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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范三拔是退了,他徐潮能不能过今日的难关,还要看运道啊。

他是没那个胆气去对上太子,他不想逞意气之勇,他还想留得有用之身做更多的事情,但这不是有人有这个意气吗?

这可是你们爱新觉罗的江山,既然撞上来了,那就一起吧。

对徐潮这个人,德亨是真的不熟,他是不知道徐潮和叶勤之间还有这么一段的,因为叶勤在家的时候叨咕的都是户部如何如何,德亨还以为,和叶勤去要钱的,是户部的满尚书呢。

他是怎么都没想到,会是徐潮去找叶勤要钱去的。

他更没想到,徐潮已经打好了算盘,打算瞅准时机将织染局并入户部,或者至少跟海关一样,将织染局大部分所得入户部。

德亨在发觉自己一着不慎入了徐潮的彀中之后,他也没先恼,而是拉住要亲自去干活的徐潮,要跟他要个说法。

德亨:“徐尚书,都这会子了,您是不是跟我解释一下?”

徐潮:“德公爷想要什么样的解释?”

德亨:“你先说说看,你的解释我能不能接受吧。”

徐潮想了想,道:“为国为民揪出蛀虫,保住国朝储备之资,让八旗官兵有粮饷可拿,这个解释怎么样?”

德亨:“你揪你的,你保你的,做什么要将我给拉进来?”

徐潮还欲打一打马虎眼,但看着这么一个和他孙子差不多大小的少年,徐潮难得的升起一种欺负小孩的微妙愧疚感。

他让其他人继续去清点剩下的米仓,自己将德亨拉到一个僻静处,跟德亨悄声道:“德公爷先莫恼,对相助之事,老夫固然是一时兴起,但老夫有意交好,却是真心的。”

德亨看着这个狡猾的老狐狸,对他说出的交好的话不置可否。

徐潮轻咳一声,更加压低了声音道:“您还不知道呢,督察院已经有本上奏,参奏叶局首了,折子可能在皇上的案头压了一尺高了。”

叶勤的称号早改了,他如今是大名鼎鼎织染局的一把手,江湖人称一声叶局首。

德亨倒抽一口气,惊讶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徐潮原本以为德亨会担心叶勤,谁知道,他居然第一句是在问不相关的话。

徐潮只好解释了一句:“老夫三十年宦海不是白混的。”

德亨点头,表示接受他的这个解释:“那你可是知道,督察院参我阿玛什么了?”

徐潮:“我知道的是敲诈勒索谋取暴利,可能还有其他的,但你父洁身自好,其他的估计也都是一些寻常名目,不算罪名。”

德亨哭笑不得,他也真的笑了一下,再问道:“那徐尚书可知,是谁参的我阿玛吗?”

徐潮对德亨充满意味的一笑,捋须道:“德公爷近来得罪过谁,可还记得?”

你得罪了谁,你心里没点子数吗?

【作者有话说】

多加解释了一下目前的大环境,朝堂斗争之外,大家都是要生活的,尤其是皇子们维持自己的皇子府运转,光靠康熙帝每年不到一万两银子的接济是不够的,所以,康熙的儿子们大显神通,为了搞钱,做什么的都有。其中胤礽和胤禛和东印度公司做生意的事是历史上有记载的真事儿,但不是在中国的史书上,是在《东印度公司对华贸易编年史》这本书上,作者读到这份胤禛在潜邸时期的资料时,真的有趣极了。

第 116 章

德亨近来得罪的谁?

自然是太子了。

是太子让督察院的人参叶勤吗?那契机是什么?

早不参, 晚不参,非得现在参,一定是有一个契机做引子, 能确保将叶勤给治罪。

德亨问徐潮:“近日朝中可是有发生了什么让督察院非得要参我阿玛一本的事情吗?”

徐潮赞赏的看着德亨,德亨这一句,算是问到点子上了。

徐潮道:“前日,督察院有御史上书, 江浙米价腾贵,借由内地之米被奸商贩往外洋所致,请申严海禁,暂撤海关”

德亨冷笑:“怕噎死,以后就不吃饭了呗?饭菜上有一只虫子,干脆就将吃饭的桌子掀了。呵,好一个督察院的御史,这样不通道理的人也能做御史?”

徐潮不妨德亨反应这样大, 倒是为那御史说了一句:“这人也不过是职责所在, 据实上报而已,而且, 聚海作乱走私屠戮者甚多,这也是事实。”

人家只是给出一个法子,听不听,是否实施,还得由皇上定夺呢。

德亨正色问徐潮道:“你也觉着应该关停海关?”

徐潮若是说是,那没得说的, 德亨现在扭头就走, 谁管他死活。

徐潮虽然觉着话题有些越扯越远, 但小孩子思维跳跃是常事, 他就耐着性子大体说了下他对是否有必要关停海关的看法:“从安定内陆上来看,关停海关是很有必要的”

德亨眼神开始变的锋利。

徐潮看着面色变化明显的少年,没有停顿的继续道:“但就像德公爷说的,不能因为惧怕,就不吃饭了?沿海固然时有海盗、乱匪劫掠作乱,但也为当地百姓提供了衣食活计,不管是打鱼还是走船运货,都能赖以为生,就跟农夫种田一样。老夫认为,糟乱不分沿海还是内陆,只要有人的地方就会滋生,杜绝是杜绝不了的,百姓们需要的,是好官能吏去治理,而不是禁停。”

德亨拍着徐潮的肩膀赞叹笑道:“老徐,还是你眼光长远啊。你说的很不错,有走私贩粮的,派遣钦差能吏去严查就是了,做什么要掀了人家吃饭的桌子呢?况且,海关一关停,户部可就少了一大项进项呢,那些人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你说是不是?”

徐潮:“呵呵,德公爷说的很是。”

你可真是小孩儿脸,变脸比变天还快啊。

德亨笑眯眯道:“来,你继续说。”

徐潮:“刚才说到,有御史提议暂撤海关,一概不许商船往来庶私贩绝,米价自平。对御史之言,自是有附议的,有不赞同的。”

“不赞同者道,百姓船小,载不了多少米,贩私的都是豪商巨贾,他们有人做靠,无惧当地官吏管理,为了私利,行事猖狂”

“只要严惩这些徇私者,贩私米粮于外洋之事自然禁绝,无需关停海关。”

德亨听的不住点头,道:“说这话的人定是个务实之官,不是那些个只会掉书袋子胡说八道的老迂腐。”

徐潮:“”

徐潮张了张口,提醒道:“说这话的人,就是参你父之人。”

德亨“啊”了一声,眨巴了一下大眼睛,道:“他说的那个豪商巨贾的靠山,不会就是我阿玛吧?”

徐潮点头,表示你理解正确。

德亨都不知道该做何表情才好了,只好道:“可是,我没听我阿玛说起过啊?”

徐潮道:“这是昨天的事儿,且皇上让另议,就暂且搁置了,你父不知道也是寻常。”

昨天没有朝议,也就是说,是在康熙帝御书房处理政务的时候督察院御史上奏沿海走私贩卖米粮之时,有心人就此参了叶勤一本。

德亨问徐潮道:“你说真心与我交好,是想帮我阿玛说话吗?”

