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1 章
已经将给儿子找先生提上日程的叶勤叹气道:“去贝勒府读书也好, 家里就你一个人读书,怪寂寞的。”
德亨:“我也不觉着有什么寂寞的?”
纳喇氏不舍道:“咱们又不是请不起先生,做什么一定要去贝勒府?还要住在那里, 十天才能回来一次,我要是想儿子了怎么办?”
叶勤:“还能十天回来一次,也不错了,你忘了, 皇上的意思是要他一步都不能出府门的。”
纳喇氏:“在自己家中,就是一步不出又怎么样?”
叶勤稀奇道:“你能看的住他,保证他一步也不出去吗?反正我是看不住他的。”
纳喇氏语塞。
德亨不满道:“我说,儿子很乖的吧?你们怎么一副不相信儿子的样子?儿子就连这点信誉都没有吗?”
都不用叶勤说话,纳喇氏自己就感叹道:“你要是想出去,这个家里谁能拦的住你?算了,去就去吧,我见四贝勒是个很严肃的人, 想来应该是能管的住你的。”
叶勤:
怎么心里开始为儿子担心了?
四贝勒不会磋磨我儿子吧?
德亨哼哼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弘晖怎么不给我报个信儿?我宁愿去显王府和成信阿哥一起读书。”
叶勤冷笑道:“那我更愿意你去四贝勒府读书。”
成信已经是成年阿哥了,哪里都去的, 他怕他带坏了他的儿子。
再怎么抗拒,德亨还是收拾收拾铺盖包裹,在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里,搬去四贝勒府读书去了。
卓克陀达和弘晖将他迎在大门外,德亨见姐弟两个高兴的样子,突然醍醐灌顶, 控诉道:“你们是故意不跟我报信的!”
卓克陀达淑女微笑, 弘晖忙拉着他的手哄道:“我可不敢泄露我阿玛的打算, 我没想到, 阿玛真能说动汗玛法,让他答应你来咱们府上读书?”
其实他心里是非常相信胤禛是一定能请下旨来的,在弘晖心中,他的阿玛是无所不能的。
德亨噘嘴道:“算了,反正都这样了,读就读吧。”
去见过四福晋和侧福晋如今是侧福晋李氏管家,德亨既然要住在这里,理应也要拜见一番然后去到书斋拜见先生。
目前,教弘晖读书的文师傅是戴铎,称为戴先生,武师傅是鄂鲁,称为鲁谙达。
戴先生已经在书斋里等着了,见着弘晖和德亨过来了,便起身而立。
弘晖躬身见礼:“戴先生。”
戴先生几乎是同时回礼,点头致意。
弘晖跟戴先生介绍道:“这是德亨,以后就跟学生一起随先生读书了。”
德亨学着弘晖的样子给戴铎行礼,口呼先生,戴铎也与待弘晖一般与他回礼。
他见到德亨并无异色,应是胤禛特地交代过的。
戴铎看着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只留了上唇一字胡须,下颌剃的光滑,脑后的辫子有些稀疏,德亨在他坐下后,不着痕迹的看了他的头顶一眼,嘿,这位戴先生不仅发量不怎么样,还是个地中海呢。
只留脑后之发梳辫子,倒是很适合他。
戴铎让弘晖在书桌旁坐下,没说让德亨坐下,德亨就站着。
戴铎温声问德亨:“可习过字了?”
德亨:“满、蒙、汉都习过一些。”
戴铎分别用这三种语言和德亨对话,德亨也都能回答的很流利。
戴铎又问:“可曾学过《圣谕十六条》?”
德亨有些发懵,他以为戴铎会问他是否学过开蒙三件套《千字文》、《百家姓》等,结果来了个《圣谕十六条》?
《圣谕十六条》德亨听说过,这是康熙帝亲政之初定下的圣谕,让八旗子弟皆学,并一力以惯行,性质就跟“八荣八耻”一样。
德亨似乎是听过全文,但是,他没学过。
王德正王师爷没教过他。
德亨摇头,道:“没学过。”
戴铎顿了一下,显然也是没想到德亨居然没学过《圣谕十六条》,他又问道:“可学过朱子?”
德亨:“不曾学过。”
戴铎好奇:“一句也没学过吗?”
德亨:“读书有三到,谓心到,眼到,口到?”
弘晖莞尔,这是他的小院“三到斋”的出处,他在信里跟德亨说过,这句话就是出自朱子之语。
戴铎:
“罢了,我从头教你吧。”
德亨:“谢先生。”躬身一礼。
戴铎让德亨在弘晖身边坐下,又道:“弘晖阿哥”
弘晖板正坐着,认真回答:“学生在。”
戴铎开始提问:“问:五行均得太极否?”
弘晖开始背诵:“天下无无性之物。盖有此物,则有此性;无此物,则无此性。若海。问:五行均得太极否?曰:均。问:人具五行,物只得一行?曰:”
师生一问一答间,德亨了解了戴荃的教学方法,总体来说,和王德正大差不离,只不过,两人教授的内容完全不同。
戴铎上来先问《圣谕十六条》,可见,贝勒府教授自家子弟,是要先侧重皇帝语录的,而不是汉人那一套先学圣人言。
而学朱子,则是因为康熙帝惟重理学,推崇朱子,这一点,德亨是知道的。
王先生跟他说过。
现在弘晖所背诵的,应该就是朱子当中的一篇。
等弘晖背完,戴铎开始详细讲课,旁征博引,也不失趣味,连德亨都给听进去了。
等教完课,戴铎给弘晖布置好下一节背诵课业,然后检查他的书法,纠正几个大字的写法之后,让他去另一张桌子上练字,他则开始教德亨。
戴铎倒不是故意冷落德亨,而是他已经听说了,德亨是给非常聪明的孩童,说是神童都不为过,待他,自然不能以寻常孩童待之。
四爷已经说过了,读书为次,品性为要。
也就说,德亨可以在读书上成绩不理想,但一定得是个品性端方的“好”孩子。
刚才,戴铎就是在试一试德亨的性情如何。
是心性敏感,觉着自己被冷落了,还是愚顽不堪,无知无觉,亦或是生性急躁,在一处坐不住,也或者精神有失(注意力不集中),不能专注听讲?
据戴铎所观察,都没有。
这个孩子很有灵性,他好奇的听他与弘晖一问一答对话,耐心十足,精神头也十足,更能坐的住,若是前面问答之时还有茫然之相,等到他解说的时候,这孩子的表情和眼神变化丰富极了,听到精彩之处,更是挑眉、张口、眨眼等面部表情不断,若不是“尊师重道”,戴铎猜测其实他更想手舞足蹈一番。
他听进去了,还听懂了。
这不仅是个聪明的孩子,还是个灵性十足的孩子。
简而言之:天资极高。
就没有老师不喜欢这样的学生的。
戴铎微笑开讲:“德亨爵爷,咱们先从《圣谕十六条》学起”
德亨连连点头,表示他在认真听讲呢。
戴铎:
戴铎继续:“这十六条分别是:敦孝弟以重人伦、重农桑以足衣食、尚节俭以惜财用”
戴铎将这《圣谕十六条》背诵了一遍,然后看着德亨道:“德亨爵爷,您来复述一遍。”
德亨:
不是,你什么意思?
你所说的复述,是现在就让我背一遍吗?
你好像就给我说了一遍?
戴铎温声问道:“是有什么不妥吗?”
德亨:“并无,敦孝弟以重人伦、重农桑以足衣食、尚节俭以惜财用”
德亨凭着还没有跑光的记忆,将这十六条给“复述”了一遍。
戴铎没有半点惊讶,神童嘛,过耳不忘是标配,德亨要是复述不出来,他才奇怪呢。
戴铎:“请您将这十六条背诵一百二十遍。”
德亨呼吸都停滞了,来了来了来了,他就知道!
胤禛怎么会放过自己的儿子?!
他在宫里是怎么读书的,自然教儿子就是怎么读书,现成的模板,都不用去别处借鉴的。
皇上的就是最好的。
德亨有气无力道:“是,先生,学生这就背诵”
可怜德亨来四贝勒府的第一天就得上课,一上课,就是将嘴皮子给磨秃噜皮的一百二十遍。
等到午时下课的时候,德亨也才将这十六条背诵了三十来遍,离一百二十遍远着呢。
下课后,德亨蔫头耷脑的和弘晖去后院找四福晋要吃的去,弘晖将他人都恍惚了,不由担心问道:“你还好吗?”
德亨茫然转头:“啊?”
德亨没听太清楚,他现在腮帮子发酸发胀,以至于脑瓜子嗡嗡的,耳膜一阵一阵的嗡鸣,他听到弘晖说话了,但没听清楚他说的是什么?
弘晖脸上更加担心了,重复了一遍:“你还好吗?”
德亨这回听清楚了,他游魂一般道:“我我觉着不太好。”
弘晖:“哪里不好?”
德亨:“脑瓜子有些发木,弘晖,一定要背诵一百二十遍吗?”
弘晖想笑,但他忍住了,道:“汗玛法就是这样读书的,你看汗玛法这样英明神武,就知道这一定是一种极好的读书法子。”
德亨点头,也同意道:“背一百二十遍,是不容易忘,可是,可是我腮帮子有些酸痛,不想说话了。”
弘晖还是没忍住,笑了起来。
德亨哼哼唧唧抱怨道:“你开始这样背书的时候,都不痛的吗?”
弘晖笑道:“是有些痛,但时间长了,就好了。”
德亨摸着自己的小肉脸,感慨道:“我以后的咬肌一定很发达,要骨头咔咔的响。”
弘晖笑的要不行了,道:“那你得先换一口好牙才行。”
说到换牙,德亨好奇的打量弘晖,道:“我记得上次见你的时候,你是不是有一颗牙是豁的?”
弘晖捂着自己的嘴不让德亨去仔细瞧,朦朦胧胧道:“我已经快换好了,你不用瞧了。”
德亨不依,扑上去掰他的手道:“不行,你得先给我看看,等以后我换牙的时候才能给你看”
两人你追我躲的跑远了,后面的德寿紧跟着跑了两步,就停了下来。
追上去做什么呢?
