤禑胤禄两个年纪还小,就在畅春园等候。
康熙帝没从日常走的西直门入,而是不顾众皇子和大臣的阻挠,绕道安定门,从安定门来到了四贝勒府后的那个大坑旁。
仔细巡查过后,康熙帝下旨:“史温达,限你五日之内将京城所有大坑都清理出来,京城若是疟疾肆虐,朕拿你问罪。”
史温达忙应下:“臣领命。”
然后战战兢兢的去和已经赶到的左右侍郎们去商议如何清理这些蚊虫飞舞的大坑才能更安全更有效了。
总不能为了清理这些大坑,他们工部的人自己先得了疟疾吧?
还得要太医院协助才行,唉,听说那个小国公手里有金鸡纳霜神药,好歹他之前也是对他大舅松手过的,不知道他要是去讨要的话,会不会匀他一些出来?
正在史温达心里七想八想的时候,康熙帝已经来到了四贝勒府门前,着侍卫去敲门了。
疟疾是强传染病,但传染途径靠的是蚊虫叮咬,而不是呼吸、津液等近距离接触,所以,四福晋和赵香艾都不让德亨进入弘晖的卧室,但并不阻止他在外头院子里等着。
现在,康熙帝自是也能进入孙子的院子的。
四福晋带领奴才仆妇们在二门内跪迎康熙帝。
康熙帝见她发丝虽然一丝不苟带着明显新梳理过的痕迹但两鬓,竟隐隐见斑白之色,心下感佩同时,又有些怆然。
他又想起了自己的生母,他当年出痘的时候,比弘晖的年纪还要小,在他生死一线的时候,他的皇额娘,是不是也像四福晋一样,为他殚心竭虑忧思难眠一夜白头?
康熙帝瞥了一眼跪在人群中的两小只,怅然道:“平身吧。弘晖怎么样了?”
四福晋面露微笑:“刚才又醒了一回,已经会说话了,用了半碗米粥,吃了药,又重新睡下了。”
康熙帝:“好,能说话能进食就是好征兆,弘晖一定能好起来的,老四不在,你打理贝勒府,辛苦了。”
四福晋恭敬道:“儿媳不敢言苦,谢汗阿玛体恤。”
康熙帝见整个府邸挂满了艾草柏叶等熏赶蚊虫的药草,走过的道路上也撒着白色的石灰,一些花草树木有新拔除的痕迹,知道贝勒府已经最大限度的杜绝蚊虫进入。
以至于他自从进入贝勒府之后,都没有见到一只能飞的飞虫。
看那石灰的厚度,擅于攀爬的虫豸也不会太多。
康熙帝吩咐侍卫道:“从内务府调拨足量熏杀蚊虫的草药和石灰给贝勒府,务必确保府里不会有其他人再受蚊虫滋扰,传染疟疾。”
侍卫自是领命而去。
四福晋跪谢叩首,感激不尽。
贝勒府里的所有存货已经都被她用完了,康熙帝不赐下,她也会派奴才去购买,如今有赐下,自是最好。
远远看过弘晖之后,康熙帝来到了贝勒府正殿,让所有人退去偏殿:“德亨,你留下来。”
这个时候,有侍卫来报:“隆科多求见。”
康熙帝:“让他在外候着。”
众人鱼贯退下,卓克陀达磨磨蹭蹭一步三回头的跟着人群向外走,回首的眸子里是满满的担忧。
康熙帝看到了,开口道:“是大格格吧?你也留下。”
四福晋忙站到女儿前头,开口道:“汗阿玛,卓尔她”
康熙帝不待她说完,就挥挥手,梁九功躬身来到四福晋面前,低头道:“四福晋,您请”
四福晋只好眼含担忧的退下了。
卓克陀达深吸一口气,来到德亨身边,跪下,郑重行礼:“孙女卓克陀达叩拜汗玛法,汗玛法万岁万岁万万岁。”
德亨也跟着跪下,叩首道:“辅国公德亨叩拜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康熙帝没理德亨,而是吩咐梁九功道:“找个跪褥给大格格垫着。”
梁九功去找那个什么跪褥去了,德亨腹诽:您这多此一举给跪褥的行为,是赏还是罚呢?
就是垫着褥子,还不是跪着呢吗?
康熙帝面色温煦的问卓克陀达:“哪年生人?”
卓克陀达:“禀汗玛法,卓尔是康熙三十四年七月生人。”
康熙帝:“康熙三十四年再过一个月,就十二岁了,是个大姑娘了。”
卓尔笑吟吟回道:“是的呢,卓尔已经帮着嫡额娘打理府邸了。”
康熙帝对梁九功惊叹道:“已经帮着四福晋打理府邸了,真是个能干的格格。”
梁九功满脸陪笑,道:“是是是,大格格可是能干。”
不能干的话,能一人跟步兵统领和二百个步兵对峙大半夜不退缩吗?
寻常小姑娘,别说跟托合齐对峙了,就是托合齐瞪一眼过去,恐怕都能将她这个年纪的小姑娘给吓哭喽。
康熙帝笑眯眯问道:“平日除了跟着四福晋学着打理府邸,还做些什么?”
卓克陀达:“跟着女先生读书,学琴。”
康熙帝感兴趣问道:“都读些什么书?”
卓克陀达:“《女戒》、《孝经》、《诗经》、《四书》”
康熙帝:“朕来考考你”
康熙帝抽考了《女戒》、《孝经》、《诗经》中的一些将孝悌的语句,就是他说一句,卓克陀达背诵下一句,然后康熙帝问几个典故和语句的意思,卓克陀达也能流利答出来。
将这三本书都考不倒他,他放下手里的书本,张口而来:“其为人也孝弟”
卓克陀达往下接着背诵:“而好犯上者,鲜矣”
康熙帝:“子由问孝”
卓克陀达:“子曰”
康熙帝越考越深,有些已经超脱了《四书》范围之内了,卓克陀达背诵、回答的语速仍旧不缓不急,好似不管康熙帝如何提问,都考不倒她一般。
德亨却是发现,康熙帝的面色并未见喜悦。
德亨移动了一下小身子,地砖太硬了,他膝盖跪麻了。
卓克陀达回神,一面背诵,一面偷偷将自己的褥垫向德亨那边移动。
在上面看的一清二楚的康熙帝:
罢了。
康熙帝道:“你一个女孩子,能将书读的这样深,很是难得。”
因为卓克陀达刚刚移动褥垫的行为,此时两人膝盖挨膝盖,离的很近,所以,德亨隐在褥垫里的手戳了卓克陀达一下。
卓克陀达将说出口的话改做:“禀汗玛法,因为孙女儿生来身子骨弱,困顿于方寸之间,只能靠读书打发时间。若是可以,孙女儿倒是愿意多练习骑马射箭,多习些拳脚武艺,在遇难之时,也能护住家人和自己。”
康熙帝笑道:“你能一人对峙朕的步兵统领而不落败,可见胆气过人,你若是能习武,岂不是要做将军去了?”
卓克陀达不好意思道:“是孙女给托合齐统领添麻烦了,汗玛法您没罚他吧?孙女儿知道,托统领是在为汗玛法尽忠,但当时情势紧迫,孙女不得不为,还望汗玛法降罪孙女,不要苛责托统领。”
说罢,一叩首。
态度言辞足够真诚,也足够恳切,让康熙帝面色更加和煦了一些。
道:“朕没有罚托合齐,但朕,却是不知道该怎么罚德亨。德亨,你来说,你宵禁后带领侍卫纵马驰街,该当何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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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语》:有子曰:“其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鲜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乱者,未之有也。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
子由问孝。子曰:“今之孝者,是谓能养,至于犬马,皆能有养,不敬,何以别乎?”