徐潮笑道:“老夫拙见,这事儿,并不在于叶局首,而在于织染局。”

德亨拧眉:“你什么意思”

话未说完他就转过弯儿来了,恍然道:“你的意思是,那谁想要的是织染局,若是我阿玛服软,那查明之后,就只是个误会,我阿玛自是一点事儿都没有,他还是织染局的首座,若是我阿玛不服软,那他恐怕要不好了。”

徐潮安慰道:“叶局首非等闲之辈,德公爷也无需太过担心。”

德亨横眼瞧他,心道这不是你爹,你当然不担心了。

徐潮笑笑,微微俯首,在德亨耳边小声道:“皇上不会治叶局首的罪,但织染局,他恐怕难以保住了。”

德亨:“有什么话,你不妨直说。”

徐潮示意德亨去看已经堆了一座小山高的沙土粮,对德亨正色道:“老夫素闻德公爷乃急公好义之辈”

德亨真的没忍住,他“呵呵”了一下。

徐潮这老狐狸,就跟没听见没看到德亨的嘲讽一般,磕巴都不打一下的,继续道:“今德公爷见如此藏污纳垢之事,定不会视而不见,不如你我联合据奏,向皇上禀明今日之事。”

德亨好奇:“然后呢?”

徐潮:“粮储乃是大事,皇上定会彻查。”

德亨:“然后呢?”

徐潮看着德亨,笑而不语。

德亨撇嘴:“你不会以为,这样就会让那谁收手吧?”

徐潮笑道:“皇上会。”

粮仓的事最后肯定会查到太子头上去,康熙帝不会因此去申饬太子,他会处置了擅动粮仓的奴才,着令补齐粮仓,然后在叶勤和太子之间做好平衡,不伤了宗室臣子的心。

德亨恍然大悟,用手指头指着徐潮道:“老狐狸啊你!”

有粮仓这样大的事情在前头挡着,参叶勤的那一本子自会不了了之,康熙帝也会压着太子,保住叶勤的织染局。

这样,徐潮尽忠职守,及时发现粮仓之失,乃是大功一件,当嘉奖。

粮仓里的粮食有问罪的来补齐,八旗官兵的禄米会照期发下去,徐潮的麻烦解决了。

至于太子这里,太子不会觉着徐潮这个汉臣会胆大到敢向皇上参他,他只会以为是叶勤胁迫着徐潮上奏,将之当成是叶勤的反击。

太子的眼睛都盯在叶勤身上,徐潮自己,自是事了拂衣去。今日他叫住德亨的目的,就算是达到了。

既保住了粮仓,又保住了自己,还保住了叶勤的织染局,这个徐潮,就像他自己说的,没白在宦海浮沉了三十年。

徐潮半点没有得意之色,他苦笑道:“老夫更希望,今天的事儿没有发生。”

德亨被他这句沉重且心酸的话给弄的沉默不语,因为他不知道如何作答。

良久,徐潮打起精神来,故作轻松笑问道:“德公爷可是考虑好了?”

德亨道:“你都打算至此了,我似乎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徐潮轻轻一笑,拍马屁道:“老夫就知道,德公爷是急公好义之辈。”

德亨觑了他一眼,淡淡道:“你这在大街上逮矛盾的爱好,以后戒了吧,别人可没我这样好性儿。”

徐潮收敛了笑容,微叹道:“实不相瞒,若不是您,老夫一定不会开这个口的。”

德亨:“难道是因为我看着好欺负吗?”

徐潮:“都说了,老夫是看您是急公好义之辈”

德亨打断他,道:“这种话就不用说了,我虽为国公爵,然并未参政,我会让佐领巴音出面,文墨方面,就由徐尚书出力了。”

徐潮躬身礼道:“应当的。”

德亨不想再继续待了,他转身离开,走了两步,复又回来,不放心的问徐潮道:“你不会还有什么算计没跟我说吧?”

面对德亨的不确定,徐潮只道:“老夫保证,不会算计德公爷什么。”

德亨狐疑问道:“真的?”

徐潮再次保证道:“真的。”

德亨:“暂且信你一次。”

目前看来,徐潮是个能做事的户部尚书,海关、粮仓都是国之重器,德亨希望有这样负责的人掌户部。

至于心眼子多到跟筛子一样,呵,他要是心眼子不多,也不能坐稳尚书位子四年。

看看其他部的尚书吧,不管是满还是汉,尤其是满尚书,差不多一年一换,顶多两年一调动,能一任好几年都不动一下的,寥寥。

徐潮,一任就是四年。

今年,就是第五年了呢。

康熙帝信任他,如果他不是负责又清廉,康熙帝不会让他掌这么多年的国库的。

这可是国库。守着国库的大门,徐潮居然一点都不动心,没有伸手去拿,他定是一个心有坚持的人。

对这样的人,德亨是钦佩的。

德亨回府没多久,叶勤就回府了,他苦大仇深对儿子道:“今日皇上召我去御书房说话,给我看了好些个折子,都是参我的”

德亨:“皇上看着如何?”

叶勤轻叹道:“皇上能给我看这些折子,自然是相信我的,但还需要上折自辩。”

德亨:“阿玛,您可以去请教一下户部尚书徐潮。”

叶勤差点蹦起来:“他?那老匹夫!”又疑惑:“你怎么知道他的?”

德亨对叶勤的反应有些摸不着头脑,他将今日之事说给叶勤听,叶勤一会子脸色铁青,一会子咬牙切齿,直骂徐潮:“老匹夫,老滑头,老狐狸”

德亨说完,不由问道:“阿玛和徐尚书有什么过节吗?”

叶勤没好气道:“天天没事儿干,就盯着老子的钱袋子,你说你老子跟他什么过节?”

德亨:“您以前说的户部不会就是在说他吧?”

叶勤:“就是他!”

德亨“呵”“呵”笑了两下,无语道:“还真是精于谋算的老狐狸啊。”

叶勤背着手在地上踱步,好一会,才道:“太子只是要钱,咱们以前对上了,我主动退两步,太子也很好说话的,且太子是君,等日后继位,这织染局不还是他的?做什么要将银子给户部,吃力不讨好。”

还有那个徐潮,他是死是活,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叶勤不明白儿子为什么要答应徐潮和他联手。

从叶勤的身份和立场来看,他说的并没有错,且是这个时代所有宗室的寻常想法。

但德亨不一样。

织染局自是要保住的,但他是先将粮仓之事放在前头,解决粮仓之事同时保住织染局最好,若是不能,那就保粮仓,暂时放弃织染局。

德亨不能想象,如果不能按时发下禄米,最底层的那些八旗官兵会怎么样。

人都是向上考虑的,叶勤如今站的足够高,他自己又不指着那些个禄米过日子,自然不会低头向下看。

这就是德亨佩服徐潮的地方。

以小见大,徐潮能以尚书之身,跟个书吏一般奔波在粮仓中,只凭这一点,他就胜出这个时代官员许多了。

德亨道:“但那是以前了,前几日儿子不是才得罪了太子吗,太子如今指不定怎么恨我呢,子不教,父之过,皇上给您看的那些折子就是证据。”

叶勤扶额,瘫做在椅子上,道:“你救了一个范三拔,得罪了太子,觉着这买卖划算吗?”

