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1 章
众位阿哥们当然不会让尊贵的太子殿下亲手给他们挖地瓜吃的, 就由胤禩这个主人代劳,将剩下的所有地瓜都挖出来,分给众位兄弟们。
众位阿哥人手一个或者半个地瓜, 溜溜达达的回去了。
其他人自然也要跟着走的,德亨拉着弘晖落在后头,打算偷溜,结果刚起这么个念头, 就见走在前头的胤禛回头看两个花猫,冷脸道:“还不快跟上。”
德亨端着一脸的无辜,只好和弘晖带着范氏兄弟一起跟上了。
胤禩笑道:“余泰,快带两个阿哥去我院里洗洗。”
胤禩的贴身太监余泰笑应道:“嗻。”带着德亨、弘晖和范氏兄弟一起向胤禩的前院起居院落去了。
胤禩又对胤禛道:“男孩子嘛,不能娇养的跟大姑娘似的,那就养废了。”
如今有儿子了,胤禩都如何教养男孩子有了新的打算和看法。
胤禛不悦道:“他们也太不见外了,居然在八弟府上点火, 还损了花木, 等回头,四哥给你送些名品牡丹来。”
胤禩笑道:“四哥的牡丹弟弟收下了, 可是四哥可要答应我,回去可不能罚两个孩子。”
胤禛:“哼。”
可以想见,等回府,弘晖和德亨两个肯定少不了一顿罚。
胤禩好笑道:“不瞒四哥,弟弟倒是觉着挺有趣儿的,少见太子与咱们兄弟其乐融融的时候。”
太子以骄奢为名, 但这是太子嘛, 以天下养, 他们兄弟是也没什么好羡慕的, 但太子居然也懂这等烧窑的野炊法子,一时间,倒是让胤禩颇为稀奇。
有耳目一新之感,觉着重新认识了一回太子一般。
胤禛年纪长一些,对此倒是知道,他道:“都是汗阿玛教的。年幼之时,汗阿玛带着咱们去塞外、去西北巡视,路上行军扎营之时,汗阿玛就亲手教咱们就地埋锅做饭,怎么烧野窑”
说起以前,胤禛神思有些飘远。
胤禩沉吟道:“这些趣事儿我听大哥说起过,自己倒是没经过。”
胤禛:“都是多少年前的事儿了,那个时候八弟你还小呢,养在深宫,没经过也是正常。”
胤禩叹道:“汗阿玛现在都是带着年小的弟弟们西巡,咱们这些年长的阿哥,都要靠边儿站了。”
前些年康熙帝西巡还会带上老九老十,最近这几年,就只带十三、十五、十六、十七、十八这样的小阿哥了,至于太子,那是年年都会带上的。
胤禛:“”
胤禛心下不免有些郁郁,他其实已经很多年没有跟着康熙帝西巡过了,每年夏天,他都会被留在京中,有时候他都会忍不住想,在皇上心中,他这样的阿哥到底有什么用呢?
难道后半辈子就只能这么过,做一个混吃等死的闲散王爷吗?
胤禛不知道前路如何,也不敢问,不敢说,所以只能憋在心里郁郁了。
听说章嘉活佛出关了,找个日子去拜访吧,和活佛切磋佛法,想来自己很快就会破关了
胤禩见说着说着胤禛就兀自出起神来,心下纳闷这个四哥想到了什么,但他向来是有眼色的,只陪走,心下想着自己的事情,并不再开口说话。
德亨四个跟着余泰来到胤禩位于前院的起居院落,暖阁里烧着地龙和火盆,几人脱下外面氅衣,用温水仔细清洗手上和脸上的灰尘。
因为氅衣和衣袍下摆上沾了泥灰,所以四人还要等一等,等仆妇将衣服清理干净才好上身。
有人来找余泰回话,余泰面露为难之色,弘晖就道:“谙达先去忙吧,今日贵客多,八叔那边恐张罗不过来,谙达且去帮他,等会我们兄弟会自己回去。”
余泰有些迟疑,德亨笑道:“这里的路我还熟,谙达尽管去就是了。”
可不就是熟嘛,侍卫院在哪里您都找去了,余泰不免要腹诽两句。
余泰笑道:“那奴才就先行告退,两位阿哥收拾好了,也快些赶去吧,莫要误了开宴的时辰。”
弘晖笑道:“咱们会记得的。”
余泰又去看德亨,弘晖忙道:“有我看着他,何谙达尽管放心。”
余泰尴尬笑道:“奴才没什么不放心的。”
说完就匆匆离开了。
弘晖眼睛不住的打量德亨,德亨纳闷:“你看什么呢?”
弘晖抱臂斜眼看他:“你是不是对那个余泰做过什么?”
德亨不满:“他可是八贝勒的贴身内侍,我能对他做什么?”
弘晖不解:“那他做什么防你跟防贼似的?”
德亨:“我怎么知道?”
德亨确实不知道余泰做什么用那等看刺头儿的眼神看他,但也无所谓啦,他又不住胤禩府上,他管那个余泰怎么看他呢。
在屋子里呆着闷的慌,且十多岁的男孩子火力壮的能与牛相比,不穿大氅站在屋外,德亨只觉浑身舒爽,就不愿回屋去了。
冬日里麻雀最多,叽叽喳喳的在枯枝和屋檐砖瓦之间跳跃,德亨手又痒了,捡了几个小石子儿,就站在廊下打麻雀。
弘晖听到外头麻雀乱飞乱叫的声音,出来一看,不由扶额,叹道:“你就不能消停会儿?”
德亨停住手,也叹道:“没意思的紧,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走呢。”
范清注安慰道:“等用完宴就可以走了。”
德亨:“那还早着呢。”
用酒宴可是慢的很,不喝尽兴了,主家可是不会放人走的。
弘晖:“等会宴上看戏、行酒令就有趣儿了,也不知道你是不是给关傻了,怎么就不爱跟人玩儿呢?”
德亨:“谁说我不爱跟人玩儿了?我只是不爱跟那些人玩儿罢了。”
那些个膏粱子弟,聚在一起,不是说哪个戏班的小倌儿长得俊俏,就是哪家的头牌最得人心,听着就让人作呕,德亨没有当面斥责他们,是他修养好。
可不代表他赞同他们,乐意跟他们玩儿。
一想到入宴就要见到弘皙一行人,弘晖也兴致缺缺起来,干脆自己也捡了一把小石子儿,扔着打重新又飞回来“找打”的麻雀了。
范清洪和范清注两兄弟可不敢打贝勒府的麻雀,就给德亨两人捡了小石子儿,让两人打。
打了一会子,弘晖笑道:“我还记得第一次见你的时候,那时是在恭王府,你就这么捡了一把小石子儿,打人家府里开的正好的海棠花。”
如今的恭王府已经不是王府了,而是一分为二,西路规制改为贝勒府,东路,则是划给了胤禟,作为胤禟分府后的皇子府。
德亨也回忆了一下,笑道:“那时候你傻的很,都不知道要躲着太阳的,还穿戴的严严实实的,就那样站在日光下瞪着大眼睛看我,傻透了,我都怕你一个不小心给晒晕过去了。”
弘晖也想到了德亨将他拉到花树下,摘下他的瓜皮小帽儿给他扇风的小模样儿,不由莞尔。
那是他第一次和同龄人站的那样近,他当时也的确快要晕过去了,不过是紧张的。
“咳,咳咳。”
正在回忆往昔的两人朝院内东墙一个月亮门看去,见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走了出来。
少年看到德亨和弘晖两个,当即拜道:“连生见过两位阿哥。”
曹连生,曹寅的长子,曹如玉的同母哥哥。
德亨和弘晖是见过曹连生的,康熙四十五年,曹如玉和讷尔苏大婚,曹寅在江宁任上不能来京,就是兄长曹连生送妹妹来京大婚的。
曹如玉大婚后,曹连生就留在了京城,没有回江宁。
曹连生不在宴会上和众人待在一起,在胤禩的前院里做什么?
德亨来到曹连生出来的那道月亮门前看了一眼,没问门的那一边是什么地方,而是道:“马上就要开宴了,你这是要做什么去?”
正是因为快要到开宴的时辰了,曹连生才不得不出声提醒的。
他所在的这个小院,只有这一个月亮小门是通往外院的,其实曹连生已经在月亮门那一边等了有一会子了,就是想等德亨和弘晖两个走后,他再离开。
谁知这两人压根就没走的意思,甚至还颇有兴致的回忆往昔起来了,曹连生无法,为了不再继续耽搁,让外头某些人起疑,他只好出声提醒了。
曹连生:“奴才正是要去参宴。”
德亨:“如此,那你快去吧。”
曹连生:“是。”
曹连生在两人“锋利”的视线中快步离开,出了院门,不由微微松了一口气,同时又觉着自己太过莽撞了,他该再有耐心一些,不该因为赶时间就冒然暴露了踪迹的。
等曹连生背影消失,德亨和弘晖对视一眼,不确定问道:“咱们不会撞见什么事儿了吧?”
弘晖皱眉道:“咱们莫要再待了,快离开吧。”
德亨急忙进屋,嘴里还在道:“走走,快离开这里”
他宁愿去宴会上听那些纨绔吹牛打屁,也不愿意再找清静地儿了,天老爷,今年是什么年头啊,康熙四十七年,多事之秋啊,整个八贝勒府,就不会有一处是清净之地!
德亨和弘晖带着范氏兄弟匆匆忙忙去参宴了,就是在宴会上见到曹连生,也当做不熟悉一般,一眼带过。
宴会没什么好说的,德亨和弘晖所在的那一圈子少年们,都去捧弘皙的臭脚,也有来找德亨套近乎的,亦都被他敷衍过去。
等宴席过半,德亨去找胤禩,提出先行离开,想和弘晖回老宅看看去,胤禩自是同意了。
都到家门口了,若是德亨不提回老宅看看,胤禩才是奇怪呢。
等出了八贝勒府,德亨大大松了一口气,跟弘晖和范氏兄弟兴冲冲道:“我带你们走小路,这胡同里的小夹道就跟迷宫一般,可好玩儿了。”
弘晖也感兴趣道:“我也算是来过你这里几次了,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起过?”
德亨嘿嘿笑道:“其实我正经也没走过几次,不要迷路才好。牛牛,你知道路的吧?”
陶牛牛也不确定道:“不知道有没有动土的,若是这两年有动土的,可能会有些夹道给封住了。”
他随德亨在四贝勒府住了三四年,这边也是很久没来了。
弘晖道:“没事儿,天儿还早着,若是走不通,再原路返回就是了。从哪里进?”
他在对面一排房子里逡巡,房子都是连在一起的,没有什么大的空隙可做夹道。
德亨拉着他向东走,道:“在安郡王府后街那边”
这房子和房子之间因为房屋的分离、合并所留出来的小夹道果然有趣,墙的这一边是寂静小路,墙的另一边是人的喜怒哀乐。
这一家可能是死了人了,撒的白纸钱有的落在了墙头上,有的飘过墙头,落在了小路上;这一家可能是有女嫁人或是有新人进门,高过墙头的树枝子上还挂着红绸子装饰的白灯笼;这一家墙根处应该种了一棵杏树,如今只是枝丫探过墙头,等再过一个月,就是杏花出墙了。
弘晖驻足在一处墙外听了一会子,小声问德亨道:“里面小孩子在做什么游戏?”
德亨:“有数数的声音,不是踢毽子就是跳绳吧。”
弘晖继续往前走,嘴里嘀咕道:“我猜是踢毽子”
可喜的是德亨记忆里的夹道子没有被封住的,可以让他们畅通无阻的往前走。
脚下的夹道走到尽头就到了牛角湾胡同的背(北)街了,沿着背街向西走,再转弯走讷尔特宜家墙外的夹道,就能进入牛角湾胡同,就到了家门口了。
眼看前面出了夹道口就是背街了,德亨及时收住脚,迅速后退了几步,同时对身后众人“嘘”了一下,众人顿时都静下声来,奇怪的看着德亨。
众人注意力一集中,就听到了夹道口传来的说话声。
“你别给脸不要脸,咱们说的话你不听,难道要太子亲自跟你说不成?”
“老奴不敢劳烦太子。只是老奴不知,老奴之侄已经归附太子麾下,太子要老奴还有何用处?”