第 88 章
按照大清《钦定兵部处分则例》规定:起更(晚上7点)后, 栅栏关闭,自王以下官民人等,不得任意往来, 致夜行之人,除奉差调遣,或各部差遣外,如遇丧事、生产该堆拨房官兵问明事宜, 记其旗分佐领姓名及住址后,开栅栏放行王公贝勒等无故夜行,步军统领衙门需请旨交宗人府查议,官员罚俸一月,旗人鞭打五十,民人鞭打五十。
德亨带着侍卫出栅栏的时候,天还亮着,还没有宵禁, 所以他没有跟他们胡同口看守栅栏的堆拨房官兵报备。
从崇文门内大街到安定门内大街是一条通到底的笔直宽阔平坦的长街道, 如果是那个时候出发,飞马疾驰至四贝勒府, 差不多也就是刚宵禁那个样子。
但德亨先去了唐痘爷府上,没找到人,又去了太医院,也没找到赵香艾,更是在东华门外耽搁了太长的时间,所以他才会在红庙和交道口之间那片街道上被步兵统领衙门的人给截拦住了。
这个地点, 已经离四贝勒府不远了。
托合齐一直追着德亨到了四贝勒府, 就是要拿他去宗人府盘问, 拿不到人他就走了, 一个失职之罪落下来,他这个步军统领也做到头了。
等找到合适替代他的人,康熙帝一定会找机会将托合齐给替换下来。
所以,一直到康熙帝亲手批的条子到达,托合齐才带人离开。
职责所在,但人情也不能枉顾,所以,托合齐没有硬要闯府,而是和一个小丫头在大门口对峙,甚至和皇帝大哭请罪,因为他确实耽搁了弘晖的就医时间。
能官至步军统领,成为皇帝的心腹重臣,托合齐只是靠着忠心坐稳这个位置的吗?
显然不是。
康熙帝对托合齐是满意,对德亨就是为难。
在小太监回禀的言语中,他没有提德亨一句,是因为他并没有亲眼见到德亨在弘晖医治过程中起到的作用,但隆科多在他的请罪折子里,却是将德亨的所作所为禀报的清清楚楚。
没有故意添加,但也没有弱化。
都说王太医是救弘晖性命的人,但其实,德亨带去的那个还不到弱冠只是太医院学徒的少年赵香艾才是。
没有赵香艾的先一步精准用药,等到王太医被隆科多带到的时候,弘晖很可能已经咽气了。
这一点,是王太医自己说的,同时对赵香艾的天赋和医术大加赞扬,羡慕唐权望收了一个好徒弟,“足可传其衣钵”。
所以,按照律法,德亨要交宗人府议罪,但私心里,康熙帝是很欣赏这个孩子的。
柔心,果断,关键时候,也不缺狠辣。
不是谁都能有那份下令冲锋的狠劲儿的,要不前锋军都要比其他兵种多拿一两银子呢?
一听到康熙帝要罚德亨,卓克陀达急忙道:“汗玛法,您别罚德亨了,他年纪小,还不知道夜禁纵马街道是不对的,您要罚的话,就罚卓尔吧,卓尔愿意替他受罚。”
康熙帝好笑道:“按例,朕要削他爵位,你可没有爵位让朕来削。”
卓尔为难了,开口道:“我阿玛有,您削我阿玛的爵位吧。”
德亨:
德亨都惊呆了,他转头看着梗着脖子做英勇就义状的卓克陀达,不知道她是真傻还是在耍赖当滚刀肉。
但愿是后者,否则,可就和她的表现太不相符了。
正在巡查河工突然就被女儿卖了爵位的胤禛:爷的女儿,果然与众不同!
康熙帝明显的无语,梁九功却是捂唇笑出了声来。
康熙帝眼神凉凉的看着他。
梁九功忙忍了笑,对康熙帝道:“奴才无状,皇上恕罪。”
康熙帝:“有什么好笑的?”
梁九功笑呵呵道:“奴才只是觉着,大格格完全不用担心德亨阿哥的爵位会不会削,以他的功绩,这点子爵位,说不定哪天就升回来了?”
康熙帝:“他能有什么功绩?”
梁九功就掰着手指头数着:“哟,那可多了。风扇、牛痘、羊毛布、羊毛脂,现在又救了皇孙性命,对了,他手里还有金鸡纳霜神药,这还不算功绩吗?”
康熙帝:“金鸡纳霜算什么功绩,这也不是他弄出来的。”
梁九功躬身道:“京中王公和洋传教士结交的也不少,可没见有谁能从其手中得到金鸡纳霜的?”
这话,真是一语中的,直射靶心。
德亨,这个孩子,他得人心呐。
康熙帝又问德亨,道:“德亨,你自己来说,你想要什么罪罚?”
德亨道:“皇上若是想削我的爵位就削了吧,我觉着这个爵位也没什么好处?”
梁九功咋咋呼呼道:“这可真是孩子话。德亨,朝廷封爵何等严谨、荣耀,岂是你想说不要就不要的?还不快向皇上请罪?”
德亨噘起了嘴巴,不情不愿的请罪道:“皇上,小子知错了,向您请罪。”
卓克陀达向前膝行两步,跪到了德亨前面,挡住身后的他,仰着脸流泪道:“汗玛法,您真的不能罚德亨弟弟,若不是他,卓尔的弟弟弘晖就没有了。
阿玛不在家,弟弟得了疟疾,嫡额娘顾不得难受,既要安排府中上下抛洒石灰挂上草药驱赶蚊虫,又要派人安抚庶母,让她照看好才刚满百日的小弟弟,还要派嬷嬷来护着卓尔,让卓尔不要害怕”
“卓尔想帮忙,但卓尔既不能以身替了弟弟,也没有习得医术,诊治疟疾病症,只能干着急,卓尔亲眼看着嫡额娘眼睁睁的看着弟弟奄奄一息却无能为力,只能跪在神佛面前一个接一个的磕头”
“就在这个时候,德亨弟弟带着小赵太医来敲府门了,小赵太医会用金鸡纳霜,虽然我们都知道希望渺茫,但仍旧带着最后一丝希望,将人请进府,让他给弟弟看诊。”
“汗玛法,您也看到了,现在弘晖弟弟已经能醒过来了,他正在好转,但昨天晚上,他真的已经一只脚踏进鬼门关了,汗玛法,看在弘晖弟弟好转的份上,就让卓尔替德亨弟弟承受他夜禁纵马驰街的罪过吧。”
“卓尔现在还没有爵位,但我听说,宗室女在抚蒙古前会封爵,汗玛法,卓尔是贝勒府长女,按例,应有郡主之爵”
梁九功忙阻止她说出接下来的话,喝道:“大格格,你的爵位来自四贝勒,来自尊贵的爱新觉罗血脉,您理应珍重爱惜,快别说了。”
卓尔哭道:“可是德亨弟弟也是爱新觉罗子孙,汗玛法,您就不能对他宽容几分吗?卓尔愿意去给托合齐统领道歉,也愿意去宗人府空室关禁闭”
“哎哟小祖宗唉,姑奶奶,姑奶奶,您行行好,快别说了啊”
梁九功简直要跳脚了,直接来到跪着的卓尔面前对她作揖求饶,要她千万别说了,上面的可是皇帝,是对宗室向来宽和仁慈的大家长,您哭一哭求一求就行了,怎么什么话都敢往外说啊。
这不是戳皇上的心窝子吗?
卓尔继续哭道:“汗玛法”
“哎哟喂小姑奶奶,老奴给您跪下了”梁九功真跪下了。
康熙帝看了眼正在奋笔疾书的王之枢他是新任的皇帝侍讲,同时充当起居注官,记录皇帝一言一行的。
王之枢好似没看到康熙帝的视线一般,躲在角落里拿着秃头毛笔写写写,写写写,写写写
这位大格格了不得啊,一番话情、理兼得,动人心弦,感人肺腑,啧啧啧,皇上您感不感动呢?