弘晖眼里根本就没有他,以前他心里嘴里就都是那个德亨,等德亨来了,他就更看不到他这个哈哈珠子了。
中午有两个时辰的休息时间,原本,弘晖中午只有一个时辰的吃饭、午休、玩耍的时间,时间一到,他会继续学习语言课,但自从他病愈之后,胤禛就将午后的这一个时辰的语言课给取消了,改为和上午的文理课一起学,下午申时的武课是一定要上的。
武课不仅能学习技能,还能强健筋骨,不过,武课的强度也根据弘晖现在的身体减弱了。
今天的武课是骑马。
弘晖自己养了一头小马驹,上骑马课的时候,他就会骑着这头小马驹按照鲁谙达的指令控制着小马驹练习走、跑、跳、停等动作,让弘晖学习控马的同时,也是在训练他的小马驹,以后弘晖骑着它去围猎,就能如臂指使。
贝勒府也给德亨准备了一头小马驹,但德亨还不能上去骑,弘晖骑着自己的小马驹在小校场跑来跑去的时候,德亨得和鲁谙达学习怎么跟这头小马驹沟通,怎么牵着它走,怎么要它转弯,怎么要它直行。
德亨从来不知道,牵一头马还有这么多的学问。
上完骑马课,还不能回去,他得继续学习怎么给这头小马驹洗澡、刷毛、检查它的牙口、辨认喂养它的饲料等等知识。
德亨觉着很有意思,学的很认真,还给自己的小马驹起了一个帅气的名字,叫“奔雷”。
跟闪电同款名字。
说到闪电,德亨一边清理奔雷的食槽,一边有些担心的跟同样在清理食槽的弘晖道:“闪电还不知道我来你们府上了,不知道它回家见不到我,会不会难过?”
弘晖道:“苍鹰很聪明的,说不定它会自己找来呢?”
德亨道:“我总觉着闪电应该是有媳妇了,但它一次都没带回来给我看过。”
弘晖好奇:“你是怎么判断出来的?”
德亨:“它以前都是将我给的羊肉吃完了再走,这两次是自己吃完之后,还用爪子抓了好些个走,我怀疑它是在外面养了一个媳妇,就是不知道是哪一家的媳妇鹰。要真是这样,等这不知道哪家的野媳妇鹰生了蛋,孵化出了小鹰,而我却一点都不知道,你说我是不是血亏?”
弘晖对他这一番说辞竟无言以对。
在旁一直默默听着他们说话的鲁谙达突然开口道:“德亨阿哥,您都没在闪电身上做记号的吗?”
德亨茫然:“还要做记号?怎么做?”
鲁谙达:“在羽毛上点颜色,或者将鹰爪子涂黑,都是记号。”
德亨一拍大腿,开悟道:“我想起来了,等再见到闪电,我给它腿上绑一个绢布,上面写上我家的住址,若是闪电的媳妇鹰真是哪家养的,让这家将闪电的媳妇鹰给我送来,我定重金酬谢,你们说这个主意好不好?”
弘晖笑的直岔气,只能频频点头表示赞同。
鲁谙达板着一张黑脸,粗着嗓子回道:“是个法子。”
长生天,他头一次听到“媳妇鹰”这种说辞,还让人给送过来,你咋不自己飞过去将这“媳妇鹰”给抢来呢?
等将各自的小马驹打理好之后,德亨和弘晖一身的草屑和水渍,两人一同结伴去洗漱换衣裳,等他们走远了,从转角处走出了胤禛和戴铎。
鄂鲁见礼。
胤禛问道:“今日武课如何?”
鄂鲁道:“弘晖阿哥手上和腿上力道有所松弛,需要再练回来,德亨阿哥很有耐心,学的很快,奔雷也不排斥他,再熟悉两天,就能上马背了。”
胤禛点头,和戴铎一边往自己的前院书房走,一边道:“弘晖资质似是有所不足。”疟疾到底是对他的身体有了损伤,至于这损伤是不是可以逆转的,还得看以后他身体恢复情况。
戴铎回道:“依奴才看,是贝勒爷您求全责备了。”
胤禛没说话。
戴铎继续道:“岂不闻‘小时了了,大未必佳’之语?一个人的资质如何,不在他年幼时如何惊才绝艳,而是在他成年后,能不能超越其他人。弘晖阿哥因为一时之损,课业进度有所缓慢,但仍旧比一般孩童快上许多,弘晖阿哥心性坚忍,只要能持之以恒,定不会比别人差。”
孩子病还没好全呢,做父亲的实在不必太心急。
被戴铎安慰了一番,胤禛心情好了许多,他笑道:“德亨的资质可不差,弘晖和他一起读书,不知道会不会有压力。”
戴铎也笑道:“和神童一起读书,谁都会有压力,奴才会注意开解的。”
胤禛:“那这两个孩子,爷就都交给你了。”
戴铎躬身应道:“奴才荣幸之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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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子语类》 性理一
天下无无性之物。盖有此物,则有此性;无此物,则无此性。若海。
问:「五行均得太极否?」曰:「均。」问:「人具五行,物只得一行?」曰:「物亦具有五行,只是得五行之偏者耳。」可学。
问:「性具仁义礼智?」曰:「此犹是说『成之者性』。上面更有『一阴一阳』,『继之者善』。只一阴一阳之道,未知做人做物,已具是四者
《圣谕十六条》:“敦孝弟以重人伦、重农桑以足衣食、尚节俭以惜财用、隆学校以端士习、黜异端以崇正学、讲法律以儆愚顽、明礼让以厚风俗、务本业以定民志、训子弟以禁非为、息诬告以全善良、诫匿逃以免株连、完钱粮以省催科、联保甲以弭盗贼、解雠忿以重身命”
第 92 章
在四贝勒府读书, 起先德亨觉着非常痛苦。
为了防止德亨不适应,四福晋安排他跟弘晖住在一起。两人在一桌上吃饭,在一床上睡觉, 陶牛牛和德寿睡在他们屋子内间里的脚踏上,小福是女孩子,弘晖知道德亨非常宠爱这个婢女,就专门在自己院子里给她拨了一个小房间让她睡觉。
弘晖每天早上四点左右就自然醒, 然后就会叫醒身边的德亨。一开始德亨会蒙着被子转头继续睡,弘晖就掰着他就继续叫,一直叫,持续叫,直到将他从床上拉起来洗漱穿衣为止。
只每天早起这一项,就让德亨生不如死。
洗漱完成之后,在四点半之前,一定要到书斋温习功课。
这个温习功课, 除了站在书斋院子里或者廊下大声背诵课文之外, 还要扎马步、打拳、拉弓晨练,你要是兴致来了, 还可以射上两箭,书斋院子里就有现成的靶子和弓箭。
戴铎戴先生会在五点整准时出现在书斋里,然后先检查两个学生的作业,再带着他们温习昨日学的功课,最后开始上新课。
课程五花八门,今日学程朱, 明日学圣训, 后日学诗文, 大后日学历史典故、祖宗戎马倥偬的故事等等, 固定的,每一天都要学习满语读写,穿插着学习一些蒙古语。
戴铎居然还会说几句朝鲜语,但德亨猜估计也就会说几句,因为下课之后德亨追着他要跟他学这门语言,被他想方设法的给搪塞过去了。
上午的文课是十一点钟准时下课,戴铎不喜欢拖堂,这是德亨很喜欢他的一个地方。
下课后,直到下午三点的武课之前,都是他们的自由活动时间。
要德亨说,这个时间,饿了就先找点东西垫垫肚子,然后赶快去睡一觉,先睡醒再说。
但弘晖不是这样的,他会先去后院跟四福晋请安,然后去看看姐姐卓克陀达怎么样,和她说会话,也没什么具体事儿,就是说会子闲话,在德亨看来就是培养姐弟感情。
一般卓克陀达这里会备上弘晖和德亨喜欢的茶水点心供他们食用。
有时候弘晖的庶弟,卓克陀达的同母兄弟弘昐会在,这个时候弘晖就会逗一逗这个弟弟,但弘昐好像很害怕弘晖,与他并不热络。弘晖在卓克陀达跟前不以为意,等到没人的时候,弘晖会偶尔跟德亨抱怨两句,觉着弘昐不喜欢他,是不是他这个哥哥哪里做的不好云云。
德亨当然会说问题在弘昐那里,他就觉着弘晖是个很好的哥哥,这时候弘晖就会开朗的笑起来,说他会一直做德亨的好哥哥,倒是将德亨弄的不好意思了。
用完点心总可以去午休去了吧?
不,弘晖会拉着德亨去学习鉴赏金石古玩字画。府里有一个幕僚叫周司谈,是分给胤禛的镶白旗佐领内的一个普通旗人,尤擅鉴赏古今金石字画。
在德亨看来,这个周司谈其实更擅长造假,他寻到机会就来贝勒府打卡上班,还很阿谀奉承弘晖这个嫡长阿哥,目的就是贝勒府的藏品仓库。他不敢去找胤禛要贝勒府藏品赏玩,但讨好了弘晖,他一样可以进去一饱眼福。
见过真的,才能造出以假乱真的赝品,德亨懂的。
但弘晖很喜欢他,觉着他说话风趣幽默,还很博学,跟他学习鉴赏金石字画的本事不是在耗费心神学习,是在消遣,是在娱乐,是在放松。
德亨:
搞不懂你这些个贵公子习性。
一直等到下午一点钟,弘晖才会去午休一个小时,然后两点钟准时醒来,拉着德亨去找四福晋用晚膳。
晚膳是德亨一天当中最快乐的时刻,因为他可以提前向四福晋点菜,然后在这一餐大快朵颐,满足口腹之欲。
也只有这一餐,德亨才能吃的满足,因为平常时候,四福晋都教他“惜福养身”。
意思就是长时间保持半饿半饱的状态,这样才能做事精神抖擞,不露惫懒之相。
德亨:饿的都两眼放绿光了,能不精神抖擞吗?
用完晚膳,喝茶消食一会,就要开始上武课了。
武师傅一对一教学,在摸清德亨的身体底子之后,之前温情脉脉教他养育小马驹技巧的时刻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他每日摔摔打打的日子开始了。此时,德亨才有了切身体会,为什么以前弘晖总是在信里跟他说自己这里青了,那里紫了,浑身是伤了。
他还以为弘晖皮肤娇嫩,碰一下就青紫的呢。
哈,你要是天天在泥地里被武师傅摔来摔去,你也会浑身青紫一身伤痛的。
鲁谙达跟德亨说,他现在是打熬筋骨最好的年纪,等到他十岁之前将筋骨底子打好了,十岁以后再习武,会事半功倍。
为了以后能做一个拥有高强身体素质能控马弯弓射大雕的真男人,德亨忍了!
上完武课,总要休息了吧?