此话一出,德亨和弘晖顿时一人一个将范氏兄弟的嘴给捂住了,因为刚才外头那个自称“老奴”的声音,正是范三拔所有。
范氏兄弟也是大惊,幸亏德亨和弘晖捂住了他们的嘴巴,要不然,他们肯定已经弄出动静来了。
此时两人见德亨和弘晖这样如临大敌,也不敢再动,听由两人摆布。
德亨和弘晖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德亨向后甩了一下头,意思是后退。
弘晖点头同意。
两人一手捂着范氏兄弟,一手揽着他们的腰开始慢慢往后退,务必不能发出一点声响,惊动了外头的人。
陶牛牛和苏小柳顶在两人前头,以防突然有人发现他们,会对德亨和弘晖两个不利。
外头,那个开口威胁的男人还在继续:“贩铜的生意范毓芳做不了主,要是中途截留铜锭,还需你范大当家的点头才行,你说你有没有用处?”
贩铜?
范氏经营从日本购买铜锭的生意德亨是知道的,在范三拔的儿子范毓馪和衍潢经营草原羊毛生意之前,就是和范三拔父子两个做从日本往大清贩铜的生意。
将大清的丝绸、瓷器、药材、工艺品等运抵日本,再从日本换回铜锭,每年少则30万公斤,多则70万公斤,占清政府从日本进口铜料的一半还要多。
范氏本来就是皇商,诸如丝绸、瓷器、药材、工艺品等货物,范氏能拿到别人想都想不到的低价,贩铜的生意改民商为皇商后,这里面的利润差,连曹寅都眼红,为此,曹寅还跟康熙帝上奏折,说想从内务府借银十万两,也经营贩铜的生意。
康熙帝大笔一挥,准了。
可惜,曹寅没有范氏父子的精明,最后亏本了。
曹寅又跟康熙帝上折子,说不想做这门生意了,康熙帝说你不想做就不做吧。
然后,那十万两白银也没收回。
德亨为什么知道的这么清楚呢?
因为曹寅“借”的那十万两白银就是从织染局走的,经的叶勤的手,最后这十万两白银白白打了水漂,还是叶勤给补上了这个亏空。
为此,叶勤回家关起门来可着劲儿跟儿子发了好大一顿牢骚。
但能怎么办呢?
人康熙帝愿意宠这个奶兄弟,外人也没法子啊。
但自从范毓馪被衍潢看中,将重心放在羊毛生意上之后,范毓馪就从范氏贩铜的生意中退出,改由堂兄范毓芳顶替了他的位置,和范三拔一起继续经营这门生意。
但范三拔很快就发现,范毓芳在秘密将贩回大清的铜锭做转移,到底转移去了哪里,范三拔也清楚,是送太子那里去了。
范氏贩的铜锭是要交内务府宝钞局铸铜币去的,若是只少一成两成的,大不了就说海上遇到风暴,损失了,但你要是少五成六成甚至七成,你让范三拔怎么跟康熙帝交代?
所以,范三拔在铜锭的运输上订了新的规矩,没有他的亲令,就连他的儿子范毓馪都不能动今年新运来的铜锭分毫。
范三拔私下已经跟范毓芳说了,这是补前两年的亏空,让他向太子代为转达。
范三拔也没有想到,他才跟范毓芳谈了没多久,太子的走狗就找来了。
还是将他约到这么一个僻巷里,范三拔心中不由开始打鼓。
范三拔求道:“皇上已经询问老奴,今年的铜锭会不会又遭意外,老奴也没法子了,还请太子高抬贵手,放过老奴这一遭吧。”
说话的那个男人冷酷道:“看来,给你的敬酒你是不吃了,那爷就赏你一杯罚酒。来人,伺候伺候咱们的范大当家的”
外头响起了人走动拿东西的糟乱声音,还有范三拔“你们要做什么”“还有没有王法”的惊恐声,德亨和弘晖停下脚步,眼睛都定定的盯着前方的胡同口,范氏兄弟开始剧烈的挣扎起来,有液体浸湿了德亨的手掌,但德亨捂住他们嘴的手更用力了。
没一会,有水声传来,有骚臭等秽物气味飘散到小夹道里
德亨大怒,抬脚就要向前走,被弘晖眼疾手快的拉住了。
德亨猛然回头,通红的眼睛瞪着弘晖,弘晖将手里已经瘫软的范清注交给苏小柳,他去拉着德亨,向后扯,要带着他离开这里。
德亨不动,陶牛牛将范清洪从德亨手里接过去,弘晖在德亨耳边小声道:“光靠咱们是救不了人的,快点回去贝勒府找人才是正理。”
德亨冷静下来。
他现在出去能做什么呢?
那些人为什么在这里对范三拔动用私刑,是因为牛角湾胡同背(北)面这一片,有很大一部分都是安王府的奴才和王府所属旗人的居住区,这里是安王府的地盘,他们在这里,当然可以对范三拔为所欲为还不怕被人撞见。
因为就算是被人撞见了,也都会视而不见。
如果现在德亨出去了,他和弘晖会遭受什么,真的难说。
太子的走狗太疯狂了,无法无天说的就是他们,德亨不能和那些疯子们讲身份讲地位讲王法。
因为他们身后的主子就是王法。
德亨深吸一口气,将此时此刻记住,转头和弘晖趁着外头糟乱的声音还在继续,能掩藏他们的行走的脚步声,快步离开了。
找谁呢,找谁呢,找谁呢
正在德亨边跑边在心里思量该找谁去救人的时候,结果一跑出来迎面就遇上了讷尔苏。
讷尔苏被德亨吓了一跳,忙拦住风一样的德亨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等看到接连跑出的弘晖和被拖拽出来的范氏兄弟之后,讷尔苏面色郑重起来,再次问道:“到底怎么了?你们遇到什么了?”
德亨抓住讷尔苏,问道:“你能叫来多少人?”
讷尔苏:“十个八个的好手不成问题。”
德亨:“叫上他们,跟我走。”
讷尔苏:“你先说做什么去?”
德亨:“救人,来不及了,路上说。”
讷尔苏也没多想,立即派人去叫人。
弘晖将哭的直发抖的范氏兄弟交给其他人照顾,德亨叮嘱两兄弟道:“记住,从今日起,你们就是哑巴聋子,不管谁问话,你们都不要回答,记住了吗?”
范清注哭喊道:“为什么?!”
德亨反手扇了他一巴掌,红着眼睛厉声喝道:“听话!”
范清注和范清洪都被震住了,哭都不敢哭了,只颤抖着点头应下。
德亨顾不得再管他们,见人到的差不多了,夺过一个侍卫的缰绳翻身上马,对弘晖道:“你就不要去了。”
弘晖也夺过一个侍卫的缰绳,翻身上马,道:“你说什么胡话,讷尔苏,我们带人过去就行了,你不要去了。”
既然碰上了,讷尔苏怎么能不去?
没的说的,几人一行带着十来个侍卫,在德亨的领路下,快马走大路,从安郡王府后街进入崇文门内大街,向南走十多米,调转马头向西,转入可通车马的小路。
进入这条小路还没走几步,就被几个带刀的侍卫拦住了。
侍卫:“安王府内地,外人止步。”
德亨冷笑一声,直接飞马朝这个侍卫撞去。
侍卫闪避开来,德亨已经看到前面的惨状了,他驾马大声道:“回去告诉你们主子,小爷我就喜欢在你们安王府的内地纵马,让玛尔珲来找我吧。”
德亨驱使着马来到范三拔身边,看着瘫软在污秽中一身粪便的老人,心中怒火大烧,他用马鞭指着领头的那个男人:“报上名来!”
这个男人并不怕德亨,施施然道:“德公爷,小人劝您少管闲事。”
德亨怒道:“今日这闲事小爷管定了!”
说罢,一马鞭朝这个男人抽过去,这个男人并不是脓包,他躲过了马鞭,反手捉住了它,就想顺着将德亨给拽下马。
一柄刀居高临下的架在了他的脖子上,是讷尔苏。
讷尔苏道:“你最好松开手。”
男人松开德亨的马鞭,德亨一鞭子抽在他的脸上,男人双手捂着脸惨叫出声。
这个男人带来的其他奴才围住他,欲对德亨动手,都被讷尔苏带来的侍卫给治住了。
德亨冷笑道:“这是给你主子的见面礼,范三拔是我的人,满京城皆知,你们今日对他动私刑,就是在向我开战。不管你主子有什么招数,我都接了。”
“滚!!”
德亨这样硬气,且有讷尔苏带来的侍卫虎视眈眈,这些人也不敢真的对一个铁帽子王、一个皇孙、一个国公动手,只好灰溜溜的走了。
德亨下马,蹲在范三拔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干涩唤道:“范公。”
蜷缩成一团的范三拔重重抽搐了一下,将头脸埋的更深,如将死老狗一般呜咽出声,然后就没有回应了。
德亨好似没有看到没有闻到这臭气熏天的污秽一般,他解下大氅盖住这位为清皇室奔走一生的老者,将他半抱起来,可惜,德亨终究年少,他无力将人抱起。
讷尔苏对一个侍卫点点头,侍卫上前,忍着污臭将用貂皮大氅裹住的范三拔抱起,德亨沉声道:“先回老宅。”
【作者有话说】
好了,今日的更新
第 112 章
老宅内, 热水、衣物一应俱全,有奴仆在屋内帮范三拔清洗,德亨等在他的书房内说话。
既然讷尔苏已经参与进来了, 事情的始末就得让他知道。
德亨说完之后,讷尔苏一点都不惊讶,道:“几年前,皇上与太子南巡至江宁, 驻驾在曹家,太子就曾向岳父要银五万两,岳父不敢说什么,当即给了,可见太子骄奢,如今他截留范氏铜锭为己用,呵”
“范三拔也是糊涂,那是太子, 他要给就是了, 如今好了,吃这么个苦头, 不是白受罪了?”
弘晖不敢置信道:“皇上那里怎么办?范三拔可是皇上的奴才,好好的铜锭没了,他不得向皇上回话?”
讷尔苏好笑道:“那范三拔又能怎么办?皇上是君,太子也是君,他只是个下贱奴才,皇上的话得听, 太子的话也得听, 糊弄过去不就得了, 总归是交上去了, 又不是他自己私吞了。”
这话将弘晖给憋了个好歹,闷闷道:“这不乱了套了吗。”
讷尔苏敛眉垂眸看着手里的茶碗,淡淡道:“早就乱套了。”
弘晖不明白这话什么意思,去看德亨,见德亨在出神,就问道:“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怕太子会找你麻烦?你别担心,回头让阿玛去跟太子说说就行了,你只是抽了那个奴才一鞭子,不碍事儿的。”
不管那个人是什么身份,都是奴才,主子抽奴才一下,奴才受着就是了,在弘晖看来,这并不是什么大事。
德亨叹气,道:“不知道范公怎么样了,若只是被泼了粪水也就罢了,若是被强灌那可就遭了。”
范三拔年纪大了,他怕他会撑不住这等折磨。
讷尔苏厌恶道:“手段也太下作了。”
弘晖也是沉默,他实在是没想到,看着光风霁月的太子,手底下的奴才竟然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这应该不会是太子自己吩咐的吧?
这一定不是,要不然,那也太
太什么,弘晖不敢再往下想。
书房一时寂静无声,一时有奴仆来报,郎中请来了。
等一通忙活给看过之后,德亨放下心来,范三拔只是受了风寒,心神俱损,并没有吞咽不干净的东西入腹。
给范三拔收拾干净、穿戴整齐后,德亨三个才出现在他的面前。
与以前见到的精神矍铄儒雅斯文相比,现在的范三拔好似三魂失了两魂,形似泥胎木偶,神容枯槁。
德亨三人进来,也没有惊动他分毫,好似无知无觉一般。
弘晖和讷尔苏对视一眼,都觉着不妙。
德亨坐在范三拔面前,伸手去握他的手。
甫一接触到皮肤,范三拔就如同受惊一般往后缩,德亨忙安抚道:“范公,范公,是我,德亨,你看看我。”
范三拔木呆的眼睛聚焦到德亨脸上,愣愣的看了好一会,突然摔跪到德亨面前,抱着他的腿放声大哭。
德亨就这么任由他哭,还能哭就好。
还能哭,还能发泄情绪,就有痊愈的可能。
范三拔受此大辱,他若是走不出这个坎,恐怕就要折在这里了。
等范三拔哭的差不多了,德亨欲扶他起来,范三拔不肯,他就跪在地上,对德亨道:“德公爷,老奴,恐不能伺候您了。”
德亨大惊,以为他要寻短见,不由劝慰道:“昔日韩信尚能忍受胯下之辱,范公您”
范三拔又哭又笑,苦涩道:“韩信,下场可不怎么好啊。”
德亨:
范三拔看了眼弘晖和讷尔苏,没有再继续跟德亨多说,只是就这么跪着膝行后退几步,不顾德亨的搀扶阻拦,在地上跟德亨结结实实的嗑了三个头,然后起身,踉跄着离开了。
德亨追了两步,又停下,因为他不知道追上去之后,能跟范三拔说些什么。
安慰的话,看范三拔的样子,似乎不需要了。
德亨吩咐陶二道:“着人紧跟在后面看着,可别让他出了意外。”
弘晖道:“不知道太子还不会不会再找他的麻烦,皇上会不会找他问话。”
德亨:“范三拔是老奴了,他应该会有自己的应对法子,现在咱们先处理一下自己的烂摊子吧。”
弘晖立即紧张道:“你又想做什么?我告诉你,咱们现在立即去找阿玛,让大人处理,你从现在开始,什么都不要做,知道不?”
