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1 章
康熙帝将几分密折摔到太子胤礽面前, 让他自己看。
胤礽一份一份看过去
勒尔锦剖腹验尸,从腹中取出了印着毓庆宫印记的金子
保绶家人哈玉儿供称,他的主子二爷曾受四王府(安郡王府)王爷玛尔珲教导, 研习禁书
德隆家人供称,自德隆阿哥得了印书坊后,保绶二爷常邀请德隆阿哥喝茶听曲儿
湖南士子李烁词供称,他受两江总督阿山家人嘱托, 在京为难陈鹏年,让他租不到房子住,刻意雇佣地皮流氓骚扰其家眷,哄抬粮价,让其买不到粮吃
湖南士子李烁词供称,阿山其家人嫌他对付陈鹏年手段低劣,辱骂与他,他便与好友齐思亭谋划, 如何让陈鹏年万死
落魄书生周贤余供称, 京居困顿,偶然结识齐思亭, 齐介绍他到多庄印书坊供职,且齐保证他每月可从太子家人处领钱粮,他已领钱粮五月有余
江湖浪人钱大龙供称,他从江南而来,受朱三太子家人嘱托,带着草莽兄弟脱身多庄, 可受其庇护, 见机行事
胤礽将这看不尽数不尽的密折尽数摔到地上, 怒道:“无稽之谈!”
连不知道死了多少次的朱三太子都牵扯出来了, 简直荒谬至极。
康熙帝揉着生疼的眉心,道:“朕也不能理解,那个陈鹏年就那么招人恨,让你非要他死不可?”
康熙帝只说陈鹏年,胤礽明显愣了一下,试探问道:“勒尔锦、保绶、朱三太子这些人”
康熙帝:“都是无关紧要之人,欲利用德隆行私心之事罢了。保成,似陈鹏年这样的耿介之人杀是杀不完的,你不但杀不完,还得利用他们为你做事,朕要教多少遍,你才能明白这些道理?”
胤礽确实不明白:“既然似陈鹏年这样的人有很多,那么,杀一个也不算什么?”
康熙帝:“你为君,他人为臣,你杀了陈鹏年,天下似陈鹏年这样的人就都不会服从于你了。”
胤礽:“天下并不是只有陈鹏年这样的臣子,还有似阿山、王士正这等忠臣能吏”
康熙帝闭上了眼睛,太子
竟执拗至此,已改不过来了。
康熙帝也不知道,自己精心教养的太子怎么就变成了如今这个样子。太子不是不学无术,相反,他十二岁登阁讲书,能将鸿儒辩驳的哑口无言。
那个时候,他这个父亲是自豪的。
但现在,这种辩言之术用到他这个父亲身上,他只觉着烦躁和愤怒。
治国理政,是你辩嬴了天下就得治了吗?
这些年,康熙帝次次出巡都将太子带在身边,就是为了教他,治国如烹小鲜的道理:
你不仅要知道怎么烹,还需要亲自上手去烹,不能光站在那里看着别人烹。
索额图在的时候,太子还能听他传授为君之道,等索额图死了,太子彻底不听人言了。
索额图
索额图!
此时,康熙帝鞭尸索额图的心都有了。
都是索额图教坏了他的保成!!
康熙帝缓了一会,不再试图让太子明白陈鹏年的重要性,他直接跟胤礽道:“陈鹏年被无辜牵连其中,朕会下口谕释放他,让他继续在武英殿修书,你以后也不要再为难他。这是圣旨。”
胤礽低下了头,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康熙帝重重拍了一下案几,怒问道:“你听到了没有?!”
胤礽跪下,直着脖子垂着眸子应声道:“儿臣听命。”
康熙帝深深吸了一口气,就让他这么跪着,继续道:“雅尔江阿执宗室之首尔,其姑、妹多抚蒙古,督造承德织造局、承德避暑山庄亦有大功。正是因为他位高权重,在朕有生之年,才不会屈就与你这个太子,这是他身为臣子的本分这是他的可贵之处,朕希望,你也能紧守这份为臣、为子的本分。”
胤礽:“谨遵皇上教诲。”
康熙帝心口突然骤痛,他不动声色,唤道:“赵昌。”
御前侍卫赵昌听命来到康熙帝面前,他身穿铠甲,腰悬长刀,未跪,只是略略躬腰询问道:“主子?”
胤礽心下嗤笑一声,他知道赵昌为什么不跪,因为跪下固然表示臣服,但是对主子的臣服同时,也是对敌人的臣服。
若是此时有刺客携刀剑而来,保护主上的奴才却是跪着的,哈,敌人的刀都要砍到主上的脖子根处了,护卫主上的奴才还没起身呢,等他起来蓄力拔刀,说不定主上的头颅已经落地了。
所以,真正在御前听命的心腹侍卫,似赵昌这样的,都是见主不跪。
外人只道御前侍卫荣宠非常,可见主见大臣不跪,其实都是卑贱之人仰望基石之时以奴心忖度主上心意罢了。
殊为可笑。
康熙帝伸出了手,赵昌忙伸出手臂稳稳托住了他看似沉稳实则在微微颤抖的手,康熙帝语声平淡寻常,道:“与朕去更衣。”
康熙帝扶着赵昌沉稳坚硬的小臂起身,走了两步,突然回头对胤礽道:“保成,你将桌案上的折子批完,就在这里等朕回来。”
胤礽略略转头,不解的看着康熙帝。
让他跪着听令,不就是要罚他吗?怎么这会子又要代批奏折了?
胤礽也只能投以疑惑的视线了,因为康熙帝已经扶着赵昌的手如厕去了。
“不会是吃了什么不服的东西,闹肚子了吧?看额头都出了细汗了。”胤礽心下暗自腹诽道。
康熙帝支撑着到了起居之所,梁九功照常指使着小太监们备衣备水,忙的不可开交,魏珠跟了进去,悄悄奉上保心丸药,语带担忧,小声问道:“主子,要不要叫唐太医来看看?”
康熙帝舌下压了丸药,轻轻摇了摇头。
魏珠腰弯的更深了,却是没再说什么。
等康熙帝再次回来的时候,胤礽已经将案几上摆着的奏折给批阅完了,康熙帝并没有多看那些奏折一眼,他让太子坐下,这次不带多余的感情,公事公办的继续道:“其他涉案士子和有功名的读书人,朕会着刑部严查细审,其他有罪者斩杀,无罪者发往宁古塔与披甲人为奴这里面,有没有你想保的人?”
胤礽:“并无。”
康熙帝点头,继续道:“保绶是主犯之一,羁押宗人府,玛尔珲,降爵”
“汗阿玛”
康熙帝看着胤礽,胤礽被这双眼睛看的晃了一下神,但还是继续道:“玛尔珲并无罪证,若是降爵,恐宗亲不服。”
康熙帝:果然,玛尔珲是你的人。
康熙帝:“既如此,玛尔珲降爵作罢。”
“德隆,虽受蒙蔽,亦有昏聩轻信之实,难当嫡长大任,令雅尔江阿不可奏请他为世子”
康熙帝见胤礽无动于衷,甚至还隐隐有得意之形色,不由道:“德隆虽有罪,但其毕竟年少,少受教导,且在与反贼搏斗中深受重伤,背后数刀亦是为护其弟而受,实有孝悌之义,殊为可悯。太子就不为其向朕求情几分吗?”
胤礽正色道:“禀汗阿玛,德隆窝藏朱三太子反贼铁证如山,若是汗阿玛宽宥于他,岂不是给朱三太子之流开了先例,以为只要攀附我朝一二宗亲,就可销声匿迹,着实可恶。儿臣身为太子,更要杜绝此等徇私枉法之行径,让朱三太子之流无机可趁。”
好一个正义凛然大公无私的太子。
康熙帝笑了,道:“既如此,那便让德隆幽禁宗人府吧。”
胤礽:“汗阿玛英明。”
康熙帝:“勒尔锦”
康熙帝已经在返京的路上,但他关于处理京中事务的旨意先一步传回了京都。
京中权贵圈子一时安静如鸡,纷纷侧目同时,亦不知道该做何反应。
尤其是简王府瓜尔佳氏,在听到关于德隆的处置旨意之后,一口气没上来,昏厥过去。
反之,四王府却是笙歌宴飨,言笑晏晏。
胤禩去隔壁说了几句,反倒被醉酒的玛尔珲给连讥带讽的给轰了出来,胤禩回府之后生了好大一场气,连一向在府里威风八面的福晋郭络罗氏都不敢近身安慰了。
还是华圯特地来到贝勒府代父向胤禩道歉,胤禩才作罢。
不过,胤禩也不是光受了这口气什么都没做,他约了顺承郡王布穆巴出来喝茶,感叹如今宗室日子过的艰难,还不知道以后要如何呢?
以后要如何?
原本以为老爹是自然死亡,结果是被人硬塞了金子毒死的,这还不算,老爹勒尔锦连祖坟都回不去了,他被康熙帝剔除了宗籍,需要另行寻墓地安葬。
你问布穆巴以后要如何?
他现在就不想过了,还想以后呢!
太子,太子
玛尔珲能安然脱身,没道理他老子就要做王八。
布穆巴越想越不是个事儿,越思考脑子越浑,最后竟不管不顾的在宵禁城门关闭之前,快马出京,寻着康熙帝的圣驾而去了。
布穆巴并没想做什么大逆不道的出格事情,他就是想问问太子,他的阿玛到底犯了多么不可饶恕的罪名,要落得如今的下场。
布穆巴当众诘问太子,让太子颜面尽失,不管是在场和不在场的人,都没有想到,接下来布穆巴竟然会有如此遭遇。
他被太子当众用马鞭鞭笞咒骂,有随行太子师傅规劝太子要仁和厚爱,被太子同样鞭笞,有随驾大臣见事情闹的不像样子,说了几句公道话,同样被太子鞭笞殴打
连伴驾大学士马奇也挨了一马鞭子,让这位大学士惊愕同时,又深深的困惑难言。
难道,这就是他们以后要侍奉的主君吗?
这场丑闻闹剧最终以直郡王胤禔从身后用双臂困住胤礽不让他继续发疯,康熙帝喝令制止结束。
康熙帝虽然禁言那日之事,但消息还是不胫而走,传去了京师。
各府越发缄默了。
康熙帝西巡圣驾,就在这种奇怪的缄默氛围中搬回京师。
回京之后一次小朝会结束,康熙帝留下诸皇子考问诗书,众皇子纷纷交上了作业,对皇父问答也是应对如流,让康熙帝一时欣慰不已。
末了,康熙帝对诸皇子笑道:“尔等在闲暇之余没有荒废读书,为父深感宽慰,只是尔等身为天家贵胄,读书只为明理作罢,不可沉迷其中,误了差事。尔等若是有心,不如读一些与差事有益之书,也可受前人一二经验教导,不至走了弯路,徒费功夫。”
诸皇子都唯唯应下。
康熙帝逡巡间,见胤禩愁眉不展的,不由出口问道:“胤禩,你因何做忧愁状?”
胤禩站出来,低头回禀道:“禀汗阿玛,儿子刚才听皇父讲朱子‘天地之性人为贵,人之行莫大于孝’,‘孝德云者,尊祖爱亲,不忘其所由生之事。’‘如欲为孝,则当知所以为孝之道,如何而为奉养之宜,如何而为温凊之节,莫不穷究然后能之,非独守夫孝之一字而可得也。’思之近来简王妃之事,心有所感,是以有所忧愁。”
众皇子俱都噤声,太子则是眼睛直直的盯着胤禩。
胤禔看了一眼太子胤礽,开口道:“老八,你说了这一通孝理是什么意思?是怕咱们哥儿几个记不住,特意再背来听听吗?”
胤禟和胤礻我、胤禵几个小的差点笑出声来,这个老大,真的是,太过不学无术了。
胤禔见弟弟们或忍笑或明笑神情各异,知道他们都在笑话自己,戾气上涌,喝道:“老八”
“保清。”
胤禔看到了康熙帝眼中的警告,只好咽下了出口的话语。
康熙帝问胤禩道:“简王妃怎么了?”
胤禩低头恭敬回道:“儿臣听说,简王妃听到德隆幽禁宗人府的圣旨后,当即闭气晕厥过去,如今还卧床不起,似是病入膏肓了。”
胤祉不乐道:“这个简王妃,难道生了怨怼之情不成?”
胤禩忙道:“倒不是心生怨怼,而是想到德隆以前侍奉双亲至孝,又因为保护弟弟深受重伤,却被幽禁在宗人府,缺医少药,不得医治,作为母亲,却无能为力,焦心抑郁而已。”
“要儿子说,德隆为人子十三载,简王妃以为德隆侍母以孝,待弟以悌,认为‘天地之性人为贵,人之行莫大于孝’,觉着他不该有此下场,所以心中郁郁不得解,以至于卧床不起,实则糊涂至极。”
康熙帝:“她怎么糊涂了?”
胤禩:“朱子言:如欲为孝,则当知所以为孝之道。德隆只知温凊之节之小道,不知敬上事君之大道,实为大不孝,似这样的道理,儿臣与雅尔江阿等男子得知其理,是以认为汗阿玛处置德隆乃是公理,但简王妃乃是一介女流,她唉,她只能听夫君之劝不怨不怼,但母爱子之情,却是难以割舍的。”
“儿子方才听了朱子之孝,一时感慨德隆如今之处境,一时又感慨简王妃如今之形状,不知做何表情,只能以忧愁之态示人了。”
“汗阿玛见罪。”
听了这一番孝与不孝的话,康熙帝不置可否,问儿子们:“你们觉着简王妃糊涂吗?”
胤祉当先道:“八阿哥也说了,汗阿玛处置的对,雅尔江阿本人也认了,那个简王妃,不过是愚妇想不开罢了,汗阿玛不用理她。”
其他皇子都一言难尽的看着胤祉:老三啊,你难道没有亲额娘吗?
