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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禛让人准备了蓑衣和斗笠,问康熙帝要不要穿戴上。

康熙帝:“你穿上朕看看?”

胤禩在旁笑吟道:“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四哥好意境,给弟弟来一套。”

于是胤禛和胤禩两个一人一套蓑衣斗笠坐在小马扎上,一甩鱼竿,待得鱼饵将鱼线垂直,慢慢将饵落入已经凿好的冰洞中,静待鱼上勾。

康熙帝围着两个扮作垂钓老翁的儿子看了一番,觉着是挺有趣儿的,就同意穿戴上蓑衣和斗笠,和儿子们比一比谁的鱼先上钩。

德亨原本还觉着马上中午了,温度上升,会不会化冰,谁知道,一阵刺骨的北风吹来,竟是缓缓飘起了小雪。

卓克陀达看着垂钓的几人,感叹道:“可入画矣。”

弘晖也点头道:“白雪茫茫,蓑瓮垂钓,若是人少一些,会更显苍凉寂静”

“你们在叨咕什么呢?”胤禟对伴什么老翁没兴趣,他是个坐不住的,不喜欢垂钓,就拉着胤礻我过来找三个小的玩儿。

弘晖和卓克陀达见礼道:“九叔,十叔。”

德亨也见礼道:“九爷,十爷。”

胤禟不爱听这个,他道:“你管四哥叫阿玛,倒是管我叫爷?来,叫一声九叔听听?”

德亨:“啊?”

胤禟:“啊什么啊?快叫来听听?”

德亨:

凭什么啊,打死也不能叫好吗?

他管胤禛叫一声“阿玛”是因为四福晋和弘晖,关胤禛本人什么事儿?

你这个皇阿哥又来凑什么热闹。

胤禟转了转眼珠子,笑嘻嘻用拉丁语说了一句:“八月那会两广总督奏报,说是新来了十个西洋人,其中有技艺和懂天文的已经着人送来京城了,到时候,我带你去玩玩儿?”

既然是奏报,那这些来京的西洋人,抵达京师后,自然是要先进宫的。康熙帝不放这些人出来,似德亨这样不能随意出入宫廷的,想见到人,还不知道猴年马月的呢。

胤禟本身就精通拉丁文和葡萄牙文,到时候这些西洋人来了,沟通和接待上,说不定康熙帝会将差事交给这个九儿子。

德亨也用拉丁文回道:“我让利圣学替我引见,也是一样的。或者我去找我阿玛,走内务府的门路去见一见,也未为不可。”

所有来清西洋人,都归内务府管。

胤禟先是故意惊讶道:“你在四哥府上读了三年书,我还以为你不会说洋话了呢,居然没忘,挺好,挺好。”

胤禛不喜欢西洋学问,也对西洋那边的宗教和哲学理论不感兴趣,所以,在四贝勒府,德亨虽然见过不少西洋玩意儿,但西洋人和西洋书,那是一个都见不到的。

避府读书那三年,德亨确实没说过一句西洋话,但和利圣学的拉丁文书信,一月一封也是从未落下过。

胤禟又道(拉丁文):“你走其他人的门路,总没有我的门路好走,要是那个利圣学和新来的不是信一个教的,他们就是敌人,利圣学可不会替你引荐,至于你阿玛对了,叶勤会说洋话吗?”

德亨:“”

胤禟只看德亨的表情就知道了,他大笑用大家能听的懂的满语道:“快,你叫我一声九叔,九叔带你玩儿啊?”

弘晖拉了拉德亨,在他耳边问道:“刚才你们说什么呢?”

德亨在他耳边解释了两句,胤禟在旁抱臂笑眯眯道:“怎么样?你们哥儿两个商量好没有?”

空中“嘎嘎”两声长鸣,胤礻我耳朵动了动,拉弓、搭箭、瞄准,一气呵成,德亨三小只还没反应过来,空中一前一后落下两只鸟儿下来。

侍卫将猎物送到胤礻我面前,是两只老鸹。

胤礻我捡起来颠了颠,评价道:“还挺肥,想来没少在园子里偷米吃。”

德亨走过来问道:“等会烤了吃吧?”

胤礻我道:“老鸹肉柴,没什么吃头。”

胤禟接口道:“谁说的,我倒是觉着肉筋道,挺有嚼头的”

不远处雪地里有簌簌声过,卓克陀达立即学着胤礻我拉弓引箭,箭矢倒是射了出去,却是落在了不远处的空地上。

卓克陀达失望的“啊”了一声,道:“跑了。”

胤礻我向刚才的窸窣处走去,三小只忙跟上,胤禟也只好跟上去。

胤礻我在雪地里看了一下,断定道:“刚才是一只雪鼠路过,看这雪的纹路,应是雪鼠的大尾巴留下的。”

雪鼠?

德亨抬头向一株树上望了下,呵,原来是松鼠啊。

卓克陀达叹道:“雪鼠这样小,就算是看到了,我也射不中的。”

胤礻我指点道:“那得看你眼睛的敏锐程度”

胤礻我跟卓克陀达传授射活物的技巧,胤禟再次问德亨道:“你考虑的怎么样了?你别刻意回避啊?”

德亨无语道:“您乃天家贵胄,我那样叫您不合适。”

胤禟才是无语,道:“有什么不合适的?爷高兴,谁叫爷叔都行,爷要是不高兴,天家贵胄叫爷九叔,爷还不乐意应呢。”

德亨:“就因为咱们都会说洋文?”

胤禟挑眉:“这理由还不够吗?”

德亨张了张口,道:“算了吧,我怕外人说我谄媚,尽爱攀高枝儿。”

胤禟:“我看你是看不上我吧?怎么着?觉着我是光头阿哥?”

德亨:“当然不是。”

胤禟瞥了眼弘晖,嘿嘿笑道:“那就是爷没生一个好儿子,能跟你玩一起去?”

德亨:“您真会开玩笑。”

胤禟:“我可不是在开玩笑啊,有人嘿,有人可是遗憾的很呢,啧啧,对了,八哥马上就要有孩儿了,说是明年正月的产期,你还不知道呢吧?”

德亨:“我听说了。”

说到胤禩这个还未出生的孩子,在宗室贵胄里面,估计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吧。

胤禩大婚早就超过十年了,结果,直到现在,他膝下还是无一儿半女。

说八福晋跋扈善妒胤禩惧妻也罢,说胤禩与八福晋鹣鲽情深也罢,偌大一个贝勒府,不闻孩啼却是真的。

人家夫妻的事儿,外人也只能暗中嘀咕,是说不到人家面儿上去的,但康熙帝可以。

康熙帝实在看不下去儿子偌大年纪居然还无后,就特地指了一个格格给儿子,还说了,只要能生下孩子,不管男女,都可晋位份。

这对只有生一个或者好几个儿子才能晋升侧福晋位份的女眷们来说,这个张氏,可真是够幸运的。

因着这么一句话,胤禩立即在京城中小小出名了一圈。

但也有聪明的,能看得出来,这是皇帝对八福晋不满的意思。

八福晋啊,呵,就郭络罗氏那出身家世,也难怪皇八子奈何不了她?

只能说,能做胭脂虎的,都不会是一般人。

要不怎么说康熙帝的眼光就是好呢,这不,才指了没俩月的小格格,立即就怀上了,预产期就在明年正月。

京中至少有一半的贵胄人家都盯着张氏的这一胎呢,看等孩子生下来,八贝勒府会怎么个闹法。

但恐怕要让外人失望了,德亨也听额娘说了,八福晋将这一胎看的比自己的眼珠子都重要,人家这是奔着“嫡子”去的,等孩子一生下来,不管男女,八福晋都会抱到自己房里养着。

胤禟笑道:“听说了就好,你先准备好贺礼,等孩子生下来了,咱们一起去八哥府上好好热闹热闹。”

德亨:“好,到时候我一定去。”

胤禟心道,看你这热络劲儿,不像是被老四笼络的样子啊,难道是真的不喜欢跟我玩儿?

胤禟见德亨总是不叫他九叔,还以为是胤禛那边有什么嘱咐,类似于远着他们兄弟的话,被教坏了,所以德亨越是不愿意,胤禟就越来劲儿。

现在看来,可能、也许、或者真是他不讨喜?

算了,跟个毛孩子计较这个,他也觉着挺掉价儿的,不叫就不叫吧,稀罕,哼!

几人正在这边说话玩雪练习射箭呢,康熙帝那边派人来叫,要回去了。

冬天的湖鱼行动迟缓饥饿难耐,父子三人钓了没一会子,桶里就要装不下了。

胤禟胤礻我两个带着三小只赶上来,康熙帝揉搓着手笑问他们道:“似是见到你们在练习射箭,不冷吗?”

德亨和弘晖有志一同的去看卓克陀达,将康熙帝的视线引了过去。

康熙帝笑问道:“哦,竟是卓尔在练习射箭吗?”

卓克陀达脸蛋儿红红的,不知道是冻的还是羞的,她脆声道:“回汗玛法,卓尔见十叔听声辨位,一次就射下两只飞鸟来,钦佩极了,一时没忍住,就请十叔教一教卓尔了。”

康熙帝哈哈大笑道:“老十的箭术很不错,不过,你九叔的箭术尤其好,能百步穿杨,改日你去请教请教他去。”

卓克陀达惊讶的看向一直空着两只手袖在大氅里的胤禟,胤禟给了大侄女一个“爷就是这么厉害”的眼神,然后就冲着胤禛挤眉弄眼的。

看的康熙帝一时没忍住抬起了巴掌,胤禟赶忙后退了两步,冲康熙帝讨好的笑笑,又对面无表情的胤禛作揖赔礼,康熙帝这才作罢。

康熙帝带着儿孙往回溜达,胤禩在身后和胤禛咬耳朵:“四哥,老九就这脾性,您不会见怪吧?”

胤禛:“有你这样的哥哥事事为他周全,四哥怎么会见怪呢?”

呸,老妈子!

胤禩笑笑,赞道:“侄女儿真正不错,不知道我的孩儿出生长大后,会是什么模样儿、什么性情?若是能像卓尔这样就好了。”

胤禩看得出来,相比于弘晖,康熙帝似乎更喜欢卓克陀达一些。

至于另一个,呵,虽然没有说一句话,但三眼中总有一眼是看向他的,可见康熙帝的喜欢。

这一点,明眼人也都能看得出来。

胤禩倒不至于和一个孩子攀比,只是,他是真的,很渴望能有一个自己的孩子啊。

胤禛语气淡淡道:“你别胡说,送子娘娘耳朵灵着呢,要是本来送的是个小子,听见你想要姑娘,结果临手给你换成了姑娘,你亏不亏?”

老四你这嘴,可真够毒的。

胤禩咽下一口气,笑道:“先开花后结果,就像四哥府上一样,也是弟弟的福分。”

胤禛用眼尾扫了他一下,回道:“你真这样想就很好。”

呵,脖子上的红印子才消了没两天,才好不容易得了一个,还想着开花结果呢,哥哥怕到时候是你满脸开花。

对八福晋的泼辣嫉妒,胤禛很是看不上。

当然,他更看不上的是这个八弟,连个女人都钳制不住,还想从太子嘴里抢食儿呢,能耐的他。

对那个从他手里流出去的油印法,先是老三,后是老九老八,就是没他的份儿,胤禛心里始终憋着一股子火呢。

今日进宴,进的是锅子宴。

大冬日里,自然是吃热腾腾的锅子更舒坦,汤底也不用其他的,就用刚垂钓上来的湖鱼,现钓现杀现做,主打一个鲜美。

就像胤禛说的,他的这个园子,修的都是“草屋陋室”,倒不至于是真的茅草屋和漏风的泥坯房,而是对胤禛这个身份来说,过于“平民化”的砖瓦房。

对此,康熙帝对胤禛很是赞赏。

因为不浮雕饰,意味节俭,对手里总是不甚富裕的康熙帝而言,他自己节俭,见到儿子也节俭

心里就很宽慰。

但其实,平民的是表面结构,内里在保暖性和实用性上,已经做到了这个时代的顶级。

所以,外面冰雪刺骨,内室,温暖如春。

自有梁九功、魏珠等伺候康熙帝更衣暖身,另外几个皇子也自有更衣之处,收拾停当后,众人在郎吟阁齐聚。

趁着等膳食的空挡,康熙帝登阁远眺,诗兴大发,随性作了一首,其他皇子随作一首,听的在旁侍候的德亨频频点头。

其实他一句也没听懂,但点头就对了。

康熙帝见这小子煞有介事的摇头晃脑,还以为他有多大的诗才呢,就道:“德亨,你也来作一首。”

啊?

有我什么事儿?

弘晖忙暗暗捅了他一下:都什么时候了,怎么还愣神了?

德亨艰难道:“皇上,呃、嗯小子不会作诗。”

胤禟惊讶道:“刚才看你听的挺明白的,怎么,你居然不会作诗吗?”又说胤禛:“四哥,你们府上先生都不教作诗的?”