德亨死鱼眼:“我的意思是,咱们现在就回八贝勒府,说不定还能赶上散场呢。”
讷尔苏转头闷闷一笑,看弘晖这紧张的样子,过去三四年,一定没少受德亨的连累。
弘晖松了口气,道:“走走,现在就走,不能再耽搁了。”
德亨:“我先去看看刘阿妈。”
总得去安抚一下,还有小鸣晓得安排人先送回府里去。
弘晖:“我跟你一起去”
从现在开始,他要盯紧了德亨,不让他私下行动,虽然根本就没用就是了。
等德亨三个回到八贝勒府,并没有以为的将要散场。
因为有人正跪在太子面前痛哭流涕,说自己受到了鞭打,让太子为他做主。
从一到十六包括太子在内众位皇子们以及还没有离开的朝廷大臣们都在,一个都不落,神情各异的听着眼前之人的控诉,听到奴仆来报说是德亨三人到了,这个人哭的越发厉害了。
以头抢地,恐怕就是他这样的了。
面对十六双眼睛的审视和探究,以及其他含有各种深意的视线,德亨摆出了一副乖巧无辜脸,淡然应对。
相比于他的淡然无辜,弘晖明显的紧张,好似他才是那个被审视的一般。
讷尔苏给众位皇子们略略躬身,算是见礼,并没有说话。
十四阿哥胤禵没好气道:“行了行了别哭了,正主儿来了,你有什么冤屈太子自会为你做主,你跟个娘儿们似的哭的爷脑仁疼。”
扰人的哭声顿时一静,好几位阿哥脸上明显的松了口气,可见他们不是对这个哭诉的人不厌烦的,只是碍于太子在,不好开口制止罢了。
太子笑了笑,道:“苏尔特,你再说一遍,是谁抽的你马鞭子?”
苏尔特直起腰来,转过脸来,指着德亨仇恨道:“就是他抽打的奴才。”
“嚯啊!!”
德亨被他这个肿的跟个猪头似的脸吓了一大跳,忍着恶心对着他左看右看了一会子,问弘晖和讷尔苏道:“是这个人吗?我怎么记得不是他?怎么这才一个来时辰,就换了一张脸了?”
弘晖紧张的咽了口口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德亨这是,明显的在胡说八道啊,明明那个下三滥的人就是眼前这个。
倒是已经当差见过一些大场面的讷尔苏捧哏道:“都一个时辰过去了,伤痕发肿也是正常,只是肿成他这样儿的,倒是罕见,恐是体质特异。”
德亨恍然大悟:“哦原来如此。”
苏尔特大觉受辱,又开始对着太子砰砰的叩头,请太子为他做主。
太子也不再矜持,开口和煦问道:“德亨,你这是承认,是你鞭打的苏尔特了?”
太子问话,苏尔特噤声,趴伏在地上跟一头嗜人的狼犬似的从下往上的盯着德亨。
好似太子一声令下,他就会扑上来撕咬德亨似的。
真不愧是走狗,德亨在心里不屑道。
德亨对太子先是躬身一礼,继而笑道:“回太子的话,一个时辰前,我确实是教训了一条为主人惹祸的狗奴才,不过,是不是这个苏尔特,我就不知道了。因为当时我让那人报上名来,那人没报,不知道是不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怕被人知道了名字,按名索骥找寻到主子身上去?哈哈。”
说着说着,德亨还自顾自的笑了两声,看的对面的众位阿哥和众臣们十分无语。
同时又投以欣赏、赞赏、甚至钦佩的眼神,不一而足。
并不是谁都能在太子、皇子以及他们这些朝臣面前旁若无人谈笑风生的。
尤其这个人还是个后生。
不管今日事情到底如何,这份胆气,足够让人津津乐道了。
德亨继续说话,不过,这回他换了一副疑惑的神情,眼神在太子、众位阿哥、朝臣和苏尔特身上奇怪的打转,他道:
“不过,那个人若是太子的奴才,我抽他的地儿又不远,就在安王府后街小道上,抬脚就能到八贝勒府的,这都一个时辰过去了,这个苏尔特,不会就一直这么在众位面前一直哭、一直哭、一直哭”
“然后你们就这么站在这里看他哭诉,看了一个时辰吧?”
说到这里,德亨大惊:“你们真不会忍他哭丧似的忍了一个时辰吧?!”
众位阿哥:!!!
朝臣们:呵呵。
大阿哥胤禔不悦道:“你说什么浑话!就这么个狗奴才,爷看他一眼都是给他脸了,会忍他一个时辰?”
德亨抚着胸脯大喘气道:“那就好,我还以为你们涵养尤比圣人呢。对了,这个苏尔特真是我抽的那个人吗?他要是才来众位面前哭的,那他这一个时辰做什么去了?”
众人的视线都移到苏尔特身上去,太子问苏尔特:“苏尔特,德亨是什么时辰抽的你?”
苏尔特讷讷不能语。
他不敢回答是一个时辰之前,因为他没法解释他这一个时辰,其实去换衣裳鞋袜去了,以及他手底下的那几个做事的奴才也都换了新的衣裳鞋袜,抹除了他们做事的证据。
他也不敢回答是才来的,因为看德亨这样一点都没有被太子下到的样子,他心下狐疑,以为德亨有什么后招在等着他。
所以他畏手畏脚起来。
这正好给了德亨可乘之机。
太子面色沉了下来。
德亨继续笑问道:“那这个苏尔特可是向太子禀明了,我是因何抽的他吗?”
太子自是不会回答德亨。
胤禩是主家,代为回答道:“苏尔特说,是德亨你在安王府内地纵马,苏尔特阻拦你,你才抽的他。”
这和德亨刚才说的他在安王府后街小道上抽的人对上了。
众人视线顿时微妙起来。
胤禛看着德亨的视线更是隐怒起来。
这小子,一个看不住就闯祸去了。
德亨却是哈哈大笑,对众人道:“那我抽人的因由可和这个苏尔特说的对不上了。吓我一大跳,我还以为真抽了太子的奴才呢。”
胤禟不解问道:“你不是回你家老宅去了吗,怎么还抽人去了?”
只是抽一个奴才而已,对胤禟来说,这样的事情他经常干,都不算个事儿的。
只是抽的是太子的奴才,这事儿就有些难办了。
关键是太子面子上过不去。
这也是这个苏尔特特地当着众人的面对太子告状的目的,就是为了让太子惩罚德亨。
胤禟会让他轻易得逞吗?
那当然不啊,在这个奴才和德亨之间,他必须得帮德亨一把啊。
是以胤禟故意插科打诨。
德亨心道,你这疑问来的正好。
德亨止住笑声,面色沉了下来,回答道:“我是要回老宅去,结果,路过牛角湾背街的时候,遇见一畜生往一老人身上浇粪便污秽之物,因看不下去,就上前教训了一下。”
胤禟顿时露出厌恶之色,还抽出手帕掩住口鼻,好似已经闻到了什么味道一般。
众位阿哥面上也皆是变色,朝臣们也都纷纷摇头,交头接耳起来。
太子闻言,面色更加沉了几分。
德亨指着苏尔特露出的干净鞋袜和衣摆道:“污人者必自污,众位且看这个人的鞋底子,干净的很,身上也没有沾染了什么怪味道,所以这个人,肯定不是我抽的那个人啊。”
“而且,这可是太子的奴才,太子乃国之储君,风华万代,光风霁月,手底下怎么会有那等畜生不如的奴才呢?”
“要知道,那可是五六十岁的老人啊,估计都不用缴纳赋税了吧?”
五六十岁的老人
德亨这话说的简单流利,但听到最后这句话的人莫不都噤若寒蝉,眼神或飘忽或隐晦的看向了太子。
阿灵阿冷声道:“德亨,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你说的都是真的?不是在胡说八道,凭空捏造谎言呢?”
讷尔苏先道:“本王可以替他作证,本王的侍卫脚底下和马蹄子上面都沾了污秽,众位臣僚们可以立即验证。”
弘晖也开口道:“我也可替他作证,他说的都是真的,也都是我亲眼看到的。”
围观的臣子里面恐是有刑部或者大理寺擅于办案的官员,他们或让人代劳或亲自去,检查了讷尔苏身后的侍卫鞋底子和拴在贝勒府门外的马匹,德亨也抬起脚让众人查看。
德亨此时已经换了一件氅衣,但他包裹范三拔的那件貂皮大氅也带了来,一并展示给众人看。
众人顿时被那味道熏的后退好几步,有的甚至已经扶着柱子干呕去了。
胤祉连连挥手道:“快,快拿下去,快拿下去”
德亨才不,他高声道:“这件皇上御赐的貂皮氅衣可证明我的清白,证明我没胡说八道,怎么能拿下去呢?来来来,众位大人们,你们亲眼看看,这件就是我今日穿来贝勒府的氅衣,你们中有许多人都看到了,还是皇上御赐的,这是内务府的标记”
“我怎么会故意弄脏御赐貂皮氅衣呢?我难道活够了吗”
德亨拎着这件氅衣所到之处,众生灵纷纷退散。
他觉着自己威风极了,简直比魔王还要魔王。
他得努力板着脸才会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胤禔上过战场,虽然也闻过比这更怪更浓烈的味道,但此时是在花团锦簇的贝勒府里,他们刚吃完肉,喝完酒,再闻这味道:“呕”
一时没忍住,他就地弯腰吐了出来。
引得胤祉嫌弃的远离他好几步远,也忍不住的干呕起来。
呕吐这回事吧,是会传染的,尤其是在有诱发物被人拎着四处乱窜,还被人有意挥动让气味飘散的更广更厉害的情况下。
所以一时间,整个场地里都充斥起“呕”“呕”“呕”的高低起伏声。
法不责众嘛,皇阿哥们都呕吐了,他们要是不应景一下,岂不是显得他们太特立独行了?
胤禩看着德亨无奈极了,他挥手让奴才赶紧将那件貂皮氅衣从德亨手里夺过来,用油布包裹起来,才算暂时隔绝了那股子让人作呕的味道。
胤祥趁乱挤到胤禛身边,跟他咬耳朵道:“四哥,四哥,这小子在你府里时候也这么恶劣吗?”
这行事作风,可是太对他胃口了,他以前也在四哥府上见过这小子,那时候怎么没觉着他性子这么好玩呢?
胤禛眼中笑意一闪而逝,继而沉着脸色道:“有爷看着,他老实的很。”
“哦”胤祥一脸不信的看着胤禛。
胤禛才不会管他,拉着胤祥慢慢退到外围,冷眼旁观今日一场大戏。
呵,太子的奴才!
德亨被人夺走了手里的氅衣,他也无所谓,就这会子功夫,他的身上已经沾染上了那骨子味道,足够了。
刚才德亨拎着那件氅衣四处让人看的时候,他有意拎到阿灵阿脸上让他看,当时阿灵阿那如见鬼躲都没处躲的神情,简直了。
等没人的时候,德亨一定狠狠大笑一场。
此时阿灵阿已经吐完回来了,一脸铁青的继续发难道:“光凭这些还不足以证明什么,你那个被的老者呢?他人在哪里?”
德亨嗤笑一声,对阿灵阿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桀骜道:“不告诉你,你也问不着?”
阿灵阿:
阿灵阿运气,还想继续再问,被揆叙拉住了,对他摇摇头,让他消停些,不要再多话。
其实揆叙也不甚明白,阿灵阿怎么就跟德亨杠上了。
以前没听到两人结怨的消息啊?
今日到底如何,事情到这里,其实众人已经明白个七七八八了,至于那个受辱的老者是谁,看看谁不在不就能知道了?
而且,若是一般人,德亨恐不会在面对太子的时候如此有恃无恐。
不得不说,揆叙是在想当然了。如果今日受辱的不是范三拔,而是一个奴婢,一个奴才,一个不相干的人,德亨也会出手去救的。
这大概就是人与人的参差了吧。
德亨不再理阿灵阿,施施然站在了太子面前,对太子呲牙一笑,然后蹲下身,对还跪在地上的苏尔特道:“你叫苏尔特?你真的,对一位年老长者,做出如此丧心病狂的事情吗?”