不是的,上完武课,用完晚茶点、胤禛这样的大人就是用完酒馔,得要礼佛事。
若是得空,胤禛会亲自带着他和弘晖在佛堂里念经、抄写佛经、烧香礼佛,如果胤禛有事不得空,就是四福晋亲自带他们。
卓克陀达那里也一样,她自己院子里有小佛堂,或者由教养嬷嬷带着,或者卓克陀达想,她也可以自己独自礼佛事。
德亨体感,这个睡觉前的佛事,就跟后世的睡前冥想一样,放空放远心神,清空白日所有烦恼,心绪平静了,晚上自然就能睡一个好觉了。
然后才能在凌晨四点起得来床,开始一天的白日活动。
周而复始,一日一日,一月一月,一年一年,日子就这么过去了。
将这种良好的生活习惯坚持上一个月,德亨就养成了习惯,每天四点钟自然醒来,也不觉着痛苦了。
康熙四十四年二月,康熙帝第五次南巡,这次南巡,只有太子胤礽和皇十三子胤祥随驾,其余皇子在京“戍卫京师”。
今年也是乡试之年,早在六七月份的时候,京中就热闹起来了,天南地北五湖四海的学子们齐聚京师,一者参加顺天府的乡试,二者参加明年的会试。
文人好名,尤其是那些没有门路的寒门学子,若是能靠自身才学博得一个名士的名号,在文坛上闯下自己的名头,那也是晋身的一条道路。
这些都是德亨听德隆说的,原本德隆见德亨在四贝勒府和弘晖一起读书,他也想来,但他只跟弘晖和德亨一起上了两天课就再不提一起读书的事儿了。
“我阿玛给我安排了不少先生,已经够我学的了,不需要再跟你们一起学了。”德隆心志坚定道。
不过,以前他是朝德亨家里跑,现在则是朝四贝勒府跑,一次能见两位小伙伴,德隆每次来都兴冲冲的来,尽兴而归。
这次也是一样,德隆是卡在德亨和弘晖中午下课之后来的,他先是灌了一口温凉茶唐痘爷禁止弘晖夏天吃冰饮,德亨只好陪着他,跟德亨和弘晖两个道:“你们是不知道,京里来了好些个江南江北的学子,京中的书一天一个价,我都后悔没开个书铺了,这会子不得赚翻了?”
德亨道:“我看见了,外头街道上人好多,都是穿着青衫的读书人。”
德隆狐疑:“你不是不能出府吗?你是怎么看到的?”
弘晖笑了起来,道:“德亨在西墙架了一道梯子,咱们踩着梯子从墙头看到的。”
四贝勒府临街,街西面就是孔庙,孔庙往西就是国子监,这两处都是读书人来京必去之地,隔着一堵墙,德亨都能听得到外头高谈阔论的喧嚣声。
他是不能出去,但架上梯子,趴在墙头拿着望远镜朝孔庙和国子监那边看总行了吧?
哦,望远镜在清朝其实并不是太稀罕的物件,四贝勒府有一个,利圣学送了一个,胤禟送了一个,所以,德亨自己手头就有两个呢,他跟弘晖,正好一人一个,都不用去找四大爷讨的。
德隆操着已经开始变声的公鸭嗓子指着德亨大声笑道:“小爷就知道你不是个安分的主儿,果然,四贝勒府也困不住你。”
德亨无语道:“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有乖乖念书好不好?我昨儿个还被贝勒爷夸了呢,是不是,弘晖?”
弘晖点头,道:“是有夸,不过阿玛是夸你弹琵琶有铁马峥嵘之势,却有魔音穿耳之形,若是在战场上,只一把琵琶就能杀敌于无形,甚是可怖。”
德亨:
德隆已经抱着肚子笑的不行了,非要德亨给他弹一曲,让他见识一下德亨的琵琶到底有多可怕不可。
德亨不忿道:“我是才学,才学!弹不好不是正常的?等我能抱住那把铁琵琶了,一定能弹的比师傅都好的。”
弘晖笑道:“这个我相信,师傅说你很有习乐的天赋呢。”
德亨:“这还差不多。你拿的是什么?”后一句是问的德隆。
德隆拿起那本书给德亨,道:“这个啊,是如今京中卖的最好的书,是尚书李光地的诗集,简直一本难求啊,我见他们都抢,就要买了两本拿来送给你们。”
李光地是康熙帝的信臣,也是宠臣,更是经常讨论理学的大学士,大比之年,买一本他的诗集,不是为了考试,而是为了能窥探一丝一毫康熙帝的喜好。
德亨和弘晖又不去参加科举考试,也不爱好作诗,是以对这本诗集没甚兴趣。
德亨随意翻着这本一看就是小作坊刊印出来的诗集,问道:“这一本多少银子?”
德隆伸出三个手指头,道:“三两五钱。”
德亨咂舌:“可真够贵的。”要不怎么说这年头读书至少得是有产的小康之家,也规劝读书人‘书中自有黄金屋’要孜孜不倦的奋斗考取功名呢?
德隆道:“要我说,这诗集也就那样,只是因为印的少了,才一百来本,别人买不到,又想买,可不就将价钱炒上去了吗?”
正说着,卓克陀达用团扇在脑门遮着大太阳娉娉婷婷的带着丫鬟仆妇们走来了。
三人起身见礼:“姐姐。”
卓克陀达笑道:“府里新进了西瓜,我给你们来送一些,就是不用冰镇了,只吃瓜,也是解暑的。”
即便如此,弘晖也是不能多吃的,但德亨和德隆没有这个顾忌,两人抱着西瓜一通乱吃,弘晖一片西瓜还没用完,两人七八片就已经下肚了。
“哎哟”德亨在手里吐了一口,扔下瓜皮,从红色的瓜瓤中捡出一颗雪白带着血丝的牙齿来。
众人都笑了起来,卓克陀达忙吩咐丫鬟上前伺候德亨漱口,然后又亲自将那颗牙齿扔到屋顶上去。
德亨掉的这颗是下牙齿。
德亨嘶嘶的吸气,他不敢去舔,怕再长一口乱牙。
德亨一面看着卓克陀达旋转着撒花绫子印花长裙走来走去,一面接受德隆的嘲笑,突然有什么在脑中一闪而过,快的让他抓不住尾巴。
“德亨?德亨?还疼吗?”弘晖见他不说话,担心的问道。
德亨露着风道:“这会子不疼了,”然后问卓克陀达,“姐姐,你这裙子上的花不像是绣上去也不是织上去的?”
卓克陀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白绫印染栀子花的裙子,笑道:“这种布料上的花样是染上去的,不是绣上去的。”
德亨:“就跟画上去的一样,居然是染的,真好看。”
弘晖忙道:“德亨,让阿玛知道你又对姐姐的东西感兴趣,又要训你了。”
德隆就在旁嘿嘿的笑,德亨因为好“颜色”被四贝勒严厉训斥的事儿他听说过好几回了,现在都习以为常,当个笑话听了。
德亨看了两人一眼,道:“你们不说,阿玛不会知道的。”
应四福晋的要求,德亨就管她叫额娘,胤禛也让他叫一声阿玛,但德亨只有在怂的时候,才会唤他“阿玛”讨饶,平时跟人说话都还是叫一声贝勒爷。
卓克陀达笑道:“据说这是用蜜蜡染的,到底是怎么染的,我可就不知道了,你”
“蜜蜡,蜡染,蜡”德亨一拍脑门,“嘶!”
他忘了自己刚才掉了一颗乳牙,牙口里还在酸酸涨涨的疼,舌头也觉着大了一圈无处安放呢,这会子一拍脑门,剩下的牙顿时咬到了舌头,这下疼的他泪花都冒出来了。
卓克陀达好笑道:“真是个孩子,这都能咬到舌头,快,去取半碗冰来,含在嘴里能舒缓一些。”
被吩咐的丫鬟去给德亨取冰,德亨脑子里却是有一个想法快速成形了。
【作者有话说】
今日更新,没有了哦
第 93 章
德亨虽然人住在四贝勒府里, 但他并不是和外头失联的,他好歹是个手里正经有人有钱的国公,就算被罚避府读书, 也没禁止他不见人的道理?
为了德亨能方便见家人和自己人,卓克陀达在贝勒府府院的最东面东北角上划拉了一座带小门的一进小院给德亨,专门供他见人用。
小院不大也不算小,正屋三间, 西面厢房两间,南面是小花园,搭了个棚子,可以做临时仓库,西面是墙和门。
这一天,中午放学之后,德亨来到这个小院子,一进小院, 就见表姐哈宜呼指使着仆妇婢女们搬运板凳等陶罐木盆。
其他军士三十八和巴图以及管领宋学清的儿子宋之问则是带着几个男仆在搭建工作台。
众人见他进来了, 就都站定问好。
德亨意外,问道:“表姐, 你怎么也来了?”
哈宜呼是福顺的长女,是德亨嫡亲的表姐,今年十三岁,跟一些性格泼辣的旗女相比,她有些过于文静了。
但那是以前。
从今年年初开始,福顺认为她已经长大了来了葵水就硬是将人送到纳喇氏身边让妹妹帮着调/教:
“务必让她学出你三分不饶人的性子来”, 这是大舅福顺的原话。
可巧那天正好是德亨回家探亲的日子, 这话他是听的真真儿的。
哈宜呼跟纳喇氏一样, 是正经旗女, 以后也会走纳喇氏当年的老路子,先参选,后嫁人。
但福顺以为,自家女儿未必能有妹妹的好运气好福气。
所以,得在下一次大选之前,先将哈宜呼的性子给改一改。
她以后不管被选进宫做了小格格(宫女),还是撂牌子放出来嫁人,性子跟个柿子一样谁都想去捏一下,在他这个阿玛看不到的地方,她还不得给欺负死?
德亨觉着,等到下次大选,他去找人运作一下,将表姐落选,然后备上丰厚的嫁妆,正经找个人家嫁了也就行了。
但话又说回来,哈宜呼的性子确实有些绵软了,她就是不进宫,嫁给人家做大房太太,那也得有手段拿捏的住底下的小妾和奴才不是?
有德亨在这里杵着,哈宜呼一定不会嫁给寻常旗人的,最少也得是个有差事的旗人官兵吧,最好是个笔贴式,往文官方向发展的。
要是能参加满人科举的就更好了,以后说不定还能做朝廷大员,或者外放做知府道台之类的地方官。
德亨倒是还没天真到以为表姐嫁了就能和表姐夫恩爱不离白头到老,过上那种没有婆婆刁难、没有丈夫花心、没有小妾通房阳奉阴违、没有奴才踩高捧低、妯娌和睦相处的幸福日子。
这种娴静日子,他自己都过不上。
纳喇氏是怎么调/教表姐的德亨没看到,但哈宜呼性子明显是开朗了许多,隔三差五的,就会被姑母派来贝勒府看望表弟。
所以,德亨迅速跟这位表姐熟悉起来。
但这次,德亨是跟宋之问联系,让他去显王府借几个会蜡染的织娘过来印花给他看,所以他没想过哈宜呼会跟着一起过来。
哈宜呼性子温柔,说话也徐徐缓缓的,她笑道:“昨儿个哈拉嬷嬷蒸了八珍糕出来,念叨着你喜欢吃,我想着也该来看看你了,可巧宋谙达去给姑母请安,说今天要来你这里,姑母就让我跟着一起过来了。”
原来如此。
德亨让宋之问他们继续,自己和哈宜呼站在一旁说话。
德亨:“小萨萨会自己走了吗?”