胤禛看了一眼一脸无辜的某人,道:“教了。”

只说教了,没说教的怎么样,啊这,可就有意思了。

康熙帝:“既然教了,那就作一首来听听,不拘韵脚如何,就以雪为题,随意作一首,成诗即可。”

算是将要求放到最低了。

德亨心里大呼“天要亡我”,一时脑子里满满当当同时又觉空空明明,似有无数的诗作如闪电一般闪过脑海,最后却是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思考可以,但不能让人久等了,德亨瞅着时间,吟了一首:“一片两片三四片,五片六片七八片,九片十片十一片,片片都是六出白。”

胤禟早扶着胤礻我哈哈笑的直不起腰来了,胤禛一脸隐忍的撇过脸去,胤禩也是呵呵笑个不停,不过他是善意的笑,不像胤禟,笑声里都是调侃和指指点点。

胤禩想说些什么给这孩子打个圆场,就听胤礻我开口道:“这首诗真不错,我都听懂了。”

众人顿时一静,就连胤禟都不笑了,看着十弟大喘气问道:“你不会说真的吧?”

胤礻我点头:“是很不错啊,六出白,就是雪花比平常花朵多了一瓣的意思,我听懂了,就是好诗。”

康熙帝拿手指头点了点十儿子,嗔骂道:“不学无术。”

胤礻我缩了缩脖子,他是对什么作诗啊念文啊不行嘛,这都多少年了,汗阿玛你又不是不知道,至于在孩子面前批评我吗?

见德亨一脸无所谓的站在那里,反倒是他身边的弘晖隐隐的着急紧张,康熙帝就提问道:“弘晖,你来说,德亨作的这首诗怎么样?”

弘晖咽了口唾沫,搜肠刮肚点评了一句:“虽是质朴无华,倒是不下意趣,呃,算是一首完整的练习之作。”

连韵脚都没有,全诗都是片来片去的,跟三岁小儿数数一般,可不就是随口的练习之作吗?

康熙帝对弘晖有意的“偏袒”不置可否,道:“你也来作一首,同样不限韵脚,以梅为题。”

这里只有雪和竹,没有梅,康熙帝让弘晖以梅为题,显然是加大了难度。

弘晖沉吟半晌,也作了一首。

康熙帝没有点评弘晖的诗,而是对胤禛道:“你府上的这两个阿哥,诗才一般,捷才倒是可观。”

可不是嘛,看胤禛和弘晖的反应,德亨应该是不会作诗的,但他只是思考了三五息,看着外头的雪,张口就来了一首。

虽是打油诗,但在他这个皇帝面前还能张口就来,对一个孩子而言,谁又能说不是另外一种沉定自信的才能呢?

只有自身足够丰盈,才会不惧人言。

康熙帝倒是没觉着德亨是无知者无畏,他看着就不像是无知的孩子。

至于弘晖,那是真正难得。

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出这样及格水平之上的诗,对他这个年纪来说,已经是殊为难得了。

对弘晖,康熙帝是很满意的。

对德亨嘛,康熙帝嘱咐胤禛道:“老四你有空多教教他,以后他走出去,也是你的脸面。”

胤禛低头:“是。”

这个脸面,不要也罢。

显然,胤禛是已经教过,且已经放弃了的。

【作者有话说】

今日的更新

特地说一声,猎杀野生动物是犯法的。

“一片两片三四片,五片六片七八片,九片十片十一片,片片都是六出白。”

呵呵,这首诗是作者自己胡诌的,作者就这水平,连带着男主作诗也就只能是这个水平了。

男主不走科举不混文官集团,所以,他会在武功上无限增添技能点,但在文学上嘛,只限于能听懂文人说话,如果有文官骂他的话,不至于听不明白。

郑板桥《咏雪》

一片两片三四片,五六七八九十片。

千片万片无数片,飞入梅花总不见。

乾隆模仿郑板桥的《咏雪》,名字叫《飞雪》

一片一片又一片,两片三片四五片。

六片七片□□片,飞入芦花都不见。

第 107 章

进宴自然少不了舞乐助兴, 但大冬日的,又是在寻常房屋室内,稍热闹点的舞乐就施展不开, 所以,胤禛安排的都是笙箫琴弦等吹奏清雅升平的宫廷或民间小调,以佐餐食。

康熙帝并不好饮酒,是以今日只准备了清淡的葡萄酒和蜜水等引子, 想要吃着火锅大碗喝酒那是不成的。

听着清雅的小调,捞一筷子铜锅子里热烫的豆芽菜,康熙帝抬眼逡巡间,确是不见了弘晖、德亨、卓克陀达三个,以为是胤禛没让孩子出来餐宴,就开口对胤禛道:“把卓尔他们一起叫来,都是骨肉至亲,孩子大了, 该见见世面。”

胤禛面上难得些许的得意, 对康熙帝恭敬回道:“回汗阿玛,孩子们给您备了一个才艺, 此时正在福晋那里等候呢。”

其实是在做最后的准备,等准备好了,不等康熙帝提,胤禛自己也会提的。

康熙帝大感兴趣,连连道:“还等什么?快叫上来。”

胤禛对苏培盛点点头,苏培盛腿脚麻利的去叫人去了。

没一会, 众人就见一捧灼灼红梅的红衣少女带着一抱琵琶一执长笛一提小巧锣鼓的三个少年进来了, 其中两个少年手里, 还一人牵着一个两三岁手提迷你小花篮头戴花环的童子。

孩子们身后跟着六个各有千秋的奉花婢女, 亦是手提花篮,花篮里盛着梅花枝和梅花花瓣。

少女是卓克陀达,两个少年是弘晖和德亨,康熙帝认得,只是另外一个少年和那两个小小的童子面生。

康熙帝探头瞧着那两个还没桌子腿高的童子,问道:“这两个花童是谁?”

胤禛:“是儿子府上两个小格格,今日暂充撒花童子,为汗阿玛助兴。”又介绍道,“另一个是弘昀,亦是儿子府上阿哥。”

如果没来也就罢了,既然来了,两个最小的都出场了,年纪稍大的弘昀,自然也要出场。

弘昀也就罢了,对依尔哈和萨日格两个才两三岁的孩子,四福晋是不愿意让这样小的孩子露面的。

怕出丑。

这样小的孩子,还管不住自己,他们上前,能做什么呢?

要是吓的张嘴大哭可就扫兴了。

但胤禛坚持。

因为他发现了,康熙帝十分“喜欢”小孩子,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喜好,但没关系,喜欢就好。

他这里,还真不缺小孩子,各个年龄段的都有。

来之前,四福晋因为不放心依尔哈留在府里坚持要带来园子,让胤禛对妻子冷脸了一回的行为被他选择性忘记了。

这一次,四福晋同样反对两个小孩子出场,但胤禛没有冷脸,反倒耐心的解释道:“既共享天伦之乐,没道理年长的孩子露面,年幼的就要躲起来的道理,都是爷的孩子,她们也该和哥哥姐姐们一起见一见天颜。”

“你放心,皇上知道小孩子什么样儿,不会求全责备的。”

四福晋:“爷不怕孩子们扫兴就好。”

你说皇上知道小孩子什么样儿我信,听说太子就是皇上亲手带大的。

但你自己,恐怕是不知道两三岁的小孩子什么样儿的。

两三岁的孩子,吃喝拉撒睡大哭大笑全凭本能,是不看场合的,拿到胤禛面前的孩子,无不是好吃好喝好睡安抚好了情绪的,胤禛莫不会以为,小孩子总是这样的吧?

四福晋知道,现在跟丈夫说这些是说不通的,她太了解这个丈夫了,只要是他认定的事情,一定要办成。

若是办不成,那就是别人不尽心的错。

反正不会是他的想法太离谱的原因。

既然事情已经定下来了,但四福晋就要做好万全的安排。不过,她让老嬷嬷跟着入场,不过是隐在暗处,作为差使的奴婢候着,也让苏培盛安排好在内里伺候的小内侍,紧着眼看着两个孩子,一等不对,立即抱着她们离开交给她。

四福晋就在隔壁小间看着,她会等最后出场,将孩子们带下去。

卓克陀达带着弟弟妹妹们下拜:“孙女儿带弟弟妹妹们叩见汗玛法,孙女儿以梅枝代剑,为汗玛法献上剑舞,祝汗玛法龙腾万里,万寿无疆,祝我大清国兴永昌,盛世万年。”

“汗玛法,龙龙”

“万年”

这样的祝词,弘晖、德亨和弘昀自是说的很顺畅,那两个小的也磕磕绊绊的说了。

只是,一个“龙”个不停,一个“万年”个不停,让人听着尤为可乐。

显然是提前教了,但临场又给忘了。

胤禩、胤禟和胤俄兄弟三个都友善的笑了起来,胤禩笑的更稀罕一些,对两个被打扮的花团锦簇的小的看个不停。

康熙帝忙笑让起来,对胤禛欣慰道:“先齐家,后平天下,看到你府上这样一团和气的,很好啊。”

康熙帝是真的在感慨,到了他这年纪,就喜欢看到一家子和和美美客客气气的场景,姐姐是姐姐,哥哥是哥哥,弟弟是弟弟,妹妹是妹妹

今日,他在胤禛这里看到了。

所以他很高兴,也在心里打定了主意,就算等会子表演不好看,也要找几个好词儿夸一夸。

但孩子们的才艺表演,真的很好看。

弘晖、德亨、弘昀三个一字排开,德亨因抱琵琶坐在绣凳上,弘晖横笛、弘昀敲锣分站在他两侧,依尔哈和萨日格紧紧依靠在哥哥们的腿边,手指里攥着小花篮,好奇又紧张的看着场上的姐姐。

她们这两天别的没干,就和丫鬟们练习怎么撒花了,她们也和姐姐演练过,等姐姐舞起来后,会用梅花枝给她们做提示,那个时候,她们就要给姐姐撒花了。

她们手里合捧大小的小花篮自然盛不下太多花瓣,所以,在三个少年身后看不到的地方,蹲着两个老嬷嬷守着一大篮子花瓣。她们在此目的有两个,一为两个小格格持续的提供花瓣,二是看着她们,等发现不对就将她们抱走。

德亨的铁琵琶先开场,铮铮然竟是兵戈之音。

众人惊讶之后又是了然,刚才卓克陀达已经说了,以梅枝代剑,她献的是剑舞,既是剑舞,自不会是平和之音。

铮铮琵琶音开场,高亢脆响的笛子紧随其后,一声锣响,卓克陀达开始手执梅枝舞动起来。

卓克陀达毕竟年小,与舞剑上面,力量或有不足之处,但胜在她身体的柔韧和敏捷上面,一段剑舞舞的眼花缭乱,趁着门外苍茫的雪景,当真是梅落仙子,矫若游龙,翩若惊鸿。

前段的起战和中断的酣战结束之后,来到了后端的止战阶段,酣畅淋漓的激战过后,舞者的动作也慢慢柔美起来,梅花枝上的花瓣已掉落许多,舞者的花枝向着手执花篮的花童们伸了过去,静止一瞬,两个妹妹成功接收到信号,手忙脚乱的各抓了一把花瓣撒在姐姐的梅枝之上。

梅枝缓缓后移,然后猛然甩向半空,伴随着几朵梅花翩然飞起,之前进场就静立一旁的六个侍女同时向半空抛洒花瓣,亦踩踏着越发清泠欢快的乐声入场伴舞。

随着一声锣响,剑舞就在不住飘洒的花雨中,在琵琶和笛子伴奏出的祥和轻缓的乐声中结束。

没错,弘昀的锣是后加上去的,他既入场,总不能干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吧?两个合起来不足六岁的孩子还有撒花这么个动作呢,没道理他就没有。

于是,胤禛就在乐谱上给儿子加了这么两声,一声开场锣,一声谢场锣。

完美。

的确很完美。

分工明确,配合默契,这不仅仅是一场舞乐,而是兄弟姐妹间配合无间的情谊。

好,老四将孩子们教的很好哇!

康熙帝喜爱的看着下面齐聚一堂的孩子们,笑问胤禛:“你福晋呢?”

康熙帝还没真天真到以为孩子们都是胤禛教的,孩子们被教的这样好,肯定大都是四福晋的功劳啊。

胤禛从座位上起身,亲去隔间门口将四福晋给牵引出来,在堂下与孩子们站在一起,躬身拜倒:“儿臣携妻儿给汗阿玛请安,愿汗阿玛今日能得开颜,欢乐喜顺。”

康熙捋了捋颌下胡须,赞赏的看着四儿子一家,道:“好,好,朕今日很是开颜。”

又对胤禩他们道:“朕日后去你们家中进宴,若也能看到如此夫妻和睦,儿女友悌,朕心就安了。”

胤禩呵呵笑笑,面露淡淡的尴尬之色,胤禟看天看地就是不敢看康熙帝,就怕老爹真跑他家中去享什么天伦之乐,他府上那几个,算了吧。

倒是胤礻我点头,诚心道:“等儿子回去再添几个孩儿,到时候一定请汗阿玛赏光。”

胤礻我才大婚没两年,嫡妻的孩子还在投胎的路上呢。

康熙帝被这个憨直的儿子逗的又笑了一回,大手一挥:“赏!”