居然说简王妃是愚妇,那可是汗阿玛亲自指婚铁帽子王的王妃,可不是那等乡间没见识的野女人。
康熙帝:“胤禛,你说呢?”
胤禛:“舐犊情深,倒也可怜。”
胤祺:“德隆累得母亲如此,实为大不孝。”没说简王妃如何。
胤祐接口道:“那个德隆不是被蒙蔽冤枉的?他也才十三岁吧?成没成人尚未可知,且,在那些读书人面前,就是咱们这样的皇阿哥,也不免被他们蛊惑引诱呢,德隆还能捡回一条命来,已经不容易了。”
胤禟同意胤禩的话:“简王妃糊涂,德隆也可怜,但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要不是德隆没事弄那什么”
“咳咳。”胤禩似是站在风口被风吹着了,掩唇轻咳了两声。
胤禟被打断,也就不再说了。
到了胤礻我,他挠挠后脑勺,憨憨道:“要是儿子额娘还在,儿子一定会守在她身边,一滴眼泪都舍不得不让她掉的。”
这话实在,引得康熙帝一笑,笑完,不知道是不是想到了已故温僖贵妃,又是怅然一叹。
胤祥也是生母已逝,听见胤礻我的话,看了他一眼,垂眸不知道在想什么。
康熙帝又问了剩下的儿子的意见,每一个儿子都发表了自己的意见,就连最小的胤禄都抽噎道:“简王妃太可怜了。”
惹的胤禛看了他好几眼。
虽然每一个意见都不同,但角度各异,言语中肯,颇有借鉴之处。
虽然康熙帝最终也没有说德隆怎么样,简王妃怎么样,但康熙帝却是认同德隆的孝悌之义的,所以,他允许简王妃每月逢十去宗人府看望德隆一次,也嘱咐了现在掌管宗人府的胤祹,给德隆请太医诊治,莫要耽误了他的性命。
胤祹不着痕迹的看了胤禩一眼,都答应下来。
什么缺医少药,老八这是瞎胡沁呢,哼!
至此,事情基本告一段落了,康熙帝允许简王妃去探望儿子,不仅是给简王妃,也给以为这辈子就待在宗人府出不去的德隆一针强心剂,让他的身体快速好转起来。
不过,相比于德隆身体一日比一日的好转,保绶却是在九月份的某一天死在了宗人府。
保泰痛不欲生,亲手来给弟弟穿衣服,然后等着康熙帝的示下。
康熙帝没有夺保绶的国公爵位,也没有多余的苛责话,只让保泰带保绶回府,以国公礼安葬。
保绶以这样的结局收场,算是康熙帝念及裕亲王福全的兄弟情了。
等到了十月份皇太后的生辰,虽然与往年一样没有大办,但康熙帝下旨让宗亲贵胄们入宫给皇太后贺寿,让皇太后见见亲戚小辈们热闹热闹。
因为期间皇太后问了一句:“今年怎么没见简王府的小子?”
康熙帝不欲老太太担心,便道:“朕听说他练习骑射从马上摔了下来,摔伤了背,如今正在调养呢。”
皇太后立即嘱咐雅尔江阿和简王妃道:“骑马摔下来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好好儿请几个太医去你们府里,让给好好医治,想来等元旦节的时候就能好全,进宫来参加元旦大宴了。”
雅尔江阿哪儿还敢看康熙帝的脸色啊,他谁的脸色都不敢看,当即和简王妃一起磕头领命。
就这么着,德隆因着皇太后的一句话,被康熙帝遣送回府养伤去了。
康熙帝跟雅尔江阿说了:“要是太后在元旦节见不着他的面儿,就让他再回宗人府住着去吧。”
雅尔江阿涕泪横流,再叩首以谢圣恩。
这么多儿孙在场,皇太后怎么就记起德隆来了?
康熙帝是因为皇太后一句话就改变主意的帝王吗?
当然不是。
康熙帝并不想治德隆的罪,且有意放德隆回府养伤。
德隆不仅能回府养伤,他还被允许出府参加宗室活动
其实就是变相的解除了“幽禁德隆”这道旨意的意思。
雅尔江阿心里自然是感激的。
从此更加忠心了,这自是不必再提。
这一年的元旦大宴,弘晖见到了与以前判若两人的德隆,小兄弟两个见面,俱都激动的不知说什么好。
好一会,弘晖才道:“这是最后一年了,等今年八月过后,他就解禁了,咱们,就又可以时常见面了。”
不说德隆如今身体虚弱,就是为了不让人议论说闲话,雅尔江阿也打算关德隆一年两年的不再让他出现在京城中,但等德亨解禁之后,他可以去简王府看望德隆。
德隆看着弘晖,张了张口,问不出话来。
弘晖问道:“你怎么了?有什么话是不能对我说的?”
德隆:“他没有生气吧?”
弘晖失笑:“他做什么要生气?你胡思乱想什么呢?”
德隆用脚磨蹭着雪地,期期艾艾道:“全都让我搞砸了,他应该生气的。”
弘晖:“不,他很愧疚,不止一次跟我说,不该给你出那些主意”
“这不关他的事!都是我的错,是我鲁莽,是我贪功,是我识人不清,是我愚蠢”德隆将一切都揽在自己身上,越说越难过,流下泪来。
弘晖抽出帕子胡乱给他擦了擦泪水,边擦边道:“我也是这样跟他说的,但他那人你也知道,只愿所有人都好的,这不是异想天开吗,哪有人处处顺利,一点波折都不生的?”
德隆一把抓过弘晖的帕子胡乱抹干净脸上的泪水,又狠狠醒了醒鼻涕,然后将帕子递给弘晖。
这帕子是弘晖的,自然要还给他。
弘晖:
弘晖木着脸,将他推到一处温着水防止结冰的太平缸前,抬了抬下巴,给了他一个示意。
还捏着帕子的德隆疑惑不解:“干嘛?”
弘晖:“将这帕子扔缸底下的火塘里烧了吧,我是不会再要了。”
德隆:
德隆弯腰,将这脏了的帕子塞太平缸底下带着火星子的火塘里,火塘燎起一簇小火苗,虽然很快就熄灭了,但神奇的,随着这一簇小火苗的熄灭,好似连带着他的难过和郁气都燃烧成灰消散一般。
德隆笑了起来,对弘晖道:“我想通了。”
弘晖不解:“你想通什么了?”
德隆笑道:“自古英雄豪杰,哪有一路顺遂的?不经受几次磨难,日后何来笑谈昔日英雄胆。我不过是做错了事,这次就当是吃教训长记性了,以后再不犯就是了。”
弘晖听他这等豪迈之语,也笑道:“你能这样想最好了,等回去了,我也好有话跟他说了。”
德隆点头笑道:“劳你跟他说,我一切都好。”
【作者有话说】
终于写完了
作者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安排晚饭了,下班之后吃晚饭吧,更新会晚,先更新再吃晚饭吧,体重哐哐往上长,现有的衣服都要穿不下了,唉,难过
德隆算是放出来了,下一章开始新的征程啦
另外,大家不要觉着这一次油印剧情草草哦,这是后续剧情的铺垫,有伏笔,算是开胃小菜,也算是先锋吧,探路的。
朱子《圣治章》:‘天地之性人为贵,人之行莫大于孝’。
《朱子全书》第 23 册,第 3261 页:‘孝德云者,尊祖爱亲,不忘其所由生之事。’
]朱熹《四书或问》卷二大学传十章:
凡有一物,必有一理,穷而致之,所谓格物者也。然而格物亦非一端。
(一)如或读书讲明道义,或论古今人物而别其是非,或应接事物而处其当否,皆穷理也。曰格物者,必物物而格之耶,将止格一物,而万理皆通耶。曰一物格,而万理通,虽颜子亦未至此,惟今日而格一物焉,明日又格一物焉,积习既多,然后脱然有贯通处耳。
(二)又曰:自一身之中,以至万物之理,理会得多,自当豁然有个觉处。
(三)又曰:穷理者,非谓必尽穷天下之理,又非谓止穷得一理便到,但积累多后,自当脱然有悟处。
(四)又曰:格物非欲尽穷天下之物,但于一事上穷尽,其他可以类推。至于言孝,则当求其所以为孝者。如何若一事上穷不得,且别穷一事,或先其易者,或先其难者,各随人浅深。譬如千蹊万径,皆可以适国,但得一道而入,则可以推类而通其余矣。盖万物各具一理,而万理同出一原,此所以可推而无不通也。
(五)又曰:物必有理,皆所当穷。若天地之所以高深,鬼神之所以幽显是也。若曰天吾知其高而已矣,地吾知其深而已矣,鬼神吾知其幽且显而已矣,则是已然之词,又何理之可穷哉!
(六)又曰:如欲为孝,则当知所以为孝之道,如何而为奉养之宜,如何而为温凊之节,莫不穷究,然后能之非独守夫孝之一字而可得也。
(七)或问:观物察己者,岂因见物而反求诸己乎!曰:不必然也,物我一理,才明彼即晓此,此合内外之道也。语其大,天地之所以高厚;语其小,至一物之所以然。皆学者所宜致思也。曰:然则先求之四端(孟子:恻隐之心,仁之端也;羞恶之心,义之端也;辞让之心,礼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可乎?曰:求之情性固切于身,然一草一木,亦皆有理,不可不察。
(八)又曰:致知之要,当知至善之所在。如父止于慈,子止于孝之类。若不务此,而徒欲泛然以观万物之理,则吾恐其如大军之游骑出太远而无所归也。
(九)又曰:格物莫若察之于身,其得之尤切。
此九条者,皆言格物致知所当用力之地与其次第工程也。
第 102 章
康熙四十六年与往年也没有什么大的不同, 朝野内外,不是这里贪污受贿革职查办,就是那里强盗匪徒为祸乡里烧杀百姓, 山东水灾刚缓过劲儿来,江南又受旱灾,河道总督总也督不好河道,不是这里决堤, 就是那里冲决,事儿干的七零八落,要钱却是张口就来,又不能不给
事儿都是大事儿,但于高墙深府里的公子哥儿们来说,就都远在天边了。
近在眼前的,是德亨行拘、啊不对,是避府读书期满, 解禁的日子。
三年前, 德亨是于十月初二入贝勒府读书,三年之后, 自然也是于十月初二日,解禁出府啦。
十月初二这一天,除了叶勤夫妇和小萨萨、小鸣晓来了,衍潢夫妇、讷尔苏夫妇、弘昇、德隆、阿尔塔、永谦、锦绣、月兰、成信、赵香艾、范毓馪等相熟的也都来了,他们接上德亨一起,去德亨的新家国公府去游玩。
就在去年, 德隆尚在宗人府关押幽禁的时候, 衍潢和娜依嘎, 讷尔苏和曹如玉先后大婚。衍潢曾经跟康熙帝请求过想将大婚日期推迟两年, 康熙帝连他的理由都没听,以钦天监算的吉时不可更改给否决了。
雅尔江阿劝住了他,要他遵从旨意如约大婚,不要凭添变数。
衍潢早就不是三年前那个别人劝他两句话就以为是这人在跟他作对的那个任性少年了,没有好友见证的大婚虽有遗憾,但也是为长远计,这样想的话,就不算太遗憾了。
衍潢和娜依嘎、讷尔苏和曹如玉都是少年夫妻,且新婚燕尔,蜜里调油的,去的也不是外人府邸,他们来的时候就都带上了妻子,可是让四福晋和纳喇氏好一顿稀罕。
娜依嘎倒也罢了,满清贵女可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娇小姐,兴致来了也是时常带上护卫丫鬟出门玩耍的,四福晋和纳喇氏这等贵妇与她时不时的就能遇上见一面。
似是曹如玉这样的汉军女子,虽也在旗,但不知是不是在江南那等理学圣地呆久了,她自康熙四十三年大选露了那一面之后就随着父亲曹寅回了江南,等再来就是去年大婚,大婚之后,就销声匿迹于平郡王府了。
京中这些贵妇们,想见她一面还真挺不容易。
当然,似是四福晋这样的贵妇们,谁也没闲着没事儿专盯着她瞧,只是吧,贵妇圈子就这么大,贵妇们相交也就那么些个谁家娶福晋谁家嫁格格谁家添丁口等车轱辘似的家常事儿,曹如玉总是不露面,不免让人挤眉弄眼了些,凭白添了许多谈资。
这些都是德亨听卓克陀达说的。
卓克陀达一日大似一日了,加之四福晋放权给她,她在京城格格圈子里就很有声望,消息也就别样的灵通,她去谁家参宴听了什么趣闻新闻,在外头憋着不好说的,就回家来一股脑儿的说给德亨听。
当然,她说的时候,弘晖也是在旁听着的,但卓克陀达就是觉着,弘晖对她说的话儿不感兴趣,倒是德亨,不仅听的津津有味儿,他还跟她提问,跟她讨论,跟她悄悄儿咬耳朵,让她十分有成就感。
德亨对这位“鼎鼎大名”郡王妃的确很感兴趣,但那都是有关曹家八卦的兴趣。等见了真人,不自觉的向她旗袍之下露出的脚面看了一眼,见是天足之后,也就没多余的兴趣了。
现在让德亨心心念念的,是他的新家。
属于他的国公府,在历时三年多之后,终于建完了。
不是只房子建成的那种建完,是府里草木勃发、家具齐全、仆役待命、只等他人走进去入住的那种齐全。
拎包入住还要拎包呢,德亨这个,只要他人进去就行了。
阿尔塔和永谦两个跟德亨同年,都是十来岁猫狗都嫌的年纪,他们促狭的将德亨夹在中间,一左一右牵着他的手要带他出四贝勒府的府门。
阿尔塔左脚还有些使不上劲儿,但半点不影响他另一只脚的灵活性,德亨故意走的慢一些有意照顾他的左脚,反倒是阿尔塔一瘸一拐的拉着他往前走,边走还边笑道:“我问过舅舅了,这解禁迈门槛也是有讲究的,你若是想要财,就先迈左脚”
永谦接口笑道:“你要是想要禄,就先迈右脚。”
站在高高的大门槛前,德亨犹豫了,问道:“那我若是都想要呢?”