萨日格已经满一周岁了,已经开始从爬行生物向直立行走快速行进,一天一个进度,快的很。
哈宜呼温柔笑道:“能推着小推车自己走了,等骨头再长硬朗些,不用扶小推车就能自己行走了。”
说到这个小推车,德亨的屁股心理性镇痛了一下。
“玩物丧志不学好工匠乃是下九流给你的奴才是做什么用的爷给你紧紧皮子,好好长长记性”
呵,因为亲手去造这个婴儿三轮小推车,他被四大爷按着好一顿拍。
四大爷亲自上手,想想都可怕。
更是不可置信。
被扒了裤子按在腿上拍屁股的时候,德亨是震惊大于疼痛的,在上药之前,德亨都没哭一下,弘晖都以为他是被阿玛给拍傻了。
但很快,上药的疼痛就让他鬼哭狼嚎起来,忘掉这伤是被胤禛亲手炮制的事实了。
德亨:“说不定我下次回家她就能自己走了,她说话还是只会啊啊叫唤吗?”
哈宜呼笑眯了眼睛,点头道:“是啊,每天姑父都要叫她好多次‘阿玛’呢。”
德亨也笑了起来,想象阿玛教妹妹说话的样子,一定很可乐。
可惜,他是看不到了,唉。
哈宜呼见德亨有些失落,忙问道:“你叫这些织娘来做什么?姑母说你又要出幺蛾子了,让我跟你说一声,小心又要被贝勒爷训。”
连哈宜呼都听说了德亨被胤禛罚的事情,可见这种惩罚已经频繁到捂都捂不过来的地步。
德亨不自觉的向后摸了自己的屁股一下,不确定道:“应该不会吧?这次我不是在做顽器,就是想验证一下”
哈宜呼见他自己都面露忐忑,心下更不安了,道:“要不,我现在就带他们走吧?你想要什么,跟我说一声,我带着他们回咱们自己家去弄。”
那可是贝勒爷,小表弟日常在老虎嘴巴上撩虎须,他是怎么敢的?
德亨看着已经搭好的工作台和已经铺上的素色布料,道:“应该弄的差不多了,今天贝勒爷不在家,等我走了,你们就开始收拾,会没事的。”
宋之问过来禀告道:“小爷,织娘们已经开始熬蜡了。”
德亨点头,过去近距离观看。
一个小铜盆里装着几块蜡块,铜盆下头是点了炭火的小炉子,小铜盆遇热,蜡块快速融化成液体。
宋之问给德亨介绍道:“这位是显王府织娘乌玛,那两位是她的女儿乌珠和五云,在王府就是干蜡染活计的。”
乌玛带着两个女儿给德亨见礼,德亨让她们免礼,指着特意搭的矮了一截的工作台上的白色纸板问道:“这些是什么?”
乌玛介绍道:“这个是百草如意纹花样子,等会将这花样子盖在布料上,然后在花样子空处刷蜡,等蜡干了之后,将布料放入染料里面去染,就能在布料上染出百草如意纹的花样了。”
说着,蜡液已经准备好了,乌玛让另一个女儿去调配染料,自己则是带着另一个女儿按上镂空的花样子,在布料镂空处上刷蜡。
因为只是展示,所以这素色布料只有两尺宽三尺长,只能摆的下两张花样子纸板,所以,乌玛很快就在布料上刷好了蜡,然后等蜡稍稍干涸之后,投入了染液中。
染一次,投入矾水中固色,然后再染,再固色,如此反复三次之后,这块布料挂了起来。
乌玛:“等晾干之后,再将蜡洗去,再晾干,就是印有秋香色百草如意纹的布料了。”
德亨已经看清楚具体过程了,吩咐宋之问将这里收拾好,他带着哈宜呼和那两块蜡染样板走了。
正院内,弘晖和卓克陀达都在,弘晖见他过来,不由道:“你再不来,我就要亲自去找你了。”
四福晋已经怀孕九个月了,出了七月就要生,此时她看着整个人都是浮肿的,面上更是长了许多小斑,但她眼眸晶亮,容光焕发,看着精神头就很好。
有经验的年老嬷嬷都说这一胎是个阿哥,但四福晋觉着,这一胎应该是个女儿。
不过,这话她不会说,有弘晖在,这一胎不管是男是女,都是她的骨肉,她都喜欢。
哈宜呼给四福晋见礼,送上八珍糕,站到一旁去和卓克陀达说话去了。
德亨将蜡染样板送上,对四福晋笑道:“今日天气好,等布染好了,就送来给额娘瞧瞧。”
四福晋倚靠在靠背上,拿手指头虚虚点了德亨两下,无奈笑道:“你这是上次教训还还吃够,皮又痒了?”
德亨忙上去给四福晋捶肩捏腿,撒娇求饶道:“额娘,好额娘,就不要跟阿玛说了吧?”
四福晋好笑道:“我可不敢替你瞒,这府里的奴才都要听你阿玛的,指不定现在已经有奴才去跟你阿玛汇报了?”
想到控制欲极强的胤禛,德亨整个人都要不好了。
弘晖忍笑道:“你跟我说这回跟文教扯上边,阿玛一定不会罚你,就靠这两个纸片吗?”
德亨咽了咽口水,他那是吹牛说大话呢,要不然弘晖那里他就过不了关。
德亨道:“我才看过了,学了下这蜡印的方法,能不能行,我我也拿不准”
弘晖小大人似的叹气,道:“我就知道。这回就算了,你这次是看着别人弄,就是满足一下好奇心,若是阿玛问起,我会替你说话的。既然已经看过了,以后就消停了吧。”
德亨还想争取一下,弘晖轻咳一声,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奶茶,德亨就改口道:“好吧,我也举着没甚意思,还是弹琵琶好玩,姐姐,我琵琶已经弹的很好了,你吹笛与我伴奏可好”
德亨话未说完,四福晋就捂着肚子变了脸色,道:“你们去外院弹,可别叫我听见了。”
德亨:
说好的咱们母慈子孝呢?
弘晖和卓克陀达都笑弯了腰,卓克陀达捂着肚子半倚靠在哈宜呼身上,点着德亨大喘气道:“可、可别说弹琵琶了,哎哟,我还是、教你吹笛子吧”
德亨哼哼:“吹笛子就吹笛子,我觉着我琵琶弹的很好的”
等晚上做佛事的时候,胤禛只是用眼睛警告了德亨一下,没有说什么,就算是放过了他。
等做完佛事回到三到斋,关上门,上了锁,让人都下去后,弘晖才道:“我知道你没有三分把握是不会开口的,说罢,你要怎么做?”
德亨搓着手嘿嘿笑道:“还是你知我,我心里的确已经有了想法了,就差验证了。”
弘晖也小小兴奋了起来,这种偷偷搞事的刺激感,真是让人着迷。
弘晖小声问道:“需要什么?我找人去弄。”
德亨去看小福,小福笑道:“蜡块和小铜锅我都带来了,那些木架子也没都带走,就在小院里。”
德亨笑道:“有蜡块和小铜锅就行了,咱们今晚就先试试。”
弘晖疑惑:“只要蜡块和铜锅?这么简单?”
德亨:“我只能想的到简单的啊。”
为了不惹人注意,小福在两人房间窗子上挂了三四层青色布料的帘子,从外头看,就好像屋内已经熄灯了一般。
融上蜡,德亨挑了一张容易透墨的宣纸,然后捡了一只大毛笔,将蜡液刷到了宣纸表面。
刷上一层,干涸之后再刷一层,觉着差不多了,然后拿出羽毛笔,开始在蜡层上面写字。
羽毛笔头是坚硬的,写出来的字,相比于毛笔字,自然是要小很多的。
德亨写了一首《硕鼠》,写完之后,吹掉蜡屑,再抽出一张宣纸,将写好了字的蜡纸放在宣纸之上,然后用毛笔沾饱了墨水,往有字的地方刷。
弘晖和小福目光灼灼的盯着墨水看,陶牛牛德寿一个在门口一个在窗口望风。
德亨:“一、二、三”
数了十下,德亨拿开了蜡纸。
“哇哦!”
弘晖惊呼出声,小福也张大了嘴巴,跟看神迹一般看着白色宣纸上印上的墨字,正是一首《硕鼠》。
弘晖指着这张宣纸激动问道:“德亨,这就是这是不是就是印刷?”
德亨点头,道:“我想到的就是这个。既然颜料能在布料上印出花样,没道理墨水不能在纸上印出字来,只是,你看这字墨,有的浓厚,有的浅淡”
其实道理很简单,蜡有阻碍颜料渗透的作用,将蜡纸上的蜡用笔尖剐蹭掉,露出底下的宣纸,涂上墨水,被剐蹭掉蜡的那处宣纸就会浸染了墨水,墨水足够多,就会继续向下渗透,然后印在底下的宣纸上。
这就是蜡印了。
跟在布料上蜡染花色是一样的道理。
但可能是用的墨水不足,或者写字某些笔画力道不足,有些蜡没有剐蹭干净,所以最后印出来的字,就浓淡不均,有些字甚至只有一个模样,让陌生人看,估计是难以辨认的。
弘晖兴奋的在原地跳了两下,顾不得因为在封闭房间里烧炭火热出来的细汗,他压抑着心中的鼓噪道:“这算什么,咱们有的是能工巧匠,关键是这巧思!这法子这么简单,怎么就没有人想出来呢?他们也太蠢了!”
德亨:
掌握这种蜡染工艺的不是胤禛以为的那些下九流奴才就是最底层的劳动人民,他们不是受统治阶层的剥削奴役就是受生活所迫连书本都见不到,怎么会有人想到用这种法子油印书本呢?
而能读得起书做的上官的这些人,有活字印刷术在的情况下,他们不会去寻找新的印刷术的。
而且,垄断是一种默认的陈规。
对知识的垄断,只要是读书人,就都在下意识的做,少了同窗做竞争对手,他们就有更多上进的机会,何乐而不为?