苏尔特想都没想就回答道:“没有,奴才没做!”
今日来八贝勒府参宴的大臣们都是什么人啊,无不是朝廷肱股之臣,苏尔特就是再没脑子,也不会当着这些人的面承认自己做过这样的事,尤其他还是太子奴才、太子也在场的情况下。
德亨再问:“那你脸上这个伤,也是我抽的?”
苏尔特头向上动了一下,明显是想去看太子,但他只是动了一下,就停住了,道:“不是。”
德亨抠了抠耳朵眼,道:“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到。”
苏尔特牙一咬,大声道:“奴才脸上的伤,不是德公爷抽的。”
德亨哈哈大笑几声,复而问道:“那你脸上的伤哪里来的啊?”
苏尔特咬牙:“是奴才喝多了酒,自己摔的。”
德亨点头:“原来是自己摔的,那你为什么要跟太子指认是我抽的呢?”
苏尔特:“”
德亨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他,淡声命令道:“说,你为什么诬陷本国公?”
众位皇子和大臣们都静静看着德亨,好似重新认识这个才十来岁的少年一般。
以前的少年是什么样的呢?
天真的?懵懂的?娇软的?羞怯的?总是躲在大人身后的?跟在额娘身边就一定要依偎着额娘的怀抱好似总也长不大的?
是。
也或者不是。
眼前的这个少年,他只是垂手站在那里,就是强势的,就是不容忽视的,就是不可蔑视的。
众人也才恍惚过来,这位少年,是一位真正的皇室宗亲,是康熙帝亲封的国公爷。
不是他们当中的谁都可以欺侮,可以揉捏的。
苏尔特垂下头,瘫软在地上,回答道:“听说德公爷身家丰厚,奴才,奴才奴才想攀附德公爷,向德公爷讨些赏钱使。”
翻译一下:奴才见您身娇体软好推倒,想咬您一口,从您身上得些银钱上的赔偿。
这个理由,也足够了。
德亨“嗯”了一声,拽下腰间的一个荷包扔给他,道:“赏你了。”
苏尔特:“谢德公爷赏。”
德亨:“嗯?”
苏尔特顿了一下,调整了一个单膝跪地的标准姿势,低头叩首,道:“奴才苏尔特,谢德公爷赏赐!”
德亨意味不明的笑了一下,抬眼间又换了一副温柔可亲的面孔,对面无表情的太子笑眯眯软声道:“太子您看,都是误会。”
太子就这么看着一脸乖巧明媚的少年,忽而也笑了一下,轻轻踹了一脚维持谢恩姿态的苏尔特,苏尔特应脚而倒。
太子笑着拍了拍德亨的肩膀,道:“既是误会,解开了就好。”
胤禩忙上前道:“对对,既是误会,解开了就好,解开了就好了。来来,众位随我移步去花厅用茶,这里交给奴才们收拾去”
众位阿哥和大臣们随着胤禩移步,德亨也跟上去,胤禩忙道:“德亨,你留步。”
德亨顿时垮下了脸,似是因为被嫌弃了就要哭了出来一般,委屈道:“您是觉着我不配吗?”
胤禩扶额:“小祖宗,谁敢说你不配?我是要你先去换身衣裳,你这”
你这脸变的可真快啊,真是比今日戏台子上的脸谱变的还快还多。
今日这戏台子,合该让给你去唱才是。
胤禩皱巴着眉眼浑身打量着德亨,搜肠刮肚说出来一句:“简直不成体统!”
德亨笑了起来。
胤禩没好气道:“你还笑,我都替你捏把汗,你还笑呵呵呢”
说着自己也笑了起来,他在这里不能多耽搁,就对弘晖和讷尔苏道:“你们快带着他去我院子里换洗一下,”又吩咐余泰道:“你给讷尔苏找一套爷的新衣裳换上,德亨和弘晖的”
德亨笑道:“我在老宅带了换洗衣裳和鞋袜,我和弘晖换上就行了。”
胤禩拿手指头点着他,摇头失笑道:“就知道你是有备而来,行,既然都有,那就快去换,余泰你亲眼看着,这三个要不收拾的香喷喷的,不许进爷的花厅。”
余泰忙点头应下,这回是再也不先离开了,不错眼盯着德亨三个换下臭衣裳鞋袜,浑身上下熏的香喷喷的,才带去胤禩和众位阿哥那里。
至于苏尔特,谁会在意一个奴才呢?
从八贝勒府离开的时候,德亨特地叫住了回隔壁自己家的玛尔珲。
德亨当着众人的面对玛尔珲笑道:“郡王爷,那个奴才虽然污蔑了我,但我在你们王府内地纵马却是真的,对不住啊郡王爷。郡王爷不会怪罪我吧?”
玛尔珲不以为意,笑道:“少年意气最是难得,那背街虽是我们王府的内街,但也是德公爷旧府后街,真正算来也不算是我们王府的,国公爷在自家街上纵马,又有什么错呢?”
德亨哈哈大笑,对玛尔珲道:“郡王爷真是妙人儿,咱们做了这么多年邻居,居然没有和郡王爷结交过,真是憾事。”
玛尔珲也笑吟吟道:“以后有的是机会,不急这一时半刻的。”
德亨:“我倒觉着,这样的机会不多了。”
扔下这么一句模棱两可的话,德亨和众位皇阿哥们告别,离开了。
今日的事情,明面上就算是这么过了。
德亨暗道,再等上一年,等到了今年冬天,他就不用怕这个太子了。
但事情并没有就此终结。
第二日,德亨就收到消息,说是范三拔烧了一晚上,第二天醒来,他就疯了。
康熙帝得知之后,派了好几拨御医去范三拔家里给他医治。
御医诊治之后,都摇头叹息,得出了“确为疯病”的诊断。
康熙帝无法,只好让范三拔回山西老家养病。
内务府的差事也没交给范三拔的儿子范毓馪,而是交给了范毓芳。
范毓芳成了范氏新的家主。
范毓馪则是退守承德,成了承德织造局的主事。
范三拔离京这一日,德亨特地去送他。
在城郊十里亭,范清洪和范清注兄弟两个给德亨磕头谢恩。
那日凶险,他们回家之后,家里的大人已经给他们分析过了。
他们是奴才。
当日在夹道里时候,若是他们冒然冲出去救人,德亨和弘晖都会没事,他们兄弟两个一定会难逃厄运。
就算最后保下性命来,苦难也已经遭受了,也无事于补了。
对德亨扇范清注的那一巴掌,范清注很感激。
若不是这一巴掌,十来岁的冲动少年,大喊大叫下还不知道会干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来。
此次来京,他们也见识过了,经历过了,是该回家好好攻读,陪侍祖父养病同时,也会慢慢学着打理家中的生意,为以后做打算了。
德亨入了范三拔的马车,对上的是一双清明的眼睛。
德亨一愣,继而笑道:“范公。”
【作者有话说】
这一节,算是写完了
第 113 章
正月十五元宵节前一天, 德亨去他位于正白旗的那个蒙古佐领小校场内去检阅旗丁们的操练。
倒不是德亨专挑这一天去,而是每月的初一和十五,八旗每个佐领内的旗丁都要到各自专有的小校场, 在佐领的带领下进行操练。
正月十五是元宵节,为了大家好好过节,德亨将这一天的操练改为了十四,另外还有一个中秋节。
一年当中, 除了这两天,其他日子的初一和十五,不管是刮风还是下雨,都是雷打不动。
德亨的这个蒙古佐领内,以蒙古人居多,战力自然是有的,但于内务经营上,就有些欠缺了。
应该说是很艰难。
德亨刚接手这个佐领的时候, 阿玛叶勤都不愿意让他来看一看, 怕他在正白旗境内遭遇了什么意外,之后用人也都尽量避开这个佐领的人, 就怕有人心还在旧主那里,给德亨使坏。
德亨虽然将这个佐领给闲置了,但这个佐领内的事务,却是已经交接到他的手上了。
德亨刚接手这个佐领处理的第一件事,就是债务问题。
具体来说,是他手底下的一个旗丁, 为了生活债台高筑, 还不上就拆东墙补西墙, 最后将祖上传下来的旗地分别抵给了三个债主。
一地抵三主, 就跟将一个大姑娘同时嫁了三个婆家,收了三份高额聘礼一般。
这个旗丁真是个人才。
地就一块,居然有了三个债主,那还得了,这三个债主相争不下,一下子将这个旗丁告到了德亨这里。
您是旗主,您看这事儿怎么解决吧。
事儿简单又明白,除了那块旗地的归属问题,并不存在其他争议,就连旗丁本人也承认,他是为了维持自家生活,不得已才做出如此事情。
在德亨面前态度也很端正,甘愿认罚。
德亨还能怎么办,只好自己掏腰包将这个旗丁的债给还了,旗地,仍旧归那个旗丁所有。
这个佐领内,类似与这样的问题还有很多,这些旗丁都是职业军人,若是生活上没有保障,他们又没有其他的盈利技能,可不就只能坑蒙拐骗的过一天是一天了吗?
对坑蒙拐骗的门道,佐领巴音是个中好手,也怪不得他手底下的旗丁们,都有样学样呢。
但这都是德亨接手这个佐领之前了。
在德亨接手这个佐领之后,先是问过所有人的意见,确定大家都无力且无意经营自己手里的旗地之后,他就将这个佐领内的所有旗地都集中起来,做了统一规划,雇佣周围无地民人耕种。
该置换的置换,该通渠的通渠,该种粮的种粮,该种经济作物的种经济作物
然后这些出地的旗丁每年从德亨这里领粮领布等日常生活供需。发财是不可能的,但保证一家老小饿不死过年过节有结余是可以的。
加之在国公府当差,以及跟着德亨、叶勤、纳喇氏出门做事的,都有不同程度的奖金可拿,这个以前穷的叮当响的蒙古佐领,也是一年富似一年了。
固然还是时不时的有债主上门找德亨讨债,但德亨应对这样的情况是越来越得心应手了。
一开始衍潢和弘晖等都十分不悦,要替德亨解决了这个顽疾,但被德亨拒绝了,因为他发现,通过解决这些债务,他能直面京城最底层一些人,通过他们,他能切实了解到这个时代的旗人、民人、奴才、商人、佃农
都是怎样生活的。
与群众面对面,才能了解问题所在,才能切实的解决问题,才能将政策落到实处,避免在沙土之上搭建城堡,让惠民政策成为空中楼阁
扯远了,但总之,德亨没有禁止这种来找他讨债的行为,所以知道他的三教九流很有不少。
在京城看不到的角落,在无处不在的下九流当中,在德亨自己都不知道的情况下,他已经悄悄聚拢了一些名气了。
名气是有了,但其实,真见过德亨本人模样的,还真不多。
因为德亨过去三年是住在四贝勒府的,出不来门,这些人自然见不到,但德亨身边的陶牛牛,他们可是熟悉的很。
他们恭敬的叫陶牛牛一声:陶老爷。
德亨一出现在正白旗界内,一些挑担的、推车的、赶驴的都纷纷让路,有的还在原地行千儿礼,叩头,然后就各自忙各自的去了。
德亨奇怪:“他们这是几个意思?”
陶牛牛:“给爷您拜晚年的吧。”
信你才有鬼。
一路走到朝阳门大街内的豆瓣儿胡同,远远就听到了位于斜街头口的小校场内操练的吆喝声。
德亨走进小校场,一时间小校场内的吆喝声更大了,大家伙儿都在卖力表现。
他们早就收到消息了,二月初会进行三年一次的编丁入册考核,编入丁册会有什么好处,他们已经身有体会。
不是说朝廷给的好处朝廷给的俸银粮米也就那样,一甲子都没变化了而是说他们的领主德公爷给在册的兵丁的好处,这四年来,他们已经深有体会。
所以,对半个月后的编丁入册考,他们比以前的每一次都更拼命。
德亨看了一会,又好好的勉力了他们几句,然后将佐领巴音叫到一边,问道:“报名的名单你可是有了?”
巴音抹了一把头脸上的汗,脑袋顶上就跟武林高手运功一样白雾升腾的,可见这位四十来岁正当年的汉子对自己要求很高,操练起来没偷半分懒。
自我要求能不高吗?