您会为了私情废公理吗?
康熙帝既然考教了卓克陀达一番有关于“孝悌”的书,自是褒扬她的孝义和勇敢的,此时听她一字一句述说昨晚的惊险之形状,康熙帝如何会无动于衷?
康熙帝:“王之枢,按大清国例,该如何处置辅国公德亨?”
王之枢张口就要来:削爵惩戒
但这话刚才康熙帝已经说了,做什么又要问他呢?
所以,王之枢开口道:“按照国法,王公贝勒夜禁之后,无故夜行,削爵罚银以做惩处。但辅国公德亨并不是无故夜行,乃是为救人之义举,且他还是个七岁幼童,能否分辨律法尚且不知,再且,自国朝开元以来,只有幼童封爵之例,并无幼童削爵之例。”
你个三五不知的幼童,能因为什么将身上的爵位给丢了啊?
除非是皇帝看你的祖宗不顺眼,故意将你的爵位给削了。
梁九功爬起身来重新站到康熙帝身侧,心下微微松了口气。
这些汉臣有时候讨人厌的紧,但有的时候,又是真的聪明,让你不得不服。
康熙帝点头,询问道:“照你说来,德亨该论何处?”
王之枢思量一番,谨慎开口道:“虽是情有可原,但国法亦不能枉顾,臣议:辅国公德亨罚银一千,避府读书,一年不得出,着宗人府官员申斥其父无教之过,罚其父银一千。”
卓克陀达眼睛一亮,两千两银子而已,她手里就有,可以帮德亨弟弟交罚银。
康熙帝沉吟道:“着,辅国公德亨罚银五千,避府读书,三年不得出,着宗人府申斥其父无教之过,罚其父银一万。”
王之枢叩首接旨,道:“臣领旨。”
然后掀开一页新纸,奋笔疾书。
他是皇帝的侍讲,有时也充当皇帝拟旨的笔杆子,用处多多。
梁九功一个劲儿的给还老实跪着的两小只使眼色。
德亨:
你眼睛抽筋儿了。
康熙帝好笑道:“怎么,对朕的处罚不满意吗?”
德亨秒懂,立即叩首道:“谢皇上开恩,德亨领罚,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卓克陀达也欣喜叩首道:“谢汗玛法开恩,谢汗玛法开恩”
康熙帝:“行了,既然领罚,就都平身吧。”
两小只相互搀扶着起来,相互对视而笑,肉眼可见的开心。
德亨实在没有想到,这一关就这么过去了?
他都已经做好了削爵甚至夺爵的准备了。
康熙帝:“宣隆科多。”
德亨忙膝盖打直跟个直脚走路的小鸭子似的将卓克陀达拉到一旁,跟她一起看隆科多进来回话。
可巧,正是站到了王之枢旁边。
德亨对王之枢乖巧一笑,感激他替自己说话。
一万五千两银子固然很多,但现在的他也不是付不起,而且,闭门读书三年而已,他这个年纪,除了读书还能做什么呢?
这也不算惩罚。
呵,德亨这想法要是传出去,凡是认识他的人估计都会给他一个大白眼。
除了读书还能做什么?
这天下估计就没有你小子干不出来的事儿好吗!
隆科多龙行虎步的走进来,单膝跪地请罪道:“臣隆科多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请皇上降罪隆科多,隆科多万死不悔,甘愿领罚。”
康熙帝:“隆科多,看来你自己也知道你犯了过错?”
隆科多梗着脖子理直气也壮道:“隆科多明知有错,还故意触犯宵禁律法,罪加一等,但若是再来一次,臣还会这样做。”
康熙帝点头:“知道错了,就是不改。”
隆科多道:“并不是冥顽不灵,故意不改,而是知道道义所在,心中清明,是以不改。”
康熙帝笑道:“好,你这话说的让朕很喜欢,知道有所为而有所不为,方为担当男儿。”
“是不是不管朕怎么罚你你都无有怨言?”
隆科多斩钉截铁:“是,请皇上降罪。”
康熙帝:“着:隆科多夜行纵马,夺銮仪卫侍卫一职,罚俸三年。隆科多,你可服?”
隆科多领旨谢恩:“臣心服口服,领罚。”
隆科多心里乐开了花,他虽然被夺了銮仪卫的职位,还罚了俸禄,但侍卫之类的职位,他若是想要,皇帝表兄还能不给吗?他又不靠俸禄吃饭,那点子俸禄,九牛一毛。
但是,四贝勒的人情到手了,德亨的许诺到手了,还获得了皇帝表兄的褒奖,只“得圣意”这一点,就比什么爵位什么职位什么俸禄都强。
这一次,他隆科多赚翻了。
康熙帝点头,让他平身,问道:“托合齐何在?”
正在偏殿侯旨、同时也将正殿一言一语皆听进耳朵里的托合齐忙疾步走出,单膝跪地道:“臣在。”
康熙帝:“托合齐,尽忠职守,刚直不阿,殊为可贵,赏金一百,银一千,风扇一台,貂皮褂一领,羊毛布十匹,羊毛脂十盒,金鸡纳霜神药一副。”
托合齐亦是喜形于色,领赏谢恩:“臣谢主隆恩。”
皇帝赏了他,就是对他当差的满意,以后若是再有王公夜奔这种类似情况,他完全可以不用管他们,只照着这一次来就行了。
而且,金鸡纳霜啊,这可是传说中的神药,且有更深层的指代,赏了他,那就是告诉四贝勒,不可私下报复。
这是皇命,亦是父命。
托合齐后顾无忧,如何不欣喜。
康熙帝:“赵香艾何在?”
赵香艾战战兢兢惶恐而出,双膝跪倒在地。
康熙帝:“抬起头来。”
赵香艾依言抬头垂眸,不敢直视龙颜。
康熙帝记住赵香艾的样子,赞叹道:“少年英才,殊为难得,你日后需勤勉好学,精研医理,不可懈怠,赏”
康熙帝:“王太医、周太医赏”
赏罚一番后,康熙帝起身,他要离开了。
众人恭送皇帝出门,康熙帝在人群中随意瞥了一眼,笑将叶勤给唤了出来。
叶勤苦着脸出列。
康熙帝颇有些调侃问道:“叶勤,你生了这么个儿子,感觉如何?”
叶勤郁闷道:“福祸相依,五味陈杂,不能细表。”
康熙帝拍着叶勤的肩膀哈哈大笑,带着侍卫大臣们离开了。
四贝勒府重新回归宁静,四福晋一手女儿一手德亨,笑叹道:“终于过去了,走,额娘让人给你们做好吃的去,忙了一夜,可是辛苦了,你们想吃什么”
看着被四福晋牵走的儿子,叶勤更郁闷了:
这好像是他的儿子?
是吧?
但叶勤也不敢这个时候将德亨给带走,因为弘晖每次醒来,都要问一回“德亨回家了吗?”
病人为大,叶勤只好自己回家将事儿仔细跟妻子说清楚,同时着重强调,儿子不是不想回来,是怕传了病气给额娘,等再过一夜,确定没有问题之后,儿子就能回家了。
这回回家之后就哪里也不用去了,圣旨已经下了,让他在家读书三年,大门都不能出呢。
什么?你说罚银啊,这个好说,四福晋说了,这罚银贝勒府出了,一分银子都不用咱们出的
【作者有话说】
好了,这一段终于写完了,算是皆大欢喜吧
第 89 章
疟疾这种疫病, 特点就是潜伏期长,发病迅猛,不过, 只要用对了药,治疗也能很快就见成效。
但要痊愈,就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了。
毕竟损害的是脏腑,新陈代谢是需要时间的。
弘晖第二天一早就能长时间清醒了, 但身体还极度虚弱,尤其是前期那两位太医用药不当,对他的肝脏有很严重的损伤。
但好在,弘晖年纪小,正是身体机能生机最旺盛的阶段,而且,据德亨所知,肝脏是唯一具有再生功能的脏腑, 所以, 只要下上时间和药物成本,他身体痊愈只是早与晚的问题。
而论养生, 又有哪个流派能比的上大中医呢?