德亨:“买卖不是这样算的。范三拔是个活生生的人,人生而有尊严,这是跟牲畜不同之处,看到他那样受辱,是个人就不能无动于衷。且,他还与我做事,算是我的奴才,我若是视而不见,还怎么做主子呢?”

“呵,我可是头一回见你这样做主子的。”叶勤讽刺了一句。

这哪里是做主子,这是养儿子呢。

哦对了,别家老子养儿子都没他这样尽心尽力的。

但算了,儿子这样有情有义,手底下的奴才只有更忠心的,等日后儿子能单独出门办差了,有这样的奴才护着帮着,他这个做阿玛的瞧着也能放心些。

叶勤道:“既然你已经跟徐潮联手了,那就这么办吧。唉,银子是好东西,不光咱们自己看着好,别人看着也好呢”

面对叶勤这种甜蜜的烦恼,德亨嘿嘿笑道:“既然银子这样多,要不,儿子帮您消耗消耗?”

叶勤忙拒绝道:“可别,我拢共就这么点子银子,已经被徐老儿搂了一遍了,剩下的我还有大用,你就别凑热闹了。”

德亨奇怪:“您是有什么大计划吗?”

叶勤搓手笑道:“正要跟你说呢。这不范三拔退了,范氏手上的生意散了许多出来”

德亨奇怪:“不是说是让范毓芳接手了吗?怎么还会散出来?”

叶勤嗤笑道:“范毓芳可没范毓馪能干,那些商贾店家很有些不服范毓芳,范毓馪人虽然龟缩在承德,但他在承德一吆喝,北到俄罗斯,西到青海,东到盛京都能响应。范毓馪说了,今年范氏商行的货物会低价转给我,这可不少,光茶和布这两样,就能赚足以往三年的利,我打算全销给东洋人,换铜锭和银子回来。”

怪不得太子会盯着上你,原来到手的范毓芳是个银样镴枪头啊。

德亨不由好笑不已。

不过:“做铜锭的生意,那您岂不是又和太子对上了?”

叶勤:“范毓芳是范毓芳,我是我,我贩我的,他贩他的,做什么要对上?不是你说的从东洋人那里搂金银?你等着吧,用不了多久,咱们府上就能有一座金山银山了。对了,府里的银库可能会不够用,你记着挪出两间来”

德亨是说过,东洋人那里没好东西,但唯有挖不尽的金银铜矿,咱们跟他们做生意,其他的都不要,只要金银铜锭子。

显然叶勤是记到心里去了。

但是:“阿玛,您是不是忘了,儿子刚才说过,督察院有御史提议禁海,且给您按的罪名,有一条就是出关大宗米粮”

叶勤:“这是污蔑,我可是听你的,从来不贩卖粮食和盐铁给外洋人的,这是死规矩,我都跟皇上说了,皇上说他知道。”

“再者,你不是也说了?像是徐潮这样的人是不赞同禁海的,你放心,就算禁,也不会这么快,不影响我做今年的生意的。”

“儿子你别说,四贝勒正经挺有生意头脑,有他做指点,傅鼐定价那叫一个狠,再有苏朗在旁敲边鼓,咱们联手,其他商贾不敢跟他们做生意,那些洋人被压得嗷嗷叫,也只得答应了。”

傅鼐是镶白旗人,胤禛旗下的佐领人,苏朗是镶黄旗人,叶勤佐领下人,他们各自的主子不能出京,他们就代为在外奔走,算是主子的耳目和腿脚。

叶勤继续道:“四贝勒眼光也好,去年,底下的奴才们按照他选的布料和瓷器的花样去织染、去烧,出品后果然淡雅出尘,素而不浮,华而不俗,一拿出来,那些洋人都抢疯了。今年我特意聘了几个画师,专门照着这种画风又画了许多个花样子出来,已经送去贝勒府让他挑选了,等选出来,今年的织坊和瓷窑就该接新活儿了”

德亨听着叶勤的絮叨,神思飘远,想着什么时候,他也能出京一回,不管是去北面的俄罗斯,还是去南面的南海群岛

他都不挑的。

徐潮动作很快,他在清点完旧太仓这一个粮仓之后,没有再继续亲自督促清理剩下的粮仓,而是洋洋洒洒的写就一篇奏疏,然后让巴音签字画押,在宫门关闭之前,亲自送到了康熙帝的面前。

当然,户部满尚书希福纳也在,他是被徐潮给从家中叫来的,因为徐潮能从叶勤手里抠出银子来,希福纳就多给徐潮三分颜面,他在他家大门口叫他出来,希福纳就出来了。

然后上了徐潮的马车,就没再下来。

希福纳身上还穿着便衣呢,虽然见皇帝不算失礼,但也不成体统不是?

但没办法,徐潮将事情说的太吓人了。

粮仓里的粮食,居然全部被偷换成了沙土!

天老爷,徐潮小命不保,难道他这个从工部转过来的尚书,还能得了好?

也别管什么体统不体统了,走吧,咱们一起进宫,将这事儿尽快报上去,能减少些许罪名也是好的。

于是就这样,户部两位尚书,就跪在了康熙帝面前。

可是巧了,太子胤礽也在。

这两年康熙帝总是将太子带在身边,手把手的教办事务,看着很有托付大统的意思。

结果,等到徐潮跟康熙帝一禀报,只在旧太仓和南新仓里发现了掺了沙土的粮袋子。

希福纳顿时觉着自己被骗了。

但徐潮充分表现出了他的忧虑:“臣虽然来面圣,但户部吏员仍旧在加紧清点剩余粮仓,保不齐城东其余四仓是否还有掺杂,兹事体大,臣一发现,不敢耽搁,立即列了名目来面圣,这是旧太仓清点出来的粮袋明细,还请圣上过目。”

康熙帝接过徐潮的折子,打开一看问道:“怎么还有正白旗的佐领巴音?”

徐潮垂眸道:“正是佐领巴音帮忙,老臣才能在今天就快速清点完旧太仓,进而清点南新仓,否则,皇上恐要明后日才能拿到臣手上的折子了。”

而到那时,消息走漏,您还能不能拿到臣手上的折子还要两说呢。

这是徐潮没说出口的话,但康熙帝想到了。

在京城眼他的皮子底下,粮仓居然被硕鼠偷了,这让康熙帝如何能忍。

康熙帝厉色道:“给朕查,朕倒要看看,到底是谁这样胆大,看他有几个脑袋够朕砍的!”

徐潮叩首:“老臣遵旨。”

希福纳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徐潮谢恩了,他还不能。

就像康熙帝说的,敢动粮仓,能有几个脑袋被砍的?

换句话说,敢动粮仓的,那就是不怕被砍头的。

你想啊,不怕皇上砍头的,那得是什么样的人?

这是他敢查的吗?