巴音十分怕德亨换了自己。
要知道,巴音是从他的大伯手里接手的这个佐领,如今堂弟已经长成了,也入了德公府当差,巴音毫不怀疑,要是自己一有个错处,或者给了领主已无力作战的印象,他的堂弟一定会想法子替代了他。
巴音从一开始的阳奉阴违,到现在的上赶着,这里面的心路历程走的还挺顺当,无非是谁给肉吃就跟着谁呗,这是正经领主,那还用动脑子选吗?
也不嫌累得慌。
巴音听到德亨问话,笑道:“咱们这个佐领内,只要是能拿刀的汉子,都报名了,另外还照您的吩咐,有愿意报名的小女子(十岁左右的小姑娘)也不禁,都记录在册了。”
德亨点头笑道:“虽然朝廷有规定,兵额只有八十九个,但你也知道,我不光有国公府,还有店铺、大小庄子,萨日格日渐长成,府里眼看又要添丁,人总是不够用的,所以,若果真能选出好手,我必不会亏待了的。”
巴音朗笑道:“有主子这句话在,巴音定不负主恩,给主子选出多多的勇士来。”
德亨拍拍巴音的肩膀,半叮嘱半警告的说了一句:“有那好赌的,好色的,偷奸耍滑的,还有那好抽两口的你可别给我鱼目混珠混了进来,你是知道我的脾气的,其他的都能忍,唯独这些污糟事儿我是忍不了一点的。”
巴音神色一凛,指天立誓的保证一定会将这些人给唰下去。
德亨满意离开。
至少面上表现出来的是很满意的。
等出了豆瓣儿胡同,来到朝阳门内大街上,德亨对陶牛牛道:“我忘了,应该先遣人来打听一下这些人的秉性的,要是将那些劣习带入府内,指不定咱们什么时候就在这上头吃亏,我更怕他们带坏了萨日格这些小孩子。”
陶牛牛笑道:“小爷放心,有些人什么样儿,我早着人打听清楚了,这些人,就是再勇武,也不会到小爷跟前儿的。”
德亨什么性情,什么脾气,没人比陶牛牛更清楚了。
衍潢总说他和德亨打小睡一床吃一桌,弘晖也自认和德亨情比非常,一起长大,但其实真正跟德亨一床睡一碗吃的人,是陶牛牛。
德亨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一些习性和小脾气,陶牛牛都知道的清清楚楚,只是他总是沉默的,不说而已。
德亨有精神洁癖。
“精神洁癖”这四个字还是陶牛牛从德亨那里学来的,他觉着用这词语来形容德亨的一些脾性最合适不过。
像德亨这样大的小爷,已经开始对长相姣好,对柔媚入骨的美人们感兴趣了,但德亨的感兴趣,只限于欣赏,对亵玩,他就十分的厌恶。
还有一些诸如听戏唱曲儿,喝花酒耍乐子等纨绔习性,德亨都避之不及。
所以对一些带着目的找上来的少年少女们,他们都没到德亨眼前,就被陶牛牛给推了,并警告那些谄媚献上的人,以后不要再干这样的事情。
所以有时候德亨自己都奇怪,居然没有人来贿赂他,还以为别人都看不上他呢。
也所以,在德亨看不到的地方,有德亨没想到的地方,陶牛牛都先一步按照他的喜好做好了。
就比如腊月的时候德亨说要在二月初进行编丁入册考,从德亨说出这句话开始,陶牛牛就已经在考虑如何筛选人了。
入丁册的兵员自然也选好,入国公府跟随德亨出门为德亨办事儿的那些人,不但要勇武过人,人品和性情上,也需要加以甄别。
尤其是后者,其实更重要于前者。
勇武可以训练,人品却是难以更正。
毕竟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嘛。
德亨笑问道:“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些事儿?托谁做的?手上钱还够用吗?”
陶牛牛托人做事儿,总是要给赏钱的,德亨怕他手头紧了,再背后让人议论小气就不好了。
他德公爷的小伴儿,可不能让人议论了小气。
陶牛牛答道:“已经做了一个来月了。也没托谁,就跟以前来找您讨债的债主们说了一声,他们就将那些人什么样儿都告诉我了,也没花多少钱。您的钱袋子就在我手上,自是够用的。”
有一个甚至将有人喜欢穿什么颜色的底裤,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喜欢什么样的样式儿全都告诉了陶牛牛。
简直让陶牛牛大开眼界。
不过这些浑话就不用跟德亨说了。
德亨啧啧叹道:“牛牛,有你在,我可真是省心省力多了。那些债主也不都是什么好人,你警醒些,可别被忽悠瘸了。”
陶牛牛笑了起来,道:“忽悠不瘸的,若是有拿不准的,我会跟小爷说的。”
德亨:“那就好,你手上人若是不够用的,就去找雅各布,让他调人给你使唤。”
陶牛牛有些踟蹰,道:“雅各布毕竟是安王府出来的,这个佐领的人都与安王府的奴才们有姻亲关系,雅各布的妹妹还是安王府某一房的小妾小爷这样信任他吗?”
德亨:“既然他已经是我的人了,那就要付出足够的信任,雅各布是个很忠诚的人,如果咱们怀疑他,他会伤心的。”
这话说的有些天真了,但陶牛牛还是应道:“是,我会和他说的。”
德亨问道:“这么信我?”
陶牛牛回答道:“我只信小爷的。”
德亨笑了起来,道:“你且信我这回,安王府不足为惧。”
从安王府得来的那个佐领的人,顶多也就是向玛尔珲递送一些他的消息罢了,德亨又没谋划什么事情,他也不怕人盯。
而且,安王府终将覆灭,也是真的没什么好惧的。
如果说德亨遇到了生命危险,那一定是来自外部,而不会是来自内部。
因为从关外带来的主、奴从属制度的残酷性,基本上杜绝了奴才谋害主子的情况发生。
可以泄露一些消息,换个背主的名声,但害命,不可能。
除非有泼天的仇怨,让雅各布打着覆灭全族的决心去做这件事。
如果雅各布真为玛尔珲谋害了德亨,玛尔珲还敢再用他?
不,玛尔珲只会让雅各布一族死的更加惨烈。
谁会收一个谋害子主子的奴才啊,嫌自己死的不够快吗?
所以,谋害主子,真的是取死之法。
雅各布以及他手下的人不会这么做的,他们只会拼尽全力的保护德亨。
说着话就到了三官庙,三官庙再往前,就是东四牌楼大街了。
明日就是元宵节,三官庙前张灯结彩,已经摆起了庙会。
在庙会上,德亨“偶遇”了马尔汉一家。
今日德亨出门的目的,就是马尔汉。
在去年冬月,康熙帝调整了一下各部满汉尚书的位置,马尔汉从兵部尚书调任吏部尚书,耿额从刑部尚书调任兵部尚书,左都御史巢可托为刑部尚书
福顺归兵部管辖,若是想要升迁调任外放,必须要现在的兵部尚书耿额点头才行,但经过元旦大宴,德亨觉着这个耿额和阿灵阿一样,都不明所以的跟他不大对付。
所以,德亨打算走前兵部尚书的路子,看能不能将福顺外放广州。
走官德亨还是第一次干,所以他干的很生疏,不知道是该直接上门去找马尔汉好,还是将人约出来谈事情好,或者要带些什么礼物?
托关系嘛,总得带些礼物吧?
听德亨叨叨咕叨叨咕的自言自语个不停,陶牛牛实在忍不住,给出主意,安排了今日这场“偶遇”。
倒不是陶牛牛能安排马尔汉什么,而是他打听到,马尔汉每年元宵节十三、十四、十五这三天,都会去三官庙进香,顺便和夫人一起逛庙会。
他们在庙会上偶遇,然后打个招呼,顺便说一嘴不就行了?
马尔汉是老江湖了,如果他给面子,德亨只提一嘴,马尔汉闻弦歌知雅意,自会安排福顺。
若是他当做不知道,没听懂,那没什么好说的,就是路走不通,也就不用再费功夫了。
“小爷,您是国公爷,只有您‘吩咐’别人办事儿的,让别人求您办事儿的,您怎能屈尊降贵的去”
送礼呢?
陶牛牛都要被他家主子偶尔的抽风给愁死了。
果然,没他看着,他家小爷一个不小心就要闹乐子了。
唉,可是愁死个人了!
德亨又能怎么样呢?
他还没学会怎么颐指气使的做主子呢,唉,他也挺发愁的。
三官庙的庙会人来人往欢声笑语张灯结彩热闹非常,德亨在一处花灯摊子前停住脚走不动了,这个摊子上有好些个花灯,有金鱼灯、虾灯、螃蟹灯、兔子灯、寿星灯、八角宫灯
有一个镇摊之宝,是扎的硕大的重天宝阙灯,足足有一人多高,摆在摊子的最中央,吸引来往的顾客。
德亨对螃蟹灯和虾灯最感兴趣,因为这是一种提线灯,提在手上,随着人的走动,螃蟹的腿和虾子的须子就会动起来,就好像随着主人一起向前走一搬,好玩极了。
德亨每年都会得到这样的一个灯笼,但自己来买,还真是头一回。
德亨在这个摊子上给亲朋好友挑了好些个花灯,差点将这个摊子给包圆了。
摊主老板为难道:“爷,真是对不住,今日小的花灯带的少了,您看,这才头晌,您都买走了,下晌小的就没得卖了。”
德亨奇怪:“我都买了,你早些收摊不好吗?”
“这些商贩卖的就是个名气,你看这条街上许多个花灯摊子,国公爷怎么没看上别家的,就看上他家的呢?国公爷不如从他这里定上心仪的花灯,让他家里扎好了,给送到您府上去。这才是他的正经生意。”
这摊主老板连声道:“就是这个理儿,咱们的生意经都让您看透了。”
原来是样品。
原来人家做的是送货上门的生意。
倒真是德亨唐突了。
德亨回首跟马尔汉打招呼道:“马尚书,好巧。”
一个国公一个尚书在他的摊前驻足,花灯老板喜的眉开眼笑。
皇城根儿下的百姓就是有见识,见到大人物都不带缩的,大大方方的招呼两人同时,还没忘了兼顾其他驻足观看的顾客。
德亨跟花灯老板定了他看中的花灯,让送到草场胡同的德公府上去,然后现结了银钱给他。
花灯老板写了条子,让德亨看过,没有错误,就将之交给一个小幺儿,小幺儿拔足狂奔,钻进人群中不见了。
花灯老板跟德亨笑道:“等您回府,您一定能看到您点的花灯。”
德亨笑道:“有劳。”
这老板好会做生意,货都存家里,来了单子直接着人送上门去,既讨好了客人,钱也都赚了。
花灯老板忙躬身道:“不敢,不敢。”
这位贵人好生和气哦。
德亨见马尔汉只是看着,并没买,就笑问道:“中堂不给家中人选一盏吗?”
马尔汉笑道:“家中人早就选好了,不用老夫费心。”说着,还自嘲哈哈一笑。
德亨向他侧身后看去,笑道:“应该亲手选一盏给令夫人的。”
马尔汉呵呵笑道:“妇孺小儿之”
“咳咳。”
“乐,老夫自应该与之同乐,德公爷您说的很对唉呀夫人,你采买完了?可尽兴吗?”