但要说这些读书人蠢,那是真不蠢。
德亨用这蜡纸印了十多张一模一样的《硕鼠》出来,这蜡纸差不多就报废了。
弘晖也学着自己做了一张蜡纸,用羽毛笔在上面写了一首《七月》。
弘晖字写的大,蜡刷的足,所以他的《七月》要比德亨的《硕鼠》多出来几张,字墨也匀称许多。
两人正刷墨刷的不亦乐乎的时候,外头有了动静传来:
“弘晖阿哥,德亨阿哥,您睡了吗?贝勒爷来看您了”
小福面色一变,慌里慌张的就要去藏融蜡的铜锅,差点烫着她,好在被德亨给拦了一下,没让她用手去碰到那热烫的铜锅。
弘晖也紧张的不行,原本因为兴奋脸上泛起来的红晕都消退了下去,德亨忙安抚道:“既然贝勒爷已经知道了,咱们也就不用遮掩了,而且,早晚要跟他说的。”
弘晖也镇定了心神,握紧了刚印出来的纸张。
他长到这么大,鲜少、可以说几乎没有这么“不乖”的时候,所以乍一被抓,弘晖心中涌现出巨大的恐慌:
阿玛不会对我失望了吧?
德亨让陶牛牛打开了门,放胤禛和苏培盛进来。
三到斋中其他伺候的奴才鱼贯进入这个闷热的房间,点上了蜡烛,将两位“调皮捣蛋”的小主子给映照的清晰无比。
伺候的德寿、小福和陶牛牛都低头跪在地上请罪。
弘晖面色些许惶恐,嗫嗫开口:“阿玛”
德亨上前一步先道:“这是我的主意,跟弘晖无关。”
胤禛冷笑一声:“当然是你的主意,爷的儿子什么样,爷还是知道的。”
德亨:
德亨被噎了一下,也不气馁,将他和弘晖手里的宣纸都拿给胤禛看,道:“儿子这回没有玩物丧志,是在做正经事。”
胤禛接过宣纸,嘴上道:“哪家好人做正经事的时候是闭窗锁门鬼鬼祟祟的躲在屋子里做的?”
德亨:
德亨十分憋闷道:“就算再鬼祟,还不是逃不过阿玛您的法眼,阿玛真是明察秋毫,儿子的事儿都瞒不过您。”
哼,以为只有你会噎人啊,小爷也会。
呵,这小子倒反天罡,还敢顶嘴了?
不过,配上小孩儿这郁闷的小表情,这话反倒是愉悦到了胤禛,正要再刻薄两句狠的,眼皮子一耷一撩间,“咦”了一声,仔细看起了手里的纸张来。
苏培盛就在边上,见胤禛这样惊讶,也是看了一眼,这一眼,不由说出了胤禛的心里话:“居然一模一样。”
“两位阿哥,您两位躲在房里印书呢?”
胤禛面色凝重道:“刻字印刷没那么简单容易,且你看这字又细又小,不像是刻了泥坯活字印出来的。”
他们也没印刷的家伙式。
胤禛抬头看着两个孩子,这回德亨退了一步,碰了碰弘晖的手,弘晖吸口气,道:“回阿玛,儿子是用蜡和墨水印的。”
胤禛顿时将他下晌收到的消息联系起来了:德亨阿哥从国公府叫了人来,给他演示蜡染布料。
胤禛:“带为父去看看。”
弘晖见胤禛面色并无生气的模样,心便大大的放了下来,说话都轻快了:“阿玛,您这边请。”
胤禛跟着来到临时作为工作间的书房,一踏进来就先皱了眉头:“开窗,散散火气。”
这大夏天的,关着窗烧着炭火,这两个孩子怎么想的?
哦,这是偷偷摸摸的,怕被人发现呢,哼!
弘晖亲手给胤禛演示了一遍这种蜡纸印刷术,简单的就跟玩耍一样,看的胤禛一愣一愣的。
胤禛没有丝毫怀疑这蜡印有什么难以理解或者从一个孩子手中弄出来有什么出格之处,因为太简单了,也太寻常了,只是没有人往这边想而已。
你想到了,就得到了。
而这种奇思妙想,放在别人身上是难得可贵,放在德亨身上,就寻常了。
只是一个蜡印而已,跟风扇和羊毛比起来,并不够出彩,只能说,配得上他的聪慧。
最后,胤禛捏着羽毛笔,亲手在蜡纸上写了“为人贵诚”这四个字,亲手刷了墨,分别印了两张出来。
比对着这两张纸,胤禛客观评价道:“印法简单,但印出来的质量参差不齐,”用手指抹了一下,摩挲着手上的湿润,继续道,“这是上好的生宣纸,若是用寻常纸张印,可能会有模糊刮擦之隐患”
德亨听的心中直咂舌,这位四爷务实真不是说说的,人家是真的做事一丝不苟,心思缜密无间,隐患和毛病都提前提出来,这样做的时候,就能少走很多弯路。
最后,胤禛将这一套都给收走,包括他们印出来的那些《硕鼠》和《七月》,将自己的那两张“为人贵诚”留给了两个孩子。
弘晖和德亨对视一眼,都恭敬的将这张纸收起来。
送胤禛离开,弘晖和德亨都觉着他们躲过了一劫,只是,洗漱的时候弘晖奇怪问德亨:“一般入夜之后,各院上锁,不再走动,阿玛怎么突然来咱们院子了?”
德亨倒是理解,四大爷心眼子跟筛子一样多,做佛事的时候他居然没有受到训斥,就觉着有些不正常,入夜之后突然来查岗,倒是让德亨的心给放到肚子里去了。
还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既视感。
德亨:“贝勒爷眼明心亮,他估计猜到了咱们不会乖乖放弃吧。”
弘晖还是觉着不对,道:“这种夜里突然上门查看有失君子之风,阿玛不会做这样的事儿了,而且,今晚咱们确实没有好好睡觉,但若是没做什么,照常睡觉了呢?这样阿玛来敲门,结果什么都没发现,这这岂不是有损一家之主的威名?”
说到这里,德亨也觉着有些不对了。
他们是在关门上锁之后才开始做事的,小福还特地糊了好几层窗帘,外头的人如果不能确定他们内里的人在做什么的话,以胤禛谨慎的性子,他是不会来敲儿子的门的,有小题大做且疑心儿子的嫌疑。
弘晖是嫡长子,不是贼寇,胤禛犯不着这么做。
那就是胤禛得到了可靠的消息:他和弘晖在自己房间里偷偷搞事情。
只有确切的掌握了这个消息,胤禛才会真的来敲门。
德亨和弘晖对视一眼,都意识到了一件事:
这小院里,有内奸!
【作者有话说】
今日更新,没想到吧,是油印哦就是小时候做的那种油印试卷,现在的小朋友们可能没见过,但作者是农村孩子,乡村学校图方便便宜,老师自己出了题,再自己印了这种试卷给学生们做,小时候,作者可是深受这种油印试卷的折磨呢嘻嘻
第 94 章
德亨和弘晖意识到小院里有内奸, 俱都没有吭声。
弘晖觉着是自己的奴才忠心出了问题,这让他愤怒同时又十分羞愧,觉着是自己这个主子辖制不住奴才, 十分的丢脸。
德亨倒是觉着寻常。
这个家算起来,只有胤禛才是真正的主子,包括四福晋和嫡长子弘晖在内,真说起来, 都是他的奴才。
以胤禛全然掌控以及多疑的性子,他在各个院子里安插自己的眼线实在是太正常了。
或者说,各大院子里的每一个奴仆,都有责任和义务向他这个唯一的主子汇报各院里的实际情况,这样论起来,都不算安插,只能算正常部署和日常工作。
也或者说,这是胤禛管理自己府邸的方式和做事风格。
德亨觉着无所谓啦, 他行得正坐得直, 事无不能对人言,坦坦荡荡, 也不怕人看更不怕人知道,所以,内奸有就有呗,他又没做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怕被人看了去。
但弘晖不,他觉着自己受了背叛, 务必要将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给揪出来。
但是, 这个揪, 好像并不太容易。
德亨:“首先, 你不能闹的沸沸扬扬的,那人效忠的主子是贝勒爷,就算是揪出来了,他也没错,反倒是让贝勒爷心里不快。”
弘晖黑着脸:“这个我知道。”
德亨点头,再道:“其次,不能看谁都是贼,闹得人心惶惶,寒了这院子里其他做事人的心。若真弄成这样,那就是一粒老鼠屎坏了一锅粥,不值当。”
弘晖严肃点头:“你说的是。”
德亨:“第三,这个人一定不是咱们最亲近的人,你身边的德寿、苏小柳、卢三用,我身边的小福和牛牛,都不在怀疑之列。”
弘晖不解:“小幅和牛牛可以理解,但我身边的这三个怎么都不能怀疑了?按说,他们熟悉我的一言一行,才是最有可能告密背叛的吧?”
德亨摇头道:“正是因为他们是你最亲密最熟悉你的人,你才要对他们报以最高的信任,你现在要是怀疑他们,那以后要怎么办?以后日子还过不过了?就算再换人,换来的就都是忠心的吗?”
弘晖不乐,其实他心中已经有了怀疑的人,正是这三人之一,此时德亨让他不要怀疑这三个,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将他说服的。
弘晖:“要真是他们怎么办?”
德亨:“要真是他们,就更要做出全然信任的姿态了,人心都是肉长的,看他们是感怀你的信任,还是铁石心肠狼心狗肺继续泄密。哼,你可是这府里的大阿哥,居然有这么一个狼崽子在你身边,贝勒爷晚上还能睡得着觉吗?”
老子通过放人掌握儿子的一举一动是一回事,若是儿子身边被狼窥伺,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要不古今中外做间谍的都不得好死呢,你在使手段的同时,正主子就看着呢,德亨不认为胤禛会容忍儿子身边有这样一个人存在。
还全然获取了儿子的信任。
弘晖转了转眼珠子,笑了,指着德亨道:“好哇,你这是阳谋啊。”
德亨也笑道:“咱们每天还要读书习武,有那时间我更想好好休息,找那什么内奸多没意思。再者,额娘就要临盆了,咱们不能让她操心,要是让她知道了,她一定会耗费心神在咱们这边的,这对她和小宝宝都不好。”
说到四福晋,弘晖这才点头道:“那就先放着好了,咱们现在就当什么都不知道,一切等额娘生了再说。”
德亨自是应下。
虽说暂时先放着不管,但接下来几天,弘晖简直看谁都不正常,都觉着这个人有可能是内奸。
德亨却猜,那个告密者暂时是蛰伏状态,没有继续朝外传递消息。
因为接下来近一个月,胤禛都是早出晚归的忙碌状态。
德亨以为他会很快就能看到用新的印刷术印刷出来的书本,但自从胤禛将东西拿走之后,就再其他无声息传来了。
德亨有一次问胤禛有没有找到改善字墨不均的方法,胤禛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让他专注读书,不要整日想一些有的没的。
德亨:
说好的务实呢?