唐痘爷在弘晖病发之时就被四福晋派人去金山寺“请”人去了,如今也终于将人给请来了,他给弘晖看过诊之后,调整了接下来每日金鸡纳霜的用药份量,再辅助固本培元的中药汤,接下来就看弘晖自己的了。
唐痘爷将赵香艾留下来陪侍, 他本人还要去太医院点卯呢。
德亨提出跟他一起离开。
弘晖很舍不得, 拉着他的手不想要他离开。
德亨:“我额娘快要生了, 我在你这里也待不安稳, 还不如回家看着她呢,她见不着我,我怕她心里难过。”
弘晖恋恋不舍,苍白无血色的小脸更加苦闷了几分,道:“那等小宝宝洗三的时候,我可能去不了了。”
德亨笑道:“那你可以去参加祂的满月礼、百日宴、抓周礼嘛,以后日子长着呢。”
弘晖小小叹了口气,道:“是啊,以后日子长着呢,死过一回,方觉得活着真好。”
德亨不爱听这个,板着小脸道:“说什么傻话,你不过是睡了一觉,怎么就死过一回了?”
弘晖却是有些出神道:“我是真的觉着我已经死过一次了,我也说不上来是个什么感觉,就是就是”
德亨忙捂住他的嘴巴,叫他不要说了。
弘晖见他眼睛里都是害怕,也就抛开这些玄玄乎乎的东西,努力打起精神来,问道:“汗玛法要你避府读书三年,那么,以后咱们要是想见面,就得是我去找你了?”
德亨见他回转过神来,方才笑道:“不好吗,那样你可就有很多借口出门了,只要贝勒爷和福晋同意?”
弘晖狡黠笑道:“想来必是同意的。对了,我额娘都说了,要你以后跟我一样,叫她额娘,不要叫福晋了,你下次可别忘了”
德亨眼睛狗狗祟祟的逡巡了一下四周,捂着嘴巴靠近弘晖,神神秘秘跟他道:“你这话在府里说说就行了,可别在我额娘跟前说,我怕她不高兴。”
弘晖忍笑道:“这有什么,等我去你家的时候,我就管她叫额娘,这样她多了一个儿子孝顺,想来就不会生气了吧?”
德亨看着弘晖,惊讶道:“我都没想到?弘晖你可真会啊。”
两人就叽叽咕咕笑了起来。
但还是要分开的。
弘晖扶着窗子目送德亨和唐痘爷离开,对跟在他身边的德寿道:“德寿,你替我去送送他吧。”
德寿领命跟上去。
贝勒府大门口,卓克陀达拉着德亨的手不住道:“我给太太准备了好些个礼物,还有嫡额娘的、弘晖的份儿,礼物上都写了签子,回家后,你帮我转交给太太,就说等弘晖再好些,嫡额娘能理事了,我再亲自上门拜访”
现在卓克陀达都不称呼纳喇氏为纳喇夫人、纳喇太太了,就直接叫太太,好像纳喇氏是她的母亲一般。
寻常大户人家的子女都是管自家母亲、主母叫太太的。
德亨也道:“姐姐也不要太操劳了,有什么事儿,都吩咐给下头的人去做,姐姐总揽就行了,福晋一定能很快好起来的,到时候姐姐就轻松了。”
这次弘晖生病凶险,四福晋身心俱伤,放松下来后就有些撑不住。
四福晋并没有强撑病体打理府务,她已经发现了,卓克陀达人看着柔柔弱弱的,但性子可一点都不柔弱,具象诠释了什么叫做外柔内刚,也完全可以独当一面。
她现在所欠缺的就是历练,所以,趁此机会,四福晋就暂时将整个贝勒府都交给她,自己修养去了。
个把月而已,想来贝勒府不会被她给折腾没了吧?
四爷应该很快就能回来了,等四爷回府,她就真正可以安心歇一歇了。
经过弘晖一事,她方明白一个道理,这人死了,真就万事皆休,没了寄托的人,她费心尽力的打理这个府邸还有什么意思呢?
不过是行尸走肉罢了。
念头一通达,四福晋只觉浑身疲惫,心神却是惬意无比,想来是开悟了。
卓克陀达对德亨的话不以为然,她神采飞扬,整个人看着就跟会发光一样。
她挥舞着拳头笑道:“有哈图尔帮我,一个贝勒府而已,打理起来轻松的很。看有谁能犯到我的手里,我定要他好看。我可不是吃素的!”
德亨笑眯眯道:“姐姐最厉害了,姐姐一定能将贝勒府治理的服服帖帖。”他见德寿一直站在一旁不说话,就主动搭话道:“是弘晖还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德寿抿了抿唇,低垂着眼眸道:“小主子要奴才来送一送德亨阿哥。”
德亨:
明明很正常的一句话,但听在德亨耳中就怪怪的。
算了,不管了。
雅各布等侍卫和小福、陶大、陶牛牛等都已经在等着了,哈图尔护着德亨上了马车,亲眼看到他和小福、陶牛牛都坐好了,才笑对德亨道:“德亨阿哥,您走好儿,奴才这就告退了。”
德亨笑道:“辛苦大总管了,您请自便。”
目送德亨的国公车驾和唐痘爷的马车在雅各布等侍卫的护送下缓缓驶离,心下一叹,继而一笑,转头恭敬对同样目送德亨一行离开的卓克陀达道:“大格格,王庄庄头送来了夏收单子,还需您过目呢。”
卓克陀达点头,道:“回府。”
主仆依次进入恢弘的府邸,厚重的朱漆大门重新合上,等再次开启,就是下一个贵人临门的时候了。
沿着府门前街向西走,很快就到了北新桥大街,在贝勒府南北长度差不多半截的地方,道路被栅栏和围布给截断了。
德亨从车窗口问雅各布:“这街怎么围起来了?是道路施工吗?”
雅各布笑道:“是工部的官员带领步兵衙门的人在清理贝勒府后头的那个大坑呢,皇上昨天就离京西巡去了,史温达不敢懈怠,昨天就将这条街给围了起来,今日一早宵禁一解就开工了,看这人的数量,说不得今天一天就能将这个大坑给清理干净了。”
德亨感叹道:“可真能干啊,果然,皇上过问的工程效率就是高。”
雅各布不懂什么效率的,但他道:“皇上都冒着被蚊虫叮咬的风险亲自过来查看了,史温达自然要慎之又慎,尽快将内城大坑都清理出来,好交皇命。不过,谁都知道皇上过问的差事是苦差,但也是肥差,说不定别的衙门还羡慕史温达呢。”
德亨不理解:“什么意思?”
雅各布:“知道为什么工部大换血吧?”
德亨:“听说了,是因为内河、外河分司侵欺钱粮,数目重大,才被皇上一锅端了。”
雅各布笑道:“不错,正是因为皇上一直非常重视漕运水道问题,这两年,每次出巡都会去亲自查看黄河水道皇上的脚步在哪里,钱粮自然就跟到哪里,朝廷六部三司,哪个衙门不缺银钱,偏工部要多少给多少,不就是因为皇上的眼睛钉在黄河上?工部可到好,借机侵吞钱粮,中饱私囊胆大包天都不能形容那群蛀虫了”
说到最后,雅各布简直要咬牙切齿了。
德亨:“原来如此,如今工部换了领头人,想来会祛腐刮骨,工部很快就清明了吧?”
雅各布看了眼趴在窗口与他对话的天真无邪的小孩一眼,笑道:“但愿如此吧。”
怕不会养肥一窝新的蛀虫?
谁知道呢。
“德亨,德亨,看这里,看这里!”