康熙帝到和硕贝勒胤禛赐园进宴在一派和乐中圆满结束。

九日后,康熙帝受邀请到胤祉赐园中进宴,胤禛也受邀参加了,回来之后,跟妻儿道:“不如咱们的好。”

四福晋端着标准微笑道:“咱们阖府上下齐心协力,皇上能看到爷的用心,自不是旁人能比的。”

胤禛颇以为然点头道:“你这话很有道理。”

总算能说一句爷爱听的了。

在旁旁听的弘晖转了转眼珠子,突然感悟,原来这就是相敬如宾啊

就要进入腊月了,顺天、盛京、黑龙江的三个半庄子上的庄头们也陆陆续续的到京了,不止是德亨庄子上的庄头已经入京,就是其他王府的王庄和皇庄的庄头们,也都在北京城齐聚了。

一时间,北京城热闹非凡。

德亨看着家丁和壮丁们一起将所有的出产入库,今年黑龙江的粮米、皮毛产出要比去年和前年少,黑龙江庄头赖黑山躬着腰再次解释道:“今年年景儿不好,粮米产出本来就少,在路上过山岭的时候,遇到了野狼袭击车队,又损失了些货物,是以,运到京的就这么些。”

德亨转头看着裹着羊皮袄子,戴着狼皮帽子的黑龙江庄头赖黑山,赖黑山见德亨看过来,腰又低了几分,满脸赔笑。

德亨将脸转回去,这个赖黑山的褶子黑脸,在德亨眼中,怎么看怎么奸诈。

可恶的紧。

德亨吐出一口白气,淡然道:“人没事就好。”

赖黑山忙道:“人没事,人没事儿,都好着呢。”

德亨点头。

赖黑山还想说什么,德亨道:“行了,你可以下去了。”

赖黑山并没有要下去的意思,而是搓着手腆着脸道:“爷,您看,今年天儿实在是冷,庄户们日子都不好过”

还未说完,陶牛牛就冷脸道:“赖黑山,咱们爷的话你没听到吗?让你下去,你还在胡沁什么?”

赖黑山一梗,对着陶牛牛点头哈腰,陶牛牛可不惯着他,一挥手,两个侍卫上前,将这个赖黑山一左一右捂着嘴给架下去了。

陶牛牛没好气道:“要不是贝勒府和简王府在黑龙江都有庄子,险些就被这癞子给赖过去了。”

其他王公贵族们府中什么样,是不是也相互比对各庄出产德亨不知道,但四贝勒府和简王府的王庄出产什么样,弘晖和德隆倒是都跟德亨说过。

所以,对黑龙江、盛京这两地的今年年景如何,德亨心中是有数的。

陶牛牛和德亨形影不离,自然也是有数的。

陶牛牛问道:“小爷,今年这个赖庄头竟敢藏匿出产,保不定明年是个什么形状呢,他要是将出产分给庄上的庄户倒也罢了,就当是替您积福了,怕就怕是他自己昧下了。小爷可有什么打算?”

德亨道:“今年暂且放过他。”

陶牛牛:“然后呢?”既是暂且,那以后定要一总儿办的。

德亨道:“明年就是佐领内编审入丁考了吧?”

陶牛牛点头道:“不错,正蓝旗、镶蓝旗、正红旗、的佐领编审入丁考是在春天,镶白旗、镶红旗的是定在秋天。”

德亨道:“传我令去,咱们府上的三个佐领的编审入丁考定在明年二月初,届时,我不仅会选出合格的甲兵编入丁册,还会挑选出公府长吏、男女役使、子弟伴读等入府服役,替我出府公差,希望有能者,踊跃报名。”

虽然正白旗的编丁入册是在秋天,两黄旗和正白旗的会根据皇帝的旨意另行决定,但若是有佐领是划入各王公府邸之下,那这些佐领,就要先以王公的命令为先了。

德亨想什么时候给自家佐领编丁入册,只需他定下时间,然后下达命令即可。

陶牛牛立即明白了德亨的意思。

德亨说了,此次编审,除了要考核编审壮丁入兵籍册之外,还会挑选能入府服役的役使,以及,替德亨出公差的能吏。

这个出公差,自然也包括去黑龙江、盛京、顺天那三个半庄子上担任新的庄头。

陶牛牛笑了起来,出主意道:“趁着各庄庄头和庄丁们都在,要不要也给各庄头和庄丁门下个令,让他们回去告知庄子上的庄户们,若是有志为小爷效力的,也可来京参选,男女老幼皆不限制?”

德亨笑了一下,道:“你这主意够损的,这是鼓励庄户们造这些庄头的反呢。”

陶牛牛:“县官不如现管,就算咱们在佐领内选出了接替这些庄头的能吏来,这山高皇帝远的,他们在庄子上经历了什么,咱们恐怕也不会知道。不如在庄子上选出新的庄目来,辅佐您派去的能吏,两方相互牵制,许是能行。”

德亨笑着夸赞道:“牛牛,你越来越能干了,要不是我离不开你,都想将你派去黑龙江了。”

陶牛牛连连摆手拒绝道:“我哪里也不去,我就在您身边守着,您就是赶我也赶不走的。”

说到最后,自己也笑了起来。

心道,如果你真有要我效死的地方,我自是千情万愿的,不过,只是去管理一个庄子,这种可有可无的差事,我就不要了。

陶牛牛很快将德亨要在明年二月初,为正蓝旗满洲、正白旗蒙古、镶黄旗满洲三个佐领编丁入册的消息传达到三个佐领中去,各佐领反应不一,这是后话。

忙忙碌碌过完腊月,就是正月初一元旦日了。

过去三年,德亨都是在四贝勒府和四福晋、李侧福晋等一起过的元旦。每年元旦王宫大宴,胤禛作为贝勒,只要他没有躺床上起不来,是一定要去参加的,但四福晋可以请假,女人请假的理由很多,比如有孕,比如看孩子,比如生病

只要想找,总是能找到许许多多的理由的。

如果第一年四福晋是有孕没去,第二年是要看孩子没去,那第三年,四福晋就报了病,带着德亨和依尔哈,娘儿三个一起过的元旦日了。

胤禛带着弘晖和卓克陀达入宫去了。

对胤禛那声“阿玛”,德亨始终可有可无的,但对四福晋这声“额娘”,德亨是真的叫的心甘情愿的。

如今,德亨已经解禁出府了,他会在自己家中,和叶勤、纳喇氏、萨日格一起过元旦大节。

大年三十和大年初一子时交替,也就是零点时刻,紫禁城大祭同时,国公府也在德亨和叶勤父子两个的主持下,开始公府大祭。

卡着时辰,祭天,祭祖,祭神,然后休憩半刻,父子两个乘车,在集贤街和胤禛的马车集合,一起朝紫禁城进发。

他们要么是有爵在身,要么是身居要职,又无痛无灾年轻力壮的,必须要去参加新年的第一场大朝议。

今年是德亨受封国公爵以来,第一次参加如此隆重的典仪,是以,今年元旦对他,有着不同寻常的意义。

今日就是康熙四十七年了,德亨是康熙三十七年九月生人,按照生下来长一岁,过一年长一岁的习俗来算,今天,德亨就十二岁了。

十二岁,算是半大小子,可以顶门立户了。

今年的第一场大朝议,他是必须要去参加的。

还没入紫禁城呢,离的远远的,德亨就听见了“嘎”“嘎”“嘎”一声接一声的乌鸦叫声。

德亨打开车窗的一道缝隙,果然见紫禁城上方黑鸟盘旋,高高竖着的索罗杆上方,顶着硕大的漏斗状的斗盆,里面一定装了碎肉和内脏,专门投喂这些乌鸦。

想到出府前,德亨也是亲手给自家的索罗杆上填满了碎肉,不由会心一笑。

正在闭目养神的叶勤好像后脑勺长了眼睛,呵呵笑道:“不许淘气。”

德亨叹道:“阿玛,儿子早就不玩儿鸟了。”

叶勤:“你是不玩神鸟了,你改玩儿鹰了,你那只白鹰”

“我不会当做祥瑞献上去的,雪女那是得病了,不是什么天生的祥瑞。”德亨知道叶勤想说什么,再次拒绝道。

叶勤睁开眼睛,看了儿子一眼,叹道:“这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是别人会不会提的问题。与其让别人提出来,不如你主动献上去。”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别让四贝勒为难,雪女已经长大了。”

若是以前,胤禛可以以雪女幼小为理由轻轻放过去,现在雪女硬羽已经长全了,叶勤就一次又一次的提醒儿子,要给雪女一个名分了。

不管是献给皇上,还是由皇上再次赐下,等雪女出现在人前,就都是名正言顺的了。

但德亨还是老大的不情愿,雪女是他的,雪女也是自由的,不是他拿去献媚的物件儿。

但叶勤说的也有道理,毕竟,雪女是德亨散养着的,有许多人见过它,而且,雪女还会自己飞出去捕猎,以后德亨出去打猎的话,也会带上它,不是德亨想藏,就能藏的住的。

与其,让有心人给供出来,倒不如

德亨拖延道:“雪女今日我没带来。”

叶勤再次闭上眼睛,道:“它许是跟来了,说不定此时就在车顶上呢?”

叶勤只是随口一说,但德亨却是一惊,也不管什么体统了,钻出车门,巴着车沿往上一看,不由哀嚎:“雪女,你怎么跟来了?芳冰怎么没看好你?快回去?快,快回家去。”

车内的叶勤挑眉,那白鹰,真跟来了?

看来,笼子已经关不住它了。

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雪女看到德亨出来,在车顶上扑闪了一下翅膀,飞到德亨手边,拿翅膀扇了一下他的帽子跟他打招呼。

没错,它就是这么聪明,已经学会拔插销了。

只要将那个铁条条弄下来,笼子的门就自己开了,它就可以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了嘿嘿。

德亨:

驾车的陶大努力将车架的平稳一些,劝德亨道:“小爷,外头冷,看再摔下去,快回车里去吧。”

路上都是往紫禁城赶的马车,实在不是停车的地儿。

“哟,小德亨啊,你这鸟儿嚯,浑身雪白,莫不是祥瑞吧?”

德亨站在车辕上跟另一辆车上的隆科多拱手道好:“佟侍卫,新年大吉。”

隆科多哈哈笑道:“叫佟侍卫多见外,你叫我隆科多就行了,你这鸟儿?”

德亨向雪女伸出手臂,雪女跳到了他内里套了牛皮护臂的手臂上,他抚摸着雪女的羽毛,爱惜道:“这是我养的鹰。”

隆科多:“哦。”

德亨只说是自己养的,没说是献上去的,更没搭祥瑞那茬儿,隆科多就知道,德亨应是不想将这鸟儿献上去的。

但你不献上去,大喇喇的带来做什么?

他还以为德亨是凑那帮子文官的热闹,也要在元旦这一天,献祥瑞给皇上呢。

隆科多提醒道:“我说,你就是没那心思也晚了。”说着就给德亨朝周围使眼色。

越靠近紫禁城,聚集的文臣武将越多,看到雪女的人也越多。

就像隆科多说的,晚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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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8 章

以马奇和李光地为首的满汉官员念完祭文之后, 康熙帝在太和殿升座,接受王公大臣文武官员们的新年大朝贺。

朝贺完毕,康熙帝在太和殿内设茶座, 邀请大臣们入殿饮茶。

这个大臣们,自然是有的能进,有的不能进的。

不能进的,也没在外面干站着等着, 而是有太监托着茶盘给送茶,这是御赐茶,必须得喝。

零下十多度的早上,太监不知道从哪里端上来一杯不知道什么时候倒好的茶来给你喝,就问你喝不喝。

德亨,当然是要喝的。

别人都喝,他也不能不喝啊。

有幸入殿的可以喝皇帝御赐的热茶,这没有荣幸入殿的, 可不就得喝这冷茶了吗。

德亨小小抿了一口冰凉的茶水含在舌上, 心里在祈祷,千万不要拉肚子啊。

唉, 看那些头发胡子发白的老头儿们,大冬天的居然要吹着冷风喝冷茶,他们这些年,都是怎么过来的?

肠胃还好吗?

相近的官员们都三三两两的捧着茶碗小声说话,德亨看了看自己左右,都是宗室王公, 都是不认识或者不相熟的中老年大叔, 有两个面熟的, 一个是裕亲王保泰, 一个是已故恭亲王常宁的儿子贝勒海善。

像是雅尔江阿、衍潢、讷尔苏等,都入殿去了。

“嘿,嘿,德亨、德亨”

德亨循声望去,见是贝勒海善。

海善见德亨看过来,提醒道:“你的白鹰呢?已经有人开始献祥瑞了,你还不快备好,等会就轮到你了。”

德亨咽了口口水,小心蹭到海善身边,小声问他道:“你可知道,别人都献的什么祥瑞?”