你这顾左右而言他的态度什么意思?
正在德亨疑惑的时候,四福晋发动了。
弘晖、德亨和卓克陀达三个都被府卫和奴才们困在前院不让接近产房,已经派了人去找胤禛去了,但德亨知道,就算胤禛回府了,他也做不了什么。
生孩子这种事,靠的还得是产婆和太医。
太医只能坐在产房外头观望,真正要靠的是产婆。
这个太医还是德亨提醒弘晖现从太医院给请来的。
后来德亨听说,四福晋是半夜开始阵痛的,也已经报了胤禛知道,但胤禛这一天早晨仍旧照常出府当差去了。
四福晋早上六七点钟开始发动,弘晖派了人去找人禀报,直到下晌四点多钟将孩子生下来,德亨都没有见到胤禛的身影。
这一天,胤禛照常是天快黑才回府的。
德亨不知道他在外头忙多么重要的事情,连嫡妻生孩子都不闻不问照常上班,他难道都不会担心的吗?
是他特别能忍,还是这个时代的男性都是这样的,认为妻子生孩子他们可以泰然自若,不需要牵动半分心神?
唐痘爷随驾去热河了,给四福晋看诊的是另一个擅长妇幼的太医。
而这个太医,是德亨硬给四福晋和小宝宝请来的。
产婆说四福晋生的很顺利,接下来安生坐月子就行了,胤禛听了,看过女儿,隔着窗子跟四福晋说了要她好好坐月子的话,然后就走了。
四福晋生产顺利,母女皆安,弘晖去西山寺替四福晋跪经还愿去了,他带走了两个内侍,留下德寿替他在额娘身边尽孝。
德亨跟在胤禛身边出了内院,问道:“不找位太医来看看吗?”
胤禛皱眉:“没痛没灾的,看什么太医?你字写完了吗?书背完了吗?鲁师傅说你最近练武有懈怠,你又想出什么幺蛾子了?”
德亨:
德亨没有如以前那样习惯性的回嘴两句,他乖乖答应下来一定会练好字、背好书,听鲁师傅的话好好练武,回头就让德寿拿了贝勒府和国公府的帖子去太医院请擅长妇幼的太医来给四福晋和小妞妞看诊。
小妞妞才出生,还没有名字,大家就都妞妞妞妞的先叫着了。
德寿今年已经满十二岁虚岁十三了,是他和弘晖这些主仆当中年龄最大身份也最高的人,让他去请太医,更有说服力。
德亨不想用府里的人,是不想惊动胤禛那边先斩后奏的意思。等太医都请过来了,难道胤禛会再将人给送回去吗?
至于受罚,德亨撇嘴,除了打手板拍屁股抄写书本,胤禛也罚不了他什么了。
德寿看着德亨伸过来的两张帖子,没有去接,而是道:“没有贝勒爷和弘晖小主子的吩咐,奴才不敢自专。”
德亨看着眼前因为开始抽条变的高瘦的少年,慢慢将帖子收回,转而问道:“那是你嫡亲的姑姑,你都不担心她的吗?”
德寿:“奴才不明白有什么好担心的,若是福晋身体有碍,自有贝勒爷派遣长史拿着府里的帖子去请太医。就算贝勒爷事务繁忙,顾不上福晋,还有弘晖主子做主,弘晖主子是福晋的儿子,难道他会枉顾额娘的身体吗”
“够了!”
德亨愤怒不已。
现在弘晖明明不在府里,他还说这样的话。
德寿话里话外的都是德亨只是个外人,难道他这个外人看得到的,四福晋最亲近的胤禛和弘晖都看不到吗?
他们都没去请太医,你偏偏去,你是不是多事啊?!
这府里轮得到你多事吗!
德寿被吼的愣了一下,继而涨红了脸,隐忍道:“德亨阿哥”
“出去!”德亨命令道。
德寿:“德亨阿哥”
“不要让我说第二遍,德寿,小爷现在不想看到你,你现在出去。”德亨将怒意隐藏在了冷脸之下,倨傲道。
德寿明显被德亨这幅与以前全然不同的态度给弄懵了,而且,德亨话里十分不客气,他从未见过德亨以前对哪个奴才颐指气使过。
德亨向来十分和气、十分体下、十分得奴才奴婢们喜欢。
这府里的每一个奴婢不管是明面上还是私底下都对他宠爱有加。
真正的得人心。
难言的屈辱正要抬头的时候,一个拳头猛然挥了过来,他正要抬臂格挡,小腿骨突然一痛,让他不由自主的跪了下里,他张口欲吼,嘴刚张开就被塞了团东西进来,接着自己手臂就被后扭着绑了起来。
“呜呜呜”德寿扭动取来。
陶牛牛在他的身后手腕上系了个死结,然后绕到他身前,在他喷火愤怒的视线下拍了拍他的脸,笑嘻嘻道:“德寿少爷,你冒犯我家主子,咱们不跟你计较,谁让你是福晋的亲侄子呢?但也不能让你碍事儿,你先委屈委屈啊,等弘晖阿哥回府了,咱们一定将你全须全尾的放出来。”
说罢,将他拖进了靠墙建的一个低矮房间内,对里面的两个丫鬟笑道:“两位姐姐受惊了,这是银子,还请两位姐姐照顾好德寿少爷,务必不要让他吃苦。”
陶牛牛从靴子筒里掏出两张银票,一人一张塞到了两个丫鬟手里。
一个丫鬟忙道:“陶小哥放心,咱们会好好照顾他的。”
另一个丫鬟也点头,将德寿按放在一张凳子上坐好,而不是跌在地上。
陶牛牛道了声:“有劳。”
然后去找德亨。
德亨原本要让陶牛牛去请人的,但小福匆匆忙忙的赶来了。
小福被德亨留在了四福晋的正院听用,其实就是看着正院这边给德亨传消息,她正看乳母给小妞妞喂奶呢,突然一个小丫鬟来给她报信,说德亨阿哥将德寿少爷给罚了。
小福顾不得小妞妞这边,连忙跟着小丫鬟来找德亨了。
小福问明白始末,道:“还是我去吧,你身边不能空了人。”
德亨还在犹豫,小福道:“我骑马去,赵香艾在太医院当值,让他给介绍给太医来也容易。”
德亨一想也是,于是就将帖子交给小福,让小福请了太医来。
经过这么一遭,德亨主动去找胤禛承认错误,结果,胤禛又出府去了,还带走了长史哈图尔。
不过,高无庸在,高无庸是贝勒府内府管事,一般情况下是不会随胤禛出府的。
德亨试探着道:“高谙达,您看,我得罪了德寿少爷,等贝勒爷回府,会不会生气?”
高无庸躬着腰,用眼皮子撩了眼前的小孩儿一下,和稀泥道:“如今这府里就您一个主子,自是您想怎样,就怎样。”
呵,说了跟没说一样。
谁不知道德亨什么身份啊,至于说这种冠冕堂皇的话吗?
德亨见高无庸如此,拿不准他的态度,就道:“等会太医来了,还要高谙达随我陪座。”
高无庸:“听阿哥的吩咐。”
这个时候,德亨也没心思读书了,他带着高无庸来到后院,在院门口遇上了卓克陀达。
四福晋已经平安生产完,卓克陀达在忙向各府送帖子报喜的事儿,她听到德亨处置了德寿的消息之后,心下不放心,就扔下手头的活过来看看是怎么一回事儿。
德亨将事情经过跟卓克陀达说了一遍,又细声解释道:“阿玛和弘晖不在家,我怕他生事儿,就暂时将他绑了,姐姐不放心可以去看看他。”
卓克陀达对“德寿只是没有听德亨的话拿着帖子去请太医德亨就将人给绑了”这件事不置可否,先别说德亨请太医这事儿办的应不应该,有没有道理,事情的关键在于德寿作为“奴才”,没有听德亨这个“主子”的话,而不在于德亨下的是不是乱命。
卓克陀达无所谓道:“我去看他做什么,要紧的是嫡额娘这边,弟弟,你老实与我说,你做什么一定要请太医?是不是嫡额娘”
德亨无奈道:“真没什么事儿,我就是不放心,额娘生小妹妹出了好多血,难道不应该请个太医来看看吗?”
卓克陀达犹豫:“可是,阿玛”
这个时候德亨不想听到胤禛,就光棍道:“反正我已经让小福去太医院请太医去了,说不定现在人已经在路上了,总不能再让人回去吧?”
卓克陀达妥协道:“好吧,我陪你一起。”
此时,德亨瞧见李侧福晋带着一众小格格们来正院给四福晋请安来了,德亨跟卓克陀达道:“姐姐且忙自己的那摊子去吧,而且,如今额娘身体虚弱,不宜动弹见客,姐姐去跟庶母们说说,要她们且先等等,不如待得额娘身子大好了,再来请安?”
卓克陀达也看到李侧福晋她们了,笑道:“知道了,额娘那边我去说,太医这边就交给你了。”
德亨:“姐姐放心。”
卓克陀达带着丫鬟仆妇们迎着李侧福晋她们而去,德亨带着高无庸进了内院。
内院里静悄悄的,德亨问一个刚好从内室出来的老嬷嬷道:“额娘睡了吗?”
“是德亨来了吗?”内室传来四福晋虚弱的声音。
德亨忙应声道:“是,儿子来看额娘来了,额娘没睡着吗?身上感觉可还好?还疼吗?”
内室传来此起彼伏的轻笑声。
德亨隔着一道屏风和四福晋说话。
四福晋轻声笑道:“白日里睡的太多了,觉浅的很,你一来我就知道了,身上已经不疼了,我儿无需担忧。”
德亨:“我已经写信将额娘的身体状况给弘晖送去了,额娘不用担心弘晖那边。对了,额娘,儿子不放心您和小妹妹,让人拿了帖子去请太医去了,儿子让嬷嬷们准备一下,等会让太医给您看诊好不好?”
四福晋讶异道:“你这孩子,产婆和太医不是都说没事儿吗?怎么又请太医来了?”
生的时候太医在外头坐镇,也是这孩子给请的,四福晋已经知道了。
德亨听她话语和语气,似乎还不知道他绑了德寿的事情。
德亨就在屏风的另一侧撒娇道:“儿子不放心嘛,额娘,太医已经在路上了,就让看看呗?”