跟在身后的弘晖、弘昇、衍潢等都笑了起来,小萨萨笑的尤其开心,在他身后开心的蹦跳道:“大哥两只脚一起迈过去。”
这会就连四福晋、纳喇氏等也都笑了起来。
德亨比了比这门槛的高度,盘算着以他习武三年的弹跳力,能不能一下子双脚齐平的跳过去。
阿尔塔和永谦对视一眼,一左一右两只手一齐用力,将德亨给架了起来,德亨福至心灵,双脚抬起,灵巧的同时迈过了门槛。
“财禄双全喔!”阿尔塔和永谦同时唱道。
众人都哈哈大笑起来,都道这个意头儿好。
德亨双臂展开脸庞面向太阳深深吸了一口气,德隆站在他旁边好奇问道:“闻到了什么?”
德亨咏叹道:“自由的味道。”
弘晖“噗”的一下笑了起来,说他道:“咱们府四面墙头不知道架了多少梯子,你哪一天没自由了?”
德亨大摇其头,叉腰感叹道:“那不一样,从今天开始,我就可以任意行走啦,走四方”
好悬没高歌一曲走四方,及时煞住喉咙,问弘晖他们道:“咱们怎么去?坐轿子?”
衍潢道:“坐轿子的是女眷,咱们骑马去。”
德亨:“好耶,奔雷,我的奔雷”
似乎听到德亨的呼唤声有感,已经等在府门之外的奔雷嘶鸣一声,踢踢踏踏的迈着小碎步被马夫牵着走了过来,一同过来的还有弘晖、衍潢、德隆他们的马匹。
四福晋、纳喇氏等女眷则是上了轿子,由德亨一行男子护送她们而行。
奔雷从一头小马驹到长到一米五高的青年马只用了三年时间,反观德亨这个主人,从比它高到比他矮,也就用了三年时间。
奔雷马头上立着一个已经开始长硬羽浑身雪白的幼鸟,这是闪电的孩子,一只注定被大自然淘汰的“畸形”鸟。
闪电终于不甘寂寞,还是从外头找了一个媳妇鹰,带到德亨这里产蛋、孵化出雏鸟之后,发现雏鸟不仅虚弱,还浑身雪白,就扔下孩子,带着媳妇不知道又去哪里野去了。
德亨给这只被父母“抛弃”的可怜小鹰起名雪女。
苍鹰有白色的,但那是白与黑、灰掺杂的斑斑点点的白,似是雪女这样浑身雪白,找不出一根杂色羽毛的,绝对是变异了,它若是身体健康还好,它偏生下来就虚弱不堪,在大自然中,注定是活不下来的。
但好在,雪女生在了德亨家中,为了雪女,德亨可是不知道拜托了多少养鹰高手来四贝勒府给雪女看诊,才让它磕磕绊绊的活了下来。
相比于闪电被德亨养了一个冬天还半死不活沉默抵抗的死样儿,小雪女生来就跟德亨亲近,有小雪女在,德亨哪里还想的到闪电啊。
他双手按着奔雷的马背,与腰腹同时用力,利索的飞身上马,向小雪女伸出了手。
小雪女扑闪了一下还有些光秃秃盗匪翅膀,跳上了德亨的手掌心,德亨将手掌放在了左肩头,小雪女灵巧的跳了上去,站定。
德亨手指揉了揉小雪女的小鸟脑袋,笑跟它道:“雪女,咱们要去新家了。”
小雪女从喉咙里呼噜了一嗓子,似是应答,德亨就当它听懂了,转头对已经骑在马上的弘晖他们笑道:“出发!”
说罢,当先调转马头就要走。
但是,马头缰绳被牵住了。
德亨:“???”
衍潢忍笑道:“德亨,你的府邸在东边,不用朝西走。”
德亨眨巴着无辜的大眼睛,轿子和马头不都是朝着这个方向的吗?
弘晖和德隆对视一眼,俱都哈哈大笑起来。
弘晖笑道:“我忘了,他除了进府那天走过这条路,以后就再没走过,难怪他出府就找不到方向了。”
德亨重新调转马头朝东走,狡辩道:“我方向感很强的,谁说我找不到方向了?”
弘晖:“是,是,你在图纸上,从来没有转向过”
说说笑笑的沿着府前街一路向东,到了北小街转向南,草厂胡同中间地段,就是德亨的新国公府了。
新国公府前早有邻居等人群聚集看热闹,叶勤、务尔登、务尔德宜等带着陶大他们向人群撒干果铜钱,一同沾一沾他们家的乔迁之喜。
见到德亨一行人骑马坐轿的过来了,陶大吆喝了一声,当即鞭炮齐鸣,锣鼓喧天,特地请来的一班舞狮队摇头晃脑的冲了出来,来到德亨他们的马前,边舞边后退做引,向大开的新府门而去。
彩色雕梁,朱红大门与立柱,鎏金闪耀的“国公府”牌匾高高悬挂在红漆黑瓦门楼下,门楼檐下挂着白色气死风灯笼,高大的汉白玉大狮子立在府门前,为这座新府邸凭添不少声势。
德亨在大门前立住马匹,见到叶勤站在阶上殷切的看着他,来不及仔细看新府大门什么样,立即翻身下马,叩首:“阿玛,儿子回府了。”
锣鼓静谧了一瞬,叶勤激动的将儿子扶起来,拍着他的肩膀哽咽道:“好,好,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似衍潢、德隆、讷尔苏等都下马恭喜叶勤,叶勤见到众多青年才俊来府相贺,喜不自禁,不住作揖回礼。
见到四福晋等女眷下轿子,叶勤不再寒暄,叶勤牵着德亨的手引男客,纳喇氏牵着萨日格的手引女眷,锣鼓重新敲打起来,他们携手牵幼,一齐从敞开的大门,进入了这座崭新的府邸。
国公府在建制上自是不比贝勒府,但布局上,都是仿紫禁城,没有什么太大的出入,沿着中轴线过去,是一溜儿的五进大宅。
前厅、花厅、中厅、后堂、后罩楼这些都是主体建筑,全都归德亨所有,叶勤和纳喇氏的住院在西路,符合京中大户人家西院养老的惯例。
一齐看过之后,德亨不由道:“阿玛,额娘,这如何使得,一家子当中,哪有儿子住正堂,阿玛额娘反倒住偏院的道理?”
叶勤笑道:“你才是这国公府第的主人,你不住正堂,谁还有有资格住正堂呢?”
德亨坚持道:“虽是如此,却是与礼不合,还请阿玛额娘搬来正院居住,儿子仍旧住东房,就如以前那般,靠着父母居住。”
纳喇氏窝心道:“知道你孝顺,是不会亏待父母的,但朝廷规制如此,不可触犯。西院里已经给你留了房间,你要是正堂住不惯,还是去陪着额娘住?”
四福晋等都笑了起来,四福晋笑道:“咱们只当他是国公爷,可以独当一面了,谁曾想,还是个十来岁的小小子呢,动辄还要想着额娘的。”
德亨脸颊发红,但还是舔着脸道:“那是最好了,儿子三年未曾在额娘跟前尽孝,咱们且亲香着呢”
西院前路花园中,戏班和酒席已经摆好,叶勤和纳喇氏引领男客、女眷到各自的位置上落座,开始今日的宴饮。
此时虽然已经十月初了,冬日威力初显,但菊花、桂花等秋花却是正当时,力要在最后的秋日里开到荼蘼。
在糜烂花色当中,亦有冬青、长春树等绿植做点缀,假山、池鱼、怪石做衬托,俱都穿插的游廊和亭台中间,曲径通幽、柳暗花明等布景巧妙之处不知凡几。
德亨是坐不住听戏的,他叫上弘晖、德隆一起去游园,阿尔塔和永谦见状都跟上,衍潢见这些小子们都偷摸着走了,跟讷尔苏对视一眼,也都找借口离席,跟了上去。
德隆引着德亨和弘晖到了后院的垂花门,结果和卓克陀达、月兰、锦绣、娜依嘎、曹如玉撞到了一起,曹如玉手里还牵着萨日格,萨日格手里牵着小鸣晓。
见到德亨一行,萨日格当先一头扑到了德亨的大腿上,仰着头甜蜜蜜唤道:“大哥哥。”
萨日格出生才三个月德亨就离家读书去了,虽然只能十日见一次,但萨日格仍旧对这个总是让人给她带礼物带美食的大哥哥喜欢的不得了,阿玛和额娘不让她做的,她都可以告诉大哥哥,让大哥哥帮她做到,嘻嘻。
今年春天,已经满两岁半的萨日格种痘成功,可以被纳喇氏带着出府见客了,她也可以三天两头的见到德亨了,有的时候,她还被父母允许在贝勒府住上两天三天的,别提多么高兴了。
德亨见小妹妹跑的脸颊红彤彤的,摸了一下她的后脖颈,温热,没有汗意,知道她没出汗,就算偶尔有风吹来也不怕,就笑道:“你怎么没跟额娘在一起看戏?跟着姐姐们跑出来玩啦?”
萨日格开心道:“萨萨听不懂戏台子上唱的什么,见姐姐们都往外走,就偷偷跟来了。”
德亨顿时了然,看她牵着曹如玉的手就知道,肯定是细心的曹如玉发现了她,才将她牵在手边,怕她乱跑,再给跑丢了。
德亨对曹如玉歉意道:“让郡王妃费心了。”
曹如玉掩唇浅笑,落落大方道:“萨日格很乖巧,并没有很费心。”
卓克陀达笑语道:“萨萨聪明着呢,知道谁是美人儿,就专找谁靠。”
这些女孩子当中,的确就属曹如玉容色最好,她又是十五六的年纪,真真是美人如玉,站在阳光下,整个人美的好似会发光一般。
卓克陀达的话一出,曹如玉羞的垂下了头,萨日格不依的去扑卓克陀达,边扑边笑道:“卓尔姐姐最美,我最喜欢卓尔姐姐啦。”
卓克陀达一面伸出双手接着她以防她扑倒,一面又后退不让她碰触到她,嘴里还在笑道:“你个油嘴滑舌的小猴子,我可不会信你的鬼话”
一个张着双臂张牙五爪笑嘻嘻的去追,一个伸着双手笑哈哈不住后退,就这么围着众人转起了圈子,看她们默契的样子,想来是以前经常玩的。
娜依嘎看的好玩,从身上摸出一串玉珠串来叮铃啷当的引着萨日格去抓她,萨日格顿时调转了头,去追娜依嘎去了。
德亨扶额,她这妹妹,从在襁褓的时候就不怕生人,等稍稍长大了,简直就是人来疯,谁逗都笑,见谁都追,为此,德亨还专门派了两个护卫专门出门跟着,就怕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跟着陌生人走了。
衍潢和讷尔苏就是这个时候来的,衍潢看都没看曹如玉一眼,这让见到青年男子过来紧绷了神情的曹如玉松了口气,站到讷尔苏背后,轻声唤了声:“夫君。”
讷尔苏小声跟她道:“这里没外人,你可以自在些。”
曹如玉抿唇小小笑了一下,应声道:“是。”
月兰笑问道:“人可是都到齐了?咱们这是要去哪里玩儿去?”
在这些少年少女当中,月兰年纪最大。
她是衍潢的同胞七姐,比衍潢大了两岁,今年已经十九岁了,但仍旧待字闺中,没有被指婚,自然也没有封郡主。
真的如衍潢当年跟德亨所言,他宁愿姐姐没有爵位,就在家住着,也比送去可能这辈子都见不到的草原强。
德亨听衍潢说过一嘴,他愿意听康熙帝的话让权放利,听皇帝的安排在草原上奔走,但他给姐姐月兰求了一个恩典,让她留在京中。
康熙帝自是痛快答应了,宗室贵女多的很,衍潢不愿意自己的姐姐封郡主,自有那等想封郡主的宗室人家。
如果要抚蒙古,并不是非月兰不可。
就这样,月兰就这么留到了现在。
显亲王太妃李佳氏和富察氏自是早就为月兰的终身相看了,但怎么说呢,那些人家,别说衍潢了,就连两位太妃都看不上。
富察氏倒是想将女儿嫁回娘家,不管是已故大哥马斯喀这一房,还是二哥大学士马奇这一房,亦或是现任都统、领侍卫内大臣的三哥马武这一房,再不济,嫁去承袭父亲爵位的四哥李荣保这一房也成啊。
总归都是自己的侄子。
但是,儿子衍潢似是有不同的看法。
唉,孩子大了,她这个做额娘的,越来越不中用了。
富察氏将自己的想法跟王妃李佳氏透了一嘴,可是巧了,亲王太妃李佳氏也想让月兰嫁去自己娘家
要说月兰不担心自己的终身是不可能的,大环境在这里,这年头不嫁人的姑娘只能去庙里做姑子去。两个母亲的提议都挺好,但她也实在是没觉着到底好在哪里。
月兰曾经私底下问过弟弟衍潢,他想自己嫁去哪里。
衍潢的意思是,让她再等几年。
国朝二十好几出嫁的公主、郡主、宗室格格也有很多,月兰才十九岁,的确不急。
家里能顶梁立柱的男人说话了,月兰也就放开心来,继续无忧无虑的过清静日子了。
这里虽然是德亨的家,但要论相熟,他还不如弘晖呢。
至少府邸初落成的时候,弘晖是有代他来亲眼看过的。
但要论最熟悉这里的,还是德隆。
这一年多里,德隆几乎不出简王府的大门,要是偶然出门,也一定是去四贝勒府拜访,然后从这座新的府邸离开。
德亨怕德隆在家没事干闷出事情来,就将自家府邸的腰牌给他,让他来自家花园里看看,修个什么类型的好。
前头正在宴饮的花园就是后来德隆给出主意整修的。
你还别说,德隆是看着那些四书五经的就头疼,对朱子程子的学说也嗤之以鼻,听了就打瞌睡,但对这些游园设计、景致修建等颇有妙招,审美也是上上,让懂行的人听了拍案叫绝,让不懂行如德亨这样的人见了,直呼“哇塞”。
可见,就是再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那也有过人之处,德隆的过人之处,大概就在于他生来就含的金汤匙吧。
虽然这金汤匙已经弯了一半了康熙帝明确说了,德亨虽为嫡长,但为人愚昧,不堪为世子但另一半,还牢牢的含在他的嘴里呢。
他始终是简王府的嫡长子,雅尔江阿和王妃瓜尔佳氏拿他做掌上宝,他在王府的地位,仍旧不可撼动。
总归,就是别人在向终点奋斗的时候,德隆已经站在终点了。
这怎么能说不是一种天赋呢?