希福纳:“皇上,这是不是先清点完粮仓,确定了数目之后,再议查?说不定,其他粮仓都是好好儿的呢?”

不管是哪位爷,他先放出消息去,赶快将其他仓的亏空给补上,等再查,那就雷声大雨点小,诸事万吉了。

徐潮只是低头垂眸,对希福纳的话没有任何质疑。

康熙帝问徐潮道:“徐潮,事儿是你发现的,你来说,是现在就查,还是等京中所有粮仓都清点完,再查?”

徐潮道:“老臣是希望其他粮仓都完好的,所以,希尚书说的也有道理,但是,今日知道此事儿的,不止老臣,还有德公爷。”

康熙帝纳闷:“德亨?他跟你撞上了?”

徐潮:“正是老臣叫住了德公爷,德公爷义气,才派遣巴音佐领帮忙”

徐潮将他遇到德亨的事情详细的说了一遍,这一点他没有半点隐瞒,因为众目睽睽之下,他跟德亨在一起且说了话的事儿是瞒不住的,所以,徐潮说的很详细。

详细之下,他跟德亨所说的话就用春秋笔法给模糊过去了,这样,虚虚假假的,康熙帝能印证他说的话,却又不能完全印证出来,这就行了。

徐潮继续道:“臣看德公爷十分的意气,保不齐会不会有御史上折子参核。是查是清,还请圣上裁决。”

康熙帝看了眼太子,问道:“太子认为呢?”

胤礽笑道:“也不差这一晚上,不如等明天看看,会不会有御史参核吧。”

康熙帝:“也罢,你们两位跪安吧。”

等出了宫门,希福纳对着徐潮一甩袖子,兀自离开了。

徐潮看着希福纳远走的背影,咳声叹气的摇头叹息,面上更加忧虑了几分。

但心里,他已经打算好明天找谁参本了。

徐潮不知道的是,等康熙帝遣走太子,他就让御前侍卫赵昌暗中调查去了。

德亨以为,至少要经历一番查案风波之后,闹几次凶杀之后,粮仓之事才能有着落。

但其实快的很,德亨几乎没有什么感觉,甚至在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事情就有了结果。

参与粮仓之案的大小官吏中,着四品以上的官员一年之内想法子补齐亏空,一年之后,是杀是流是降,看亏空补齐的程度,再酌情处理。四品以下的官吏,抄家问罪,该斩斩,该流放的流放,抄没的家产,弥补粮仓所失。

叶勤被参的案子也有了结果,叶勤迁宗人府左宗丞,织染局一分为二,一归内务府,一归户部。

归内务府的,还是以前的织染局,功能单一,只专门生产上用之织品,只是内务府之下一个小小的织染部门。

归户部的,则是整个买卖运转体系,以及其附带的大笔资产。

徐潮,终究还是拿到了他想要的。

德亨得知之后大怒,觉着徐潮骗了他,说好的不算计他的。

但他又后知后觉的发现,徐潮的确没有算计他,他算计的是叶勤啊。

徐潮徐尚书,他仍旧是个清清白白守信用的人。

【作者有话说】

今日更新

说一下徐潮这个角色。

徐潮是汉官,在清朝,汉官和满官是有壁的,他们是从完全不对等的两套人才选拔和取用系统中选出来的,且不兼容。总的来说,徐潮看德亨,就是一个满洲贵族,非我族类,是一个在恰当的时机出现且很适合利用的工具人,而德亨吃亏在,他看徐潮是自己人。

这里面的差距,想想是不是很窒息,觉着男主被辜负了?

但这就是这个时代的特色。

两人从本质上就是两类人,想要这样的人走在一起,一定会有碰撞的疼痛。所以,大家不要觉着徐潮怎么怎么样,作者是将他作为一个好官写的,但其实,徐潮并不是一个纯粹的大众定义下的好人。

还是那句话,纯粹且正直的好人是做不了好官的,因为他可能在选官的第一关就被淘汰了。

咱们这文写官场会很多,所以文中角色,大家理性看待,千万别觉着某一个人是好人,至目前为止,除了男主德亨和没有能力的小孩子,这文中就没有一个被明确定义的好人。

德亨是作者作为时代标杆来写的,他以后会吸引很多有能力有抱负的汉官在他身边帮助他,拥护他,但这个结果,是他一步一步走出来的,不是作者几句话就能写出来的,那样太没有信服力了。

望看文愉快。

第 117 章

德亨在家气的不行, 非要去找徐潮要给说法。

叶勤反倒拦住了儿子,叫他不要去。

叶勤整个人瘫软在炕上,枕着妻子的大腿, 一会子“嗯哼”着叫头疼,一会子捂着心口叫心疼。

小萨萨忙的不得了,阿玛叫头疼的时候,她就拧了热毛巾盖他额头上, 哄道:“乖哦,敷一敷就不疼了。”

阿玛叫心口疼的时候,她就忙爬上炕给亲亲阿玛揉心口,安抚道:“揉一揉,萨萨揉一揉阿玛就不疼了”

看的纳喇氏好笑不已,偏小萨萨认真的很,不许别人笑她的。

叶勤听儿子要去找徐潮算账,叫住他道:“找他去做什么, 与其给凌普, 还不如给户部。”

这几日,叶勤受到了太子的奶公凌普的无情追击, 凌普弄得那些破烂事儿,差点让叶勤跟他当着康熙帝的面干起来,偏凌普是奴才,在主子面前“认打认罚”的脓包样儿,看上去,倒像是叶勤在欺负他一般。

正在叶勤气的要死时, 徐潮及时出声, 止住了叶勤的怒火, 让他没有当场给凌普两脚。

徐潮跟康熙帝道:“两位总管之争, ”凌普是内务府现任总管之一,叶勤是织染局总管,“皆因织染局巨利而起,不如皇上裁撤了织染局这个源头,好让臣子们化干戈为玉帛。”

这跟因为有走私船向外洋运粮就要关停海关一样,现在因为织染局暴利引发臣子内斗,那不如将织染局裁撤了好了,这样没了引发祸患的源头,祸患自然就消失了。

如果让德亨听到徐潮这话,他一定会对徐潮侧目,这可跟徐潮之前说的认为关停海关不是良策相矛盾了。

但在之前议论海禁是否有必要关停的时候,徐潮并没有明确的表明态度,所以此时他说出这话来,大家还当他是主张关停海关的那一波人呢。

康熙帝自然是没有决定关停海关的。

康熙帝没有同意裁撤海关,他下令让沿海驻军官兵严加巡查,查到违禁装载超过五十石者,将米入官;文武官员有私放者,即行参处;另外还着各部院贤能司官前往巡查,三管齐下,务必要煞住私贩粮草于外海这股子不正之风。

在明知道康熙帝的态度和政策下还说出这样的话,徐潮他是脑子抽抽了吗?