德亨还想说什么,听到有人叫他,就循声望去,笑了,也挥着手打招呼道:“德隆?你怎么在这里?”
马车停下,德隆跳上了德亨的马车,也不管还在这里的小福和陶牛牛,两手捉着德亨的手臂一通查看,德亨不由笑道:“找什么呢?我身上可没糖给你吃。”
德隆简直要气死了:“你还说呢,弘晖得了疟疾,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我让人去宗人府开个条子,你就不用夜禁纵马了,对了,弘晖怎么样了,好了没有?”
德亨笑道:“已经好多了,我走的时候他都已经能下地走路了。那天我去的时候已经是下晌了,接上太医就更晚了,哪里还有时间去你们府上拿条子?而且,雅亲王又不在京,如今掌宗人府的事十二阿哥,去你们府上又有什么用?”
德隆都要将白眼翻上天了,教育德亨道:“你知道不知道有句话叫做‘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而且,我阿玛只是不在京,不是说他不掌宗人府了,你平时挺聪明的,怎么这个时候就犯糊涂了?我阿玛是不在,但只是开个因公夜行的条子还是手到擒来的。”
德亨:“这样,好吗?”
德亨骨子里还是那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对公器私用这种事,他只听说过,还没自己实践过?
德隆从一个挎包里掏出一把也不知道有多少盖着章的夜行条子,塞德亨手里,理所当然道:“有什么不好的,这种条子,我想开多少就开多少,呶,这些你先用着,等不够了,再去找我。”
德亨展开一个条子仔细看过,为难道:“你听说了吧?我被皇上禁足了,三年都不能出府,你这些条子我是用不上了。”
说罢,双手一用力,将这一把条子都给撕的粉碎,让后在德隆“哎哎你干什么”的声音中,夺过他装条子的布包,将里面的条子也都掏出来撕碎,直到再找不到一个完整的条子才罢手。
德隆气的眼睛都红了:“你做什么!你不识好人心!”
德亨正色道:“德隆,以后这样的事都不要做了,你这是在给你阿玛招祸你知道吗?”
德隆生气的摔打着布包,大吼道:“要你管!停车!!”
德亨拉住他要下车的手,但他没德隆的力气打,被从座位上拽了下来,加之外头赶车的车夫听到了里面“停车”的命令,勒停了马车,就这么着,一个没站稳,德亨“咚”的一声先是撞到了座位隔板上,然后又被拽的摔倒在地上。
小福尖叫一声:“德亨!”她用力将德隆推开,小心将德亨扶起,焦急问道:“你没事吧?有没有撞到哪里?快给我看看”急的都忘了为奴为婢的本分了。
她双手在德亨身上又按又摸,嘴上还不住问道:“这里疼不疼?这里呢?这里呢?”
居然很有章法。
德亨摸着尾巴骨哼哼道:“就这里疼,嘶嘶哎哟疼死我了。”
眼睛却是盯着手足无措愣在一旁的德隆。
德隆见他看过来,听着他喊疼的声音,嘴一瘪,眼圈一红,张嘴大哭起来。
是真的嚎啕大哭,可见是真的受委屈了。
德亨:
小福气的不行,怒道:“你哭什么哭,我家阿哥还没哭呢!”
德亨忙止住小福,要她别发脾气了。
德亨从未将小福当做低人一等的婢女过,所以平时小福都很守为奴婢的规矩,但当她着急上头的时候,就有些原形毕露了。
还是唐痘爷在外头问怎么了,是不是谁撞到了,要不要他给推拿一番,才止住了马车里的这场闹剧。
马车重新走动起来,德隆抽抽噎噎的要离开,他觉着自己被辜负了,也没有再留下的必要。
德亨怎么会这个时候放他走,他让小福和陶牛牛先出去避一避,自己拉着他的手劝说道:“我知道你是在为我好”
“哼!我才没为你好!”
德亨:“我下令让侍卫冲击步兵包围圈的时候,都没有想过能这样轻松过这一关。”
“哼!”
德亨:“你知道若是皇上真计较起来,会怎么处罚我吗?”
德隆:“哼!谁关心这个。”
德亨:“你看,你行事前,都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你这样就叫鲁莽,叫做匹夫之勇。”
德隆:“哼,要你管!”
德亨:“你刚才给我的条子,只要流出去一个,被御史得到了,拿去参你阿玛一本,你阿玛是要被问罪的,轻则丢了差事,重则丢了爵位,德隆,宗人府不是你们家开的,你又是嫡长子,你不得学着小心谨慎行事吗?”
德隆:“”
德亨:“我原本是要被削爵的,并不是因为夜行纵马若只是夜行的话,不过是交宗人府训斥一顿,然后跟普通官员一样,罚俸完事儿。我最大的罪名是带领侍卫纵马攻击巡街的步兵,虽然因为隆科多的出现,没有攻击成,但我命令已经下达了,雅各布的马匹也都立起来了,只是因为隆科多突然出现停下了而已而且,隆科多还带着我撞伤了一个参领,他还想带着我纵马去踩踏他夜行和纵马行凶的性质是不一样的,前者可容,后者行为恶劣,我这样说,你能懂吧?”
德隆给惊住了,张大了嘴巴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道:“我只听说你违反宵禁,没听说你带领侍卫纵马攻击步兵啊?”
德亨笑道:“所以,我觉着我很幸运,因为大家、包括皇上在内,都淡化了我攻击八旗官兵这个事实,最后也只是罚银了事。但被罚了一万五千两银子呢,皇上免了削爵,却加重了罚银的数量,还罚我避府读书三年,就是要给步兵衙门的官兵们一个说法。我毕竟是事出有因,又救了弘晖性命,他又知道我不缺这些银子,对我而言,就算是宽大处理了。”
德隆扭扭捏捏道:“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德亨:“我说这些,是想告诉你,我夜禁纵马是被迫无奈不得不为,而你弄这些条子,是‘有意’为之,这里面的性质完全不一样,我能逃脱削爵的命运,但你阿玛未必能,而且是罪加一等。”
德隆低下了头,好一会才道:“那我这是做错了?”
德亨动了动生疼的屁股,嘟囔道:“本来就错了,我若是想要这个条子,不会自己去找你要吗?你弄这些,好似我是个不服管教的顽童一般。”
德隆哭丧着脸道:“你跟弘晖受难的时候,我却在家好好儿的待着,什么都不知道,什么忙都没帮,心里怪难受的。”
德亨抓着他的手摇了摇,道:“我和弘晖都知道你是个义气英雄,但事发突然嘛,若是时间充裕,或者是咱们有计划的事情,自然要加上你一个啦。”
德隆这才脸色好看了些,确定道:“这可是你说的,下次可不许落下我了。”
德亨:“你还想有下次啊?我可是一次都不想有了。”
德隆又急了:“谁说生病的事儿了,我说计划,计划!”
德亨就嘿嘿笑了起来,道:“逗你玩儿呢,我说你也太较真儿了,哎哟我屁股疼,你得负责。”
德隆忙上殷勤问询:“要我怎么负责?你说,小爷都听你的”
一直就骑马伴在窗口防止里面再起冲突的雅各布眉头狠狠跳动了一下,他听这话,怎么就咂么着味道这么不对呢?