【作者有话说】
天呢,今天的全勤保住了,今晚单位加班,回家晚了
第 103 章
德亨家的乔迁之喜不仅办的热闹, 还办的尽兴。一连三天,亲朋好友能来的都来了,没能来的, 也遣仆从送来了贺礼。
为了给家中的两个孩子德亨、萨日格广布福泽,叶勤还为江南受旱灾区捐赠银一万两,粮千石,托努尔苏来往江宁的船队送往江宁交给曹寅, 请他帮着散给江南灾民。
说到这些送往江南的千石粮食,就跟出国一趟给亲朋好友带回的“洋玩意儿”是义乌小商品城制造的一样,这千石粮食,也是前年从江南经运河运到通州的漕粮。
通州的漕粮用处多多,除了填补大仓备灾备战之外,还有一个非常实用的功能,就是给八旗官兵和满汉官员们发放粮饷和俸禄。
前头说了,发放给八旗官兵的禄米都是带壳的, 要想吃到肚子里, 需要将这些禄米、也就是漕米,舂去壳才好下锅, 而这个舂米的过程,就是奸商们谋利的良机。
为了不让自家人吃二道贩子的亏,小小年纪的德亨就给大舅福顺出主意,让他在南城开一个碓房,专门雇佣城南的民人来给自家人舂米吃。
但实际上,舂出来的这些米都是陈米, 有些人为了饱腹吃它, 有些舌头刁的人就吃不惯, 另折价换了上好的粳米、白米吃。
可不是巧了, 德亨在黑龙江和盛京的庄子产的大米,都是上贡的上上等的白粳米,吃起来软糯香甜,不用就菜都能干吃一大碗。
德亨家里也就这么几口人,就是分给亲近的仆从加送礼,三个庄子产的粮食也消耗不完,白白将新米放成陈米可惜了。
德亨就请大舅福顺帮着在京将这上等白米换成更廉价的漕米。依年岁算,陈年的以祈福消灾的名义撒给南城以及郊外贫苦百姓,稍好点的,就送到东石河屯:
一者,当做工钱结算给烧砖的工人;
二者,当做福利发放给在京当差的家丁、仆妇们的家人;
三者,用来当做挖渠、开路、架桥、织布的酬劳。
德亨人虽然出不去,但他有很用心的经营那个并不属于他的小屯子。屯长德塞宜虽然熬过了康熙四十二年的冬天,但并没有熬过康熙四十三年的夏天,在德亨离开三四个月后,他就病逝了。经过德亨举荐,额尔赫布给活动关系,这个屯,最终由德塞宜的三子那丹珠接任屯长,继续掌管东石河屯。
那丹珠接任屯长第一年,腊月入京给各“长官”们送节礼,他也去了牛角湾胡同去拜访德亨,谁知那个时候德亨已经入了贝勒府读书去了。
那丹珠原本以为相见无望,但额尔赫布是知道德亨在贝勒府的处境的,他带着那丹珠去敲了贝勒府的侧门,然后请见大格格卓克陀达
也就是从那丹珠起,卓克陀达才提议在贝勒府不起眼的东北角上专门给德亨开一个小院,方便他处理自己的事情。
那丹珠最后自然是见到了德亨,他不仅见到了德亨,还从德亨那里拿到了一个改造东石河屯的图纸。
其实图纸上没什么大惊小怪的东西,就是一些开渠引水灌溉啊、修路架桥方便人行走啊、铺设暗道方便屯里的污水污秽等垃圾排泄防止滋生瘟疫啊、多开一个砖窑烧砖建造房屋啊、赞助织机羊毛线鼓励妇女织布织毛衣自给自足啊等等一些寻常的事情。
但就是这些寻常的事情,对底层百姓们来说每一件都是大工程,是饿着肚子绝对完不成的大事情。
但现在,德亨出钱出粮,百姓们在农闲之时出人力,这些基础工程就可以搞起来了。
经过福顺被参之事后,那个小碓房过了明面,算是成为了福顺名正言顺的私产,他也就不再藏着掖着,继续扩大规模,再加上有“德公爷”东北新米做加持,福顺的碓房在南城很有名气。
也就是说,经福顺的手兑换而来的漕米越来越多,光放着不是这么个事儿,米越放折损越大,可巧遇上了江南旱灾,得了,这些漕米再坐着漕船回江南吧。
为什么不将这些漕米在京郊换成银子拿去江南就近买米呢?
这不省了千里迢迢运送粮食的船和人力了吗?
非也。
据德亨所知,江南的粮价已经飞涨五倍到十倍有余,拿一样的银子去江南买米赈灾,就跟拿白花花的银子打水漂一样,不如直接运粮过去。
这些漕粮并不是多么好的米,那些当官的恐看不上,反倒可以直接散给受灾的灾民,真正能帮到他们。
叶勤的这一千石粮食对江南的灾情那就是九牛一毛,根本不算什么,真正起到赈灾作用的,是康熙帝下旨,截留湖广漕米几十万石以备江南赈济。
但总归,德公府的好意送出了。
办完乔迁礼之后,国公府正式走上正轨,过起了平静祥和的日子。
但德亨本人,那是一日不得清闲的。
承德织造局历时三年,终于建成,并快速的进入大规模羊毛精纺纱市场黄金期。江南织造局与承德织造局南北呼应,大量精美的羊毛(绒)、蚕丝混纺的精美羊毛(纱)缎迅速铺向全国,其中以京城为最。
内务府只管服务于皇室,而对外这一条线,就又落到了叶勤头上。
也就是说,叶勤除了掌京城织染局这一摊子之外,他还得兼顾着江南、承德两处大织造局的京城集散销售工作。
真算起来,叶勤真不是那种自身有才能的人,当初,只让他督造风扇时,他就暴露了自身的才识、见识、胆识上的不足之处,不过只是督造一个风扇,有王师爷和显王府帮衬着,也算可以了。
后来他执掌织造局,就觉着吃力了,以至于当时他夙兴夜寐差不多就住在织染局,总算当差让大冬天去西安巡查兵务的康熙帝满意了。
等到承德织造局开始生产羊毛纺织品,康熙帝又让他做羊毛销售“总监”,这就真的难为到叶勤了。
好在,康熙帝四十三年元旦前后,经康熙帝的引见,他结识了曹寅。
对如何运作织造局,曹寅可是行家,他传授了很多技巧给叶勤:“事事皆问,事事皆不亲为”。
意思就是,你什么事儿都要问,但什么事儿都不要亲自上手去做。
“交予可用之人即可。”
会用人就行了。
揣着手装大爷啊,这个叶勤会做。
如今叶勤本事没长多少,但认识的人是真的多,偏认识的这些大爷们还都要给他三分颜面。
所以,织染、清点这些方面的琐碎事儿都交给他“选”出来的可靠人去做,他只做一件事,那就是每天穿戴整齐了,去见每一位想来见他和他想见的大爷们。
即便如此,叶勤也每天忙的见不着人,那个什么镶黄旗的佐领,他更是一年到头都问不上一句,问就是:“去找你们小爷去”
德亨还能怎么样呢?
牛不饮水总不能强按头吧?
接就接吧,反正他在家闲着,也没甚事干。
屁啊!
谁说他出贝勒府了就不用读书了?
戴先生肯定得了胤禛的吩咐,不仅给他布置了超多的作业,还让他每三日回一趟贝勒府,好继续给他讲课。
人虽然走了,但学,还是要照样上的。
所以,德亨只能在课业之余,抽出时间来处理三个佐领外加一个东石河屯、三个庄子的事务了。
如今已经正式进入冬月,黑龙江和盛京的庄头们肯定已经带着庄丁朝京城这边赶了。
顺天的庄子离的近,庄头出发要晚一些,但也肯定会比东北的那两处庄子要快,所以,德亨要提前准备好仓库,以免发生康熙帝四十二年冬因为家里太小放不小众多粮食和活物的拮据窘事儿来。
之前几年的庄子出产都存在崇文门内的仓库里,德亨原本想今年也存在南半城那边仓库,但纳喇氏认为,新家就要有新气象,既然有了新家,自然要有就近的新仓库。
新国公府大的很,能存下就存,存不下,就在府外租赁新的仓库。
他们又不是没有钱在这边租赁新的仓库,做什么要藏在旧仓库里?
德亨虽然不认同这个说法,但他在这种小事上,一向是不会忤逆母亲的,所以,额娘说要租,那就租吧。
为什么要租赁新的仓库呢?
因为经过计算,德亨发现,新府的仓库已经填满大半了,剩下的小半根本不够用的。
那就只能就近租赁新的仓库了。
为什么要租赁而不是典买呢?
哈,因为这里是镶黄旗界内,周围住的都是老牌贵族,你去典买谁的去啊?
好在,草厂胡同这边因为之前新建国公府,三年前很是迁走了一批旗人,虽然后来又建了一些民居将叶勤的那个佐领迁了大半过来,但总体来说,还算宽敞。
尤其是草厂胡同东口靠北的那一排房子,现如今是空着的,只住了老两口给看房子,主家一家,都到地方上任去了。
作为临时仓库,是够用了。
德亨看了看天色,见阳光晴好,就叫上小福、陶牛牛一起出去看房子去。
纳喇氏嘱咐要多多的人跟着,又按住了想要跟着大哥哥一起出去玩的小萨萨,德亨许诺要带礼物回来后,德亨三个连带雅各布三五个侍卫,一起出府去了。
就在同一条胡同口,所以德亨一行是步行过去的。
刚走了百多米,远远的就看到胡同口的拴马石上栓了一、二五匹骏马,雅各布先赞了一句:“好马!”
可不是好马吗,修长好看的马蹄,结实有力的臀肌,长长的脖子,大大的鼻孔,小小的耳朵这些都是良马的标配。
德亨以为只是有谁来这条胡同内拜访的,谁知道,等走近了,才发现这些马匹的主人进的是德亨看中的那些房屋的人家。
德亨奇怪:“这家主人调任回京了?”
看着也不像啊,调任回京的八旗官员无不是拖家带口大车小车的,这几日安静的很,没听说有安家入住的啊?
雅各布:“奴才进去问问。”
德亨:“在门口问问就行了。”
站在门口,德亨听到了里面有人在交谈,冒然进去实在不礼貌,是以就在大敞的大门前高声问道:“主人家在家吗?”
院内一静,然后从影壁处转出来一个老翁,德亨认识他,正是给这家看房子的那个老头儿。
老姚头儿看见德亨,笑呵呵拱手作揖问好道:“是德公爷啊,您今儿有空过来了?”
德亨回了一礼,也笑道:“是有事儿找您老,可方便谈话吗?”
老姚头儿还未说话,从影壁处转出两个少年来,带着三个侍卫,和门口的大马数量上正好对上了。
德亨:“这几位是?”
老姚头儿回道:“这几位看中了咱们这几间房子,想要来租赁的。”
德亨连眨几下眼睛,问道:“您租出去了?”
老姚头奇怪的看了德亨一眼,回道:“还没呢,正说着呢,您就来了。”
德亨不语,按照先来后到的规矩,这个时候德亨应该转头就走的,但是:“您是有意愿将这些房间租出去吗?”
老姚头点头,道:“是,主家来信说了,这些房间空着也是空着,白让虫蚁蛀坏了,不如租出去,也能有个进项。”
“去年是科考之年,将这些房间租给那些备考的学生们,倒很是热闹了一阵子,可惜,都是些穷学生,京城居,大不易,他们没了盘缠,交不起房租,自然是住不得内城了,老汉也只能另觅租户了”
“德公爷也对这些房间有意?”
人老了就爱絮叨,老姚头絮叨了半天,突然反应过来,德亨可不像是没事来找他说话的人。
所以就转口问了这么一句。
未等德亨回话,身后一个个头较小的少年张口道:“喂,可是咱们先来的,只是价钱没谈妥,来来来,咱们继续谈,你到底想要个什么价儿?”
老姚头儿转头点头哈腰赔礼道:“两位少爷莫急,莫急,先等老汉问过再说。”
然后转头来看着德亨。
德亨看了眼老头儿身后两个眼睛已经开始对着他喷火的少年,对老姚头儿回道:“不错,我今日来,就是想问问您要不要将房间租赁给我。”
“整租。”
德亨补充道。
“喂,你什么意思?!”那个年纪小的少年欲要上前理论,被年纪大的少年给拉住了。
老姚头再次对他们歉意笑了笑,又问德亨道:“您租这房间是要做什么呢?”
德亨:“做临时仓库用,就是放一些粮食、布匹、柴炭等。”
“哈!真是好笑,这好好儿住人的屋子,居然被你当做仓库用,可不是暴殄天物?老头儿,你不会答应的吧?”
“喂,老姚头儿啊,你真要答应啊?”