当然不是。

徐潮是在提醒康熙帝,织染局已经壮大到令人眼红相争的地步了,再不重新规整稳妥安置,这种争端以后只会更多。

皇上,您是时候拿出一个态度出来了。

如果是以前,康熙帝会将这个织染局当做一个钓饵,看能不能钓上一两个能用的人才来,但现在,他已经被太子一出接一出的“不明智”举动给弄的心疲力竭了,他不想再引发更多的事端了。

想来想去,既然织染局是个十分赚钱的部门,那就归去户部,让徐潮你接管吧。

徐潮:这正是我想要的。

然后,徐潮举荐宗室叶勤入户部,掌户关,商榷百货。

户部有一个专门管全国百货交易的部门,叫户关,掌户关的官儿不算大,正五品郎中,但叶勤是宗室,有这身份加成,他的正五品可比徐潮的正二品威风多了。

而且,织染局是叶勤一手经营起来的,生意红红火火,大家有目共睹的,他入户部,足可以继续发挥他的特长了。

叶勤只是从内务府改去了户部而已,他入了户部,还可以继续做原来的生意。

但徐潮的好意被叶勤给拒绝了。

叶勤回绝的原因不得不让人怀疑他是不是生了怨怼之心。

叶勤跟康熙帝禀明道:“叶勤本就一胸无大志、才疏学浅、轻薄无用之人,幸得皇上垂青,先让叶勤掌风扇督造,后掌京城羊毛丝麻织染,殷殷期盼倚重,让叶勤感激涕零无以复加。叶勤四年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点灯熬蜡,心神煎熬,不敢有丝毫懈怠,幸未辜负皇上之期盼,有今日之成绩”

“然,臣日夜俯首,沉疴积重,早已无以为继”

说到这里,徐潮都有些听不下去了,你要是沉疴积重,无以为继,会和妻子先生格格,再怀喜胎?

其实叶勤也有些编不下去了,他胸腹中墨水就这么多,倒了这么一会子已经倒的差不多了,就干脆直接道:“臣请辞,望皇上恩准。”

臣很感激皇上您的提拔,但臣现在不想干了,想回家休息休息,您给批了吧。

康熙帝:“爱卿操劳经年,的确辛苦,然卿正当打之年,才华出众,朕亦爱惜,着迁宗人府左丞,掌校宗籍文册。”

放你回家躺着是不可能的,你不想在内务府干,就去宗人府管玉牒去吧。

钦此!

叶勤一想也罢了,宗人府那差事,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倒也清闲,那就去吧。

于是,叶勤就这么回家了。

回家就躺炕上当一条忧郁的咸鱼,之前跟儿子夸口的金山银山那是再不用想了,只是偶尔一想起来,他还是会气的头疼,不舍的心口疼。

一定要乖乖宝贝女儿吹吹哄哄安慰安慰苦命的阿玛才行。

叶勤以为是太子想要织染局,凌普当马前卒,将他逼的失手织染局,最后织染局归了户部让他好受许多。

因为太子最后也没得逞啊。

叶勤自己虽然走了,但织染局的那一摊子,上到主事,下到打扫的小工,一个都没动,全都原样的收入了户部。

徐潮也特地跟叶勤表示了,他会提拔叶勤的奴才苏朗做郎中,让他替叶勤继续管商贸,只是苏朗不凑手遇到难事的时候,还请叶勤援手一二。

徐潮的态度让叶勤心里舒服多了,所以他是宁愿给户部,也不会将织染局给凌普的。

叶勤以为德亨去找徐潮算账,是看到户部成了既得利益者,就以为是户部的错,所以他拦着儿子,不要让他去找徐潮。

“都是凌普那狗奴才仗势欺人,我才奈何不了他。算了,忙了这么些年,我也累了,正好歇歇。”叶勤继续装咸鱼道。

德亨给叶勤这话给哽了个好歹,他锤了锤胸口,只好坐下顺气。

为了给宝贝儿子大开方便之门享内务府供奉,康熙帝特地任命太子的奶公凌普为内务府总管,叶勤说奈何不了他是实话。

但其实,不管是凌普还是叶勤,都是被徐潮算计了。

徐潮就是等鹬蚌相争,他这个渔翁好得利呢。

德亨甚至恶劣的猜测,叶勤和凌普当着康熙帝的面争执起来,说不定也是徐潮在暗中拱火呢。

最后反倒是徐潮站出来跟叶勤做了好人,他安排了叶勤手下的所有人,让叶勤安心。

叶勤反过来还要感激他,认为他是个大好人,以前还跟他白眼真是不对。

德亨欲哭无泪,他不敢跟叶勤说其中的原委,他怕叶勤受不住,最后会杀上徐府跟徐潮拼命。

德亨缓了一会,叹道:“也不知道户部那里能不能跟四贝勒交接好”

他不提还好,他一提海关贸易的事儿,叶勤顿时捂着胸口叫唤心口疼。

好不容易歇一会子的小萨萨听闻,忙又“哦哦”的给阿玛揉心口,嘴里还在认真宽慰道:“不疼了不疼了,萨萨揉一揉就不疼了,乖哦”

跟以前她磕到碰到了纳喇氏哄她的口气一模一样。

叶勤还沉浸其中,哼哼道:“萨萨,怎么办,阿玛要是以后落下这心疼的毛病可怎么办呢,哎哟阿玛的小萨萨哟”

德亨扶额,简直没眼看。

纳喇氏已经怀孕四个多月了,此时肚子还不大,人已经开始发福,却是越发的慈眉善目了。

她对丈夫失去了赚钱的差事改去宗人府当差没有半点忧虑和抱怨,花无百日红,人自然也是无千日好,他们家这些年过的都是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富贵日子,水满则溢,能保住现在的富贵她就知足了。

看丈夫还能逗小女儿玩闹,她就知道事儿不算大。

只要丈夫儿子都在眼前,纳喇氏就没什么好怕好忧虑的。

此时她就舒服的半倚靠在炕上,笑眯眯的听丈夫和儿子说话,见到丈夫开始作怪,女儿还被诓骗的一副担心的不得了的样子,就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拧了他一下,要他不要太过了,要是真让萨萨信以为真他真落下个心疾毛病就不好了。

叶勤由原本的假“哼哼”突然闷闷的真“哼”了一下,吓了小萨萨一跳,小萨萨忙捧着阿玛的俊脸担忧问道:“怎么了?可是哪里又疼了?”

叶勤艰难的舒展开一个笑容,对女儿道:“没,阿玛觉着好多了”

萨日格:

萨日格面上的表情由担忧慢慢转为狐疑,叶勤立即转换了表情看着女儿可怜道:“萨萨,阿玛以后就在家闲着了,你会不会嫌弃阿玛?”