康熙四十三年六月十二日,纳喇氏在朝阳璀璨之时诞下一个女婴,母女均安。
德亨在四贝勒府两夜一日未回,到底对她造成了一些影响,担心忧虑再所难免,好在这个孩子养的好,纳喇氏多年之后再次怀胎,身体底子强健,是以生产之时尚算顺利,并没有让纳喇氏痛苦太久。
德亨对这个妹妹爱若珍宝,给她起了好些个名字,拿去让父母选。
纳喇氏最后选了一个,叫做萨日格。
汉译月亮花,或者美丽的月亮的意思。
因为在内城看不见的地方,很可能有疟疾存在,指不定哪一只蚊虫身上就带着疟疾病毒,所以,原本要大办洗三礼的叶勤在德亨的劝说下,只请了大舅、二叔和佐领一家来简单办了一个洗三礼,然后送了红鸡蛋去给邻居们,沾沾喜气。
满月的时候,卓克陀达代表贝勒府送来了满月礼。
胤禛已经回府了,领了监管工部的差事,此时正马不停蹄的忙着督造九、十、十二、十三、十四五个弟弟的府邸以及德亨的那个国公府。
胤禟的皇子府和德亨的国公府一北一南前后街的挨着,都离胤禛的贝勒府不远,好像中间就隔了一个柏林寺?
话说德亨的国公府赐下得有小半年了,他还一次都没去看过呢。
去年因为是冬天了,叶勤忙的脚不沾地,纳喇氏有孕在身,德亨手上刚得到的人手都是陌生人,没有可靠的大人跟着,所有人都不放心他自己带着奴仆去看。
今年天暖和之后,德亨手里的人手磨合了一个冬天也算能用了,偏又赶上拆迁的结尾,到处都乱糟糟的,还不如再等几天,等拆迁完了,他再去看看空地也是一样?
然后就是纳喇氏临产、弘晖得病、纳喇氏生产
事情一件接一件,以至于,现在旧房子都拆的差不多了,据说已经开始挖地基了,德亨都还一次没去看过他的新府邸什么样呢。
现在德亨也已经知道,他的府邸营建是被有意拖延了,这并不是内务府的缘故。
实际上,内务府早就已经跟工部提过拆除旧房、营建新国公府这件事儿了,毕竟德亨在内务府的名头那是“响当当”的,并没有人故意拿乔去为难他。
但是,德亨和叶勤未曾去工部打点,工部没有吃到油水,谁认识你是谁啊?
所以,工部以各种借口将这建府件事给向后推移了。
当然,那都是四月之前的老工部的锅了。
现在嘛,营建王公府邸算是一件不大不小但挺重要的差事,堪舆图其实早就已经放在史温达的案头了。
只是,还是那句话,史温达刚接手工部,他有很多更重要的事情要忙,是以,营建府邸的进度,还是没什么进展。
这回,康熙帝让胤禛领工部差事,除了坐镇震慑官员不敢伸手之外,另外一个重要目的就是为皇子们营建府邸。
总结成一句话,就是老爹已经给弟弟们定了媳妇了,接下来就是大婚、分府了,你这个做哥哥的,在家闲着也是没事儿干,去给你弟弟们盖房子去吧。
包工头?
总设计师?
还是项目总监?
好像都可以啊。
对德亨夜行纵马去他府上救了弘晖这件事,胤禛并未有所表示,当然他也没像别人以为的那样去报复托合齐。他就好像弘晖从未得过疟疾一样,每日兢兢业业的去巡查工地,去工部办理公务,然后就是避府不出。
并未见他与哪家府上亲近走动。
但以德亨几日就能得到一次国公府邸营建进程来看,人家胤禛是内秀。
人家嘴上是没说,但好处却是实实在在的给出来了。
相比于嘴上说的天花乱坠,德亨倒是觉着胤禛这样挺可爱的,他其实,也并不想要一个皇子的人情。
好像挟恩图报一样,好事儿也变糊涂事儿了。
所以,德亨真心觉着,这样挺好的。
如果胤禛没有跟康熙帝请旨要他去府上和弘晖一起读书的话,那就更好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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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0 章
九月二十二日, 是萨日格的百日宴。
已经金秋了,日高气爽,秋风飒飒, 体感比闷热潮湿的六月和日头毒辣的七月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萨日格的洗三和满月都没大办,这次百日宴,那是一定要好好办一场的。
原本叶勤和纳喇氏都想将宴所设在自家小院里,小院清空了下仆和牛马棚子之后, 虽然砌了院墙隔出去了一小部分,但视觉上却是比之前宽大清爽了不是一星半点。
但是,来参宴道喜的人太多了。
不说父辈、母家、佐领这些亲戚等必要请的人,就不说叶勤的内务府、京城织造局、江南织造局、承德织造局等同僚,也不说四、五、七、八贝勒府、显亲王府、简亲王府、康亲王府、平郡王府、宗室贝勒府、佟公府、傅公府等这些德亨交好的勋贵府邸,就说之前非要在羊毛脂生意中掺一脚的那些有心人,以及皇商范氏、王氏等,就是那些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生意往来的商户店铺等, 在听说德公府家的小格格要办百日宴, 也都提前打听了正日子,然后提前五天就开始往德亨家里送礼物了。
这些先一步送来的礼物上只署了送礼的人家, 具体是哪一个人以及什么身份,那都是没有的,也就是说,德亨尽管收下,这些是“孝敬”,是不需要德亨回礼的。
看着几乎堆了小半个院子的箱子盒子, 德亨不由心道, 怪不得当官的都找各种由头过生日呢, 这不, 光一次收礼,就够一家子大半年花销的。
这还是纯银子。
像是绸缎布匹常用药材锅碗瓢盆茶壶茶叶甚至是煮茶的红泥小火炉,泡澡的江西大浴桶,西郊盒子村匠户孙老汉箍的好恭桶等日常生活用品应有尽有,完全不用再花钱买的。
那些不知道姓名身份的人可以不请,但王公府邸以及皇商巨贾,德亨就必须要请了。
他们家现在这个小院,将这些人请来,恐怕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所以,不能在家请,得另找地方。
去哪里呢?
老公府是一定不会考虑的,虽然祖母瓜尔佳氏让务尔登来传话,说老公府已经都准备好了,让叶勤和纳喇氏带着小宝宝直接去就行了,其他的都不用他们操心。
但务尔登被叶勤客气的请去喝茶去了,半点没提去老公府的话头。
德亨想来想去,派人去请了范三拔来,他要在泰和茶楼招待这些达官显贵。
范三拔另有提议,他在小石桥那边有一所五进大宅,愿意出手给德亨,那里“一应俱全”,保管让参宴的达官显贵们满意。
德亨好奇:“你是想要将那大宅子卖给我吗?”他以为这所大宅是范三拔家的。
范三拔笑道:“那里原是前朝一官宦人家建造的游乐园林,到了本朝,便收归内务府所有。后范氏来京,需要宴请等住所,便将那所大宅给‘租赁’下来,如果德公爷愿意,老奴可以将那宅子转租给您。”
呵,这租赁宅子和典当宅子,操作手段不同,但最后的结果却是殊途同归,都归到了权贵手中去了。
但德亨并不想这么招摇,他现在还在“避府读书”中呢。
所以:“还是在泰和茶楼办吧,我将这茶楼包三天,您给个数儿,我一次将银子结给您,必不让您吃亏。”
范三拔对没有将大宅子送出去颇有些扼腕,但不管德亨说什么他都不会收包茶楼的银子的。
德亨也没太坚持,因为他和衍潢是一直通信的,他大体能知道范毓馪那边经手的羊毛生意有多么红火,只是用泰和茶楼三天而已,德亨甚至猜想,如果他开口要,范毓馪是会毫不犹豫的将泰和茶楼转让给德亨。
看范三拔的意思,那个什么小石桥的大宅,也只是取个“正经交易”的名头,白送给他而已。
包三天茶楼办百日宴只是影响茶楼三天的生意,等这三天过后,你看茶楼的生意会不会红火的更上一层楼?
德亨以及众皇子勋贵王公们在这茶楼聚会所带来的“名人效应”完全可以弥补这三天的损失,所以,范三拔不要三天包楼的银子,德亨可以接受。
但大宅子就算了。
在禁闭中还要操持宴会收受“贿赂”,德亨这小孩子就不是聪慧,而是从根子上就长歪了。
所以,拒绝。
得坚决拒绝!