少年看到老姚头儿面露犹豫之色,不由大惊失色道。
德亨又看了一眼那个因为惊愕眼睛瞪的跟猫儿眼一样圆溜溜的少年,觉着这少年此时如果有尾巴的话,那一定是竖起来的,如果这少年有毛发的话,那一定是炸起来的。
这个想法浮上心头,德亨就自然而然的露出了一个笑意出来。
“你,你笑什么笑!”少年指着德亨愤怒道。
德亨忙耷拉下唇角,语气平平道:“并未。”
“你有,我看到了!”少年不依不挠。
那个年长的少年见弟弟都跳脚了,便开口劝道:“福保顺,老姚头儿并没有说会将房子租给咱们”
福保顺瞪眼:“可是是咱们先来的,也是咱们先谈的,老姚头儿也没说不租给咱们?”
少年扶额,跟德亨歉意一笑,继续跟弟弟解释道:“可是,老姚头儿也没说将房子租给、呃、德公爷?”
德亨点头,跟少年拱手见礼道:“宗室辅国公德亨,这厢有礼了。”
少年并未露出异色,可见他其实早就已经知道德亨的身份了,他同样见礼道:“富察府上明礼,见过德公爷。”
富察氏?
京中富察氏还挺多的,就是不知道是哪个富察氏。
京中最有名的富察氏是镶黄旗马奇四兄弟,也就是傅恒、福康安这一等牛人所出的家族,家族聚居地就在羊管胡同以及周围,统领两个佐领。
当然,比傅恒等更出名的,是富察皇后。
虽然明礼和福保顺出现在镶黄旗,并不代表,他们就是镶黄旗的富察氏。
明礼捅了捅还在犟着没什么动静的弟弟,提醒他给德亨见礼。
福保顺不情不愿的草草拱了拱手,梗着脖子道:“福保顺见过德公爷。德公爷不会要咱们给您磕头见礼吧?”
既然见到了有国公爵位在身的宗室黄带子,按理现在还是草民的明礼和福保顺是要行跪拜礼的,至少也得是个千儿礼。
但陌生人之间行礼这回事儿,单看双方人性情如何。
除非是那种就喜欢在外人面前拿乔拿势或者故意给人下马威的人,一般陌生人之间见礼,也就是客气的相互行揖礼。
德亨固然是黄带子,但明礼也不是没有出身的,所以,他跟德亨只是行了同辈人之间的揖礼。
也是同窗礼。
德亨才不会在意这些虚礼。
也正是他不在意这些虚礼,才没有第一时间发现这两兄弟的身份不对。
若只是寻常的富察氏,在得知德亨的身份之后,他们第一时间就会按照礼节跟德亨行千儿礼,自称奴才或者草民了。
德亨看着福保顺笑眯眯道:“不过是街头偶遇,不必如此客气。”
福保顺小小“哼”了一下,看着德亨的眼神倒是没有那么充满战意了。
明礼笑对德亨解释道:“福保顺就是孩子气罢了,他没有恶意的”
“哥!谁说我没有恶意了?”福保顺不乐道。
明礼无语了一瞬,在德亨的忍笑下问老姚头儿:“姚老,您是想将房子租给谁?”他想尽快得到结果,不管这结果是他们还是对方。
再拖延下去,他怕按不住福保顺,让他说出更多孩子气的话出来,要是得罪人就不好了。
老姚头儿见富察氏这边还有个明理的,就道:“先给二位少爷道恼,如果德公爷要租的话,老汉更想将房子租给德公爷。”
明礼按住再次跳脚的福保顺,问道:“为什么?咱们出价并不比德公爷低的。”
老姚头儿笑道:“不是出价的问题,是老汉知道,将房子租给德公爷,咱们老两口儿还能继续住在这里,算是给德公爷看货了”
德亨笑道:“不错,您两位老人家自是还要继续住在这里的。”
老姚头儿笑了一下,搓着手面露赧然但却是喜滋滋道:“从德公爷还没搬来时候儿,咱们就受了德公府很多好处了,过节的饽饽、粮米、铜子儿咱们这些邻里都有,每年年底下十一佐领发放福禄米,有一年老汉腆着脸去领了,叶佐领明知道咱们不是他的旗民,他也没说什么,还跟老汉道好儿呢”
“唉,若是不将这房子租给德公爷,老汉心里过意不去啊。”
自从叶勤第一次给他的那个公中佐领发放福利之后,这个优良传统就延续下来了,如今四年过去,年年都有,十一佐领的旗人们就给这个福利取了个说头儿,就叫福禄米。
虽然叫福禄米,但节礼当中并不仅仅只有米,还有面、油、蛋、肉、奶制品、尺头、针线等不一。
就看当年叶勤手里剩下的哪种东西多了,若是肉多,那就发肉,若是油多,那就发油,当然,他手头年年都会剩下不少布料,所以尺头是年年都有的
看老姚头这个样子,他恐怕不是就那一年领了,他估计是年年都不落下的去领了。
明礼竟不想这里面还有这样的缘故,一时沉吟,福保顺却是点明道:“说起来,这房子也不是你的,你只是看房子的奴才罢了,你是不是该问问你家主人,要将房子租给谁?”
老姚头儿面上笑呵呵的笑容消去了一瞬,又立即带了上来,这是这次笑容,与之前的喜气中带着狡黠市侩的不同,这个笑容,可就规矩多了。
老姚头儿看着福保顺道:“虽然老汉只是个奴才,但老汉也是侍奉了这家中三代主子的老奴了,主家老爷说了,这房间不管老汉我租给谁,都由老汉说了算,想来德公爷不会亏了我的房钱的。”
德亨忙道:“自是不会亏的,您要价多少,我就给多少。”
又看着福保顺笑道:“我可是个不缺钱的人,也不是个小气的人。”
福保顺听了老姚头儿的话原本消下去的气焰腾的一下又涨了起来,发狠道:“我不服!”
德亨好奇问道:“你要怎么样才服?”
福保顺呲了呲牙,道:“比武,你要是能赢过我,让我心服口服,今日这租房之事才能罢了。”
明礼忙喝道:“三弟,莫要胡闹。”
福保顺甩开明礼的手,大声道:“你别管。既然我不服,咱们就按老规矩,只要你能打赢我,这房子,就让你租了。”
老规矩?
什么老规矩?
自然是满人从关外带来的老规矩。
既然有争执,有不服,那就比一场。
谁赢了听谁的。
谁赢了,猎物归谁。
道理?
拳头就是硬道理。
明礼见福保顺明显已经较真儿了,他这个做堂哥的已经劝不住他,就对德亨歉然道:“抱歉,我这就带他离开。”
福保顺再次甩开了明礼要去拉他的手,躲开一步,对德亨挑衅道:“你不敢。”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他笃定德亨不敢跟他对战。
德亨“嘁”了一声,抬高了下巴倨傲道:“废话忒多,说罢,要比什么?布库?射箭?骑射?还是刀枪剑戟?你要是比谁的火铳射的准,也不是不可以?”
根本没有摸过火铳把手的福保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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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4 章
德亨学武已经三年了, 似拳脚、布库这等肉/体上的练家功夫他只跟弘晖和陶牛牛比过,他总觉着,跟这两人比的时候, 他们都在让着他。
德隆和衍潢等几个就更不用说了,他们比他至少大上三岁往上,在同等水平的孩子之间,两三岁差不多是不可逾越的鸿沟, 相互比起来德亨总是输,没意思的紧。
德亨早就想和不认识的外人比一比,衡量一下他现在身手到底是个什么水平了。
看这福保顺,跟他差不多的个头,应该也是跟他差不多的年纪,这可不是巧了吗,要比试耶,现成的对手啊。
德亨顿时浑身上下都痒痒, 当即决定择日不如撞日, 现在就比。
他们就比布库,一局定输赢。
地点就选在老姚头儿看守的房子的院子里。
小福和陶牛牛去帮德亨解衣裳, 小福劝道:“大冷天的,何苦来哉,那就是个浑人,你何必要理他?”
陶牛牛也小声跟德亨分析道:“看那福保顺体格敦实,双眼有神,应是有真功夫的, 且他走起路来肩不晃胯不摇, 迈步落脚也十分有章法, 下盘必是十分稳当, 小爷要是想胜他,恐不会容易。”
德亨眼睛更亮了几分,跃跃欲试道:“嬴的容易有什么意思,平日里你们总是让着我,可算来一个不会让我的了,还不许我试试深浅?”
陶牛牛张了张口,他怎么会真伤着小爷?要真让他说,小爷自有他贴身护着,他就是小爷的第二条命,那什么拳脚功夫,压根就不用学。
那摔的浑身的青紫,他看着都心疼。
但小爷自己愿意学,陶牛牛也没法子。
陶牛牛只好道:“要不我先跟他比一场,您在旁先看着,等您再比的时候,心里也好有数?”
德亨好笑道:“那我不成了输不起的无赖了?我可没那么没品,传出去我还要不要脸了?”
小福将长至脚踝的外袍下摆给他用腰带固定在腰上,以防等会打起来碍事,她嘴上还是不满道:“好好儿的锦玉公子哥儿,要那起子莽夫计较什么?依我看,这要强的脸面不要也罢。”
德亨:“那可不行,这要强的脸可不能丢。”
小福:“那你等会可要小心点,可别真伤着了。”
德亨:“放心吧,我摔打惯了,不会真伤着的。”
这边,明礼也在暗中嘱咐福保顺:“你手上收着些,千万不能真将人给伤了,这不是好玩的。”
富察家的男儿,不管是哪一个房头的,男孩子自五六岁上起就都要去他们族中自设的校场上摸爬滚打,直到生命的尽头。
孩子有孩子的习武方式,大人有大人的习武方式,闲散子弟有闲散子弟的要求,建功立业的也有建功立业的标准。
官高如马奇,休沐日或者兴致来了,也会去校场上耍两下,疏散疏散筋骨,更能长寿。
对各房的男孩子们而言,在校场上,你可以总是垫底的那一个,但不能不去。
你就是站校场上什么都不做站一天呢,你人也得去,不去的,呵呵。
大家长就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做大家长的权威。
福保顺的身手到底如何,明礼是清楚的。
看德亨眉清目秀雪团般的脸蛋,以及即便身穿棉衣狐裘仍显细长的身段,估计身体也是瘦弱的。瞧那架势,可能是平日里也在家中学了些拳脚功夫健体,被家中人夸的多了,就以为自己身手了得,沾沾自喜,其实,不过是绣花枕头。
中看不中用。
这种小时候被大人哄骗着去学武,应付成年后佐领内考核领一份俸禄的孩子明礼见的多了,他们族中也有。等这些孩子真去了校场之后,无不被族中兄弟们教做人,见识什么叫做真正的功夫。
福保顺是莽,但也不是真傻,他嘟嘟囔囔道:“我就是看不惯他那什么,闲什么步”
“闲庭信步。”明礼没好气的接口道。
福保顺:“对,就是这个闲庭信步,看他那弱鸡崽子样儿,得意什么,浑身上下都写满了‘祖宗’两个字儿,不过是挥霍家里的,真让人瞧不上,嘁。”
明礼更加无语了,拉住已经准备好要上前的福保顺,完全是出于兄弟情,给他做最后的提醒,问道:
“祖父给咱们上课的时候你是不是又打瞌睡了?你竟然不知道德公爷的爵位是怎么来的?”
福保顺:“”他上课打瞌睡不是常有的事儿?
至于现在问出来吗?
“怎么来的?”
现在也不是给福保顺补课的时候,明礼只说要害,道:“德公爷的曾祖阿拜最高也只是国公爵,他的父亲只是奉国将军,主家二叔也是奉国将军,他这个做人孙人子的反倒是国公,你自己思量吧。”
福保顺这回沉默了,阿拜是谁他还是知道的,啊这这这
一息之后,福保顺才气弱道:“哥,你怎么不早说。”
明礼恨声道:“我要是早知道今日跟你出来还能有这么一出,我就”
“你们准备好了吗?”德亨已经在活动手脚热身了,结果这边两兄弟还在叨叨咕叨叨咕的。
福保顺看了一眼热情洋溢充满期待的德亨,转头问道:“哥,现在我说不比了还来得及吗?”
福保顺可真不是傻,他只是不愿意动脑子也不喜欢学习文化知识而已,儿子国公老爹将军,这一听就不对好吗?
怪不得新国公府叫德公府,而不是叶公府,他真是昏了头了。
他之前看德亨一副游乐人间漫手撒银子的公子哥儿模样儿,就气不打一处来,可没想到,人家是有好整以暇的真本事的。
明礼:“人家都应战了,临阵脱逃,军法当斩,你自己看着办。”
行了,去打吧。
福保顺深吸一口气,都到了这儿了,确实不能退了,既然要比,那就先将其他放到一旁,先比赢了再说。
福保顺站到德亨面前,他先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原本想说两句的,结果,一个天旋地转,他已经摔倒在地上了。
先下手为强的德亨:
他见福保顺冲他呲牙,以为是宣战的开始,就当先给他来了一个过肩摔,结果,软绵绵的福保顺就被他顺利摔了出去。
福保顺动了动被摔到的肩膀,他原本是打算要想放水的,但看这利索的一手,这个德公爷,可真不像是吃素的。
既然如此,他要是不全力以赴,岂不是看轻了人家?
他要真放水,估计人家不会高兴。
不,是不尽心。
他要是被族里的年长兄弟放了水,他也不会高兴,他觉着自己被轻视了,将心比心,这个德公爷,应该也会想他全力以赴的。
福保顺战意汹涌,提醒了一句:“德公爷,您小心了”
说罢,一个猛蹿,如闪电一般来到心已动身体却是来不及动的德亨面前,并不算大的双手如鹰爪一般扣住了他的肩膀,用力一掰,就想将他原地摔倒。
德亨身体晃动了一下,双手同样扣住了福保顺的肩膀,同时一脚踏出,别住了福保顺的一脚,借助他稳如磐石的下盘稳住了自己的身形,
好险!