海善以为德亨是怕自己的比不上别人的,就笑道:“据我所知,不是嘉禾、灵芝,就是白狐、白鹿,还有进献火红火红的珊瑚的呢,要我看,你那白鹰最是稀罕,应拔得头筹。”

德亨知道祥瑞是分等级的,似是白狐、白鹿这等瑞兽,为上等祥瑞,似是灵芝、嘉禾这等草木类,是下等祥瑞,似是他的白鹰这类的飞禽类,则是中等祥瑞。

他知道的这些常识,海善也应该知道才是。

德亨疑惑:“我的白鹰,应该是比不上白狐和白鹿的吧?”

海善嗤笑一下,发现自己鄙夷的太明显了,就收敛了神色,跟德亨小声解释道:“什么白狐白鹿,指不定是那些人怎么弄成白色的呢,早就不稀奇了,但我是知道你的,你肯定不会弄假,所以,你那白鹰,一定是真的,相比于那些草木,你的白鹰自是要得头筹的。”

德亨心下更沉重了几分。

海善还张首四顾寻觅道:“你的白鹰呢?刚进宫那会我还见着的?这会子你搁哪去了?”

又看着入殿进献的人依次出来,却是没有太监来宣德亨入殿,不由奇怪道:“应该到你了,怎么还没动静?”

其实海善奇怪的是,进献祥瑞,怎么都应该是德亨先进,别人排在他后面的,怎么别人都出来了,还没叫德亨呢?

德亨心道,自然是因为,我将雪女留在车里了,而且,我没去礼部给雪女报名啊,进献祥瑞名单上没有雪女,自然也就不会叫我了。

不要叫我,不要叫我,不要叫我

德亨在心里无限循环祈祷。

至于被告出来,那就等告出来再说吧,见招拆招好了。

魏珠从殿内走了出来,站在太和殿高高的台阶上,大声宣布口谕:“古史中如皇帝鼎湖乘龙,及周穆王宴于瑶池之事,皆非正史所传遇祥益谦,遇灾知敬,乃人君应天之实事。亦无时不致其谨凛而已。”

德亨听着听着,不由开心的笑了起来。

康熙帝的口谕他听懂了,这么洋洋一大段话,意思只有一个:朕不信祥瑞之说。

古史上说的皇帝乘龙,王母在瑶池设宴宴请周穆王这样的故事,都不是正史上所记载的,不过是文人墨客在写文章的时候,引用增添文采的罢了,其实不能相信。

如果遇到吉祥之天象、事物,为君者,需要更加谦逊勤政;如果遇到灾难,为君者要及时反省补救。

这就是康熙帝的“人君应天”观。

此时此刻,德亨真心觉着,康熙帝被后世称为千古一帝,是有其道理在的。

此时此刻,德亨就非常想抱着康熙帝的大腿喊一句:您真是一个好皇帝!

他的雪女保住了。

周围都是嗡嗡嗡的交头接耳的声音,唯有德亨端着大大的笑脸,等着散朝。

海善啧啧称奇道:“怪不得那些人就进去这么一小会就出来了,原来是被赶出来了,嘿嘿。”

“康熙二十五年,一整夏都干旱无雨,于成龙进嘉禾,皇上就曾谕旨,说幸而后来下了雨才得了一些收成,但当年的产量肯定会受影响,几棵嘉禾根本算不上什么瑞气。二十年过去,没想到,祥瑞之风又起,不知道是何道理。”

德亨和海善转头看去,见是一白面文官在说话。

是翰林院侍读学士,现充日讲起居注官徐元正,上次康熙帝去胤禛的园子进宴,这个徐元正就陪侍在侧,那日所有作诗之人中,他作的诗最好。

翰林院学士嘛,正经过五关斩六将参加科考考上来的进士,作诗人家是专业的。

按说此时,这位起居注官应该在内侍候才是,这会子怎么在外头和他们这些人一起站着?

德亨虚虚一礼,跟人打招呼:“徐翰林。”

旁侧的海善以及其他宗室王公们,则是端着手凸着肚或俯视或侧视的睨着这位冒然进入到他们圈子里的汉人文官。

徐元正面色如常,队其他宗室的“虎视眈眈”似乎根本不以为意,他对德亨笑着一礼,道:“皇上和大学士、阁老、中堂们已经散朝,皇上命下官来请德公爷去乾清宫一续。”

德亨讶异:“散朝了?”

他疑问还未过,就听上头有一个小太监高声喊道:“散朝!”

好吧,这会子是真散朝了。

德亨手里还拿着只呷了一口的茶碗呢,一个小太监忙过来接过去,德亨笑着道谢道:“有劳。”

然后塞给他一个小荷包做谢礼,小太监眉开眼笑的捧着茶碗下去了。

这样的小荷包,今日德亨在身上塞了许多,就是应对这种情况的。

德亨跟海善告辞一声,随着徐元正朝乾清宫而去。

海善目送德亨的背影离开,跟堂弟保泰感慨道:“真受宠啊,你说是不是,保泰?”

裕亲王保泰低低“嗯”了一声,然后就谁都不理的走了。

海善皱眉,跟左近一个宗室贝勒嘀咕道:“他怎么还这么个脾气?以后都这样了?”

自从康熙帝四十五年保绶死在宗人府之后,保泰就是现在这样一副见谁都不搭理的模样,京中权贵斗鸡走狗的纨绔圈子里,也不见他的踪影了。

这个贝勒也是个三五不知的,他道:“谁知道呢,怕惹麻烦吧?”

海善:

海善了没了兴致,先是掩唇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接着一个大大的喷嚏喷出,“哎哟”“啊哟”的呻/吟道:“糟了糟了,不会是受了风寒了吧”

说着就随手捉了一个人的手,非要让人带他去太医院拿药吃去。

下晌的王宫大宴,他就不去凑热闹了,没意思的紧。

乾清宫内,太子、王、贝勒、公、大学士、各部尚书等都在,德亨入殿,当即叩拜:“辅国公德亨叩见圣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康熙帝在上笑问道:“听说你带来一只白鹰给朕,怎么在太和殿的时候没见你献上来?”

德亨大惊失色,猛然抬起头来,直视龙颜。

胤禛在旁看的直皱眉,喝道:“德亨,不许放肆。”

德亨立即又低下头去。

康熙帝讶异,玩笑道:“怎么,不是献给朕的?”

德亨组织了一下语言,压着心中砰砰欲跳出胸腔的心跳声,回道:“禀皇上,原本是要献给皇上的,但听见皇上的口谕后,小子就将那白鹰给放了。”

“放了?”一个老头脱口而出道。

文华殿大学士阿灵阿笑道:“据奴才所知,礼部献上的祥瑞名单中,可没有这只白鹰啊。礼部尚书,是你疏漏了,将那白鹰给落下了?”

礼部尚书希尔达老神在在道:“许是紧急了些,下头做事的给落下了吧。”

德亨闻言心下稍松,没将他压根就没将雪女报上去给捅出来就好。

原刑部尚书,现兵部尚书耿额提出疑点:“就算礼部疏漏了,辅国公精心准备下,迟迟不能进献祥瑞,就不着急吗?”

还一听到口谕就立马将白鹰给放了,看来是真的不着急啊。

耿额没说出来的话,在座的都是人精,自然是都意会了。

一时间,众人玩味的视线都落在了殿中还在跪着的德亨身上。

德亨正要解释几句,就听衍潢开口道:“这有什么的,那白鹰我见过,瘦弱的很,养了小一年都不见长硬羽,好不容易长出来了,飞起来也慢悠悠的,爪子也一点都不锋利,还鹰的,让我看,比鸽子凶猛不了多少。”

“德亨说要将这白鹰献给皇上,当时我就不同意,建议他挑两只凶猛的海东青献上来,德亨非说这颜色吉利,是那什么祥瑞的,我听他说的也有道理,也就没再狠劝。”

“今日听皇上关于祥瑞之深论,大觉进益,还心道,幸好今日那白鹰没出现,若是德亨真将白鹰献上来了,皇上又见那白鹰瘦巴巴的,岂不是惹皇上厌烦吗?”

阿灵阿笑道:“原来如此,显亲王倒是与德国公亲厚,居然连祥瑞都共享。”

衍潢半点没有受激的意思,只是语气淡淡道:“本王与德国公亲厚,打小一桌吃,一床睡,满京城皆知,大学士大惊小怪了。”

众人:

德亨:

康熙帝意味深长道:“德亨,你怎么说?”

德亨还能怎么说?

德亨决定实话实说。

德亨:“禀皇上,那白鹰叫雪女是小子所养苍鹰闪电之子,因孵化出来就瘦弱不堪,加之绒毛散开后,竟是白绒,雪女就被闪电抛弃了。”

“哦?瘦弱,白羽,皆为异类,猛兽物竞天择,雪女被父母抛弃,也是寻常。”康熙帝点头道。

其他众人也都点头附和。

德亨继续道:“雪女是小子亲手孵出来的,自是不会看到它生来就夭折,想尽了办法,细心呵护着养了一年,算是养活了,只是,雪女的绒毛褪后,硬羽长的尤其的慢,磕磕绊绊小半年,总算是长了出来,但其体型和爪掌,都不比寻常鹰类”

“因其全身雪白的颜色,家父等都提议要当做祥瑞献给皇上,但是,雪女实在是难以养活,小子是真怕献上来后,若是养不活,那祥瑞岂不会变灾厄?”

“是以,小子一直在犹豫,要不要真的将雪女献给皇上。正当小子犹豫之际,忽闻天音,皇上竟是不喜欢祥瑞的,小子心中大喜,就”

“就干脆将雪女放了。”

“你说的放了,是让那雪女白鹰自己飞走了?”现任礼部尚书马尔汉好奇问道。

德亨:“是。”

“可是据奴才所知,自你进宫门后,那个叫雪女的白鹰,就没在你身边呐,难道是等到你下定决心要献的时候,再将白鹰招来吗?”耿额再次提问道。

衍潢应道:“有何不可?又不是招不来。”

耿额笑道:“倒是忘了,显王爷擅招鸟类,若是有显王爷帮忙,在太和殿招引一白鹰而已,自是易如反掌。”

这话好毒!

德亨不由瞥了这个耿额一眼,记下了他的模样。

衍潢面色仍旧如常,回道:“本王什么样的本事,皇上已经见过,自是知晓,就不用耿中堂多做解释了。”

康熙帝高坐御座,垂眸看着阶下的臣子们你来我往,时不时的说上一句:“朕的确见过,就是上次在裕王府。”

“说起裕王府,老臣还记得,裕王爷临终前,因见神鸟盘旋不去,觉大限将至,便将我等佐领招至王府,交代后世,光阴不等人,现在想想,竟已是四年前的事了。”马尔汉感慨道。

说到裕王府,说到神鸟,众人看着德亨的视线,便讳莫如深起来。

德亨跪在地上低头不语,衍潢还要再说,被雅尔江阿先一步道:“皇上,百闻不如一见,不如让德国公将那白鹰招来瞧一瞧,到底如何,不就知道了?”

不能再说下去了,再说下去,就斗起来了。

康熙帝不言语。

胤禛出列道:“禀汗阿玛,那白鹰就是在儿臣府上孵化的,孵化出来的时候,儿臣去看了一眼,也觉着是养不活的,就算养活了,也是个不中用的,但毕竟是一条幼小的生命,杀之不祥,就让孩子们养着了,能不能活下来,全看那鹰的造化。但若是进献与上,儿臣是万万不敢的。”

“今大学士等拿这白鹰说事,儿臣实为不耻,大学士等若是好奇这白鹰长什么模样,德亨,你就将雪女招来,给这等庸俗之人一观吧。”

大学士阿灵阿:

我知道你说的就是我,老子倒成庸俗之人了!

大学士马尔汉、大学士马奇、大学士:关老子什么事儿?

胤禛一句话,几乎将殿内所有人都给骂进去了。

胤禩不由开口道:“四哥,今日元旦,众臣工聚在一起,只是辨议而已,四哥实不必以偏概全。”

胤禛:“八弟所言极是,哥哥受教了。”

你说受教了,看你没模样,我怎么不信呢?

胤禩请旨道:“汗阿玛,白鹰到底如何,不如就招来看一看?”

康熙帝逡巡了一遍众位大学士们便秘似的脸色,倏然一笑,道:“德亨,你将雪女招来,给朕的大臣们看看吧。”

这个老四,还是这么个轻率性子,你说你护短就护短吧,做什么如此莽撞,一下子就得罪了差不多所有人,真是让人不知道说他什么才好。

德亨:“谨遵旨。”

德亨站起身来,来到乾清宫的台阶上,看着青白的天空,欲哭无泪。

偌大一个皇宫,雪女可能已经飞回国公府去了,他要怎么将这鸟给招过来呢?

衍潢跟着出来,递给他一个木哨子,小声道:“我记得雪女总是跟着你的,说不定它现在就在附近呢?”

德亨:“可是,可是”

衍潢:“你不会真让它飞回府去了吧?”