萨日格立即保证道:“萨萨怎么会嫌弃阿玛,阿玛以后日日在家,萨萨喜欢还来不及呢。”

叶勤立即感动的将小小的女儿搂在心口,感叹道:“还是阿玛的小萨萨好哇,阿玛心里舒服多了呢”

然后跟妻子儿子挤眉弄眼,满满的都是将女儿骗过去的成就感。

德亨心道,看你不像是郁闷的样子,我就放心了。

二月初,德亨按照计划将三佐领内的丁员重新册订完,然后交去户部备案。接下来,户部会根据这个重新修订的丁册发放他们今年第一季度的俸禄。

因为德亨还兼任一个正蓝旗满洲的佐领,如今叶勤在家“养病”,镶黄旗的佐领他这个儿子也代为兼管了,所以来户部交丁册,是德亨和巴音一起来的。

按照规定,德亨的佐领丁册应交去三旗的都统处,然后由都统统一交到户部来的。但德亨是佐领同时,又是旗主,他要是愿意,也可以自己来户部交,不用走都统这道程序。

但德亨今天还打算去显王府和老宅走一趟,这不是顺道嘛,他就带着巴音来户部了。

原本交完德亨就该走了,结果还没出户部的门,徐潮就赶过来了。

德亨见到徐潮,皮笑肉不笑问好道:“徐尚书,这一向可好啊?”

他们也就才小半个月没见,德亨见面就问他“一向可好”,徐潮就知道少年心里是对他存了意见了。

但他这半个月都消消停停的,日子按部就班,无波无澜,可见这少年心里虽然对他有意见,但也只是藏在心里,人家是半点没表露出来,且实施报复的。

徐潮端着笑脸,向德亨拱手礼道:“听说德公爷大驾,卑臣特来迎接,不知卑臣是否有幸,请德公爷喝一杯茶。”

德亨反射性后退一步,戒备的看着徐潮,问道:“你又想做什么?”

徐潮:

“卑臣只是想奉杯茶而已,德公爷若是不敢喝”

“哈,你的茶是毒药吗?我还不敢喝!”德亨瞪着眼睛小声怒道。

他见已经有人注意到他们这边了,德亨不欲让人无端猜度,就道:“给你个面子,带路。”

徐潮勾唇一笑,立即又抚平,躬身给德亨让出路来,让他先行。

徐潮先带德亨去希福纳那里走了一趟,说:“德公爷欲来户部一观,我不敢怠慢,就将人带来了。”

德亨真的是对徐潮服的不行,就这,他还得颠倒黑白一下,这是在他这里不藏掖了是吧?

别看德亨年纪小,正经是位爷,他还是跟皇子一样,少有的以宗室之身为跨镶黄、正白、正蓝三旗的小旗主,希福纳作为奴才,可是一丁点不敢怠慢。

当即从他的尚书宝座上起身,来到德亨面前就是一个千儿礼:“奴才希福纳,给国公爷请安。”

德亨将他扶起来,笑道:“我头一次来户部,今日恰好来交册子,就想着看一看,解解稀奇,若是不方便,我这就离开。”

希福纳忙道:“如何会不方便?奴才这就带您四处看看。”

徐潮在旁提醒道:“皇上要的八旗丁册、俸禄、兵员额差我已集成题本,放您书案上了,您可是验查过了?”

希福纳:“没?”

徐潮笑道:“皇上催着呢,您还是先验查过,若是可,再让翻译抄录成满文,您明日才好面呈圣上。”

希福纳:“”

德亨忙道:“有徐尚书在就行了,国事要紧,尚书大人您先去忙吧。”

希福纳:“这老奴失礼了”

德亨忙止住他再次行礼的动作,连连道:“无妨,无妨,本是我打扰了你们”

目送徐潮陪侍着德亨离开,希福纳心里忍不住的犯嘀咕:老徐怎么看着跟德公爷很熟的样子?

徐潮带着德亨到了一个看着像是仓库的院落,德亨好奇打量,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空空荡荡的,做事的人都没几个。

徐潮:“银库。”

德亨倒抽一口气,转头就走。

徐潮在他身后笑道:“基本都是空的,德公爷怕什么。”

德亨止住脚,回头看着徐潮不住喷气。

徐潮站到德亨身边,伸出手来笑眯眯让他先行。

德亨不乐道:“你这老头儿狡猾的很,你不会又想算计我什么吧?”

徐潮无奈道:“德公爷,老夫真没算计您什么。”

德亨“呵呵”两下,道:“我阿玛如今只得在家养孩子玩儿了。”

徐潮捋须笑道:“何等逍遥快活,羡煞老夫矣。”

德亨叹气:“说真的,见到您,我这心里就直犯怵,实不想跟您多有交集。”

徐潮:“您真是好性儿。”

要搁其他八旗勋贵,说不得这会子他脸早开花儿了,看人家德公爷,还能站他面前好好儿的说话,真是出淤泥而不染啊。

德亨可不知道徐潮看他已是白莲花了,他告诫道:“再好性儿的人急了也会咬人的,你可收敛着些吧。”

徐潮笑叹道:“真只是邀请您喝杯茶,并无其他。”

德亨:“那去你办公房好了,你们户部也有待客之处吧?做什么要来银库?”

徐潮:“老夫以为,您会对银库更感兴趣?那间屋子里”徐潮指着一间关着但并未上锁的屋子,道:“有十四省及京口所铸铜钱,还有十几种百姓所铸私钱,在其他地方可见不到这么齐全的宝钱,您不想看看?”

德亨可耻的心动了。

德亨:“真就看看?”

徐潮:“真就看看,紧要的屋子都上锁的,没有希尚书在,我一个人可打不开锁。”

德亨一想也是,就跟他去看了。

这件屋子里零零总总的摆放了几十个小箱子,每一个小箱子里装着一种铜钱,德亨挨个看过去,每一种都上手颠了颠,评价道:“感觉每一种分量都不一样的样子。”

徐潮笑道:“各省铸造有差,自是不一样的。”

德亨看了他一眼,撇嘴道:“哄我玩儿的是不?就是差再多,也不能差到人手都能掂量出来?”

徐潮:“德公爷真是明察秋毫。”

德亨白了他一眼,现在他都有了应激反应了,每当徐潮赞他如何如何,他就觉着这小老儿又要设局了。

就是不知道是不是他想多了。

德亨问道:“哪一个是民间私铸的?”

内务府铸造钱币的有司叫“宝钞局”,户部铸造铜币的有司叫“宝泉局”。

这样的铸造钱币的地方,工部还有一个,叫做“宝源局”。

宝源局铸造的铜币银锭,专用来给河工等役夫发放工钱的。

有说工部是清水衙门,还真不是。

那都是三五不懂的外行人说的话,说出来都让工部内部的人发笑。

凡是掌有铸造钱币功能的地方,都不会是清水衙门。

京城三局和各省铸造局所用铜锭都是哪里来的呢?

一为开矿所得。像是云贵等偏远等地因为开采铜矿所引发的动乱时常有之,有报到康熙帝面前的,这些都是规模过大,捂不住的,康熙帝就特地下旨去平乱,更多的是小规模的动乱没有报上来,被当地官员就地给平了。

二为交易所得。交易也分为皇商和民商,民商交易来的铜锭当地省份会有截留,但更多的,是被运到了京城三局;皇商交易所得,没的说的,全都运回京,入宝钞局,若户部和工部有所请,皇帝会再从宝钞局拨,或者直接给皇商下单子,让下一次交易所得运去宝泉局或者宝源局。

可能是因为京三局就在皇帝眼皮子底下,这三局铸造的铜币颠在手里都沉甸甸的,分量十足。

但各省铸造的钱币嘛,那差别可就大了。

徐潮随手指了几个箱子,笑道:“这个是山东私钱,这个是山西私钱,这个是云贵私钱”

德亨一一摸过去,感叹道:“这分量,很实在啊。”

徐潮笑了起来,点头道:“是比省铸的实在。”

德亨好奇问道:“这些皇上都知道吗?”