小福看的紧张不已,双手攥成了拳头不知道该怎么帮助德亨才好。
明礼过来安慰道:“你们放心,他们只是比试一番,福保顺手上有轻重的。”
小福没好气的横了他一眼,重重“哼”了他一下,转到陶牛牛的另一边去继续看两人比试,没心情理明礼。
明礼脸上笑容僵了一瞬,陶牛牛眼睛看着场中正在比拼力气角逐的两人,见德亨一时还能稳的住,就对明礼作揖寒暄道:“方才听公子说您出自富察一族,不知道是哪一支?”
富察氏多的很,有沙济富察氏、叶赫富察氏、辉发富察氏、额宜湖富察氏、扎库塔、吉林乌啦、长白山等多支分支,当然,最显赫的,乃是马奇所在的沙济富察氏。
明礼回了一礼,笑道:“是沙济富察氏。”
陶牛牛:“大学士马奇乃是您”
明礼:“正是家祖父。”
陶牛牛:“原来是大学士马奇之孙,我家小爷久仰令祖已久,不成想,竟今日碰上了其孙。”
明礼苦笑:“不敢。”
又解释道:“福保顺是大房堂伯僧格之子,平日顽劣惯了,让贤主仆见笑了。”
陶牛牛笑道:“原来是僧格佐领之爱子,奴才听说,僧格佐领的爱女被指婚给十三阿哥了?”
其实他还知道,马奇的女儿,就是明礼的姑姑,在康熙四十三年被指给了皇十二子胤祹做嫡福晋。
不过这就不用说了,毕竟马奇是二房,僧格是大房。
明礼:“是。”
陶牛牛:“恭喜。”
明礼:“”
离上次康熙四十三年大选已经过去三年了,今年仍旧没有大选,但上次参加大选年岁不够回家准备下一次备选的旗女们也有的陆续被指了婚,家世好出身高的早就在第一次大选的时候入了各王府做嫡福晋,剩下的家世好出身不高或者家世不够好年岁不够大的,则是被指入皇子府做格格。
至于以后是做侧福晋还是庶福晋还是永远只是一个格格,那就看生育情况了。
僧格佐领的女儿,身份不高也不低,去给年轻英俊且受宠的的十三阿哥胤祥做格格,也算是门当户对了。
若是父兄给力,以后加封的时候,说不定即便没有生育,也能册封侧福晋?
是不是侧福晋,那都是以后得事儿,现在,他那位堂妹,也还只是个小格格。
福保顺啊,希望你能输,但不要输的太难看,让那位德公爷不满吧。
明礼这回是真的觉得今日日子不好,不宜出门了。
似是看出了明礼的紧张,陶牛牛笑道:“就是随便说句话儿,您别放心上。您看,咱们小爷兴致高的很,就算是输了,那也无妨的。说起来也是奴才的不是,平日里和奴才对打,奴才可是半点不敢用力的,弘晖阿哥也是,生怕摔疼了咱们小爷,有一次小爷和弘晖阿哥布库,让上四贝勒府拜访的八贝勒看到了,可是笑话了咱们小爷许久”
明礼唇角的笑都要僵在脸上了,八贝勒,怎么又把八贝勒扯出来了?
八贝勒,爱新觉罗胤禩,可不正是他们富察家两佐领的旗主吗?
胤禩人虽然分在了正蓝旗,但他分封贝勒时,从老爹康熙帝手里分到了三个满洲佐领,有两个就是出自镶黄旗满洲,而这两个佐领所有人就是富察氏,佐领一是老大富察马斯喀,佐领二是老二富察马奇。
沙济富察氏阖族,都在这两个佐领内。
马斯喀官拜镶白旗蒙古都统,于康熙四十三年任上卒逝,康熙帝赐白金千两,遣内大臣奠茶酒,发引命皇子往送,而这个“皇子”,就是皇四子胤禛和皇八子胤禩。
马斯喀死后,佐领就由其子僧格世袭,以后,说不好是不是会让福保顺世袭。
陶牛牛是和德亨一起学的这些世系谱系,尤其是德亨出于某种“敬仰”,还特地学过富察一族的谱系,所以,陶牛牛跟着,也是对镶黄旗的富察氏十分清楚。
陶牛牛当然是故意的,主子不在意这些尊卑伦常,他这个做奴才的,自然也替主子做到。
陶牛牛点了一下,见明礼面上不自在,也就不再多说什么,专心看场上的比武。
德亨和福保顺一开始跟两头角叉在了一起的羚羊一般双手掰着双方的肩膀角力,谁也不让谁,后来还是下盘更稳也更有力气身体更敦实的福保顺给角赢,到底将德亨给摔倒了地上。
德亨虽然力气上不足,但他手脚灵活,爆发力也有,摔倒之后反应也快,一时间和福保顺打的有来有回,最后还是扭在了一起,继续谁也不让谁的角力。
明礼看了一会,公允评价道:“灵活上德公爷更胜一筹,力气上,福保顺略强。”
陶牛牛也点头道:“我家小爷今年九月份才满十岁,到底年纪小了。”
“多大?”明礼大惊失色。
陶牛牛:“十一岁?”
九月份满十岁,现在十一岁,也没算错。
只是,“福保顺,已经满十二岁,十三了。”
陶牛牛楞了一下,小福在旁冷笑道:“好啊,还是以大欺小啊!”
陶牛牛:“呃,看着真不像。”
看福保顺和德亨个头差不多高,甚至因为长的敦实看着好似比德亨年纪还小的样子,真是没想到,竟然已经十三了。
明礼也很难以置信,德亨个头在那里摆着,虽然身形看着瘦弱,但贵公子嘛,贵不就贵在那份十指不沾阳春水五谷不分的尊荣?
虽然人看着比福保顺要小一些,但两人个头差不多,想来也小不了几个月。
谁知竟是小了两岁还要多。
九月份的生日啊,福保顺是三月份的生日,整整小了两岁半呢。
难以置信的同时,明礼也不由在心里吐槽,福保顺个头在同龄少年当中绝对不算矮了,你个十岁的长这么高,这不是走出来欺骗无辜吗?
如果让福保顺先知道德亨才十一岁,就是打死他也不会提议比武的,以大欺小,羞都要羞死了。
随后还是福保顺胜了,将德亨压在身下再起不了身。
福保顺起身,将德亨拉起来,笑道:“你身手真不错,练了几年了?”
德亨借着他手上的力道起身,回道;“练了三年了,你呢?”
福保顺:“七年。”
“啊,你三岁就习武了吗?”德亨惊讶道。
福保顺:“我六岁习武”
德亨:“问一下,你几岁了。”
福保顺不解:“十三?”
德亨:“哦哦,我十二了,哈哈。”
小福朝天翻了一个大白眼,给一身汗一身土的德亨披上狐裘,道:“输了,这下可怎么办?”
明礼上前,歉意道:“自然是房子照旧租给德公府,原本就是舍弟顽劣,万望海涵。”说罢就是深深一揖到地。
德亨忙拉住他,道:“你这样可就没意思了,说好了是比试,只是我输了,令弟可能不服。”
福保顺嘿嘿笑道:“今日比的痛快,我虽然赢了,却也是心服的。”
一直在旁看着的老姚头儿笑呵呵道:“赢了个小两岁的孩子,您可不是心服口服吗?”
福保顺有些摸不着头脑这老头儿在说什么,明礼拽了他一下,道:“回家再说。”
福保顺此时心里的火已经发完了,人也老实了,对德亨道:“按照约定,只要我心服,这房子就租给你。租房的事儿咱们兄弟就不掺和了。”
德亨出了一身汗,也觉痛快的很,多问了一句:“你们租房是为了什么?自己住吗?”
福保顺口快道:“我二叔一家要调回京任职了,阖家老小几十口人呢,回府里住着逼仄,就想先租个院子先住着”
原来如此。
富察家所在的羊管胡同和草厂胡同就隔了一条北小街,两个胡同口东西相对,给富察二叔租草厂胡同的房子,来往着实便利。
德亨不由道:“除了这里的房子,你们可还有备选吗?”
福保顺:“没呢,等回家禀明长辈,现找就是了。”
看来,富察家早就看好了这十几间房子了,也没想过会有人出来截胡,所以今日就派了两个小辈来租房定契来了。
也怪今日天儿实在是好,出门办事的都挤在一块儿去了。
德亨也只好客气的跟哥儿两个说他会帮忙留意着,并没有烂好心的将看中的房子给让出去。
让出去了,他的庄子出产放哪里?
福保顺和明礼兄弟两个带着家丁们告辞,德亨和老姚头儿说好了价钱,然后去找了这家所在佐领的小拨什库帮忙定契,老姚头儿是奴仆,是没有资格立定契约的,但主家已经写了委托书,委托佐领内的小拨什库帮忙定契,然后寄往主家地方所在的八旗驻地即可。
德亨悄悄回府,先换好了衣裳,才带着从老姚头儿精心打理的柿子树上摘的新柿子去见母妹,兑现了回府给妹妹带礼物的承诺。
富察家这边,回府之后明礼就将今日福保顺所为一言一语尽数都告知了大伯僧格,福保顺低头认错请罪。
僧格听完之后,倒是没觉着有什么,道:“你也说了,人家并不以为忤,还比的十分尽兴,想来也不算冒犯?”
明礼:“德公爷本人和气的很,也的确和福保顺比的尽兴,但他身边的那个近侍笑里藏刀,对咱们家的事儿如数家珍,连堂妹在十三阿哥府上做格格都知道,而且,德公爷本人在四贝勒府读书习武,这个咱们都知道的,居然也和八贝勒很熟的样子这德公爷的水,也太深了。”
僧格也头疼了,道:“水不深,怎么能做国公呢?还是等二叔回府之后听听他老人家怎么说吧。你,福保顺,现在去祠堂跪着去。”
福保顺无二话,去祠堂跪着去了。
看来没少被罚跪宗祠、
现如今康熙帝还在乾清宫住着,一直随驾康熙帝东奔西走的马奇也难得在自家府上多住些日子,结果一回府之后就听说大房这边的小儿子今日在外头跟黄带子比武打架了。
马奇先问:“赢了还是输了?”
明礼:“赢了。”
马奇笑呵呵道:“赢了就好嘛。输的那个是谁?”
明礼:“德公爷德亨。”
马奇喝茶的手一顿:“谁?”
明礼看着祖父再次回道:“德亨,草厂胡同新入住的那位主儿。”
马奇顿住的手放下,然后又端起呷了一口茶,再次道:“没事儿,这可是位和气的主儿,你们就是想跟他起冲突都起不来,呵。”
人家搞的都是动辄要命的大事儿,他府上的这几个小子,不是马奇自损,在那位主儿面前,真不够看的。
但是,马奇还是很好奇的,他问大孙子:“你冷眼瞧着,那位主儿兴致如何?”
明礼:“瞧着很尽兴的样子。”
马奇笑呵呵:“这就行了,不打不相识嘛,咱们两府住的也近,你们小哥儿们出去玩的时候,要是碰着了,亲热着些,人家不会跟咱们一般见识的。”
见祖父这样乐观,明礼挠了挠后脑勺,不得不提醒道:“可是他身边的那个随侍,绵里藏针,看着不是个好性儿的。”
马奇回忆了一下,问道:“你说的是哪个?”
明礼形容了一下陶牛牛:“十三四的年纪,瘦高个儿,鹰眼睛,面上麻点众多”
明礼说到这里,马奇就知道他说的是谁了,他道:“这个倒是有些扎手,这个随侍可不一般,他是德公爷的奶兄,当年正蓝旗痘苗出了岔子,就是这位奶兄替主儿受了罪。德公爷待他如亲兄弟一般。”
明礼:“那可如何是好?”
马奇却再次问道:“有这位奶兄在,定然还有一位侍女吧?”
明礼佩服的看着祖父,这位祖父怪不得能做皇上的心腹重臣,足不出户就能知天下,说的就是这位祖父了。
明礼回道:“是还有一位女侍,言语间能数落德公爷,想来身份定然不一般。”
马奇笑道:“这位小福姑娘,是打小儿服侍德公爷的大丫鬟,从辈分上论,她是那位陶小哥儿的姑姑,当年,这位小福姑娘可是有幸去畅春园面圣的。”
那一年,他就随驾在畅春园,还奉旨参与了承德羊毛织造局的筹划事务。
明礼却是面色更苦了,道:“实在是不知道,这两位还是这样的来历。”
马奇安慰大孙子道:“没事儿,你们赶明儿见了,赔礼也就是了。”
一直在旁听着的僧格也开口道:“要不要我专门上门一趟,带着礼物去赔礼道歉一番?”
阎王好过,小鬼难缠。
对经年混迹官场的马奇来说,上头的那些主子们其实真挺好说话的某些人除外难缠的都是下头的奴才。
狗仗人势,说的就是这些小鬼儿。
但登天梯,说的也是这些小鬼儿。
马奇叹道:“真不用。你都老朽了,去跟个孩子赔礼道歉,外人见了,不会说咱们有错在先,而是会说德公爷跋扈,你这是去道歉呢,还是去结仇呢?”