四福晋些许无奈道:“好吧,总不能慢待了。”
德亨忙道:“额娘放心,红封和茶点已经备下了,定不会慢待了太医的。”
这年头女性看太医十分的不容易,四福晋才生产完不久,看太医之前,要换衣换被褥,现在是八月初,天还热着呢,总不能一身气味的让太医看诊吧?
她又不是换不起,体面还是要的。
内室嬷嬷们伺候四福晋,外间正堂,德亨站在日常四福晋理事的上手座位前头,看着面前的大丫鬟一春和二夏,语气轻松面色如常闲话家常一般问道:“你们知道了吧?”
垂手低头站在对面的一春和二夏相互对视一眼,回道:“奴婢不知阿哥在说什么?”
德亨微笑:“我知道,后院的事儿,都瞒不过你们的眼睛。我的意思是,这并不是什么大事儿,刚才姐姐已经知道了,以后也自有我和弘晖料理,额娘刚生产完,这会子身子还虚弱着,万事都要以她将养生息为要,姐姐们可明白?”
一春、二夏低头垂眸应道:“阿哥的话,咱们记下了。”
德亨再道:“姐姐们都是额娘身边得用的人儿,孰轻孰重,姐姐们心中自有分断。行了,姐姐们去给太医准备红封和茶点吧。我去看看小妞妞儿。”
德亨去了偏殿看小妞妞去了,留下一春和二夏面面相觑。
二夏叹道:“这位主儿有一句话说的没错,孰轻孰重,咱们心里得分清了,还是等福晋养好身子再说吧,真不算什么大事儿。”
一春也叹道:“真是个拿事儿的主子,刚才在他面前我都不敢很说话。”
二夏:“你这话说的,人家生来就是主子”
太医来后,德亨和高无庸在旁陪诊,听太医仔细说了四福晋的脉象,又亲眼看到太医检查了四福晋刚换下来的衣裳被褥,他想从太医面色上看出些什么,但可惜,这位太医自始至终都是一副淡然面孔,根本看不出好与坏。
一直等太医开完药方,德亨忍不住问道:“刑太医,我额娘的身体怎么样?”
刑太医:“恶露有异,恐有生发之势”
德亨急道:“您说人话!”又察觉不妥,缓和了声音求道:“太医,您说两句我能听懂的,是不是额娘身体有什么不妥之处?”
刑太医对德亨的态度倒是处之泰然,似德亨这样的医患家属他见过不知道有多少,此时就用大白话说到:“现在天气热,福晋产后调理需要更留心,避免引发更严重的产褥热”
听到产褥热,伺候四福晋的嬷嬷仆妇们都明显的恐慌起来,一个嬷嬷道:“咱们伺候福晋不敢有丝毫怠慢,怎会怎会”
刑太医耐心解释道:“老夫查看过福晋换下来的衣裳,配合脉象,只是诊出有些许发病的征兆,现如今发现及时,让福晋按方吃药即可,你们尽心伺候,无需恐慌。”
安抚好伺候的嬷嬷仆妇们,德亨对刑太医一揖到地,谢他给四福晋看诊。
刑太医以为德亨是四福晋的亲儿子,是这府上嫡亲的阿哥,不敢受他的礼,回了一礼,又笑道:“也是贝勒爷和阿哥有心,多少人家以为产妇生产顺利,就以为好好坐月子就无事了,殊不知,产后三天至五天,尤其是夏天,最易引发产褥热”
刑太医说了很多产后预防产褥热等妇科疾病的小妙招,德亨在旁捧茶让点心,让刑太医多说一些,很有将他的毕生绝学都掏空的架势。
要不是刑太医还要回太医院记档、当值,德亨是一定要留他用席面的。
要不是刑太医见四贝勒那边始终没有派人来传话,意识到家中可能只有德亨一个小阿哥主事,他说不得就要在贝勒府用完席面再走了。
即便如此,刑太医走的时候,也是车马奴仆相送,车上载了上好的茶叶点心缎子皮毛笔墨纸砚等礼物,袖口里塞了三个上上等的红封,一个贝勒爷和四福晋正院的,一个大阿哥院的,一个大格格院的。
摸着三个荷包内装着的银票和金丝,啧,顶的上他三年俸禄了。
给勋贵人家看病赏赐是丰厚,但一个弄不好,丢了前程丢了性命也是常有的事,唉,太医不好当啊
【作者有话说】
啊,今天踩着点儿更完了呢,在古代,女性夏天生产是很危险的一件事情,细菌极度活跃,非常容易伤口感染发炎,并不是作者为了剧情故意编纂或者故意引发冲突哦,去年纳喇氏生小萨萨的时候德亨就在家中,全程都是有太医候着不说,产后更是一天或者隔天一诊,所以他对四福晋产后居然没有太医来看诊很不理解,他心里不放心,所以才坚持要找太医来的,不是他小题大做,也不是作者故意给男主降智让他莽撞行事,就是为了让他和德寿起冲突哦。
说白了,德亨跟那个时代的所有男性和女性都有思想上的冲突,这是不可避免的。
第 95 章
弘晖的三到斋前面的两进院落就是胤禛的前院书房, 一个月中,几乎每一个白天,以及大部分夜晚, 胤禛都是在这里度过的。
这个两进小院前院堂室叫做清晖室,后院寝房叫做赏心斋。
夜色空朗,繁星闪烁,一弯月牙悬挂高空, 清泠泠的洒照人世间。
清晖室里,德亨德寿两个跪在地砖上,德寿的手还反锁绑着,别人要给他解开他还不乐意,嘴里塞着的东西倒是让取下来了。
上首,胤禛半合着眼,听高无庸将今日之事一件一件事无巨细的禀告给他,等高无庸说完, 胤禛睁开了眼睛。
胤禛轻叹一口气, 起身,来到德寿面前, 半弯下腰,握着德寿的手臂将他给“拽”了起来,当然,胤禛只是使了一个向上的力道,德寿自己顺着这个力道自己站了起来。
胤禛面色和煦,他拍了拍德寿的肩膀, 道:“今日, 让你受委屈了。”
只一句话, 德寿就泣不成声, 似是将他心中积压的所有委屈都要通过泪水给发泄出来一样。
胤禛不动声色,道:“来,爷给你将这绳子解了。”
顺着胤禛拨动他手臂的力道,德寿抽噎着半转了身体,让胤禛好给他解绑,但是吧,陶牛牛不可能随身携带多么长的麻绳,只有一截,为了结实,自然是绑的又紧又密,而且,他当时打的是死结。
所以,好半天,胤禛都无从下手。
胤禛:“拿爷的刀来。”
苏培盛忙取出一把匕首递上去,胤禛抽出锋利无匹的匕首,将勒绑着德寿手腕的绳子给割断。
德寿躬身感激涕零道谢:“谢贝勒爷给奴才松绑,奴才感激不尽。”
胤禛将匕首递还给苏培盛,再次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赞赏道:“你的忠心,爷是知道的,你服侍弘晖很尽心,爷也知道,爷都看在眼中,也记在心里呢。”
德寿激动的快要嚎啕大哭了:“贝勒爷”
胤禛似乎是想替他擦一擦眼泪,但抬起来的手最终还是落在他的肩膀上,安抚道:“你还是太年轻了,以后你遇到的事情,比今日还要棘手数倍,难道每次都要哭上一哭吗?”
德寿立即用袖子抹干脸上的鼻涕泪水,保证道:“奴才以后定竭尽全力当差,遇事不会再哭鼻子。”
胤禛:“好,是个有前途的好少年。明日是妞妞的洗三礼,你母等都要来贝勒府观礼参宴,弘晖不在,她们还要你尽心招待,今晚回去好好休息,明日可不要落了我贝勒府的脸面。”
德寿被“委以重任”,顿时豪情万丈,单膝跪下领差事,激动道:“定不负贝勒爷重望。”
胤禛一手背后一手在前摩挲着大拇指上的蓝田玉扳指,点头,道:“好,这里没你的事儿了,你先回去吧。”
德寿起身,视线左移,放在那个自始至终跪在地砖上的背影上,可惜,他只能看到这个背影蔫蔫的后脑勺,在听到他的委任之后,既没有嫉妒的回头看他,更没有不平的出声阻断,似乎他身旁发生的事情与他无关一般。
那个叫德亨的,彻底无视了他。
就跟兜头泼了一盆温水一般,这让德寿心里的激动也没那么强烈了,他想示威想将自己的得意展示给对方看,结果扑了个空,实在是,有些没意思的紧。
德寿紧了紧拳头,见四贝勒眼睛还在目露赞赏的看着他,德寿也不好再继续说些‘小人之语’这等不君子行为,惹贝勒爷不快,便转身离开了。
从德寿的背影上收回视线,胤禛重新回到座位上坐了下来,道:“起来吧,不嫌地上硬啊?”
德亨看着胤禛,悴度着他的态度,没有起来,问道:“您不罚我吗?”
胤禛无可无不可道:“你又没做错,爷罚你做什么。”
嘿,胤禛已经说了他没错了,那就可以起来了。
德亨依言站起来,胤禛奇怪问道:“你是怎么想着给福晋请太医的?”
德亨随口道:“去年我额娘六月份生了萨萨,生产和坐月子时候都是隔天一次太医诊脉的,额娘生产后居然没有请太医,您和弘晖都不在,我也是额娘的儿子,就让人去太医院请去了。”
故意隐去了他一开始让德寿去请太医就是抱着先斩后奏的心思的事实。
都是事后了,自然是往好里面说了,至于那些不好的,就都随风而逝吧。
德亨话里的前一个额娘是纳喇氏,后一个额娘是四福晋,胤禛倒是听的分明。
胤禛不以为然哧声道:“婆婆妈妈,就你事儿多。”
德亨皱眉:“刑太医确实诊出了不妥来,可见产后请太医看诊还是很有必要的。”
胤禛:“要是没诊出来呢?就今日你这行径,爷现在就该罚你个大的。”
德亨:“您不是没罚我吗?”
胤禛突然问道:“你是不是还觉着自己没错呢?德寿的阿玛是皇上跟前的一等侍卫,你绑了他的儿子,明日那拉夫人们都来贝勒府参宴,他要是在她们面前告你一状,你待如何?”