德亨可是很爱惜自己的名声的。
在正经宴客这一天,叶勤、二叔务尔登、三叔务尔德宜、族叔塞尔都和巴哈穆以及他们的夫人包括纳喇氏在内,都去茶楼招待客人。
德亨没有去,因为他要“避府读书”,这些宴会他都不能去参加。
所以,像是德隆、弘晖、显王府的七格格月兰、卓克陀达、锦绣等小客人,就都来到德亨家中做客,而没有去茶楼那边。
弘晖的疟疾早就已经治好了,身体却是大不如从前,不过,也已经开始读书练武,再辅佐汤药补益之法,痊愈指日可待。
“唐痘爷说我身体底子好,以后不要太过度劳累,日常读书习武是没问题的。”弘晖跟众人笑道。
所有人都恭喜他,祝贺他已经康复。
德隆还羡慕道:“那你以后偷懒,岂不是有了一个绝佳的借口?”
弘晖十分想不文雅的翻一个白眼,跟姐姐弟弟妹妹们强调道:“读书习武是一辈子要坚持的事情,我怕才不会想偷懒呢。”
月兰和卓克陀达就都笑了起来,锦绣小姑娘虽然没大听懂,但也跟着姐姐们大笑起来。
德隆嘟囔:“真搞不懂你,那书有什么好读的,我看着书本就头疼!”
最后一句他说的超大声,就像是宣誓一般,听的德亨好笑不已。
德亨忙虚虚捂住萨日格的小耳朵,说德隆道:“你小点声,再吓着萨萨。”
萨萨是萨日格的小名儿,德亨给叫起来的。
德隆探头看了一眼,哼哼道:“她睡着了,没吓着她。”
萨日格刚被抱去喂了奶,又把了嘘嘘和臭臭,清清爽爽的送来给小阿哥小格格们围观的,小萨萨不怕人,不管谁来看她,都是该吃吃,该睡睡,不哭不闹的,当然也不爱理人。
见小妹妹确实睡着了,德亨就带着小伙伴们来到了自己的书房说话玩耍,德亨有一个顶天立地的百宝格,上面放的都是他从小到大的玩具、泥巴作品和他收集的觉着好玩好看的东西。
虽然已经玩过好多次了,德隆对这些小玩具还是很有兴趣,这也奇了怪了,他家里的玩具比德亨这里的还多,但他都是玩过就扔了,觉着没什么意思。
在这里,他就能和德亨、弘晖玩上很多次。
月兰和卓克陀达、锦绣小姑娘们就相互对着化妆,德亨这里的妆品有很多,她们就是玩上一天都不会嫌单调的。
等到回家之后,卓克陀达和弘晖一起去正院给四福晋请安,可巧胤禛也在,四福晋笑问两个孩子道:“萨日格怎么样?”
不着痕迹的看了弘晖的脸色,面色还带着些许的苍白,但气息稳重,这次出门,应该没有给他的身体带来负担。
这让四福晋大大松了一口气。
这次百日宴四福晋没去,不是她不想去,而是,她疑似有喜了。
弘晖都八九岁了,四福晋以为此生再无子嗣,谁知道无心插柳,竟是有了。
如今府里内府府务是侧福晋李氏和卓克陀达统理,哈图尔、高无庸协理,四福晋竟似是大撒手了。
其实四福晋早就在心里后悔过了。
她之前,怎么说呢,也没觉着太拼太操劳,也觉着身体挺好的,日子不都这样过?
但从她想开,遵照医嘱修养身体之后,嗯,只是过了几天正常夫妻生活,就有了。
她从不知道,怀孕竟是这样简单的事情。
自然而然的,阴阳调和,就有了。
嫡子嫡女,总是不嫌多的,嫡妻能再次遇喜,胤禛心里是真的高兴。
是以,这些日子但凡有空闲,都要来正院陪伴妻子一会半会的,以表示他对妻子和孩子的看重。
四福晋倒是觉着这一阵子他们这一对老夫老妻,竟是有了别样的甜蜜,仔细想来,其实那档子事,也挺有滋味儿的,怨不得那些个痴男怨女的都欲罢不能。
她现在也算是能理解一二了。
卓克陀达和弘晖给父亲母亲见完礼,弘晖矜持的坐在阿玛下首,听姐姐给父母汇报今日之行。
卓克陀达倚靠在四福晋身边笑吟吟回道:“很是玉雪可爱,跟叶勤大人就跟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般。”
四福晋是见过叶勤的,闻言就笑了起来,道:“女生肖父,这孩子生的像叶勤也是正常?”
胤禛也笑道:“若是这孩子能有叶勤那般容颜,也的确难得。”
说了一会孩子,卓克陀达见阿玛还没离开,也没想太多,就献上了自己从德亨那里带回来的礼物:一只唇膏。
卓克陀达给四福晋展示这只青铜管状的弹压唇膏:“底部是一个小机关,按一下,细管里的唇膏就能弹出一小节,但不能按压太多了,否则露出来的收不回去,碰一下断了,可就太可惜了。”
四福晋接过这一支食指长短的唇膏仔细看过一回,笑赞道:“果然精巧,不知道是哪位能工巧匠想出来的新奇花样儿。”
卓克陀达就掩唇笑了起来,四福晋秒懂,也笑道:“定又是德亨想出来的新主意。”
卓克陀达笑道:“就是他,他关在家里除了逗小萨萨就没旁的事可做了,可不就捣鼓这些小玩意儿吗?您看这唇膏,里面加了蜂蜡和羊毛脂,凝固后也不拔干,还加了夏天蒸的花露油,闻着雅香悠然,可以直接涂在嘴唇上,也可用小号狼毫笔沾了,就像作画一样刷在唇上,若是点笑靥和花黄”
妻女的声音越传越远,胤禛面上的笑容越来越缥缈。
很好,圣旨要他在家读书,这小子是在家闲的发慌,竟想着捣鼓胭脂唇脂了是吧?
叶勤枉为人父,他都不知道管一管儿子的吗?!
弘晖见阿玛脸上神色不对,心下直打鼓,连忙给卓克陀达使眼色,使得眼睛都要抽筋了,卓克陀达才意会到,可能、也许、大概阿玛不喜欢听这个?
四福晋忙道:“这可是个难得的小玩意儿,等到外头铺子里卖开来不知道也等到什么时候了,你节省着些用。”
卓克陀达道:“这是给嫡额娘的,额娘和其他庶母那里也有,还请嫡额娘赐下,卓尔还用不到这些。”最后一句是看着胤禛的脸色说的。
心里有些打鼓了。
胤禛端着盖碗,问弘晖道:“你近日读书怎么样了?”
弘晖忙起身素手回道:“进度不比以前快速,但之前学的,儿子也没忘,近日,师傅已经带着儿子将之前所学温习完毕,师傅已经开始教新的课程了。”
胤禛点头,道:“也是你病了一场,为父方觉你一个人读书太乏味了些,为父给你找个伴儿,与你一起读书怎么样?”
这个时候,弘晖还没想太多,他只是以为他身体已经好了,父亲开始给他寻摸新的伴读了。
这伴读打从去年就开始找了,只是京中大事情一件接着一件,还没找到合适的而已。
弘晖乖巧回答:“一切听阿玛安排。”
胤禛似乎在和儿子商量,道:“你看德亨怎么样?他也到了读书的年纪了。”
弘晖以为自己耳朵还没好,听错了?
胤禛挑眉:“你不乐意?”
弘晖忙道:“儿子愿意!”
只是:“汗玛法有旨,要他‘避府读书’,这他能来咱们府上读书吗?”
胤禛:“是说‘避府读书’,也没说是在哪个府上读书?在咱们府上,有为父盯着,定能让他学有所成。”
卓克陀达看着胤禛的脸色,琢磨着他话语里的意思,再将视线慢慢移到还在四福晋手里的那只唇膏上面,不由大大咽了口口水。
学有所成啊
德亨弟弟要惨了。
要不要给他报信呢?