“再者,咱们富察家也没到那份儿上,今儿这事儿就是小辈们之间比武切磋,甭当个事儿就完了。”
既然大家长马奇都这样说了,僧格和明礼也就按下不提,但僧格仍旧让福保顺在祠堂跪了一个晚上,让他长长脑子。
德亨可不知道小福和陶牛牛被马奇认作了“小鬼儿”了,怕这两位在他面前进谗言,记恨福保顺和明礼两个呢。
但其实,德亨是当做一则趣闻说给弘晖听的。
德亨三日一次回四贝勒府,中午休息的时候,德亨跟弘晖说起那一天的比试:“那个福保顺手上真有劲儿,捉住我的肩膀,就跟被铁钳子钳住了一般,我怎么挣都挣脱不了,他的下盘也尤其的稳当,我怎么用腿扫、用脚别都弄不动他”
听的弘晖也蠢蠢欲动,恨不能现在就跟福保顺比一场。
德亨摸着下巴嘿嘿笑道:“后来我才知道,福保顺已经十三了,我谎报了你的年纪十二岁,你能赢我,定也能赢他。”
弘晖:“我能赢你,可不一定能赢他,你这话说叉了。”
弘晖虽然心里认为不会输给那个福保顺,但他生性谦逊有礼,那种一定能赢的大话是再不会说的。
德亨:“唉呀先别管这个了,关键是他没让我,看得出来,他是出了全力了。”
弘晖又改口了:“出了全力才能赢你,还比你大了两岁,也不怎么样。”
德亨:“我就当你夸我了。我好好练练,等再过两年,我一定能赢他。”
弘晖笑道:“我信你。”
在旁喝茶听他们兄弟两个相互打气的卓克陀达见话已经说的差不多了,就开口提醒道:“别忘了大事儿。”
德亨疑惑:“什么大事儿?”
弘晖笑道:“今年年初的时候,汗玛法不是赐了阿玛和皇叔伯们园子吗?如今园子已经建成了,阿玛就跟汗玛法请旨,要在园子里宴请汗玛法,汗玛法已经答应了。阿玛说,到时候咱们全家都去,要是汗玛法允许,咱们两个也是要请见面圣的。”
德亨:“我也要去吗?”
弘晖笑道:“你自然也要去的。”
德亨笑了,道:“那好吧,要是贝勒爷坚持的话,我就去。”
圆明园啊。
虽然现在才建了一年的圆明园肯定没有以后的规模,但见证圆明园的发展,又怎么能说不是一件幸事呢?
卓克陀达掩唇笑道:“你别忘了,在外人面前,一定要叫阿玛‘阿玛’,你要是叫贝勒爷,阿玛可会不高兴。”
德亨:“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说一下福保顺,都住在一个屯里了,双方遇上实属正常,接下来几十年,富察家文臣武将呈井喷状态,在朝中他们更是低头不见低头见,少年之间比武更是常态,不是在校场上,就是在围场中。福保顺和德隆不一样,福保顺真不傻,就是他这个年纪,十来岁的少年爱冲动,爱凭直觉行事,谁让他不爽他就喷谁,这个前提是他觉着对面够他喷的,这其实是德亨的锅。德亨自己,咱们上帝视角,觉着他不好惹,但德亨本人表现出来的,真没什么阶级观念,这跟他从小结交的人等级有关,不是亲王就是皇子,在这些人面前,他也抖擞不起来。在其他人面前,他也是平易近人的,更没有机会养成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居高临下的藐视人的心性和习惯,在当时这种环境中具象化出来,就是他看着就很好惹。
但这只是目前的状态,目前德亨还没有走出象牙塔呢,他现在已经放出来了,就相当于走向社会了,以后这种状态会随着见的人越来越多做出改变的。
第 105 章
儿子请老爹到自家新修的园子里去吃顿饭, 老爹答应了,说:“行啊,明天就去吧。”
这是一般人家的父子。
对皇家而言, 尤其是对心眼子跟筛子似的,万事都要做到尽善尽美的胤禛而言,他要是不提前将所有都准备好,那是万万不敢跟皇帝老爹开这个口的。
康熙帝也是一样, 他答应了要去四儿子家用膳赏园,也不是立即就去,而是给儿子留出了充分的准备时间,日子定在了十一月十一日。
于是,四福晋带着儿女们提前三天就搬去了赐园做准备。
今年正月的时候,众皇子们奏请汗阿玛想要在畅春园附近建园,康熙帝批准了,所以, 众皇子们修建的自家园子, 都是符合自己爵位规制的。
而且,一年时间, 就算是在前明原花园别墅上改建,那规模也了了,更何况赐给胤禛的这块地,没有前明留下的废园,一片原始自然的湖光山色,要平地而起建成一个能住能玩的园子, 更是难上加难。
所以, 康熙四十六年的四爷赐园也只能被叫做花园子, 离以后的圆明园还早着呢。
不过, 景致也已经初具模样了。
比如已经定下基调的前湖、后湖,围绕后湖而建的牡丹台、竹子园、梧桐院、金鱼池、涧阁、葡萄院等都已经建完,只等主人入住了。
春观牡丹夏赏荷,菊落方醒梅亦落。
现是冬月,牡丹台的牡丹只剩枯枝,前后两湖的湖水也已结冰落雪,更别提荷花了,菊花倒是有两盆,养在暖房里,但瘦巴巴的,不好看。
冬日,唯能赏的就是梅和雪,可惜,这园子里尚未有梅,但有竹子也是一样的。
修篁万竿,尽裹白衣,登阁眺望,万里风起云涌,平视山岚,百丈西山入画。
虽是寂寥,却也直透胸臆,开阔苍茫,尽是豪情万丈。
宴请康熙帝,就在这“朗吟阁”了。
德亨和弘晖、卓克陀达提前登上这朗吟阁,趴伏在栏杆上向远处眺望,深深吸了一口冬日冷冽的空气,对两人道:“你看远处的云这样厚,说不定今夜明天会下大雪。”
卓克陀达立即担忧道:“后日就是正日子了,要是下了大雪,耽误了事儿怎么办?”
弘晖忙道:“不会的,咱们这次带来的奴才足够多,就是下雪也能扫出来的。”
德亨道:“可别都扫了,冬日赏雪才有趣味,只扫通行道路就行了。”
卓克陀达笑道:“自是如此,要是都扫了才扫兴呢。哎,你们说,我准备个什么才艺好呢?”
虽然到时候康熙帝不一定会提见见孩子们,但万一呢?
万一提出要见的话,那总得展示一下自身技能吧?
弘晖和德亨倒是可以预见,无非就是写字背书,卓克陀达能展示的才艺有很多,但展示什么才艺才应景、合适还有趣,就得提前做好考虑了。
弘晖道:“姐姐不是准备了抚琴吗?”
卓克陀达烦恼道:“我想了一夜,又觉着抚琴过于流俗了,就想着再换个什么好。”
弘晖出主意道:“作诗、题画、唱歌、跳舞姐姐都可以的。”
卓克陀达仍旧摇头,问不出声的德亨道:“平日里你主意最多,这会子怎么不开口了?”
德亨眨巴一下眼睛,道:“弟弟倒是也想出了一个主意,只是不知道姐姐肯不肯吃苦,怕不怕受冻。”
卓克陀达笑道:“咱们要宴请的可是皇上,有什么苦是我吃不得的?你快说。”
德亨笑道:“姐姐不是习剑已有小成,不如到时候就献上剑舞,以展示我满洲贵女的飒爽风采。”
卓克陀达眼睛一亮,抚掌道:“这个好”
“好什么,到时候是不能有兵器随身的。”弘晖忙提醒道。
德亨再道:“那有何难,姐姐以梅枝代剑,再着一身红衣执红梅做剑舞,冬日有雪怎可无梅,姐姐就如梅花仙子下凡尘,正好为这苍茫雪原增彩。”
卓克陀达喜笑颜开,拍掌大赞道:“这个主意甚好!”
弘晖也笑道:“如此,再好不过,只是,姐姐在雪地剑舞,恐要受冻了。”
卓克陀达笑道:“就这么一会子剑舞怕什么冻,冬日动一动才不会冷呢。我还有个主意,到时候你们一人抚琴一人吹笛”
当天夜里果然下起了鹅毛大雪,第二日一推窗,满目的亮色。
好在这园子里的长青树也有不少,奴仆走动间也有异色,倒不至刺的人眼睛难受。
德亨前一晚上就嘱咐好了,若是下了雪,只扫小路上的雪,其他就留着先不要动,他要堆雪人。
德亨和弘晖一起住在竹子院北面的梧桐院,这院子因内栽有两颗高大的梧桐树而得名。
弘晖向来比德亨起的早,他开始在雪地上慢慢打拳活动身体,德亨就围了大围脖,戴了厚手套,推着木锨和簸箕向梧桐树下拢雪,准备堆雪人。
弘晖一面出拳,一面稳住气息唤他:“等用完早膳再堆,这会子空着肚子呢,看再吃一肚子冷气,仔细肚子疼。”
德亨扔下簸箕,跪在厚厚的雪地里将堆起来的雪拍打成形,回道:“我围着大围脖呢,不透冷气的。弘晖,你别打了,那拳日日打你也不嫌腻歪,快来,咱们堆雪人玩儿,我堆一个你,你看像不像?”
有德亨在旁拉扯着,弘晖想做个一本正经的乖孩子真的很难,他其实心里也很想的,所以德亨一说,他就过来了。
“咦真丑!你年年堆,怎么还堆的这么丑。”弘晖嫌弃道,接过苏小柳递过来的厚手套,自己在旁堆了起来。
德亨不服气道:“还没成型呢,等成型后修一修,保管比去年的好看。”
说到去年在府里堆的那个雪人,弘晖更加不满了,唠叨道:“不就下面一个大雪球,上面一个小雪球,怎么你就堆的那么难看呢?怎么教都教不会。”
德亨偷笑,回嘴道:“我那叫艺术加工,是你不懂。”
弘晖哼哼:“屁的艺术加工,今年你老老实实的堆个正常点的,可别弄太出格的。”说不定皇上会过来看的。
“啊哈,弘晖,你吐脏字了,等会我就告诉额娘去哈哈哈哈”德亨笑话道。
气的弘晖捏了一个雪团子砸他身上,恨恨道:“我都是跟谁学的?”
德亨回他一个雪团,大笑道:“跟我学的,跟我学的好吧啊哈哈哈”
小哥俩两个你来我往的砸起了雪团,还没吃早饭呢,两人先在雪地里干了一架。
就当是晨练做功课了吧。
葡萄院内,胤禛正和四福晋做最后的复盘,卓克陀达在偏厅照顾着依尔哈、萨日格、鸣晓和弘昀,等待两个弟弟来一起用早膳。
依尔哈满语是花儿的意思,但胤禛又给她起了一个“玲珑”的汉名儿,结合满语意思,可推断,胤禛应该是给嫡女取了一个“水仙花”的名字。
长女卓克陀达是纯洁美好的百合花,次女依尔哈是纯洁吉祥的水仙花,胤禛真是对“小白花”情有独钟啊。
德亨心里还是觉着自己给妹妹取的萨日格美丽的月亮这样的名字好。
叫着好听,寓意也好,完美。
但四福晋却是对依尔哈这个名字很喜欢,按她的话说,“贱名儿好养活。”
依尔哈是花朵的意思,这个花朵既可以解释为宫廷庭院里的富贵花,也可以解释为草原上野地里随处可见的野草野花,野花固然不比宫廷名花,但生命力强劲,春风吹又生,这是四福晋最喜欢的。
而且,依尔哈的汉名儿是玲珑,凡是跟玲珑沾上边的,不是名贵的玉器就是形容美好唯一的,也很不错。
四福晋是没将玲珑和水仙花联系到一起去的,只能说,这两夫妻想法南辕北辙,用三百年后的话来说就是三观不合,可以作为离婚的最大理由了。
弘昀今年虚岁八岁了,和第一次遇见时候的弘晖相比,弘昀要更活泼一些,但那是在李侧福晋那里,在四福晋和亲姐卓克陀达面前,他老实的就跟个鹌鹑似的。
但灵活转动的眼睛表明,他其实是个内心非常躁动的小孩儿。
至于小萨萨为什么会在这里,是四福晋询问了纳喇氏要不要让她带小萨萨几天,她们一行要在园子里住上几天,她想给女儿依尔哈找个伴儿。
依尔哈是康熙四十四年生人,今年也就两岁零三个月,但也已经按三岁算了。小丫头软软呼呼的,凡是陪伴的奴婢四福晋都是挑了又挑,选了又选。
奴婢好选,玩伴却是不好选,无法,四福晋只能向纳喇氏求助了。
四福晋是怕依尔哈去了陌生地方害怕,有常在一起玩儿的小姐们一起陪着,她不会那么害怕。
纳喇氏自是愿意的,因为她又遇喜了。
小萨萨正是探索外界招猫逗狗的年纪,一个不注意就找不到她了,纳喇氏整日看她看的精疲力尽,干脆就将女儿送去给儿子带着,让她出去跑两天消磨一下精力,省的整日在家闹她。
萨日格是离不开小鸣晓的,自小萨萨出生开始,两人就同吃同住,鸣晓虽然比萨日格只大了一周岁,但照顾起小萨萨来,也有模有样儿的。
就这么着,小萨萨和小鸣晓也跟着来园子了。
弘晖和德亨一前一后的进来,进门先给胤禛和四福晋请安:“给阿玛/额娘请安。”
胤禛眼皮子都没撩一下,淡淡“嗯”了一声。
四福晋笑着打趣道:“你们今日可来的晚了,可是天冷赖床了?”
其实两人来的不晚,只是平日里晨昏定省弘晖是宁愿早到站在院子里等候,也不会踩着点儿到的。
弘晖那是严格按照孝经上讲的侍奉双亲的。
有时候德亨都暗中嘀咕他:“你怎么不去卧冰求鲤呢?什刹海里有养的好多个肥鲤鱼呢。”
弘晖轻咳一声,一本正经道:“院子里堆了好大的雪,儿子在雪地里打拳,打的尽兴,是以晚了。”
胤禛端着茶碗,吹了一口,凉凉道:“是在雪地里玩耍玩的尽兴了,是以晚了吧?”
弘晖脸一红,就要低头道歉。
德亨忙道:“咱们在雪地里对练拳脚,的确很尽兴,又好玩又尽兴。”
胤禛:“呵。”
不尽的讽刺。
但德亨早就习惯了,若是以前他还会思来想去的琢磨胤禛这一声“呵”到底是个什么意思,但现在嘛,德亨很明确的知道,胤禛就是没话找话,随口讽刺他一下罢了。
德亨上赶着跟胤禛求饶道:“阿玛,儿子饿了,今早儿吃什么?”