德亨忍笑,拱手跟马尔汉夫人见礼,马尔汉夫人避开,又行了一礼,笑道:“原来是德公爷,老身有礼了。”
德亨笑道:“夫人客气。”
“夫人这一身好生秀丽,妆容清丽,恰似桃李之年。”德亨盛赞道。
马尔汉不由多看了德亨一眼,心道,等这位德公爷再长两岁,一定会成为万花丛中最受欢迎的客人。
若是对着少女少妇说这话,德亨一定会得一个纨绔浪荡子的名声,但这话是对着一个年老的夫人说的,这个夫人足够做他的曾祖母了,那这种当面夸赞其风仪、容貌的话语,就是纯粹的恭维了。
所以马尔汉欣然接受,马尔汉夫人则是笑的合不拢嘴连声道:“您说笑了,老身已经半截身子入土了,哪里还有什么桃李姿容哟”
又道:“老身这一身还是从德公爷的花想容选的,可是等了好些时候才等到的呢。”
“花想容”是德亨在东四大街的铺子,原本是一家从德亨那里买面霜和胭脂进行再加工的胭脂铺子,后来德亨放开了羊毛脂的生意,这家胭脂铺子反倒经营不下去了。
再后来,经过范三拔牵头,德亨高价将这个位于东四黄金地段的铺子给盘下来,重新装修,还叫花想容,主营羊毛脂、胭脂、绣品等女性用品。
因为货品品质高、花样多,这间铺子渐渐打出名气来,德亨又不缺南来北往的布料,也不缺绣娘织娘曹寅、叶勤、衍潢三处都可以给他提供帮助慢慢的也开始去一些大户人家做定制的生意了。
这家铺子还经营女性束身衣和洗护用品。
花想容出品的女性束身衣是以从欧洲舶来的鲸鱼骨束身衣为底板改良而成的,只取其托胸束背的特点,放开对腰部和腹部过度的收缩,更接近三百年后的胸衣。
洗护用品就不用说了,男性女性都可以用。这个是应德亨的要求,赵香艾和太医院的同僚们研发出来的,德亨给了赵香艾和参与研发的太医们股份,让他们继续往低成本高成效上研发,不要只盯着贵族阶层,底层的民众更需要这些。
从每月账目上来看,束身衣和洗护用品的销量最好,经常是供不应求状态。
德亨心道,等我什么时候弄一个专利法出来,一些配方就可以选择性的公之于众了。
让更多人获益的方子才是好方子,否则也只是一张废纸而已。
德亨还想继续研究卫生巾呢,只不过他得悄悄儿的弄这个,再弄出来之前,最好猫着些。
德亨对马尔汉夫人笑道:“夫人您下回想做什么衣裳,可以拿着这个牌子去,店里的绣娘们会先给您做的。”
德亨递上一个牌子,马尔汉夫人十分踟蹰,惊疑不定的在德亨和马尔汉之间看来看去。
马尔汉对夫人道:“你先去别处看看,老夫跟德公爷说说话。”
马尔汉夫人就知道,两人这是有事情要谈了,不再说什么,对着两人一礼,就离开了。
德亨收回牌子,对马尔汉赞叹道:“夫人真是贤惠。”
一看就是马尔汉的贤内助,而且夫妻两个感情还很不错。
这在一妻多妾的家庭中是很难得的。
马尔汉一笑,捋了捋胡须,道:“妇人,头脑简单,哄着些就都天下太平了。”
德亨:
你夫人一定不知道你背后是这样说她的。
两人顺着人流往前走,马尔汉先问道:“德公爷可是有什么打算吗?”
你递牌子什么意思?你的牌子是那么好拿的吗?
你有什么话直接说吧,要不然弄的人心里怪痒痒的。
德亨些许的不好意思,清咳两声,才道:“我是没什么新的打算,就是我大舅,前儿个说起来,说是打算外放,正发愁去哪里呢。”
马尔汉心中有数了,道:“那可要快点定下来,等一开印,老夫就要梳理吏部任官,说不定会有缺呢。”
德亨一听这话就知道马尔汉这是接了他的话了,就道:“他是没什么打算的,只是我听说,织造局要从粤海关那边新设一司,专门管理运往西洋的羊毛布事务,这不织造局那边都是熟人,就想着不如去广州,也好有个照应。”
马尔汉笑道:“粤海关和织造局那里,德公爷您可比老夫走的通啊。”
怎么竟然来找我走门路来了?
德亨笑了笑,道:“我大舅这人,是个武夫,他做不了那些迎来送往的精细活,还是处理处理兵营内务更顺手一些。我也是怕他为人耿直,若在外被人下了套子,惹下什么乱子来就不好了。”
马尔汉顿时明白了,德亨这是想让他大舅走武官的路子,只是,武官,是兵部管呐。
兵部,耿额
呵呵,这个德公爷到底年纪小,恐怕是元旦那日被耿额给吓到了,他不敢去找耿额,就来找我马尔汉来了。
马尔汉心中也有些小小的疑惑,这个德公爷,他是怎么认为,他马尔汉会帮他呢?
他马尔汉看着比耿额更好打交道吗?
嘿,有意思。
马尔汉想了想,道:“你可想好了,广州那边时有乱匪、海盗滋事,还有东洋人劫掠海船,那都是真刀真枪火炮火铳齐上阵的,你大舅要是任武官,剿匪的事儿他是免不了的。”
德亨神色顿时一凛,道:“若果真有东洋人作乱,马革裹尸义不容辞。”
东洋人,不就小日子吗,哼!
马尔汉被他小小惊了一下,心道,知道的是你大舅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去呢。
不过这份豪气,真是难能可贵。
鲜少能在这样的矜贵的少年身上看到这样的豪气和杀气。
马尔汉道:“你还是回去问问你大舅,若是他不介意,我这里倒还真有一个缺给他。”
德亨想说不用再问,你直接说是什么缺吧。
再一想,这到底是福顺去,也确实是要上战场的,还是要回去再问问他为好,就道:“也好,那等我问好了,再给您送信儿。”
指着方冰跟马尔汉道:“这是我身边的小幺儿,叫方冰,到时候让他给您送信儿。”
方冰站出来,跟马尔汉行了一个千儿礼。
马尔汉记下来。
说完事情,两人继续往前走,说些看到听到的风物,就是纯闲谈了。
最后,德亨的那个牌子经由陶牛牛的手送给了马尔汉的亲随,不过不是一张,而是两张,一张花想容的,一张布庄的。
拿着这个牌子,马尔汉可以让人去这两家店提取一定数量的货物。
这就是这个时代的走官了。
只不过,德亨的这个走官,相比于那些赤裸裸的真金白银,似乎更文雅,更隐晦一些。
当然,仍旧是赤裸裸的真金白银就是了。
【作者有话说】
今日更新
在清朝,拿着财物走关系谋缺是一种非常正常且普遍的现象,这是清朝官场的腐败,是不可取的。德亨现在只是遵循这个时代的“规矩”这样做而已,等他以后看的多了,责任心强了,或者说他忍受够了不想再忍了,就会出手治理,算是一个小小的剧透。这里写这种行为,并不代表是对的,望周知。
第 114 章
新年甫一开印, 康熙帝就任命了一些地方官员。
能被皇帝亲自任命的地方官员,无不是四品以上,其中就有福顺。
广州省雷州府海康镇绿营兵总兵, 正三品,一镇军政长官。
雷州在哪里呢?
再往南,过了琼州海峡,就是海南岛了。
而海南岛, 就是琼州府。
如今的琼州海峡两岸已经不是以前的烟瘴无人之地了,经过有明一代的港口通商和百姓繁衍,烟瘴退散,逐渐发展成为与南洋、远洋等进行通商贸易的港口重镇。
而且,海康镇,正是粤海关七个总关口中雷州总关口所在。
在德亨看来,雷州是个好地方,地方偏远, 意味着权限更大, 自由度更高,而且离越南更近。
但也意味着更艰苦。
毕竟, 离更繁华的广州府珠三角有些远了。
这个外放,看着更像是发配。
德亨不知道大舅福顺会怎么想。
福顺怎么想?
福顺压根不知道雷州是个什么地方。
他倒是知道琼州,毕竟,琼州是大清的最南部了,但他也只是在听故事的时候听到过,至于更多的, 那就没有了。
德亨给福顺好好科普了一下雷州和琼州这两个地方, 他专门往艰苦了说, 果然, 福顺越听脸色越沉重,道:
“竟然是这么个地方,恐怕当地民风尤为彪悍,大外甥,你得给老舅我多指派些可靠的人手带去才行。”
德亨:“你不嫌偏远吗?”
福顺惊讶:“这还能嫌弃的吗?总兵啊,要不是你,我福顺这辈子可能也就是个小拨什库了,都混到绿营总兵了,手底下管着四五千人呢,老子以前做梦都没想到过。”
德亨笑了,道:“既然大舅不嫌弃,那我在我的佐领内问一问,可有谁愿意充当大舅的家人,一起去雷州的。”
福顺一锤定音道:“那可是太好了。”
福顺的任命下来了,不能耽搁,他七天之内必须离京上任。
德亨原本打算在二月初进行编丁入册考的,现在也等不了了,他提前召集丁勇,包括他手里的正白旗蒙古佐领、正蓝旗满洲佐领、东石河屯、以及叶勤的那个镶黄旗满洲佐领,筹集了一百人跟着福顺一起去雷州。
这一百多人中,有五十个民人汉子出自东石河屯,由周大朗亲自带队,他们自愿充当福顺的家人(奴仆),跟着去雷州为德亨探路。
另外五十个在旗官兵,或是充当福顺的护卫,或是充当幕僚、心腹兵属等,编入福顺的就任队伍中,在兵部入档,带着他们的妻儿家属,合理离京。
如果不是因为雷州偏远,愿意跟着福顺离京的旗人会更多。
德亨也能理解这些旗人的顾虑,他们的祖辈都是来自白山黑水喝茫茫大草原,他们自出生起,走的最远的地方就是漠北和江南,对更南的雷州,他们也是听都没听过的,畏手畏脚不敢前往,实是人之常情。
只有那家中日子实在不好过,或者是在京当差无望,真的想离京看看外头广阔天空的,才选择跟着福顺这个新鲜出炉的总兵一起去雷州。
与福顺一道儿的,还有康熙帝新简任的今年的粤海关监督,内务府郎中王德正,任期一年。
这可不是巧了吗,熟人啊。
粤海关监督这个官名的全称是“钦命督理广东沿海等处贸易税务户部分司”。只听这长长的名称就知道,王德正是去粤海关监督为内务府和户部收关税的。
同时走访调查,看看在省城广州大关,澳门总口,潮州菴埠总口,惠州乌坎总口,高州梅录总口,雷州海安总口和琼州海口总口这七个总口中,哪一处更适合筹办设立新的贸易司。
忙忙碌碌七天之后,德亨在朝阳门外送走了福顺和王德正,他们会去通州坐船,走运河南行。
送走亲朋后,德亨进了朝阳门,带着人抄胡同小路回府,然后在京仓大门口遇到了户部汉尚书徐潮。
京城十三个粮仓,有六个在朝阳门内,因为两江、两广、两湖等地的粮税,会走运河运往通州,然后从通州走朝阳门运到京城储存。
所以,为了运输方便,朝阳门内设了六个粮仓。
德亨看到忙忙碌碌清点粮仓的户部官员,恍然想起,二月份,又到了为八旗官兵发放禄米的时候了。
大舅福顺才刚带着家眷上任去了,那个城南的碓房交给了他帮忙打理,如今看来,碓房生意将迎来一波高峰期,他得加紧好好规划一番了。
德亨和徐潮遥遥点头致意,算是打过招呼了,就欲带人离开。
谁知,徐潮却是叫住了他。
“德公爷,请留步。”
德亨停下脚步,见到徐潮朝他走过来。
德亨一礼,笑问道:“徐尚书叫住我,是有什么事儿吗?”
徐潮微微躬身一礼,对德亨道:“听说德公爷有一佐领就在左近,可否请德公爷派一二丁员家人帮忙做些力使,当然,户部会出雇佣费用的。”
德亨看了眼仓内忙乱的场景,到处都是重重的粮袋,干活的人却是不多。
德亨奇怪道:“徐尚书没有提前雇佣好做事的人手吗?”
徐潮自嘲一笑,道:“误判了形势,雇佣的力夫不够用的。”
德亨看了眼这位新任不到一年的户部尚书,一面心里琢磨着你不会被人给穿小鞋了吧,一面吩咐手底下的一个侍卫去跟旧太仓只隔了一条街的豆瓣儿胡同找佐领巴音调人来帮忙,徐潮还特地嘱咐那个侍卫:“多推些小车来”
德亨一笑,就地和徐潮攀谈起来。
德亨实在是好奇,就问道:“怎么是尚书大人亲自来清点粮仓?”
徐潮笑道:“粮草可是大事,不容有失,加之去年江南旱灾,皇上为了平抑江南粮价,截留了两广湖广的漕粮给江南各州镇用来赈灾,运往通州和京城的粮食就少了,这不又要为八旗官兵发俸禄米了,老夫不放心,就亲自来看着查点一番。”
德亨听出来了,这位徐尚书,是怕粮仓里养了硕鼠,蛀空了粮仓,近几个月又没有新的漕粮运进来做填补,等到二月份禄米发放不出来,户部可就好看了。
户部的两位尚书,汉尚书徐潮是康熙四十三年委任的,是老人了,满尚书希福纳是去年新任的。
按说作为老人,徐潮对京中各大粮仓都心中有数,不应该有此担心才是。
不过,若果真有了纰漏,徐潮是老人儿,加之他是汉官,等真闹了出来,旗人希福纳未必有问题,他这个汉官,说不定要背黑锅。
所以,为了避免踩雷,徐潮决定亲自来检查一遍粮仓的仓储。
如果真发现了问题,他及时报上去,该查查,该斩的斩,该贬的贬就都跟他没关系了。
徐尚书,是个老成谨慎的人呐,你看,即便做到了一部尚书,仍旧能拿着笔杆子跟个书吏一般仔细记录这粮仓的一切,负责又细心,看着一点官威都没有。
混在这些底层官吏中,他要是不自己说,谁知道他居然是尚书大人呢?