德亨:“我进宫前它还在马车里,这会子,说不好它到底飞哪里去了。雪女越长大越聪明,我已经关不住它了。”说到最后,德亨既欣慰又失落,他觉着,雪女最后可能和闪电一样,都会离开他。

衍潢深吸一口气,道:“我这就派人去找”

正说着呢,就听远处一阵大喊大叫的喧哗声,引的衍潢和德亨都看了过去。

乾清宫守门的侍卫大喝道:“皇宫禁地,何事喧哗?”

一个小太监涨红了脸兴奋回道:“宫中有祥瑞白鹰出现,咱们正在捕捉呢。”

德亨心下重重一跳,忙问道:“可是捉到了?”看他们的手里的捕网和布袋空空的,想来应该是没捉住的。

这个小太监道:“是向这边飞来了,还没捉到。”

德亨不再犹豫,也没有用哨子,直接以手指抵唇,吹了一个又长又响的口哨。

康熙等臣子们听到侍卫的禀报,也都走出了宫殿,还未做问,就听到一声嘹亮高亢的鹰啼响彻半空,众人循声望去,却并未看到有鹰飞来。

因为是白羽,背着太阳飞过来的时候,从远处看是分辨不清这鹰到底是在何方的,但等飞到近处,众人便都瞧清了,一娇小灵巧的大鹰展开双翅摇摇晃晃的朝他们这边飞来。

有带刀侍卫拔刀出鞘护在了驾前,却见这鹰精准的朝侧面飞投而去,落在了一少年手臂之上。

哦,这应该就是那叫雪女的白鹰了。

果然浑身雪白,无愧雪女之名。

众人皆惊异不已。

德亨心下暗叹,终究是躲避不过去,只好带着雪女来到康熙帝面前,将手臂上的雪女展示给他看。

“皇上,这就是雪女了。”

康熙帝看着雪女的眼神,明显的喜爱。

他没有离雪女太近,也让众人站的远一些,勿要惊扰了这猛禽。

康熙帝左右打量着雪女,问道:“你说它几岁了?”

德亨:“一岁半了。”

康熙帝讶异:“一岁半,该长成了,看它飞翔的姿态,不像是体弱的样子。”

看这小眼睛的机灵劲儿,真不像是活不长的。

德亨将雪女抱在怀里,给康熙帝展示它的爪子,道:“皇上您看它的爪子。”

康熙帝仔细看过,沉吟道:“似是不够锋利?”

德亨苦涩道:“雪女长这么大,从未亲自捕食过。它是一只家养的宠物鸟,不足匹配天空霸主的美名。”

康熙帝叹道:“如此,真是可惜了。”

德亨抱着雪女爱惜道:“雪女是小子从鬼门关一次次拉回来的,它会不会捕猎,小子并不在意。”

康熙帝对他这话不置可否,让雪女露出身形来,展示给所有人看。

阿灵阿啧啧称奇道:“如此神异之物,就算是玩宠,也该归宫廷所有。”

武英殿大学士马奇道:“奴才倒是有不同的看法。”

康熙帝笑问道:“大学士有何不同看法?”

马奇捋须道:“既是神物,自是通灵,这白鹰表面看着如常,但内里”他摇摇头,道:“内里怕是虚着,若是用寻常熬鹰之法,恐怕下场惨烈。”

阿灵阿道:“既是熬不过,那也是它的命数。”

胤禩接口道:“那也未免太可惜了。”

阿灵阿道:“顺者昌,逆者亡,这白鹰也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德亨垂眸,将阿灵阿这话记下了。

马奇突然问道:“皇上可有意将这白鹰收下?”

康熙帝摇头笑道:“朕的口谕刚下,若是现在又收下这白鹰,岂不是食言?”

阿灵阿道:“这白鹰不同于其他祥瑞,若皇上中意,奴才愿替主子收服这白鹰。”

阿灵阿这话一出,德亨就知道康熙帝一定不会收下雪女了。

什么叫皇上“中意”?什么叫“替”?

皇上中不中意能让你猜到?

皇上自己不会收服一只鹰犬,非得要你来“替”?

哼,蠢货!

果然,康熙帝笑道:“朕一言九鼎,天下万民不可违背,朕自己,也不会违背。”

“德亨,上天有好生之德,既然你将它养下来了,就继续养着吧,鹰类长寿,希望雪女也能有同类的寿数。”

德亨立即跪倒,道:“谢皇上隆恩,小子一定好好养着雪女的。”

康熙帝:“平身吧,跟朕说说,你平日都是怎么养鹰的”

下晌的皇宫大宴上,雪女受到了皇太后等贵妇们的一致喜爱,她们都已经知道了,皇上已经让雪女归德亨圈养,是以,并没有人提出将雪女献给皇太后这样没分寸的话来。

今年的皇宫大宴与以往并无不同,惨完宫宴后,众人依次离宫。

德亨在四贝勒府门前和四福晋、卓克陀达告别,四福晋拉着他的手后怕道:“你这孩子,恐是在哪里撞客到了,改日去柏林寺拜拜,求个平安符在身上,挡一挡小人才好。”

德亨忙道:“额娘放心,明儿我就去,也给额娘求一个。”

四福晋笑道:“那可好,让卓尔和弘晖陪你一起去,烧烧香拜拜佛与你有好处。可要记在心里,莫要敷衍我。”

德亨委屈:“是,额娘,儿子记下了。”

四福晋的话里有话。

她觉着德亨实在太招摇了,看他弄出来的物件儿,养出来的宠物儿,桩桩件件都是不寻常。

老话说得好,过慧易夭。

在四福晋这个“额娘”看来,她宁愿德亨平庸一些,也不想他总是莫名其妙的被人为难。

外人看着是热闹了,但对她们这样真心挂念他的亲人而言,那是真的担惊受怕的煎熬。

德亨现在还小呢,什么建功立业功名利禄的,先长成人再说。四福晋就想让他平日里多多的念佛,收着些,猫着些,不要总是招人惦记。

德亨也是不明白了,他明明好好儿的,并不与人为恶,为什么总是会招惹那些可恶的人呢?

那个阿灵阿,他怎么得罪他了?!

胤禛对德亨也是无言以对,德亨没什么好嘱咐的,当局者迷,他嘱咐的是叶勤。

胤禛:“今日的事你也知道了,德亨不遭人妒是庸才,这是他的好处,也是他招祸的根源,你务必要看牢了他,让他算了,不管他在府里做了什么,先派人报与我知道。”

叶勤:“是。”

对这个儿子,叶勤是真的,无能为力了。

德亨回到家中,德亨站在叶勤面前,以为叶勤会训他一顿,谁知道,叶勤如平常一般对他道:“在宫宴上没好好吃吧,走,咱们去找你额娘再好好吃一顿去。”

德亨疑惑:“阿玛,您不训我吗?”

叶勤笑道:“大过年的,好好儿的,做什么要训你?”

德亨:“儿子今日闯祸了。”

叶勤呵呵笑了两下,道:“跟你以前闯下的那些祸相比,你今日算什么祸事?你也长大了,遇事也有人替你说话了,你比阿玛聪明,也比阿玛会看事儿,阿玛相信你,你是知道什么事儿能做,什么事儿不能做的。快别苦巴着脸了,让你额娘看出行迹来就不好了。”

这些年,叶勤学到的最大的本领就是看人看事儿。

今日他虽然不在场,当有许多人跟他说了许多话,虽然具体事儿是后来才知道的,但从这喜人说话的语气和态度上来看,他儿子虽然被为难了,但帮他说话的人更多。

这就很好了。

德亨以后肯定是要入朝堂的,且一定会比他这个做父亲的走的遥远,所以,叶勤选择相信儿子。

德亨对叶勤的信任很感动,许诺道:“阿玛,儿子以后一定谨言慎行,不会让您和额娘受连累的。”

叶勤欣慰道:“说什么傻话,咱们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同进同退,既然享了你的福,自然也要受你的罪,这不叫连累,这叫父子同心。”

德亨笑道:“是,咱们父子同心,没有办不了的事儿”

德亨第二日果然约上了卓克陀达和弘晖一起去了柏林寺,在柏林寺里,他们遇上了马奇的夫人和富察家的小辈们也在柏林寺烧香。

柏林寺是京城很有名的寺庙,住在京城东北角的旗人们,逢年过节都要来柏林寺烧香祈福,是以,大年初二来烧香拜佛的人尤其多,且多是回娘家和娘家人一起来拜佛的女眷。

今日柏林寺的贵妇们实在是多,富察家并不显眼。

和马奇的夫人一起的,是衍潢的生母,显亲王太侧妃富察氏。

侧妃富察氏的生母已经不在了,马奇的夫人富察太太是她的嫂子,兄嫂的家,就是富察氏的娘家了。

德亨跟两位夫人见礼,德亨问富察氏:“怎么没见衍潢跟着太妃娘娘一起来?七姐姐呢?”

富察氏笑道:“我让衍潢和娜娜在王府陪着姐姐了,你七姐,带着丫鬟去寺后的梅林看梅花儿去了。”

德亨说的七姐姐,就是月兰。

富察太太笑问道:“好俊的小哥儿,不知是哪家的孩子?”

富察氏笑着介绍道:“这位是德公爷,这位是隔壁四贝勒府的弘晖阿哥,这位,”她拉着卓克陀达的手,笑呵呵道,“是贝勒府上的大格格,气派吧?”

富察太太忙行礼道:“竟是贵人,老身有礼了。”

德亨、弘晖和卓克陀达都避开去,并不受这位头发花白的老夫人的礼。

富察太太见状,忙对身后的明礼道:“孙儿,快来替祖母见过贵人。”

一直跟在身侧护卫的明礼上前给三小行千儿礼,道:“见过德公爷,见过弘晖阿哥,见过大格格。”

德亨将明礼扶起来,笑道:“咱们又见面了,你可不用这样客气。”

富察太太惊讶:“你们竟然是认识的吗?”

明礼不好意思笑道:“上次多有冒犯,还是德公爷不与咱们兄弟计较,这才认识了的。”

德亨忙道:“都说了不说这个的,怪没意思的。”

富察氏笑道:“既是认识的,那就一起逛逛吧,你们小辈一起去玩儿,跟咱们老人家在一起,无趣儿。”

德亨等都笑起来,加上明礼一起,朝柏林寺后的梅花林去寻月兰。

路上,德亨问明礼道:“听说你们富察氏的小校场十分有名,介意我去看看吗?”

明礼笑道:“德公爷若是有意,咱们自是欢迎。”

德亨也笑道:“那我可真去啦?不是跟你客气的。”

明礼笑道:“从上次您和福保顺比过之后,福保顺见人就吹牛,咱们兄弟们都对您好奇的很,要不是祖父约束着,指不定您走在胡同里就能‘偶遇’几个富察儿郎呢。”

弘晖“噗”的一声笑了出来,调侃德亨道:“竟不知你什么时候成了香饽饽了,走在路上都有人想要偶遇你。”

明礼不好意思的笑了起来。

德亨邀请弘晖道:“到时候你也一起去,咱们自己府上的侍卫们都是逗咱们玩儿呢,要想有进益,还得找对手对练。”

卓克陀达也笑道:“方便带我一起吗?”

德亨想都没想就道:“当然方便,这有什么不方便的?”

卓克陀达笑而不语,只是一双妙目笑吟吟的看着明礼。

明礼被她看的羞红了脸,低头垂眸道:“这个,大格格光临寒舍,明礼不敢自专。”

卓克陀达“嘁”了一声,道:“没趣儿。”

德亨对明礼道:“既如此,到时候我姐姐就不跟去,但我带一个哥哥去总行吧?”

弘晖奇怪:“你又从哪里来了一个哥哥?”

德亨:“现成的,回头告诉你。”

卓克陀达却是笑了起来,对前面的月兰挥手道:“月兰姐姐。”

看着跟一只出笼的小鸟一般奔向月兰的卓克陀达,德亨在弘晖耳边道:“你看,这不是现成的哥哥吗?”