徐潮:“自是知道的。”

德亨:“皇上怎么处理的?”

徐潮:“康熙四十五年年末,户部缉拿山东铸私钱者回京,皇上谕令:今禁私钱,又不收取,则铸私钱者永无可止矣。令来年征收山东的钱粮,银一两折两千钱,如果没有铜钱了,就按两千之数折铜器,认为不出一年,私钱自尽矣。”

“嘶!”德亨倒抽一口凉气,喃喃道:“山东之民苦矣。”

徐潮:

康熙的意思很简单,你山东不是有铜铸私钱吗?好啊,都当做赋税交上来吧。

原本一两银子兑换一千铜钱上下,现在一两银子可换两千铜钱,没有铜钱了,就继续用铜器来折,一直折到没有铜了,民间私钱自然就消失了。

一折二,相当于将山东的赋税加了一倍。

而在这之前,康熙四十三年,山东发了大水,山东灾民到京乞食,还引发了小范围的疟疾瘟疫。

弘晖因此差点小命不保。

康熙帝当时不仅截留了湖广和江南的漕粮赈灾山东,还下令减免了山东接下来两年的赋税,用来恢复民生。

但当两年后发生了民间私铸铜钱案,康熙帝下令,来年康熙四十六年折价铜币算银,相当于加倍收税。

铸造私钱的未必是底层百姓,但最终受苦的,还是那些交税的人。

徐潮觑着德亨沉重的脸色,心道有门,他对德亨笑道:“四十六年收到的银钱补了八旗兵丁的借贷亏空,户部销了一笔账,也算是有所得吧。”

德亨闷闷道:“你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徐潮从犄角旮旯里摸出一个袋子,一个箱子里摸了两枚铜钱出来,塞进这个袋子里,边塞边跟德亨科普道:“八旗是有自己的官库的,这个德公爷是知道的吧?”

德亨点头:“由各旗都统掌管,怎么了?”

徐潮:“康熙四十二年,为了贴补八旗兵丁战马、刀兵、甲衣所耗费,允许八旗兵丁从官库贷银六百五十余万两,三年后,皇上说‘八旗劲旅为国家根本所系’,应加恩奉养,将尚未还库的近四百万两全部豁免。皇上金口玉言,户部一下子多了四百万的亏空,第二年山东的钱粮一到,这个亏空一下子就补足了。”

德亨眨巴着眼睛,不确定道:“你说的这个借贷,我似是有些印象?”

徐潮将塞了各种钱币的袋子口收紧,笑呵呵的提醒他道:“那一年,您受封国公爵,得一佐领,一管领,令尊授佐领,第二年,您又得一佐领。您所得的这三个佐领,当年从官库借银共四万七千余两,一年后,您入四贝勒府读书之前,将借贷银钱全部还清。为此,老夫还特地免除了这三个佐领的利钱,只收了您的本金。”

德亨:“哦,你这样说我就想起来了。”

话语里,小表情里,不无得意之色。

徐潮看着少年,笑着恭维道:“若是八旗劲旅都有德公爷这样的领主,户部可就有福气喽。”

德亨:

你这样说,我可就不好意思了。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小意思啦。”

徐潮笑了起来,笑了一会,将手里的钱袋子递给他,道:“这是老夫给您备的礼物,还望德公爷莫要嫌弃?”

德亨有些手足无措,逡巡了一下安静的四周,跟做贼似的问徐潮:“这不好吧?”

“噗呵呵呵呵”

徐潮真不想笑的,但他实在忍不住。

这少年怎么这么可爱呢?

德亨瞪着笑的前仰后合的徐潮,腮帮子鼓的跟含了两个包子一般。

徐潮忍住笑,又将钱袋子递了递,道:“都说了,这不是紧要之地,送几十枚钱币而已,我这个户部尚书还是能做的了主的。您尽管拿着。”

看德亨还一副狐疑的样子,就道:“要不,我记录在案?也好等以后有迹可查?”

德亨:“可以吗?那最好了。”

徐潮无奈,只好找来纸笔,从墙后头摘下一个册子,将他送给德亨五十六枚钱币之事记录在案。

德亨探头看他写字,先赞了一句:“您写的字真好看,跟照着模子刻印出来似的。”

徐潮:“老夫正经科甲出身,写字是基本功。”

做好记录,徐潮再递出钱袋,这回德亨就接过去了。

他晃了晃里面叮里哐啷的铜币,笑问徐潮道:“徐尚书,你这算不算行贿本国公?”

徐潮微笑道:“算是谢礼,也是歉意。”

德亨:

“你也不必如此。”

徐潮这样,怪让人心酸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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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8 章

德亨在徐潮这里待了大半天, 走的时候腰间挂着叮里当啷的钱袋子,引得户部吏员们频频侧目。

不管谁看过来,德亨就昂着脑袋拍着钱袋子跟他们道:“看到没, 这是你们徐尚书送我的,足有五十六文钱呢。”

徐潮一路笑呵呵的看着德亨耍宝,就跟爷爷看故意调皮捣蛋的小孙子似的,倒是尚书希福纳深觉丢脸, 点了五十六个五十两的银锭子出来,要德亨带走。

德亨可给吓死了,那白花花的银子他就看了一眼,就跟后面有鬼撵似的一阵风的跑了。

出了户部大门,德亨跟陶牛牛和雅各布道:“这户部怎么跟筛子似的,都没个把门儿的吗?谁来都送银子?”

陶牛牛也不解,倒是雅阁布笑道:“户部接手了织染局贸易,上下吏员的钱袋子都鼓了鼓, 别说只是送您几十个银锭子, 就是送您几百个,他们也是乐意的。”

听了这话, 德亨反倒高兴不起来了,肥水入田,不管是秧苗还是杂草,都会无差别的滋润一番,希望秧苗能长的过杂草吧。

户部跟礼部一北一南的挨着,两部共用一堵墙, 路过礼部大门的时候, 德亨大门开着, 德亨向内瞧了一眼, 可巧内里的人正在向外走,眼睛也向外瞧,两人对上了眼。

德亨住脚,等内里的人出来,德亨行了一个千儿礼,请安道:“见过十三阿哥。”

胤祥叫他起来,笑问道:“你怎么在部院这边?”

德亨回道:“去户部交了丁册,刚出来。”

胤祥朝隔壁看了一眼,道:“是了,马上就要发禄米了,户部得按新的丁册发。”

德亨应了一声,又随口寒暄了一句:“您到礼部办事儿呢?”