德亨对徐尚书十分佩服,道:“朝廷有尚书大人这等担当作为的务实官员,实乃我朝之幸,皇上之幸啊。”
徐潮笑了笑,对德亨的恭维不以为意。
德亨却是从他的这一个笑中,品出了一些“非我同类”的意味,不知道是不是他想多了。
不过徐潮是汉官嘛,一些耿介清廉的汉官对满洲王公勋贵们看不惯又不敢说的形状是常态,这也是满汉之间的巨大鸿沟,徐潮能做到尚书位子,就不是那等愣头青,但他没被同化,说明他一些坚持还是有的。
德亨倒是没觉着冒犯,他就是觉着挺有趣的。
他还是头一次和这个时代的汉人官员走的这样近呢,这感觉,怪新鲜的。
徐潮和德亨说话的功夫,巴音已经带着手底下的兵勇们几十号人推车牵骡子的来了,徐潮看着胡同里面还未走出的人和车,一时间没控制住面部表情,唇角抽搐了一下。
偏让德亨给瞧见了,德亨不由问道:“徐尚书,这些人可还够吗?若是不够,我再去镶白旗叫些人来帮忙?”
徐潮忙道:“够了,够了,这些尽够用了。”
因为有他的人在,所以,德亨就多留了些时候,徐潮陪着,两人继续说话。
因为才送走了福顺等一行人,所以德亨就问道:“听说粤海关每年征收的税务当中,有七八成都归入户部支用,想来尚书大人对海关每年的关税十分了解,相比于以往,这两年的关税是升了还是降了?”
自康熙二十二年,清朝□□之后,在康熙二十三年和二十四年,朝廷开放海禁,先后设立了粤海关、闽海关、浙海关、江海关四个海关,地点分别在广州、泉州(厦门)、宁波、松江(上海)。
其中以广州的粤海关最为繁荣也最为重要。
徐潮不妨德亨能问出这样的问题来,说实话,这有些交浅言深了。
德亨只是一个无差事的闲散国公,他打听这些朝中之事,目的为何?
这由不得老于世故的徐潮多想。
德亨一看徐潮这侧目的表情,就失笑道:“就是随口问问,您也知道,我大舅才离京去雷州上任,不免就多问了些,若是不方便,尚书大人不用回我就是。”
徐潮笑道:“关税历年税额乃是朝廷机密,恕老夫不能回国公爷了。”
德亨十分理解,连声道:“无妨,无妨。”
不过,徐潮话头一转,笑谈道:“若是国公爷日后入了户部任职,户部文书密档,就会任由国公爷翻看了。”
德亨哈哈笑道:“离我能当差还得十多年呢,尚书大人说笑了。”
徐潮也笑道:“德公爷少年英才,老夫也是听闻过的,皇上怎会让您这样的宗亲遗于乡野,说不得很快您就能为皇上当差了。”
徐潮并不是在说客套话,清朝廷优容宗亲乃是写入大清会典中的。
像是十二到十四岁的满蒙少年,已经算成人了,可以正经谋一个差事做了。
德亨今年十周岁,虚岁十一,以他的个头好身量,说十二三也是有人信的,徐潮并不知道德亨的具体生人年岁,所以,他说德亨很快就能为康熙帝当差做事,是按照常理,说的大实话。
德亨却是道:“我还在读书呢,当差的事不急,不急。”
德亨也是真心的觉着自己年纪还小,还没有开始做入朝为官的准备的。
你让个十来岁小学还没毕业或者才毕业的小学生去做国家公务员,他能做什么呢?
哦,德亨忘了,给康熙帝站大门倒是可以的。
正在德亨七想八想的时候,粮仓内起了喧哗。
徐潮眉头一皱,连忙走进粮仓去询问发生了什么事,德亨也好奇的跟上去。
德亨以为是发生了一些争吵之类的小事,结果,是件大事儿。
巴音等在豆仓的内部,发现了掺杂了大量沙土的豆料,充当好豆混入其中。
徐潮面色冷凝,下令道:“满汉两文书留下,务必将这些鱼目混珠之豆全都清点出来,记录在册,其他人等随我去清点米仓和谷仓”
德亨看着自己的人心下一突,叫住徐潮道:“徐尚书,发生了如此大的意外,您是不是应该着人回户部叫更多的人来清点剩下的粮仓?我的人许还有其他事情,不能留下帮忙了。”
巴音还欲兴冲冲的去检查其他粮仓呢,听到德亨这话,先是一愣,后是恍然大悟:“好你个徐某人,你这是拿我们领主当棒槌使了啊!”
德亨扶额,这个巴音,说话可够莽的,不过他这话,也是话糙理不糙。
现在德亨,可不就成了徐潮手里的棒槌了吗?
德亨有充分的理由怀疑,徐潮就是故意叫住他的,说什么人手不够,也是在看到他后临时想出来的借口。
徐潮一定是提前发现了什么不对,他一个尚书,才会亲自带人来清点这些粮仓,正在忧心忡忡的时候,啪的一下,德亨从天而降,可不就有了现成的棒槌做武器了吗?
主动进攻就是最有利的防守,啊,老祖宗的智慧被徐潮灵机一动拿来给用了。
德亨心里好恨!
徐潮面上有尴尬之色一闪而过?
怎么可能!
他可是宦海沉浮三十多年的老臣,怎么可能一被人说破胸中打算就尴尬的人?
他只是大义凛然的道:“德公爷也认为自己是个棒槌吗?老夫可不这样认为。”
德亨:
黑心老鬼,我信你个鬼!
【作者有话说】
今日更新,居然没有六千字,我的全勤啊啊啊啊
第 115 章
徐潮见到德亨纯属偶然, 将他叫住“参与”进来也是真的一时兴起,倒不是徐潮对德亨有什么算计,而是他对德亨的父亲叶勤, 有些许的不满。
这就小孩没娘,说来话长了。
徐潮在康熙四十三年升任户部尚书,同年,叶勤入主京城织染局, 叶勤的弟弟务尔登,接手养心殿造办处风扇督造事务。
这兄弟两个,因为新兴事物之抢手,敛财性能之强悍,一跃成为内务府新贵。
当然也成为了户部盯上的“肥肉”。
说是肥肉有些不恰当,因为内务府是专属皇家的私库,就算内务府再会赚钱,那赚的钱也全都归皇帝所有, 和户部没啥关系, 你眼红个啥子劲儿呢?
但事情往往并不是一和二能分的这样清楚,这样简单的。
如果户部告急, 比如说官员的俸禄发不下去了,户部尚书就可以上书皇帝,让皇帝“发”银子。
皇帝的银子从哪里来?
当然是内务府了。
所以,内务府在某些时候,它又没有那么的公私性质分明,它在某种程度上, 还承担了一部分户部的职能。
这是如今康熙朝的现状, 但在入关之初, 国库和内务府的完全反过来。
国库是内务府的补充。
意思是说, 国库亦是皇帝和宗亲们的钱袋子。
国库不是国家的,不是朝廷的,而是皇帝自己的。
满清政权是一个十分专横暴力的政权,它将封建制度推至顶峰同时,又兼并了奴隶制度。
皇帝是最大的主子,皇帝以下,全都是奴才。
皇帝要握住手里的权利,自然要仰仗手底下的奴才出力,并保持忠心。
为了能让奴才们乖乖听话,主子就要给出足够的甜头吃。
只能多,不能少。
很简单的一个用人道理。
且奴才也是分等级的,有低贱的奴才,自然也有高贵的奴才。
按照等级,低贱的甜头就少,高贵的,自然就多了。
甚至多到将国库赏空的尴尬情况出现。
因为皇族宗室贵亲昔日在底定江山的战伐中立有汗马功劳,而作为一个少数民族政权,皇权统治的稳固又有赖于宗室贵族的同心协力,所以,以“首崇满洲”为原则,满清朝廷将优待宗室亲贵作为一项基本且恪守不变的国策一年一年一代一代的执行了下来。
清朝入关之后,沿用明制,开始征收地丁银、杂税银、盐课、关税银等。
这些岁入额赋,入的就是户部的银库。
即是国库。
然后,皇帝就从国库里给宗室贵亲们发放不菲的俸禄。
这也没什么,哪朝哪代的皇亲宗室不是从国库拿俸禄的。
但清朝的皇帝过分就过分在,他们会巧用各种名目,从国库给宗亲们颁赏超过固定俸禄的赠银赠物,就跟主子高兴就大肆打赏奴才一样。
说白了,就是不自信。
你想啊,群羊环伺(汉人包围)之下,大家伙若不抱成一团,就他们这么一点子狼,不分分钟被羊给撅了?
所以,赏赐吧,大家有酒一起喝,有肉一起吃,八旗八旗,不分彼此,凡有所得,皆可均分。
除了皇位只有一个不能分之外,其他的,没有什么不能分的。
区区国库而已,由酋长(皇帝)做主,大家伙儿按照爵位高低,一起分吧。
不用抢,谁都有,酋长是好酋长,只要大家乖乖听话,乖乖做事,谁都少不了,谁都亏不了。
过节分一次,过生日分一次,祭祀祖宗分一次,册立妃子册立亲王分一次,上徽号再分一次
大家同乐啊。
有记载,顺治十一年,顺治皇帝按照惯例赏赐宗亲,最后旨意都发出去了,结果国库竟然没钱了。
国库没钱了,那这赏赐自然就发不下去了,于是这一次,宗室贵亲们白高兴一场,更是以顺治帝大大的失了面子收场。
这也没法子,没钱就是没钱,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没钱了。
到了康熙帝这里,国家逐渐统一安定下来,百姓安居乐业,生产力复苏,收上来的赋税也一年多似一年,加之康熙帝并不是一个傀儡皇帝,他在继续施行优容宗亲的国策同时,也在收拢八旗手中的王权,每年是否赏赐,赏赐多少,这个度,就逐渐掌握到了康熙帝的手中。
但是,国库仍旧还是空虚。
赏赐宗亲们的名目少了,但还是要继续赏赐的,至少每年的赏赐例银不能少了。过年分猪肉,是老祖宗传下来的硬规矩。
以及还要打仗啊,地方上时不时的就有灾情啊,黄河总是决堤啊
皇子们长成了,新的宗亲出现了,你总不能跟拉踩其他铁帽子王一样,拉踩自己的亲儿子吧?
就德亨所知,去年腊月封印前,康熙帝赏赐了亲王银子各八千两,郡王以及受封贝勒诸皇子们各七千两,宗室贝勒六千两,贝子、公等各三千两
没错,德亨也拿到了三千两的赏银。
这样的赏银,他已经拿了四年了。
另外还有没有受封的皇子,诸如皇九子、皇十子、皇十二子、皇十三子、皇十四子也都有银子拿,像是叶勤这样的内大臣、务尔德宜这样的侍卫等,也都有银子拿。
只不过是有的上千两,有的上百两罢了。
但这些人的基数大啊。
像是衍潢,他既是亲王,也是内大臣,他身上还有一个一等侍卫的正职,只他一人,就拿了三份赏银。
还有那等喜好攀比大搞奢靡之风的王公们,觉着皇上的赏银不够,他不会要到皇帝的脸上,而是从国库去借:
皇上,咱们府上穷的连年都过不去了,您看,咱从国库借些银子出来,凑凑手,先让咱们一家老小将这个年给过去怎么样?
康熙帝会怎么样呢?
康熙帝自是批准了。
大过年的,咱们都消停些吧,你借的也不多,也就三千两千的,户部三两千的银子还是有的,等过了年,记得还上就行了
呵,银子已经到手了,谁还还啊,谁还谁就是大傻子。
等明年咱还来借。
康熙帝养成的这种“宽和”之风,他的名声是好了,但户部的苦头可吃大了。
尤其康熙帝还亲手养了一个败家儿子:太子胤礽。
太子胤礽,那真是康熙帝从小当个活宝贝养起来的,花在他身上的金子银子,都够照着他打出一个实心儿的金人银人了。
而这些,全都要从户部走。
渐渐的,户部成了一个堵都堵不上的大窟窿。
赋税收入总是跟不上花用的,这让康熙帝很头疼。
更让有心为政的户部尚书徐潮头疼。
徐尚书,作为汉家臣子,那是真的,在兢兢业业的为大清朝廷为在野之民当官儿做事儿的。
既然做了财政大臣,那就得做好财政大臣该做的事情。
比如,给大家伙儿发俸禄。
俸禄包括俸银和禄米。
禄米这块儿好说,只要国家没有战事,安安稳稳的,这米总是能种出来的。
至少当官的是不缺米吃的。
但这俸银就难办了。
还是那句话,没钱就是没钱,天王老子来了也变不出钱来!