弘晖张大了嘴巴,复而失笑道:“要是让阿玛和额娘知道了,肯定又要罚你了。”

德亨:“罚就罚吧,我实在不知道不让她跟着去的原因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

今日更新

马奇为德亨说话了,不知道大家看出来没有。

说一下马奇这个人,马奇做过一件事,让我很不喜欢他,他在雍正五年中俄签订《布连斯奇条约》,划定中俄中段边界,中国因此丧失了部分领土。谈判期间,俄国代表团团长萨瓦经由传教士巴多明结识马齐,后者"答应将在边境上促使有关问题的解决有利于俄国朝廷",前者则许诺赠以2000的礼品。马齐把中国大臣们的态度和意见全部告诉了萨瓦,作为回报,条约签订后,俄方通过商队向马齐赠以价值1000卢布的貂皮。这件事内里到底如何不得而知,但他受贿使国土丧事是不争的事实。但他死后乾隆将他送进了贤良祠。

康熙帝是一个不信祥瑞的皇帝,地方上曾多次进献祥瑞,有当面进的,也有写奏折进的,康熙帝看都不看的。《圣祖御制文集》卷二十六:“古史中如皇帝鼎湖乘龙,及周穆王宴于瑶池之事,皆非正史所传。虽文章常采用之,不过资其华藻以新耳目,其实不足信也。”又说:“自古帝王崇信方士以求神仙者,不可胜数。如唐之宪宗、武宗、宣宗,皆饵金石之药以求寿考,而不知反以自戏其生,覆辙相寻而不知悔者。昔人每深叹其愚。此皆未知无逸可以至寿,圣贤原有切实可信之理也。”又说:“人君惟敬修其德,以与天意相孚,不必指何事为何德之应。总之和气至祥,乖气至涙。乃古今不易之恒理。遇祥益谦,遇灾知敬,乃人君应天之实事。亦无时不致其谨凛而已。”

第 109 章

梅林里三三两两成群结队的尽是少年少女, 他们隔着几株梅树朝对面眺望,若是不小心和某个异性的视线对上了,就会跟触电一般躲开, 真是有意思极了。

德亨实在没有想到,他能误入大型相亲现场,拉着弘晖这里钻钻,那里窜窜, 看完少年看少女,玩的不亦乐乎。

月兰对此兴致缺缺,这样的相亲场合,她不知道经历了多少次了。富察氏作为亲王太妃,大年初二是不需要回娘家的,但她知道今天柏林寺会有相亲会,就还是带她来了。

对此,月兰无法拒绝。

卓克陀达见有少年频频朝她这边望之后, 心里也不喜欢, 就拉着月兰去找这里的大师傅品尝素斋去,月兰乐得如此, 让人跟德亨他们说一声,就离场了。

德亨和弘晖转了一圈回来,听到两位姐姐的留信后,不由问一直跟着他们的明礼道:“你们家是不是想聘七姐姐?”

明礼不妨被问到了脸上,脸色涨的通红,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 德亨一看他这反应, 就知道被他猜中了。

德亨再问明礼:“那些人当中, 哪个是你们富察家的?”

明礼:“我小叔早走了。”

德亨大怒:“什么?他居然敢放我七姐姐的鸽子!”

明礼忙解释道:“不是的, 是是”

德亨:“是什么?你说清楚。”月兰姐姐不喜欢是一回事,被人怠慢是另外一回事,今日衍潢不在,他得给月兰姐姐撑起场子来。

明礼见德亨十分在意这件事,只好悄声跟德亨道:“是因为七格格早就和小叔说了她无意于他,他才先一步离开的。”这样双方家长问起,错在富察儿郎身上,跟月兰就没关系了。

虽说八旗儿女没有汉家儿女那些严防死守的礼教大防,但那都是对比出来的,其实从入关之后,八旗男女的礼教大防就越发向汉习靠拢,在父母的看顾下让未婚小儿女们在寺庙里“名正言顺”的见一面,已经是这个时代开明的极限了。

但像月兰这样,直接对一个年轻男子说自己无意于他,让他不要在自己身上浪费时间的,说出去,不说骇人听闻吧,一定是会被人指指点点的。

德亨听说原来是月兰拒绝了人家,就重新笑眯眯道:“原来是我误会富察小叔了,他回家不会挨板子吧?”

明礼:“这倒不会。”你这脸变的还挺快的。

德亨:“那就好,走,咱们找独超禅师要杯茶喝去,他亲手炮制的乌龙茶乃是寺中一绝。”

独超禅师是柏林寺的方丈,和隔壁贝勒府的胤禛亦师亦友,当然,独超禅师是师,胤禛是徒。

胤禛笃信佛法,并不是只是做做样子给人看的,他是真的会拿出一定的时间和精力去拜访名师,研读佛经,参禅打坐修习佛法的。

在贝勒府三年,几乎日日不断地晚佛事,充分证明了这个府邸的主人,是个将参禅拜佛当做吃饭喝水读书写字一样日常且重要的行为,以至于他的妻儿都将之当做圭臬,日日不辍。

德亨自然也是过了三年日日不辍礼拜佛事的日子,而且,他已经养成习惯了,以至于他也在自己的起居室开了一间小佛堂,以方便自己每晚打坐冥想。

打坐冥想是真,礼佛也是真,至于他到底有几分虔诚之心,呵呵,那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胤禛有一个佛号,叫做“破尘居士”,别看胤禛现在在诸皇子中不显眼,略平庸,但他在佛教之中已经小有名气,已经开始尝试破三关了。

破三关是禅修的三个阶段,渡过这三个阶段,就可得大自在,若是不仅能自己破三关,还能指导他人破三关,那就可称一代宗师了。

胤禛明显就是奔着这个目标去的。

独超禅师在胤禛佛法修行中起到了重要的指导作用,这位老禅师不仅在柏林寺的禅房里接待四贝勒,还会入贝勒府去参观胤禛的禅房,指点园林的风水布局,使之更“利”主人。

所以,德亨也是不止一次见过独超禅师的。

德亨曾和独超禅师辩过佛法,但只寥寥几句,德亨自觉还没找到状态呢呢,结果独超禅师就说他是个大大的世俗之人,没有悟道的慧根,不愿意再和他辩了。

让德亨十分的没趣。

独超禅师不仅茶做的好,他还有一手绝妙的做豆腐的本领,他做的豆腐软嫩香滑,十分美味,德亨吃过一次之后就念念不忘。有时候实在想吃了,他就特地让人来隔壁寺里找独超禅师讨要,每次都能讨到。

所以德亨以为,独超禅师是一个很和蔼、很智慧、很有包容心的老和尚。

今日既然来了柏林寺,自然也是要亲自去拜访一番去的。

结果,独超禅师的禅院里已经有客了,德亨欲要告辞,刚走了没几步,就有一个小沙弥出来院门,请德亨、弘晖、明礼三个进去。

德亨疑惑,弘晖问道:“不是说有客吗?这客可是咱们认识的人?”

小沙弥笑而不语,只是低头垂眸请人进去。

三人也不多问,既然让进,等进去了不就知道了。

果然是认识的人。

独超禅师的客人就是马奇,马奇的身边有一个年轻的公子,见到三人进来,先起身行礼。

明礼行礼唤道:“小叔。”

哦,原来这位就是今天和月兰相亲的富察小叔啊。

马奇并未起身,只是坐在禅座蒲团上和德亨、弘晖遥遥见礼。

德亨和弘晖两个回了礼,然后和独超禅师见礼。

独超禅师笑道:“老衲今日掐指一算,有双客临门,前以来了一个大学士,还差一位,正疑惑呢,结果就来了。”

德亨调侃道:“大师您一定没算出来,这来的第二位客人,是个与佛无缘的贪吃小儿吧?”

独超禅师呵呵笑道:“这倒是真没算出来。”

小沙弥拿来蒲团,独超禅师请德亨和弘晖坐下,然后给两人斟了一杯香露茶,德亨饮了一口,道:“泡一壶普洱吧,在小炉子旁泡一壶普洱茶,不仅喝着好,满室飘香,闻着也好,大师您惨佛,更容易入定呢。”

独超禅师笑的满脸褶子,道:“是更容易勾起口腹之欲吧。”

德亨接口道:“更有助于大师修行呢。”

独超禅师拿手指头点点他,摇头道:“滑头的小子,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你是个专会坏人修行的。”

德亨哼哼:“所以您从来不敢与我辩佛法。”

独超大师十分想破戒骂他一句:你懂个的佛法。

但是,阿弥陀佛,老衲早已戒嗔戒痴,佛祖勿怪,勿怪。

弘晖莞尔,捧着香茶听着德亨和独超大师间的你一言我一语的闲聊。

每次听到德亨和独超禅师说话弘晖都觉着十分可乐,似乎佛陀模样的独超禅师都带上了烟火气了呢。

独超禅师到底给德亨上了普洱茶叶和泡茶工具。

这一整套的茶叶和泡茶瓷器、茶盘、茶壶,还是德亨送的呢,看使用的痕迹,独超老和尚日常也挺喜欢喝的嘛。

普洱茶是功夫茶,需要一定的冲泡技巧才能泡出香气纯正的茶汤来。

德亨就着一旁的烧水小炉子,一派行云流水的冲茶、温茶下来,用公道杯给众人斟了一杯茶。

德亨先将第一杯茶捧给独超禅师,独超禅师接过,闻了一鼻,赞道:“好茶。”

第二杯,德亨捧给了马奇。

马奇躬身接过,亦是先闻后品,赞道:“沁人心脾,滋味甘醇,的确好茶。”

第三杯,德亨捧给了弘晖。

弘晖同样闻、品,一本正经赞道:“越发功夫深了。”

德亨笑了一下,手还未落到第四杯之上,跪坐在马奇身侧的富察富兴和明礼忙道:“不敢。”将自己的那杯捧起,亦是品味一番,也说了赞语。

德亨捧着自己的盖碗饮了一大口,道:“我喝这茶,先是觉着解渴,再是觉着解腻,最后觉着好香,甚好,甚好。”

独超禅师大叹道:“当真牛嚼牡丹,好茶都被你糟蹋了。”

德亨洋洋得意:“此为真性情尔,按佛家之语,是为赤子之心。”

独超禅师无语凝噎。

弘晖哈哈大笑,对独超禅师道:“他是和禅师您逗趣呢,您可别被他给诓进去了。”

独超禅师咳声叹气对马奇道:“说是顽童吧,偏又灵慧逼人,说是狂徒吧,偏又有礼有节,打不得,骂不得,教不得,爱不得,拿不得,放不得老衲此生,独见此一子尔。”

马奇笑道:“如此,才得见贪嗔痴念,游走红尘呐。”

“贪嗔痴念最是伤神伤心,游走红尘虽见大千世界,然不入佛门,终究不得大自在。”独超禅师如是道。

马奇再语:“能见大千世界已是幸事,再得大自在,岂非太过贪心?非有大慧根者,非得大自在”

德亨烤着火炉,闻着茶香佛香,捧着热烫茶碗,依挨着身边的弘晖,听着两老者辩论佛法,眼皮子开始打起架来,撕都撕扯不开了。

德亨不知道什么时候睡了过去,等再醒来的时候,他还倚靠在弘晖的身上,弘晖正捧着一本书在看,火炉仍旧烧的火旺,茶香仍旧浓厚,眼前却是不见独超禅师和富察家几人了。

德亨揉了揉眼睛,含糊问道:“我怎么睡着了?人呢?我睡了多久?”

弘晖放下书本,叹道:“你这听禅就睡的毛病恐怕是改不了了,也就睡了小半个时辰吧,富察家的人和独超禅师做功课去了。”

德亨伸了个懒腰,嘴里嘟囔道:“真是想不到,武英殿大学士竟然是会说佛法的居士。”

弘晖道:“会说佛是真,居士倒是未必。时候不早了,咱们该走了。”

德亨慢腾腾爬起来,道:“我还想吃了素斋再走呢,想来是吃不上了。”

弘晖:“你要真想吃,去饭堂捡点残羹冷炙倒也还能。”

德亨:“算了,还是去带一块豆腐,回家自己烹了吃吧。”

弘晖摇头,对德亨走到哪里都能带回家点吃的行为很是不能理解,他都不会害羞的吗?

走到哪吃到哪,多么正常的事情,德亨怎么会害羞呢?

德亨找到了正在和月兰对弈的卓克陀达,一起去和独超禅师告别。

独超禅师将一串平安符给了德亨,这是方才德亨在大雄宝殿里为家人求的。

带着这一串平安符,德亨三人离开了柏林寺,回到了贝勒府,在贝勒府用过晚膳后,德亨才一人回到国公府。

国公府里,大舅福顺和表姐哈宜呼也在。

德亨懊恼道:“怎么不派人跟我说一声舅舅和表姐来了,我好回府和舅舅一起用晚膳。”

福顺笑道:“又不是外人,很不必这样客套。”

今日大年初二,纳喇氏的肚子已经很大了,自是不方便回娘家,是以今日一早,纳喇氏就派了哈拉嬷嬷带着仆妇和礼物去抚顺家走娘家了。

谁知道,福顺竟是不放心妹妹,带着哈宜呼就来了。

福顺笑叹道:“你们住在城北,走动到底不比以前方便了。”

以前住在牛角湾胡同的时候,福顺抬脚就能到妹妹家,几乎日日都要去看一看大外甥的。

现在,妹妹一家搬到了城北的国公府住,虽然住的房子气派了,但到底是远了,想来一趟,得看时辰。

德亨就道:“府里房子多的很,我给舅舅单独留一个院子,舅舅什么时候想来就来,要是走不了,就住下来,住多久都可以。”

福顺大笑道:“好外甥,哪有舅父天天住外甥家的?岂不是笑掉外人的大牙了。”

纳喇氏也笑道:“都说是外人了,外人的话哥哥很不必理会,咱们日子过的顺畅就行了。”

福顺摩挲着下巴,笑道:“虽是如此,到底为兄还要些脸面的。”

又道:“这两年,托大外甥的福,我手头也很是攒了一些银子,想谋个外放的官去做。”

纳喇氏一惊,问道:“哥哥在京做着官不好吗?做什么要谋外放?”