德亨语塞,当时他被德寿说那样的话怒气冲昏了头脑,默认了陶牛牛上前绑了德寿,现在经过胤禛的提醒,他才想起来,明天是洗三,福晋的娘家人是都要来参加洗三礼的。
而刚才,胤禛破天荒的那样“礼遇”德寿,就是在给他善后。
而且,德亨听胤禛前面那句问话,就知道胤禛是认为自己错了,但因为四福晋确实诊出了不妥,算是有功,所以他才没罚自己,但并不代表自己没犯错。
但关键是,除了愤怒之下绑了德寿这件事不应该之外,德亨并没有觉着自己犯了错。
德亨:“儿子有错,儿子不应该绑了德寿少爷。”
胤禛:“糊涂。”
短短两个字,却是让德亨更不明白了。
胤禛见他面露茫然不解之色,就吩咐道:“苏培盛,你跟他说说,他糊涂在哪里。”
苏培盛躬身跟德亨解释道:“德亨阿哥,爷的意思,并不是您绑德寿少爷这件事儿做错了,而是您处理德寿少爷的手法错了。”
德亨:“啊?”
苏培盛继续解释道:“您是这府里的正经阿哥”
“哼,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胤禛捧着盏清水闲闲啜饮道。
正在说话的苏培盛被这突如其来的插话给噎了一下,德亨嘿嘿笑了一声,上前给苏培盛抚顺胸口,笑道:“苏谙达,您继续,您继续。”
德亨对有事的时候叫胤禛“阿玛”,无事的时候就叫“贝勒爷”这件事转换十分自然,胤禛又不是他的真阿玛,他跟着弘晖叫一句,只是表示自己的亲近和敬重,并不代表,在他心里,胤禛就是他的真父亲了。
这里面的差别,估计胤禛也看出来了,所以听见苏培盛说德亨是贝勒府“正经阿哥”,胤禛不免开口刺上一句。
苏培盛用眼尾扫了眼垂眸啜饮得胤禛一眼,继续道:“您身份尊贵,今日咱们爷和大阿哥都不在府里,您就是这府里唯一的主子,这府里的奴才您可随意调用,有那不听话的,您无需动手,只指派那些听话的,将他看住就行了,实在无需绑了,伤了您宽和的名声儿。”
啊?
这样操作,好吗?
苏培盛的话德亨听明白了。
苏培盛的意思是说,今日德亨处置德寿的这个行为,本身是没有任何错的。
错的是他使用的手段太过暴力,或者说,太不文雅了,跟他以往“宽以待人”的行事作风不搭。
苏培盛认为,德亨正确的做法应该是,先表面上和德寿虚与委蛇,毕竟他是四福晋的亲侄子,就是看在四福晋的面子上,德亨也要跟德寿维持表面的和平。
但背地里,德亨可以吩咐府里其他听他话的奴才将德寿给“限制”住,最终得到德亨想要的、不让他乱事的目的。
至于这个限制的手段和方法,那就都是底下奴才的“自专”,跟他这个下令的主子就没关系了。
就算在这个限制的过程中德寿受到了什么伤害,那也都是底下的奴才的错,而他这个“正经阿哥”,还是雪白无辜的。
这才是这个时代主子御下的寻常方法,像德亨今日这样亲自动手的,太
太不高贵了。
虚伪!
德亨很想给这么一个评价,但是他也知道,胤禛这是在好心教他如何御下,他既处于这个时代,就得按这个时代的规则行事,他不能不受教,不识好歹。
于是,德亨低头认错道:“是,儿子的确做的不对,没有考虑到额娘的立场,请阿玛责罚。”
说罢,乖乖伸出左手来,意思是让胤禛打他手掌心做惩罚。
唉,他这样乖,德亨都已经习惯了。
胤禛“嗯”了一声,空出一只手来,在他伸出来的手掌心上轻轻拍了三下,然后就将手收了回去。
就这样?
胤禛给了他一眼:你还想扒了裤子让爷拍你屁股吗?
德亨立即将手掌收回,嘿嘿笑道:“谢阿玛赏。阿玛还有什么要吩咐儿子的吗?”
胤禛显而易见的放松,他面色和缓,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道:“没有了,你道安吧。”
德亨躬身道安:“阿玛好梦,儿子这就退下了。”
胤禛:“嗯。”
德亨转身走了两步,突然想起来一件事,他见今晚胤禛心情还不错,就壮着胆子转过身来,走到胤禛面前,晃了晃他的膝盖,带着些许撒娇的语气软软道:“阿玛,儿子还有一事不解,想要阿玛您给儿子解惑。”
胤禛用眼皮子撩了他一眼,懒懒道:“说。”
德亨斟酌道:“儿子不解,蜡印已经给出去了,阿玛为何避而不谈呢?可是中途出了什么变故吗?阿玛要是觉着这不是儿子应该知道的,儿子就不问了。”
胤禛沉吟半晌,正当德亨心下打鼓,以为他不会说的时候,就听胤禛叹息道:“这蜡印毕竟出自你手,是该跟你说一声结果。
为父将那蜡印之法交至武英殿刻印处,武英殿的工匠们倒是做了一些可用的模具出来,也重新调了更便于印刷的油墨,但是印出来的书纸污糟不堪,是万万不能订正成书本给天下读书人读的,便放下了。”
“地方上又有堤坝决堤,河道总督请奏要粮要饷修筑堤坝最近为父忙银子的事儿忙的焦头烂额,你那蜡印就给放下了。”
德亨忙上前给胤禛捏胳膊伺候,嘴上动情道:“阿玛当差辛苦了。”
胤禛享受着半路便宜儿子的伺候,怅然道:“要是这辛苦能换来银子倒也值当算了,跟你个毛孩子说这些做什么,你还能给爷变出五万两银子不成?呵。”
德亨转了转眼珠子,道:“阿玛,儿子对那用油蜡印刷字纸有不同的看法,您可愿听儿子说一说?”
胤禛是知道德亨的灵慧的,一些不起眼的东西看在他眼中,往往有不同寻常的气象,羊毛是这样,烂泥一般的羊毛脂泥也是这样。
所以,胤禛洗耳恭听道:“你且说来听听。”
德亨道:“阿玛,武英殿里修书的都是朝野大儒,他们看惯了刻印精美的书本,更视经义要理为圣人之言,唯恐载圣言的纸张不够好,字迹不够端正清晰,自是看不上这粗糙的蜡印纸的。”
胤禛点头,那些个酸儒腐士,虽然表面没有明说,但那不以为意的态度,胤禛可是品的清清楚楚。
胤禛也觉着臊的慌,更觉自己行为冲动了,合该考虑清楚了再将蜡印拿出来的。
德亨继续道:“但圣人立言,是为了教化百姓,不是为了精雕细刻束之庙堂高阁的。”
这话有些意思,胤禛点头,让他继续。
德亨:“儿子浅见,这油蜡印书之法,可用于民间乡野,而不是送入科考学堂。”
胤禛是真的来了兴趣,道:“具体说说。”
德亨组织了一下语言,道:“儿子有三点浅见,请阿玛指点”
“一来,可用于圣意下达。据儿子所知,皇上有了新政,或者旨意,会发邸报、或者发圣旨传到各地方都统、巡抚,然后再一级一级的向下传达,但最终,也只是传达到父母衙门中,是传不到百姓们耳中的。而圣意传递的过程,有无数不可预测的变数,打个比方,皇上想从江南征一只老母鸡给太后妈妈熬母鸡汤喝”
一直在旁静静侍立的苏培盛和高无庸都笑了起来,显然德亨这话很有趣儿。
胤禛也笑道:“你这个比方打的很实在,继续往下说,然后呢?”
德亨也笑道:“然后皇上将这个旨意传给两江总督,两江总督觉着只给皇上进一只老母鸡太寒碜了,于是他下令,让巡抚道台从当地征十只老母鸡上来,巡抚道台上的官爷们收到命令后,觉着光进上十只老母鸡太寒碜了,皇上用一只老母鸡孝敬太后妈妈,说不定总督也想用这老母鸡孝敬总督额娘呢?”
苏培盛和高无庸笑的更厉害了,胤禛却是有些笑不出来了。
德亨:“于是,道台老爷就让父母官从民间征一百只老母鸡上来。而实际上,皇上只要一只老母鸡就够了,那这多余出来的九十九只老母鸡,就都成了百姓们的负担。”
“而百姓们会怎么想呢?百姓们只会想,皇上要孝敬太后妈妈就孝敬好了,做什么非要吃他们的老母鸡呢?一百只老母鸡啊,太后妈妈就是一天一只,也得吃三个月呢”
“啪!”胤禛一时没忍住,在桌子上拍了一下。
原本笑嘻嘻的苏培盛和高无庸顿时噤若寒蝉。
德亨却是继续道:“但若是将皇上的旨意印上一千份、一万份、两万份撒入江南乡里,上面就写上百姓能听懂的大白话:皇上征老母鸡一只给太后妈妈熬汤喝。旨意直接下达到百姓手中,那中间的官员们就蒙蔽不了皇上了。”
胤禛接口道:“而撒给百姓的纸张和文字,自是没有那么多的讲究。”
德亨笑道:“只要能认清字就行了,想来百姓中很少有书法大家的吧?”
几乎是没有好吗。
胤禛笑了起来,点头认可他的这个第一点,道:“二来呢?”
德亨继续道:“二来,皇上曾多次下旨,要民间学政多开学堂,教化乡里,但学政未必不勤政,才智也未必不够多,只是乡里百姓饭都吃不饱,如何还有闲钱去购买书本识字呢?”
“但这油蜡印刷就不同了,并不需要耗费工匠去刻印,也不需要高价的墨去印,只要有蜡和便宜的油墨就行了,而且,活字印刷出来的字至少斗大,而蜡印出来的字又细又小,用载半本论语的纸就能印出一整部论语,这一出一入间,就节省了三倍的纸和墨,这样印出来的书,价钱上自然是无限放低,岂不是利于乡里文教推广?”
这年头的论语是分上下两部的,一部大约五十页,加起来一共一百页。若是缩小了,在纸张上,是会大大缩减的,德亨说是缩减到四分之一,并不是没有可能。
胤禛点头,评论道:“若果真如此,真是大功一件。”
德亨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继续出点子道:“这种便宜又好用的印刷术掌握在咱们手上,至于印刷什么书本放入民间,自也是由咱们说了算的,比如,将皇上的《圣训十六条》大批量印了,免费发放到乡里间,让百姓们人手一本,岂不是真正起到了教化的作用?”
“这可比先生一字一句的磨破嘴皮子的去教便(bian)宜多了。”
胤禛眼睛一亮,继而好笑道:“在戴先生手上吃亏了?”
德亨立即否认道:“哪有!儿子这叫与民‘共沐圣恩’,共、沐、圣、恩,这是大好事,大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