户部没钱,不代表皇帝没钱,不代表皇帝的爪牙内务府没钱啊。
据徐潮所知,从康熙四十三年开始,皇帝的内务府就老有钱了。
那什么风扇啊,那什么羊毛布啊,那什么羊毛脂啊胭脂啊润肤膏啊冻伤膏啊赚的银子哗哗的,全都归入内务府了。
相比之下,海关的关税银都是小巫见大巫了。
这两年,皇上赏赐亲贵们,都不怎么朝户部伸手了呢。
去年的赏银就没从户部走,而是从内务府走的。
这让徐潮大为惊讶。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现在的内务府,已经足够养活皇室和宗亲们了。
天老爷,这可真是有清以来头一遭啊!
以及,内务府居然可以媲美国库了吗?
那么会赚钱的吗?
这可真是,让人羡慕嫉妒恨啊。
要是这样赚钱的生意归入户部就好了呢,或者就跟关税银一样,所得大半都归入户部,放内务府多浪费啊
这当然是徐潮这样清廉有为的汉臣的想法,他只是想拿着这银子为百姓做些实事儿,没想着将这银子揣自己的口袋里。
将内务府赚的银子归入户部使用,也没有伤害到他的利益。
因为徐潮,虽然贵为尚书,他是没有资格从内务府分银子的。
因为徐潮是汉臣,只有满臣才会有机会有资格接受到皇帝从内务府的赏赐。
但徐潮可以从皇帝那里要钱为官员发放俸银啊。朝廷官员可是有三分之二都是旗人呢,这都是您家的奴才,您看,您是不是要分担一些?
这就是徐潮的聪明狡猾之处了。
他将户部应该给官员和八旗官兵发的俸银分到其他各项预算中,就连康熙帝都看不出这里面猫腻,觉着这笔钱不该花。
这当然归功于历年来国库亏空太过厉害,导致一些诸如修补城墙、疏通沟渠等工程延后再延后。现在实在不能再等下去了,某某城墙再不修补,某某臭水沟再不疏通,将会引发出更大更难以收拾的烂摊子来,到时候,还不得是户部拿出钱来该修修,该补的补?
康熙帝自也是明白这个道理的,而且,他现在自觉手头些许的松快了,这些以前困于囊中羞涩不能做的事情,是该搞起来了
咱们慢慢来,等一次两次三次后时机成熟了,本尚书就给皇帝上一封折子,让羊毛所得,如关税例。
嘿,我可真是个大聪明!
不过现在嘛,为官员发放俸银的亏空,皇上您得先想法子补上。
要是朝廷连俸银都发不出,那您这个皇帝当的还有什么意思?
所以,补吧。
康熙帝玉口一开,从内务府移送部分银两入户部,为官员发放俸银所用。
户部这边是高兴了,但内务府织染局这边就冷脸了。
内务府原本就是服务于皇室和宗室的,你户部总是来掺上一手算什么?
海关银子你没拿吗?
发卖人参貂皮的银子你没拿吗?
你怎么没完没了的,还来织染局拿啊!
银子就这么多,你户部拿走了一部分,那不就意味着,宗亲们拿到手的就少了?
谁会嫌银子多啊,我原本能拿一百的,现在只能拿五十了,我招谁惹谁了?
叶勤也是宗室,他还是算混出头的宗室,他手里还握着搂钱的耙子,除了康熙帝照常赏赐的,搂到手里的钱,他拿一部分塞自己腰包里。
没问题吧?
康熙帝都觉着一点问题都没有。
所以,你户部尚书徐潮总是盯着老子的钱袋子算怎么个一回事儿?
我不让奴才打你出去,是我涵养好,为人斯文,可不代表咱没脾气啊?
当然,话是不能说的这么明白,且说到人脸上去的,有伤和气。
但每当叶勤和徐潮碰上,两人都有那么一丢丢的“斗”气在,这也是真的。
叶勤跟宗亲们分钱的时候那是真痛快且大方,但跟徐潮移交钱两的时候,就抠抠搜搜的。
那叫一个不情不愿。
织染局是有自己的生意圈子和人脉圈子的,这两个圈子是近几年在康熙帝的允许下,叶勤辛苦建起来的。
生意圈子分内外两个部分。
内是面向国内市场。
以织染局为指导,提供部分原材料,将纺织业务分给一些竞标成功的大工坊,这些大工坊会按照织染局的要求,生产出织染局所需的半成品布料,然后再收回,进行精细加工。
头等的尖尖儿货自是要上贡给皇室的。但有江南织造局和承德织造局的精品打底,京城织染局出品的布料就有些相形见绌了,一般都是康熙帝看一眼,留下一些做赏赐用,然后其他的大量布料,就会通过各大商行,销往内陆各大城镇。
这可是皇上亲自挑选过的精品哦,手慢无哟。
这样的布料,往往被各家大户一抢而空。
同时,织染局也在郊区等偏远地区豢养了一些家庭小工坊,只要织染局给提供源源不断的原材料,这些小工坊就好似有使不完的能量,在短时间内将之加工成相应的布料。
但缺点是这些小工坊出产的布料成品参差不齐,上不得高台脚,但没关系,这些布料价廉量大啊,在织染局稍微过一过手,就能将价格翻一番,走中品路线销售出去。
关中之国地大物博,人口众多,市场巨大,只要织染局放下架子,只对内这一个市场,就能吞掉大部分的货物。
但织染局是不可能放下这个架子的,毕竟织染局的本职是服务于皇室,间接着为皇帝赚点子“外快”,你要是本末倒置了,那织染局就没有存在的意义了。
织染局固然可以垄断国内市场,但不行,它只能走精品中的精品路线。而众所周知,精品市场是非常容易饱和的,因为买得起,有资格用这种规制布料的人是少数中的少数啊。
所以,织染局有了余力面对对外市场。
这个对外,就是海关贸易,主要贸易对象,就是东印度公司。
具体来说,是英国。
皇室面对皇室,贵族面对贵族。
清皇室贵族能用的精品布料,精品瓷器,精品手工艺品,往往是出多少,英国商人就要多少。
像是叶勤这样的宗室是不可能直接去和英国商人谈买卖的,他也出不了京城,去不了海关,他需要派遣家人或者委托大商贾以及到这些海关就任的八旗官员进行谈价、订贸易单、督查运货等等琐碎事情。
这就是人脉圈子了。
所以这几年,叶勤每日穿戴齐整的跟个富贵大爷似的四处喝茶听曲儿,真不是没事儿闲逛,耽于享乐,他是真正在做事情。
其实叶勤也不是一人在做,像是衍潢、讷尔苏、雅尔江阿这样的铁帽子王也在做,如果有牵头的,额尔赫布、务尔登、讷尔特宜这样的宗室子弟也有参份子入股。
谁又能想到,其实最开始和东印度公司做外贸的,是太子胤礽和多罗贝勒胤禛呢?
当德亨从叶勤那里得知,叶勤派去浙江杭州、宁波等地和外国人做贸易的代理人,竞争对手居然是胤礽派去的凌普和胤禛派遣去的傅鼐的时候,当真是给惊着了。
皇子花钱,除了朝老爹康熙帝伸手要之外,还会通过各种法子自己搞钱。
比如盘剥自己佐领内高官厚禄之人。铁帽子王顺承郡王就曾派遣奴才去在广州任上的佐领人要供养银,不给就在衙门里闹事,抢夺当地财物,十分的嚣张跋扈,那个佐领人完全没有办法,只好奉上几万银子打发了这个奴才。
比如卖官鬻爵。对一些不慎重要的四品以下官职的归属,康熙帝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胤禩就曾经安排过好几个他看好的进士去地方任知县、通判、同知等,这些人有了“俸禄”,自然会第一个感谢胤禩的提拔的。
比如强取豪夺,吓诈奴才。曾经有一个奴才干了不甚好的事情,被胤禟知道了,这下好了,这个奴才为了脱身,先后被胤禟连吓带骗的搞到手好几千两银子。
比如经商。经商听起来似乎是正经路子,然而,藩王的经商和一般的商贾可不一样,人藩王要做,就做垄断性买卖,尤其是像是胤礽和胤禛这样的皇子遇上了,那没的说的,先联合起来压价,将对方全部吃下,然后再内部“凭本事”来分,不管最后能得到多少货物,将之转手之后的巨大差价,足够得到丰厚的利润。
胤禛当然是争不过胤礽的,不过那都是在叶勤加入之前了。
在叶勤代表衍潢、雅尔江阿等铁帽子王加入之后,胤禛反倒退居二线,商场之上改为宗室贵亲和太子驰骋了。
内部战是内部战,并不妨碍他们联起手来压价外来商船,所以,每当叶勤和德亨说起这些事情的时候,德亨都是当做一个故事听的。
不管最后谁赚的多,都是外人吃亏了嘛。
织染局只三四年就能有这样的气候,实在出乎康熙帝的意料,叶勤居然能和太子争的有来有往,也更是让康熙帝惊讶不已。
叶勤背后有衍潢和雅尔江阿、讷尔苏这些铁帽子王,康熙帝也不是不知道,但能张罗起这样一个摊子,叶勤这个人,绝非是有人扶持这样简单。
既然织染局势头这样大,那就发挥更大的作用吧。
户部银钱短缺,织染局先拨一个季度的银子补上吧。
早就对手里的银子做了充分打算的叶勤接到这个圣旨的时候直想骂娘,又是户部,户部那个徐老儿这是没完没了了是吧?!
而且一要就是一个季度的,虽然是一月一发,但那可是京城全部官员的俸银,那是小数目吗?
我留这银子放库房里看他闪闪放光芒他不香吗?
为什么要分去给户部啊,想也知道,拨去户部的钱,是不可能再要回来的。
叶勤面上恭敬接旨,但心里那是不爽极了。
爷挣这点子银子容易吗?你户部张口就要走了,哎哟,不行了。心口疼!
怕怠慢了,徐潮都没敢派左右侍郎来找叶勤签字画押,他自己拿着自己的尚书印信亲自来了,结果来了之后,受到的叶勤的好大一番冷嘲热讽。
这种带着笑脸的名为阴阳怪气实则冷嘲热讽,徐潮发挥了他唾面自干的风度,忍了。
但你要说他心里没疙瘩,想也不可能啊。
但徐潮也没办法,伸手要银子的人是户部,他作为尚书,让人家说两句就说两句吧,谁让户部日子过的艰难呢?
当然,这次交锋是在过年封印之前了。
康熙帝四十六年腊月的俸银户部算是成功发下去了,次年正月和二月的俸银也有着落了,到时候,徐潮再来找叶勤领就行了。
徐潮认为,叶勤人虽然为人“吝啬”了些,但他也向来是个十分守信的人,说给一百,就不会给九十九。
所以,徐潮虽然被刺的心里不得劲儿,但他也没担心过剩下两个月的俸银会再有什么变故。
俸银的事情解决了,该解决禄米的事儿了。
若是跟叶勤交锋只要脸皮够厚就行了,但与太子交锋,徐潮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那就得看脖子骨是不是够硬了。
对太子,徐潮这个老臣是打心眼子里犯怵的。
徐潮都打算好了,若是有朝一日太子登基,他一定要乞骸骨,侍奉这样的储君,徐潮没把握。
但太子只要还是太子,还不是皇上,徐潮手上的活还是要继续干的,他不能阻止太子的门人以假充好混乱粮仓,但他可以勤加清点,再从中斡旋,让有心人无可乘之机。
这几年护粮仓,徐潮都护出经验来了。
但随着去年江南旱灾,米价高升,徐潮心里开始打起鼓来,对即将运到京来的新一批漕粮,是担心的食不知味,夜不能安。
要知道,八旗新一季度的粮饷该发了,这一批漕粮关系重大,不容有失。
这不,漕粮一运到,徐潮就亲自带人来清点入库来了。
正在徐潮心中翻腾着求爷爷告奶奶的时候,啪的一下,有贵人从天而降了。
哎哟喂,这可真是如来佛祖听到我的祈求了,送来贵人给小老儿我顶灾来了。
眼前人是谁啊?
是能跟太子玩的有来有往的织染局叶勤的独子啊,是能在八贝勒府和太子面对面交锋不落下风的德公爷。
佛祖老爷真是显灵了,将这么个妙人儿送到了我的跟前。
范三拔其人徐潮是知道的,两人还曾共事过,初八那天德亨要护的人是谁别人可能心里嘀咕,但徐潮却是知道的。
毕竟宝钞局铸造铜币,他们户部是必须要参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