若是外放,她可是得好几年见不到兄长了。

福顺安抚道:“只是有这么个想法,我如今正当年,外放几年再回京,还能谋个升迁,京缺难得,要等合适我的缺,得等到猴年马月去。我也是为哈宜呼想,当年咱们阿玛若是能有我现在的差事,你也不至于”

“我也做不得国公夫人了。”纳喇氏白眼哥哥道。

福顺哈哈大笑,道:“是,是,我妹子是有大运道的有福之人,不管嫁给谁,都是做国公夫人的命。”

说的纳喇氏失笑起来。

德亨在旁给福顺斟茶,道:“表姐的事儿舅舅不用担心,我会请人帮着张罗的。舅舅可有想好要外放到哪里吗?”

福顺笑道:“瞧你说的,好像我想外放到哪里就能放去哪里一般,自然是打听哪里出缺,有适合我的,就去哪里了”

说到后来,福顺后知后觉的看着大外甥,见大外甥笑吟吟的看着他,就咽了口唾沫,抹了把脸,凑近了,问大外甥道:“大外甥,你想老舅外放去哪里?”

德亨:“广州、福建、黑龙江、盛京,都可。”

福顺沉吟道:“最南和最北啊。黑龙江和盛京我能理解,我去了,可以替你看着你的庄子,广州和福建,可有什么说头吗?”

纳喇氏起身,将丫鬟仆妇们都支使开,自己则是带着已经听住的哈宜呼去了小厅吃茶做针线,顺便给甥舅两个看门。

见哈宜呼一步三回头的,耳朵还留在暖阁里面,就道:“你听听也罢了,就当是长见识了,只不要多思多想,迷了性情。”

哈宜呼:“是。”

纳喇氏拉着她的手,笑问道:“来,你与我说说,你想要个什么样的夫君?”

哈宜呼羞红了脸,扭头不说话。

纳喇氏笑道:“现在可不是害羞的时候,我得知道你想要什么样儿的,才好早早给你寻摸着”

暖阁内,德亨继续跟福顺说道:“广州有个粤海港,那里也是内务府管辖,西洋大船运来的洋货和运走的瓷器丝绸茶叶都要经粤海港,衍潢有意要出口羊毛布,反冲击西洋市场,从洋人那里赚更多的银子回大清,粤海港那里必须得有咱们自己的人,如果舅舅有意,倒是可以先去。”

福顺心动,道:“走内务府?也是个路子。”

德亨笑道:“不,走八旗驻军的路子,按照京官外放升三级的规矩,守备、游击、参将也不无不可。”

福顺眼睛一亮,道:“掌营务粮饷,掌防汛军政都是我干惯了的,虽说是地方不同于京城,但规制在那里,想来也差不到哪里去。”

德亨笑道:“我也是想着,若是到了地方,舅舅也能尽快上手,不至于两眼一抹黑,被人糊弄。”

福顺搓手笑道:“大外甥,老舅先不问你能不能弄到这个差事,你给老舅一句实话,想要老舅帮你做什么?”

德亨:“我就不能纯粹为舅舅着想吗?”

福顺嘿嘿笑道:“那我就去黑龙江啦?我可是听说了,你黑龙江庄子上的庄头心野了,今年没少坑害你。等老舅去了,保准被你收拾的服服帖帖的。”

德亨失笑,也不再卖关子,道:“我的确更想让舅舅去广州,一来可以驻守粤海关,做我在京的耳目,另外,我还想请舅舅帮我留意当地出产。”

“我听说,广东、云南以及更南边的暹罗国生长有一种十分高大的树木,割开树皮会流出胶液,这些胶液凝固在一起后,可以制成弹性很大的球,舅舅若是寻到了,可以收集一些这种胶液送来给我。”

福顺:“只是想要一个弹性很大的球玩?”

德亨眨巴着大眼睛,问道:“舅舅就不好奇吗?从树皮里面流出来的汁水,凝固后居然成为弹力很大的球,它是怎么从水凝固成固体的?凝固成固体后,还能透水吗?若是将液体刷在木板上,等干了再揭下来,是得到纸一样的东西,还是皮一样的东西”

橡胶只是缺乏一个出现在人面前的契机而已,有了橡胶,雨衣、雨布、胶底鞋、活塞、运输带、轮胎还会远吗?

没有密封装置,采集好的橡胶液是不能千里迢迢运输到北京的,但他只要一个契机,只要能让康熙帝看到橡胶的好处,自会派人去专门负责橡胶的生产和利用的。

“停停停,我我听的脑仁疼。”福顺不由扶额抱怨道,其实他有时候很疑惑,大外甥的脑子是怎么长的,怎么就跟正常人的不一样呢?

福顺:“我明白了,我会去替你找这个会流流”

“胶。”德亨提醒道。

“哦,是胶,我会替你寻这个会流胶的树的,听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咱们北面这边叫胶,广州那边也叫胶吗?”

德亨一脸无辜道:“这个,我怎么会知道?”

福顺:

“好吧,我会慢慢打听的。”

“有劳舅舅了。除了这个胶,舅舅还需替我留意当地洋人的动向,船只上装载的大炮形式”

德亨跟福顺很多,他越说,福顺脸色越凝重,最后,福顺跟德亨郑重建议道:“德亨,我觉着,你需要的是一个总督或者将军,你老舅我本领有限,怕辜负了你的嘱托。”

老天爷,还洋人动向、海盗动向、当地渔民现状、火炮营现状、洋船火炮现状

他还要海图,还要洋人的书籍

这是他一个小拨什库能做到的吗?

许是氛围太好,德亨一时间没收住口,将一直在脑子里琢磨的事情都给说了出来,他倒是说的畅快了,福顺脑子却是要炸了。

德亨笑道:“算了,舅舅就当是听我胡扯吧,若是舅舅真外放去了广州,再想着替我寻摸就是了,这事儿不急。舅舅可是已经下定决心要外放了?”

福顺笑道:“原本只是有这么个打算,说实话,在听你说这些之前,我是不知道外放能做什么的,但听你刚才说了这么一通之后,我倒是有了干劲儿了。外甥,你要是真能将老舅我放去广州,我就去。”

福顺已是不惑之年,他这个年纪,正是建功立业的黄金时间,就像他说的,再在京荒废几年,年长力衰之时,有些差事,他就做不了了。

现在正正好。

【作者有话说】

今日更新

第 110 章

正月初五日, 胤禩的妾室张氏果生一子,初八日,胤禩广邀宾客, 大办洗三礼。

胤禩的兄弟们自然是都到了,最后太子的到来,将今日的宴会推向高潮。

众位皇子们自然是以太子为首区正殿参宴叙话,德亨和弘晖等年纪相仿的小阿哥们自是另寻玩乐之处。

今日来人着实不少, 不仅胤禩所领的九个佐领、管领内大臣、官员等来了,就连交好的皇商巨贾们也都来了。

比如,沙济富察氏一族,包括僧格、马奇、马武、李荣保在内的富察氏四房家主携正室夫人都到了,小辈们更是一个不落的都来了。

统领分给胤禩的一个蒙古佐领的都统也到了,这个都统,正是阿灵阿。

阿灵阿现任正蓝旗蒙古都统,副都统是隆科多, 今日隆科多自是也到了。

皇商这边, 曹寅早就来信,请托女婿讷尔苏送上重礼, 所以,今日讷尔苏和曹如玉也到了。

还有范氏,范三拔带着孙子范清洪、范清注亲到,范三拔未免孙子面生受欺负,请托德亨带着他们:“让两个小子跟着伺候公爷,也学些眉高眼低的。”于是, 德亨就带着范氏兄弟了。

今天的范氏, 除了家主范三拔之外, 还来了一人, 范毓芳。

不过,范毓芳是跟着太子胤礽来了,范毓芳的儿子范清济,则是跟在弘皙的身侧。

很明显的了,范毓芳投靠了太子,而家主范三拔,似是康熙帝的忠臣,并没有投靠任何一位皇子。

今日衍潢没来,但他派了长史亲送了礼物来,礼数和重金算是都送到了。

胤禩亲自在内招呼兄弟们,似是马奇兄弟几个,则是在外招待来贺官员。

没错,平日里在朝廷上见一面都难的上官,今日得站在廊下,招待他们这些来送礼的大小官员们。

谁让富察氏一族都是胤禩的奴才呢?

来者皆是客,胤禩自己在招待皇亲国戚,外头这些小鱼小虾,可不就要底下的“奴才”来招待了吗。

德亨拉着弘晖一起在一处偏僻角落里值班侍卫房前烤地瓜吃,等开宴还早着呢,大冬天的也没什么好做的,除非去大厨房去找,否则凡是能找到的入嘴的都是冷的,倒不是德亨真缺吃的,他就是突然想吃烤地瓜了。

也是为了躲人,今日来人实在是太多了,且有一多半都是正蓝旗的旗主、都统、参领、佐领们,他们和德亨一个旗,有份香火情,见面都要打声招呼,说会话,拉拉距离。

德亨不胜其扰,拉着弘晖就躲了。

德亨自己撸起袖子,有陶牛牛和范氏兄弟等人帮忙,不一会就从边角种着花草树木的泥地里扒拉出许多泥疙瘩、拳头大小的小石头等,他又从一不起眼的小房间里翻找出了花铲,挖了不深不浅的坑,开始沿着坑沿跟燕子垒窝一般垒土块石块。

弘晖简直了,问道:“你怎么对八贝勒府这么熟悉,若不是你推门,我都没发现那里还有一处小间。”

德亨一面让范氏兄弟帮他递石块,一面分心解释道:“你忘了贝勒府后头就是我家了?我小时候也是来过几回八贝勒府的,八贝勒曾带我来花园子玩过。过了这些年,这府里倒是没变过。”

说到后面,德亨微微笑了起来。

弘晖酸溜溜道:“是啊,不像是我们府上,自从那个谁去了,我的院子几乎是月月变,年年变,如今已经变得跟我以前住的大不相同了呢。”

德亨“噗”的笑了一下,手上一动,垒了半截的土窑掉落了几块土块,德亨忙屏住呼吸,将掉落的几块土块给小心补上,才道:“这还没开宴呢,我怎么闻到一股子醋味了?”

弘晖:“哼!”

德亨笑道:“我忙着呢,你帮我去找些易燃的枯草去。”

弘晖嫌弃道:“我才不去呢,弄的一手泥,你也不嫌失礼。”

德亨嘿嘿笑道:“等会洗干净不就行了,快,等我垒好了,就可以烧起来了。”

弘晖嘴上仍旧嫌弃道:“好好的火炉子不用,非得垒土窑,烟熏火燎的乌漆嘛黑的脏死了。先说好,等会我是一定不会吃的。”人却是已经去花园子离薅枯草干枝败叶去了。

苏小柳忙跟上去。

范清洪看着逐渐收拢的小土窑,踟蹰开口道:“小爷,这土窑需得用泥稍作胶合,否则,恐不易收拢。”

其实是压根收拢不了,因为垒窑的土疙瘩不够大,没有支撑,自然是向内收拢不了的。

德亨笑问道:“你也会烧这土窑呢?”

范清洪腼腆笑道:“奴才打小在山西老家长大,住的就是土窑,自然会烧土窑。”

烧土窑埋地瓜,哪个男孩子不会啊。

德亨恍然,山西人啊,那可是对土窑情有独钟。

但是,“现和泥,还得去找水。”

范清注见哥哥说话了,他也不憋着了,大约是没过脑子,张口就道:“哪里用的着水,呲一泡尿和泥就行了”

“你要是敢呲尿,我就把你的小鸡鸡给揪下来!”范清注这话正好被抱着一捆干草枯枝回来的弘晖听到,他立即看着德亨严词威胁道。

德亨无了个大语。

苏小柳转过头去捂嘴笑了起来。

德小爷的小鸡鸡给揪掉了,可不就跟他这个阉人一样了吗,嘻嘻。

范清注被弘晖给吓了一个哆嗦,缩到哥哥范清洪的后头不出头了。

德亨哈哈大笑了起来,对范清注道:“没事儿,不用和泥也能搭好的。”

德亨在弘晖找来的这些枯枝中扒拉了一下,跳出几根粗壮的,看这花木的枝条,他怎么觉着这么熟悉呢?

算了,不管了。

将这几根枝条插入土疙瘩的缝隙中做支撑,再继续往上垒收口就行了。

范清洪惊奇佩服道:“小爷好聪明,居然能想到这样的法子。”

弘晖:“他也就在这些吃喝玩乐上聪明了。”

德亨嘿嘿笑道:“我就当你夸我了。”

雅各布回来的正好,他带来了一小兜的生地瓜。

德亨一看那装地瓜的袋子,就知道他是回牛角湾胡同的老宅去取的。

如今德亨一家虽然搬去了国公府去住,但老宅也不是不住了,陶二一家搬回来看房子,叶勤若是去崇文门办差晚了,就会来这老宅歇一晚,第二天再回府。

德亨将枯草塞进窑口里,点燃了,开始烧窑。

既然已经脏了手了,弘晖也不再矜持,挑拣起雅各布带来的地瓜。

几人围着这个小土窑蹲了一圈,一边烤火一边说话。

德亨问雅各布道:“我二爹今儿在家呢?”