胤禛:“就吃咸菜汤子,其他再没有了。”
四福晋掩唇而笑,德亨忙上前给胤禛捶肩膀,给弘晖使了个眼色,弘晖忍笑提起小炉子上冒着热气的茶壶,亲手给胤禛添了一回热茶,也讨饶道:“阿玛,只吃咸菜汤子是不长力气的,儿子还要习武读书,赏儿子一口好茶饭吧。”
真是难得啊,弘晖这两年真是历练出来了。
四福晋不由在心里揶揄道。
胤禛被两个儿子伺候的心里着实舒坦,心道:怪道世人都要养儿子,这养儿子,确实乐趣多多。
奴才伺候和儿子伺候到底是不一样的。
一对儿夫妻带着几个孩子热热闹闹的用了一顿便饭,饭后,胤禛留下弘晖、德亨、弘昀三个男孩儿考察功课,四福晋则是带着三个女孩儿去卓克陀达的院子里给她挑明日要穿的衣裳。
胤禛对女儿说的红梅剑舞也很感兴趣。
当初卓克陀达提出要学武的时候,胤禛是不乐意的,女孩子家家的,要以贞静守拙为要,做什么要舞刀弄枪的,一个不小心伤到自己就不好了。
但卓克陀达说了:“女儿已经在汗玛法跟前说了更想习武的,汗玛法还夸女儿有大将之风,可做女将军呢。要是以后再见,汗玛法问起来,问女儿有没有习武,女儿可要怎么回答呢?”
卓克陀达都这么说,没法子,胤禛只好给女儿安排起来。
但让她跟男师傅跟弘晖、德亨一样摔打着练是万万不行的,所以,胤禛给女儿找的是女先生。
是教练习剑舞的女先生。
舞剑,和武剑,可是两码事儿。
但现在是太平盛世,又不需要卓克陀达真上阵杀敌,舞剑和武剑,似乎差别也不大?
就这样,卓克陀达算是勤学苦练的练了三年的剑舞,按德亨的话来说,小有所成。
学的时候胤禛是不待见,等真用上的时候,胤禛就觉着真香了。
这大概就是儿女双全的乐趣吧。
唉,这种天伦之乐,老八是再享受不到的,呵。
胤禛给三个儿子安排好功课,人就去畅春园了。
他的赐园离畅春园也就一里地的距离,近的很。
畅春园周围的驻军已经将道路给清出来了,路也好走的很。
四、八、九、十四位阿哥的园子紧挨着,因为当初康熙帝是将北面的这块地一同赐给四位阿哥的,具体选哪块地、要怎么建,都让哥儿四个商议着来,康熙帝这个做父亲的是不插手的。
所以,不管怎么选,怎么建,兄弟四个的园子都是挨着的。
胤禛在畅春园门口遇见了胤禩、胤禟、胤礻我三个。这兄弟三个就跟连体婴似的,不仅建园子要建到一起,就连出门都约着一起,就是不知道出恭的时候是不是也叫着一起。
胤禛不由在心里腹诽。
胤禩先笑着打招呼道:“四哥,好巧。”
胤禟和胤礻我也跟着唤了声:“四哥,好巧啊。”
胤禛点头,原本不想理这几个的,不过,他似是想到了什么,就多说了一句:“明日我要奏请汗阿玛去我那园子用宴,咱们就住左近,到时候你们一起来啊?”
胤禩还没说什么,胤禟先道:“明日我们约了其他人谈事情,恐怕去不了,让四哥失望了。”
胤禛:谁失望了,你们不去最好,到时候汗阿玛问起来有没有邀请你们,我也好有话回。
胤禛点头,随口道:“那确实不巧了。”
说罢,抬脚就进了畅春园。
胤禩三个跟在后头,胤禩和胤禛走在一起,笑道:“若是四哥不嫌叨扰,弟弟倒是真想去四哥的园子看看。”
胤禟在身后不满道:“八哥!”
胤禩回头跟胤禟安抚笑笑,道:“见人什么时候见不成,四哥可是难得开一回口,我是真想去看看四哥的园子修的怎么样的。”
“老十,你去不去?”胤禟问胤礻我。
胤礻我无所谓道:“你们去我就去。”
胤禩笑对胤禛道:“那就说好了,名儿咱们兄弟三个也是要去叨扰的。”
胤禛:“你要不要再和老九商量一下?”
胤禩去看胤禟,胤禟瓮声瓮气道:“既然八哥和老十都去,我自也是要跟着去的。”
胤禛在心里叹气,觉着着实是自己多事了,就道:“明日我来恭迎汗阿玛,到时候咱们一起去就行了。”
胤禩笑道:“那是最好了”
兄弟四个说着话就来到了康熙帝理政的正堂前,正堂前站着一个人,见到这个人之后,兄弟四个都素手低头问好:“见过太子。”
太子胤礽看着四个兄弟,良久,才开口道:“无需多礼。老远就见你们说说笑笑的过来,说的什么呢?”
胤禛为长,他先道:“回太子,弟弟奏请汗阿玛明日到赐园进宴,方才在门口遇见三位阿哥,便也邀请了一道儿去。”
胤礽噙着微笑道:“好事儿啊。”
然后就这么静静的看着他们,没话了。
什么意思?
站在胤禛和胤禩身后的胤禟和胤礻我打起了眉眼官司。
胤禩笑道:“四哥,你是不是要邀请太子一同前往?”
胤礽:“你倒是惯会做人,现在竟也替老四做起主儿来了。”
胤禩低头垂眼:“弟弟不敢。”
胤礽:“孤看你没什么不敢的,仗着会印几本闲书,没少在江南拉拢那些个儒生,给朝廷官员挑刺儿吧?”
胤禩:“太子说笑了,弟弟不敢。”
胤礽冷笑:“孤看你没什么不敢的。”
胤禩两次“不敢”,胤礽回以同样的话。
前一句若只是寻常,后一句,就带着气怒了。
胤禛暗中皱眉,真是晦气,今日出门应该看好黄历,选个适宜的时辰再出门的。
怎么就遇上了这么两个。
太子说的胤禩“仗着会印几本闲书”,是德隆的那间油印书坊,到底还是到了胤禟手中。
胤禟让奴才将书坊建去了江南,一开始是激起了江南士子的抵抗的,但胤禩府上有一个何焯,通过他的斡旋,油印书纸算是在江南地区铺展开来。
此举,倒是赢得了江南底层读书人的赞誉。
称之为文教之利器。
为胤禩邀了一波名声。
等江南这边油印书打出名声来之后,德亨才知道这么回事儿。
他知道后也没什么特别的想法,就是特地跟德隆感慨了一句:“一把木剑,是能做烧火的柴,还是能做杀人的器,全看是握在谁的手中。咱们哥儿两个,见识到底还是浅了。”
胤禩将德亨想做的,提前好几年或提前十几年给做成了。
而他,差不多只用了一年的时间。
不得不让人佩服。
而太子所说的江南书生给朝廷官员挑刺儿,其实是有人弹劾两江总督阿山及他手下一帮人贪污受贿、卖官鬻爵、强买卖民女等等罪名,其实就是跟陈鹏年打援手,目的就是拉拢似陈鹏年这样刚直不畏权贵敢为百姓直言之人。
士林官员中效果如何还没显现,但得罪了太子,倒是已经看到了。
正当气氛一时紧绷,胤禛突然跪倒在地:“儿臣胤禛给汗阿玛请安,汗阿玛吉祥。”
胤禩以及身后的两个也忙跟着跪下。
因为几人没有挪脚,所以,胤禩等跪的是太子身后的康熙帝,但挡在正前头的,是太子胤礽。
胤礽垂眸看着眼前的四颗脑袋,暗自运气。
“太子,你在做什么?”康熙帝语声沉了下来。
胤礽原地转过身来,就站在四个弟弟们的前面,微微弯了弯腰,道:“回汗阿玛,儿臣正与弟弟们说话呢。”
康熙帝不悦道:“说话就说话,用得着让兄弟们跪着与你说话吗?”
胤礽:“”
胤禛突觉不好,忙解释道:“回汗阿玛,咱们兄弟原本是站着说话的,是儿子站的靠左,先看见汗阿玛出来,便跪地叩首,太子背对汗阿玛,没有看到汗阿玛出来,八弟被太子身形挡着,也没有看见汗阿玛出来。并不是太子要弟弟们跪着回话。”
康熙帝:“保成,是这样吗?”
胤礽:“在儿臣看来,站与跪,并无不同。”
康熙帝:“”
“都平身吧。”
胤禛心里再道晦气,今日出门该看好黄历的。
下次出门一定看!
四人起身,康熙帝问道:“你们今日怎么进园子来了?”
还是胤禛回道:“儿子想恭请汗阿玛明日去儿子的赐园进宴。”胤禛的语气怎么听都带着一股子有气无力的委屈劲儿。
康熙帝一听就笑了,道:“朕一直想着呢,你放心,就是你今日不来,明日朕也一定会去的。”
这话,胤禛是真笑不出来,心道,幸好今日我来了,我可不喜欢打没准备的仗。
康熙帝没管太子,带着几个儿子闲逛赏雪,康熙帝果然问道:“你明日是只请了朕,还是有其他人?”
胤禛恭敬回道:“刚才在园门口遇着了,儿臣还邀请了八弟、九弟、十弟三个。”
康熙帝点头笑道:“那明日就一起去,朕也好好看看你那园子修的怎么样?”
胤禛额头细汗都出来了,努力自然笑道:“只是草屋陋舍几间,汗阿玛见了,莫要笑话儿子才好。”
康熙帝笑道:“那更得去看看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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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6 章
康熙帝的冰滑的很好。
这是再次见到康熙帝的时候德亨划入脑海当中的第一个印象。
当然, 这个时代的滑冰叫做冰嬉,脚上的滑冰鞋也和三百年后的滑冰鞋没有太大的出入。
或者说,是滑冰鞋一直没有太大的变化。
相比于穿着冰鞋挎着腰刀矫健溜冰的康熙帝, 胤禛的滑冰技术就很糊弄人了。
以前,德亨就听说过雍正帝在习武上面不如兄弟,现在直面现实,他就发现了华点, 可能是胤禛天生小脑就不甚发达,以致他平衡力上面,有些欠缺。
要是先天缺乏平衡力,那你后天再怎么练,也是徒劳哇。
德亨和弘晖、卓克陀达三个手拉手在冰湖上溜来溜去,眼尾一直在偷偷看十分努力维持平衡的胤禛,偶尔偷笑一下,立即又将脸给摆平了, 他怕胤禛发现了。
今日在场的这些人当中, 除了康熙帝,可能就只有胤禛的这些兄弟们可以肆无忌惮的哈哈大笑着嘲笑他了吧。
康熙帝倒是没有失望, 他只是无奈。
尺有所短,寸有所长,这个道理他还是明白的,相比于习武,胤禛在习文上那是真没得说的,那一手字, 谁见了不得说一声好。
偏自己这个四儿子, 可能真的天生就没长习武这跟弦吧, 不管他怎么用功, 好像作用都不大。
好在老四的儿女没随了他这个老子,瞧这俩孩子,转圈圈转的多顺溜,还能金鸡独立呢。
康熙帝见不远处三个孩子两人后退滑行,一人伸出一只手,扶着向前滑行的那个人,然后这个人一面向前滑一面摆了一个金鸡独立的造型,不由拍手喝彩道:“好,好俊的功夫!”
胤禛被老爹这一叫好声给听分了神,脚下不稳摇晃两下到底没稳住摔了个屁墩。
“啊哈哈哈,八哥你快看呢,老十,老十你快看四哥啊哈哈哈哈”胤禟笑的前仰后合,简直要幸灾乐祸了。
看在胤禛眼中就是完全的小人得志。
康熙帝先滑了过来,担心问道:“老四,你没摔到吧?”
胤禛僵硬着嗓子,道:“谢汗阿玛关心,儿子没事。”
原地蹬了一下腿,呃、没起来。
胤禛:
胤禟已经笑疯了,一个没稳住,也摔倒在冰面上,胤礻我好心去扶他,结果也被他拽倒了。
胤禩看两个弟弟只是在玩闹,就滑到胤禛身前,弯下腰伸出了手,胤禛把着他的手借力,重新了起来。
胤禩努力不要笑的太明显,建议道:“四哥,你拽着弟弟的腰带,弟弟带着你滑吧。”
胤禛眉头狠狠一跳,拒绝道:“不用了,哥哥可以的。”
胤禩:“那好吧。前面似是在钻孔冰钓,汗阿玛,您可有兴趣过去看一看?”
康熙帝见儿子们“互帮互助”,心下大慰,笑道:“走,老四,一起去看看去。”
胤禛:“是。”
不远处,德亨和弘晖、卓克陀达也跟着一起去。
弘晖跟德亨不满嘀咕道:“我要去扶阿玛,你做什么拉着我?”
德亨:“八贝勒他们都在呢,哪里用得着咱们小孩子过去帮忙。”
老天爷,遇到四大爷出囧的时候你不躲的远远儿的,你还上赶着去,找死呢吧?
怪不得胤禟以后能落得那个下场呢,就刚才那会子德亨冷眼旁观着,都气的想上前踹他两脚。
指不定这会子四大爷在心里怎么将胤禟的小人儿千刀万剐呢。
后湖的水其实并不深,据在这园子里洒扫的奴仆所说,湖心最深处,也就差不多一米二深,所以这湖越靠近外围,冰层越厚,相反,越靠近内围,冰层越薄,水底下的鱼也越多。
侍卫们自是不会让康熙帝靠近湖心区,但在冰层尚厚的地方打孔垂钓,却是别有一番趣味。
早就有奴仆准备好小马扎、坐垫、钓竿和水桶等垂钓工具,一溜儿散开来,既保证安全,又能钓的尽兴。
要说会玩,还得看胤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