还是不要了。
万一他真想到破题之法,岂不是就不能来他们府上了?
读书嘛,在哪里读不是读?
有她和弘晖伴着,想来德亨弟弟一定不会寂寞的,嘻嘻。
弘晖和卓克陀达结伴回自己院落,一路上,卓克陀达已经打算起是给德亨单独拨一个院落居住,还是让他和弘晖一起住,还问弘晖,要是他们住在一起,会不会觉着拥挤
弘晖忧心道:“我总觉着阿玛面色有些不对,德亨真能来咱们府上读书吗?汗玛法会答应吗?”
卓克陀达转了转眼珠子,道:“要看阿玛怎么回禀此事了。”
弘晖见卓克陀达表情神秘,语气古怪,不由问道:“你是不是知道阿玛的心思了?好姐姐,快与我说说?”
卓克陀达忍笑在弘晖耳边说了几句,弘晖先是张大了嘴巴,后又哭笑不得,道:“我我都习惯他在吃喝玩乐这些事情上用心了,倒是没想到这些。”
卓克陀达笑回道:“就是我,也没道理整日调弄这些脂啊粉啊的,何况是他?”
又嘱咐弘晖道:“你先别跟他说,这可是大好良机,他主意多的很,要是找了谁去求助,说不定就来不了了。”
弘晖:“来咱们府上读书还不好?他做什么会不想来?”
卓克陀达想了想,道:“我也说不太好,但总觉着,他既看重读书,也没太看重读书?对读书,有些不以为然的样子,他以前有没有跟你说过这方面的话?”
弘晖也想了想,道:“有一些,就是说一些劝我少用功,多休息,说书是读不完的,节省着精力读一辈子这样的话。”
卓克陀达笑道:“是了,他就是这样散漫的性子,他从你这里已经了解了阿玛对你读书的要求,你说他还想来吗?”
弘晖也笑了,道:“想是不情愿来的。”
卓克陀达:“所以啊,先瞒着他,等尘埃落定”
姐弟两个对视一笑,互道告别,转身各自回自己的院子去了。
康熙帝西巡结束,已经回京了,如今天气正好,在紫禁城乾清宫住着也算舒适,康熙帝就暂且没去畅春园。
康熙四十二年七月,康熙帝决定在承德建造避暑山庄作为西行行宫,接着当年冬月,又在山庄不远处圈了一处空地,打算在那个地方建造承德织造局,并在康熙四十三年二月,承德开始解冻的时候,正式下旨,建造承德织造局。
显亲王衍潢和简亲王雅尔江阿总理承德织造局建设和羊毛织造事。
如今大半年过去,承德又到了滴水成冰的节气,内务府营缮司和工部建造行宫的官员回京述职来了。
现在胤禛领着工部事,所以,这次就是他向康熙帝总体汇报避暑山庄工程进度和织造局建造等诸多事项。
挺复杂的,难得胤禛人在京城,不仅能熟练掌握承德各工程数据,更是能条理清晰的全都复述出来,康熙帝偶有细节提问,他也能回答的一丝不苟,若是有数据上的偏差,他也能掏出小本本,查证之后再谨慎回答。
主打一个严谨板正。
康熙帝听的还算满意,指出:“宁愿行宫建造缓慢一些,也要先把织造局建出来,这关系到草原的羊毛能不能尽快变成布匹,庇护更多无衣可过冬之百姓。”
胤禛回道:“有这羊毛代替部分丝、棉,想来民间布匹价格会有所下降,让更多之前买不起布的百姓用更低的价钱扯上几尺布裁衣避寒。”
康熙帝笑道:“这就是朕之所意了,行宫什么时候都能建造,但这织造局早一天建成,天下百姓就能早一步受益。”
胤禛钦佩回道:“汗阿玛如此心系天下之民,乃是天下民之福祉。”
康熙帝挥挥手,笑道:“拍马屁的话就不用说了,你将工部理的很好,承德织造局居中调度之事也交给你,务必上心。”
胤禛都应下来。
然后,就掏出一个小玩意儿给康熙帝,他要参“德公爷”一本。
康熙帝接过那个胤禛让奴才从闺女那里摸来的唇膏,奇怪问道:“那个什么德公爷是谁?朕怎么没听说过京中有这么一号人物?”
胤禛:“就是奉恩辅国公德亨。”
是京中那些商贾大鳄们先叫起来的,然后这“德公爷”的名号就这么传开了。
康熙帝研究唇膏的手一顿,居然语气里带着点小心翼翼,问道:“他又怎么了?”
胤禛苦笑道:“就是您手里的那个小玩意儿,他在家闲着没事干,净捣鼓这些玩物丧志的东西了。”
康熙帝惊讶:“朕不是要他避府读书”
“哦,哦,朕想起来了,他没先生。”
胤禛点头,但道:“儿子觉着这不关他有没有先生的事儿,是他父叶勤,根本就管束不了他,让他在家为所欲为,玩乐度日。”
康熙帝点点头,认同道:“那样的孩子,若不能让他心服口服,一般人的确管不住他。这东西怎么玩儿?”
胤禛给康熙帝演示了一下唇膏的用法,康熙帝用这朱红色的唇膏在一张宣旨上描绘了一朵梅花,笑道:“幽香扑鼻,定会受贵夫人们喜欢,若是放胭脂铺子里,一定能卖上好价。”
你当皇帝时时刻刻都是风雅的呢,似康熙帝这等手里一直都是银子清零状态的皇帝,看着胭脂口红这等东西,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什么价钱。
然后才是这东西品相如何,喜不喜欢之类的。
胤禛正色道:“男儿立世,当以功名济世为要,他资质不凡,又正是读书、塑养性情的年纪,如何能将宝贵时间浪费在这些脂粉小道之上,岂不是暴殄天物?”
将那一只小小唇膏交给胤禛,康熙帝问道:“你意欲如何呢?”
他也看出来了,胤禛并不是真的要“参”德亨,他应是另有话要说。
胤禛请旨道:“请皇父允许德亨到儿子府上和弘晖一起读书,儿子定勉力教导,不让他走上歧路。”
康熙帝笑道:“朕给他派先生让他在自己府上读书也是一样的?”
胤禛道:“虽说子不教,父之过,但儿子凭心说一句,德亨若是没教好,非其父叶勤之过。德亨与弘晖有活命之恩,儿子为弘晖之父,愿意尽一份心力,扶正德亨成材,日后也好为皇父当差办事。请皇父成全。”
说罢,跪到地上,一叩首。
康熙帝敲了敲桌面,沉吟道:“你之心意朕知道了,那就如你所愿,接那孩子去你府上读书吧。”
胤禛再叩首谢恩:“谢汗阿玛成全儿子。”又看了康熙帝一眼,求恩道:“纳喇氏生养德亨有功,想来也是舍不得儿子三年不见的,儿子请奏,让德亨十日回家看望父母姊妹一次,全其父母子女天伦之情。”
康熙帝让他起来,道:“朕既然已经将他交给你了,这些就都由你安排,只是勿要忘记,他是‘避府读书’,莫要让他乱跑乱撞,枉顾朕意。”
胤禛保证,一定会看好了德亨,这三年里,除了回他自己家看望父母那一趟,都会看紧了他,让他一步府门都出不去。
康熙帝:倒也也行,那小子是该好好管教管教了。
线不捋不直,孩子不教,不成材嘛。
德亨听到乾清宫太监传来的口谕之后,简直惊呆了,他不确定问道:“真是四贝勒亲自去跟皇上请旨,要我去贝勒府读书的?”
这个小太监笑呵呵回道:“千真万确,皇上还赞你那口脂做的精巧呢。”
德亨:
我这是自己挖了个坑,把自己埋了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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