雅各布:“不在,二大娘带着几个仆妇在家看家。”

德亨:“我二妈好呢吧?鸣晓见到妈妈高兴吗?”

二大娘和二妈,都是说的刘佳氏。

刘佳氏生了鸣晓四年后,再次怀胎,纳喇氏已经跟刘佳氏说好了,等她这一胎生下来后就搬国公府住去,她得给纳喇氏的这一胎做乳母。

小鸣晓虽然是刘佳氏生的,但除了喂母乳的头一年,自她可以吃辅食之后,就渐渐离了刘佳氏这个生母身边了。

小鸣晓先是跟着哈拉嬷嬷住,后又跟着小萨萨住,等德亨一家搬家之后,小鸣晓就去了国公府。

今日来八贝勒府参宴,德亨就顺带的带上了小鸣晓,送去老宅和刘佳氏团聚,等他回府的时候,再给带回去。

雅各布回道:“二大娘看着很高兴,气色也好,鸣晓姑娘瞧着也好。”

德亨:“那就好。”

反正二妈很快就搬去国公府了,到时候母女两个有的是时间相处,并不差这一时半刻的。

德亨低头朝窑洞内看了一眼,见土疙瘩垒成的窑壁已经开始泛红了,就用小花铲托着地瓜横七竖八的往洞里面放,放一层,铺一层细小的枯枝,等枯枝烧起来,继续往里面横七竖八的码放。

弘晖道:“咱们才几个人,吃不了这么多,你少放一些。”

德亨:“不都放上,我觉着亏了。”

雅各布和范清洪、范清注兄弟两个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弘晖也笑道:“我就没见你亏的时候。”

德亨回嘴:“那可不”

德亨虽然嘴上说要都放进去,但他只是浅浅放了三四层德亨就不再放了,因为放太多,火气不够,中间的地瓜会夹生了,其他的地瓜也会不好吃。

所以,在给窑洞留出足够的空间保留火气之后,德亨就结束了放地瓜。

德亨道:“好了。”

他起身,弘晖、雅各布等也都起身离的远了些,德亨挥起花铲过头顶,然后狠狠向窑顶拍去:

“砰”

“砰”

“砰”

一连拍了三五下,将土窑给拍塌拍实喽,将里面的地瓜彻底给埋起来。

弘晖掏出帕子掩住口鼻,绕到德亨身边将他拉远了些,躲避飞起的尘土和灰烬。

德亨将花铲在手里转了个花活,高兴道:“等个一刻钟,就能有热地瓜吃了。”

弘晖:“高兴吧?”

德亨大大点头:“自是高兴的”

转头间看到弘晖不赞同的脸色,不由坏心眼的在他的脸上抹了一下,正经着脸色道:“你脸上沾了灰了。”

弘晖一愣,自己也在脸上抹了一把,看着德亨沾了泥土和黑灰的手,突然反应过来自己是被抹脸了。

原先是干净的,经他这么一抹,定然已经是脏了。

“好哇你个小坏蛋,看我怎么收拾你!”弘晖大怒,一脚朝德亨的小腿踹去。

德亨灵活的躲开,嘴里还贱贱道:“踹不着,踹不着,哎嘿你就踹不着”

兄弟两个在这偏僻小天地里你来我往的追逐,看的八贝勒府值班侍卫们都直发笑,还有人给弘晖出主意,怎么样才能逮着窜的跟个猴儿似的德亨,一时间倒也欢乐非常。

半刻钟左右,就有淡淡的地瓜香味弥散开来,德亨大叫一声:“我的地瓜要熟了!”

弘晖气喘吁吁的止住脚,手指头指着德亨道:“等回头我再收拾你。”

德亨笑嘻嘻道:“等我吃饱了,你想怎么收拾都任你。”

弘晖咳声叹气的,是真的拿这个皮猴子没办法了。

地瓜的香味越来越浓郁,引的值班侍卫们都频频往这边来望,德亨跟他们挥手道:“都有,等会都有啊”

值班侍卫们都笑起来,还有的跟德亨拱手道:“那某就先行谢过德公爷的赏了。”

“谢德公爷赏。”其他侍卫也都凑趣道。

又等了半刻钟,用手掌去贴土窑的外层试一试温度,德亨再次拎起花铲,道:“定然是熟了,我这就开挖。”

从上往下,一铲子下去,挖开表层,然后小心扒拉,扒拉出一个又黑又焦的瘪地瓜出来。

范清注兴奋道:“这个好吃。”

德亨将这个地瓜扒拉到他跟前,道:“那这个就归你了。”

范清注捡拾起地瓜在左右手里倒置着散热,眉开眼笑道:“谢小爷赏。”

德亨又扒拉出来一个,给了范清洪,再扒拉出来一个,分给雅各布。

德亨将花铲塞弘晖手里,道:“可好玩了,你也感受一下丰收的喜悦嘛。”

弘晖“哈”了他一下,到底拿着花铲去巴拉地瓜,他巴拉出一个,德亨就将之分给值班的侍卫们。

大家正快快乐乐的分享烧的焦香甜浓的地瓜呢,就听到不远处有人再问:“是谁在烤地瓜,好香”

声未落人已到,众人定睛一看,见是弘皙带着一群少年们过来了。

弘皙看到跟个小花猫似的弘晖和德亨两个,不由瞠目,拿手指点着两个“你你你”的说不出话来。

有个少年看着两人一脸嫌弃的倨傲道:“噫,这几个奴才好大胆,居然在府上宴客的时候不守规矩”

“可快闭嘴吧!”

“你不识得他们就不要乱说话!”

“喂,那是皇孙,不是什么奴才”

其他少年有的给说话的少年科普,有的则是干脆远离了他,不跟他挨着了。

说话的少年大囧,眼睛惊疑不定的在德亨、弘晖的黄带子上打转,分不清到底哪个才是皇孙,还是说,这两个都是?

弘皙压根没理那个少年,他走上前,弯腰看了看已经扒开了一半烧的黑不拉几的土窑,又看了看他们手里正在吃着的地瓜,好奇问道:“你们这是怎么烧的?埋土里烧的?”

弘晖将自己连德亨手里的地瓜交苏小柳等奴才手里,拍了拍手就要行千儿礼,德亨跟随。

弘皙等弘晖礼都行了一半了,膝盖马上要点地了,才弯腰将人托起来,笑道:“你我兄弟,不必如此客气。”

德亨膝盖在地上点了一下,也跟着起身了。

虽然弘皙只是托了弘晖,话也是对弘晖说的,他就当也是跟他说的了。

弘皙看着德亨笑了笑,道:“我猜,这一定是德亨的主意吧,他打小儿怪注意就多。”

弘晖唇角噙着标准的微笑,恭谨且客气道:“是弟弟的主意,不想应酬,又闲来无事,只好找个僻静处自娱自乐了。”

弘皙笑道:“这里虽然僻静,但有你那地瓜勾引着,想来也不能僻静了。”

别人闻着味儿就都找来了,还僻静个什么啊?

弘晖故作懊恼道:“是弟弟考虑不周了,合该另想个其他消遣才是的。”

弘皙搓手道:“你这消遣挺好,里面还有吗?”

明显是想尝一尝的。

弘晖:“还有呢,弟弟与您扒一个出来”

“就是这里,香味儿就是从这里传过来的”

德亨心下哀叹,你们是没吃过地瓜吗?

做什么闻着味儿就过来了啊!!

弘皙和弘晖都跟来人行礼:“九叔、十叔、十二叔。”

原来是胤禟、胤礻我、胤祹等也在闲逛的一众人闻着味儿找来了。

胤禟上前看了一下就笑了,赞叹道:“你们可真会玩儿啊。”

他弯腰捡起当做火棍烧一截的树枝子,跟其他人展示道:“你们快看啊,八哥的花园子里的牡丹花被他们拔了烧火了。”

啊,原来是牡丹花枝,怪道怎么看着眼熟呢,德亨心道。

胤礻我也弯腰捡起一根细枝子,拿到阿灵阿面前问道:“这个不会也是花枝吧?”

阿灵阿旁边的揆叙笑道:“这个是芍药花枝。”

弘晖眨巴了一下大眼睛,也许、可能、大概

他闯祸了?

不对啊,这里虽然是有花木,但是侍卫房前,他以为只是一些寻常小巧花树之类的,只是折一些枝条,就当是春日剪枝了,也不算过分。

谁知道竟然是牡丹和芍药呢?

你个偏僻侍卫房前栽种什么牡丹芍药啊!

还有,这冬天的枝子都是光秃秃的,我怎么知道那是牡丹和芍药啊?

德亨来到弘晖身边小声跟他道:“又没连根拔了,没事儿的,大不了去咱们园子里移栽几棵牡丹给八贝勒。”

胤禛园子里可是有个牡丹台,里面种的都是各种名品牡丹,都不用现寻摸的,直接从园子里拔几棵来就行了。

胤禟见到弘晖一脸的紧张,又见德亨跟他咬耳朵安慰他,就扔了牡丹花枝,道:“几棵牡丹而已,不算什么,这是谁垒的土疙瘩窑,怪有模有样的。”

德亨:“我垒的。”

胤禟哈哈笑道:“我猜就是你。这窑才扒了一半,里面肯定还有,拿铲子来。”

胤禟的随身太监何玉柱忙从陶牛牛手里夺过花铲送给胤禟,胤禟小心的在灰烬和黑土里一点一点的往外扒拉,三两下扒拉出一个地瓜来。

看这熟练劲儿,肯定是个野外烧烤好手。

估计也没少用这个法子烧烤东西吃。

胤禟上手捏了捏,透软。

胤礻我蹲过来,就地盘腿坐下,捡起这个地瓜吃起来。

真是一点都不待客气的。

也是毫不在意什么规矩礼仪的。

胤禟又扒拉出来一个,胤祹接过去吃了起来。

动作跟胤礻我一样。

胤禟再扒拉出来一个,问弘皙道:“你要不要吃?”

弘皙也学着胤礻我蹲了过去,盘腿坐下,捡起这个地瓜吃起来。

德亨转过头去,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这位毓庆宫阿哥可能没体验过这样豪放的地瓜吃法,他倒是学着胤礻我掰开了,但他只是对着掰开的瓜瓤干张口,就是不知道怎么下嘴。

还胤礻我教他如何去皮,他才顺利吃到嘴里去。

胤禟又扒拉出两个,一个给弘晖,一个给德亨,德亨表示他跟弘晖分着吃,胤禟就放下铲子,自己捡起一个吃了起来。

六人就这么围着一堆焦黑的土坷垃圈圈坐吃起地瓜来,其他诸如阿灵阿、揆叙等跟来的两拨人就这么站着看着他们吃。

真是

好奇怪的氛围啊。

胤禟咬一口热烫的地瓜瓤,问德亨道:“听说你跟弘晖去马奇家的小校场比武去了,怎么样,你赢了还是输了?”

德亨:“有赢有输。”

胤礻我:“赢了几个,输了几个?”

德亨:“赢了几个,输了几个。”

胤礻我是疑问句,德亨就是陈述句,算是回答。

胤禟笑道:“不会是输多赢少吧?弘晖,你呢?”

弘晖老实,他回答道:“我赢了射箭,其他都输了。”

胤禟点评道:“哦,你是赢在了准头和技巧上,力气上不足。跟你们比试的都是十几岁的少年吧?”

弘晖点头:“是。”

胤禟:“那就是了,你这两年都吃肉,等好好长上两年,身子骨长成了,就不输他们了。”

弘晖:“谢九叔教导。”

胤禟挥挥手,不在意道:“小事儿一桩。”

胤礻我在旁问道:“卓尔有再练箭吗?”

弘晖:“有的,如今在家天天练。”

胤礻我点头,没再说什么。

胤禟看了眼范氏兄弟,转了转眼珠子,神神秘秘道:“我听说”

“你们在干什么?”

众人循声望去,嚯,这府主人来了。

打头的是太子。

众人纷纷行礼:“见过太子殿下。”

太子胤礽脸上端着和煦的微笑,一手背着一手端着,好整以暇的踱步来到胤禟他们面前,看着这只剩余温的土窑,笑道:“我说你们这会子怎么都找不到人了呢,原来是躲在这里自在来了。”

又逡巡了一下四周低矮的房屋和因为人多显的逼仄又凌乱的土地,笑对胤禩道:“老八,没想到你府上,竟还有这么个地儿。”

要不是人带着,他定然是找不到这里来的。

胤禩赔笑道:“这里是侍卫当值之处,偏僻逼仄,让太子见笑了。”

胤礽:“无妨,你我随汗阿玛南巡西巡,路上什么没见过。”

又看到地上的灰烬,说了跟胤禟一样的话:“这窑才扒了一半,里面肯定还有,拿铲子来。”

德亨:

你们可真是亲兄弟啊。

【作者有话说】

这章好像是在废话,是因为没写到要写的剧情,明天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