胤祥也应了一声:“是,来办点事儿。”

两人不熟。

虽然胤祥是德妃养大的,他也时常去胤禛府上拜访,但德亨跟他见的不多,也是真的不熟。

两人颇有相顾无言的尴尬意味。

德亨就要告辞离开,胤祥突然道:“我事儿也办完了,咱们一起走吧。”

德亨:“啊,好啊。”

礼部老尚书凯音布和汉尚书李振裕一直在旁躬腰听着,此时就行礼恭送胤祥离开。

德亨慢半步走在胤祥后面,两人走了一会,胤祥笑问道:“怎么不说话?我可是知道,你不是个怕生的人。”

你也知道你算是生人啊。

德亨:“您送的獒犬我很喜欢,多谢您。”

去年西巡回京,胤祥从漠北带回来一对獒犬幼崽,送去了胤禛府上,德亨当时还没出府呢,以为是送给弘晖和弘昀的,结果,是送给弘晖和他的。

弘晖可以理所当然的手下,德亨不行,他很懂事的托四福晋给十三福晋送了好几张他店里的购物牌子。

男人都是好面子的,德亨要是直接给胤祥回礼送东西,胤祥就算是心里想收他也不能收啊,所以他送了十三福晋。

即便如此,胤祥知道之后,也还特意去找胤禛告状,说德亨不懂事太见外云云。

还是胤禛让胤祥收下,胤祥这才罢了。

胤祥笑道:“当时你已经谢过了,现在不用再谢了,怎么样,那两只小獒犬养的还好吧?”

德亨:“弘晖帮我养着,我三日去一趟贝勒府,去的时候会亲手梳毛喂养,按照谙达的法子训练它,现在已经长到一尺高了,它长的可真快。”

胤祥:“牲畜长的都很快不光是牲畜长的快,人也长的很快。”

啊?什么意思?

你怎么突然感慨上了?

德亨有些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胤祥也不用他接话,似乎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胤祥道:“十公主也长大了,汗阿玛打算今年册封她为和硕公主,已经着礼部给公主拟选封号了。”

胤祥有两个同母妹妹,一个是八公主,一个是十公主。

在康熙四十五年,八公主受封温恪公主,嫁去了蒙古。

当时因为德隆的事情,德亨对这位公主的出嫁唯一的印象,就是四福晋带着卓克陀达去宫里给这位远嫁的公主添妆。德亨请托卓克陀达给这位公主随了一块令牌。

拿着这个令牌,八公主可以去承德织造局提五千两银子的货物。

相当于德亨随礼随了五千两银子。

五千两银子可是很大一笔数目了,德亨直接随银子不是更有面子吗?

一块令牌,藏起来就谁都看不到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德亨什么礼都没随呢。

其实不然,因为这块令牌的价值,远远超过了银子本身。

八公主拿着这块令牌,可以进入承德织造局,找衍潢和雅尔江阿他们本人以及他们手下的心腹办事。

德亨不是送给八公主的,是送给胤祥的。

将令牌送出之后,德亨就再没关注过这位公主了。

十公主,胤祥的小妹妹,今年十八岁,康熙帝给她封公主,就是要给她指婚的意思。

难怪胤祥会出现在礼部,他做哥哥的不能不让妹妹出嫁,就只能去礼部盯着,给她选个好的封号了。

但他去也是白去,因为最后定封号的是康熙帝,不是胤祥这个亲哥哥。

德亨:“既是册封公主,礼部拟的自都是嘉号美名。”

胤祥对此只是“嗯”了一声,沉默寡言的。

德亨有些麻爪了,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半晌,憋出一句:“公主的妆奁准备的如何了?宜妃娘娘可是有什么打算吗?”

胤祥的生母敏妃是她死后才册封的,她活着的时候,只是一个庶妃,是没有资格养育自己的孩子的。

胤祥出生没几天,就被抱去德妃那里养育了,八公主温恪公主生下来被抱去了宜妃那里养着,到了十公主,康熙帝怜惜章佳氏前两个孩子不能养在身边,就让她养着十公主。

可惜,章佳氏死的早,留下了才八岁的十公主。

十公主并没有再指养母,而是搬去了已经十三岁的姐姐八公主那里,由姐姐教养长大。

八公主出嫁后,十公主就由宜妃接管了。

所以德亨才问宜妃是不是有什么打算。

胤祥自然是不知道宜妃是有什么打算的,他的养母是德妃,要问,也该是德妃去找宜妃问,而不是胤祥去。

胤祥也不敢去求德妃去问宜妃,因为他这样拐着玩儿的一闹腾,基本上后宫就都知道了,这会让宜妃面子不好看,好像胤祥不相信她似的,好事儿也会变坏事了。

胤祥也不想去找胤禛,因为他知道会给哥哥添麻烦。

胤禵算了,他宁愿自己去找德妃。

所以,胤祥是一步不敢动,只能憋在心里自己煎熬自己了。

果然,胤祥道:“不管娘娘有什么打算,都是她的造化。”

就是不知道,只能听之任之的意思。

德亨笑道:“过些日子,江浙那边会有一批西洋物件儿运到京,到时候我挑几件新鲜的,托九阿哥送宜妃娘娘的宫里,就是不知道娘娘喜欢什么样儿的?”

你先说说十公主都喜欢什么,我托胤禟带去给她。

宜妃是个聪明人,胤禟给十公主带礼物,她定能想通这里面的关键。

胤禟如果真的想跟德亨交好,他一定会从中出力,建议宜妃厚待十公主,这是两相便宜的事情。

不管是宜妃还是胤禟,能厚待十公主,康熙帝看在眼中只会高兴不会恼怒,于此同时,胤禟还能得到德亨和胤祥的感谢,德亨想不到胤禟不帮忙的理由。

德亨的话胤祥听明白了。

胤祥脚步一顿,缓缓转头,垂眸看着德亨。

啧,没事儿长这么高做什么,距离这么近,我还得仰着头看你,怪累的。

胤祥平时都是一副活泼开朗的少年模样示人,此时他面无表情的垂眸看着一个人,属于上位者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可能是习惯了胤禛的冷脸,德亨对胤祥的面无表情适应良好。

胤祥就这么看了德亨一会子,又重新往前走,他低着头,看着脚底下的步子,道:“八公主大婚的时候,你已经送过一回了,十公主不好再劳烦你。”

德亨心道你可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这是你亲妹妹,还在计较这些呢。

德亨道:“没道理厚了姐姐薄了妹妹,等到十公主大婚,我同样要跟着额娘和姐姐随礼的,”此处德亨说的额娘是四福晋,姐姐是卓克陀达,“哦,不对,我归府了,要随两份礼,唉,指定要比八公主厚了。”

胤祥听了这话,闷闷的笑了起来,笑了一会子才道:“你既打算随这么厚的礼,那这礼提前送也没什么?十公主那里你尽力就行了,不用太过上心,若是我必会谢你的。”

德亨:“说什么谢不谢的,您太客气了,我要是随着弘晖,还得叫她一声小姑姑呢。”

胤祥笑道:“你不必随弘晖,你也是皇家贵胄,是汗阿玛亲封的国公爷,说起来,我还不如你呢,我如今还只是个光头阿哥。”

德亨恭维道:“您是皇子,以后必是要封亲王的,如何能和我等宗室比?”

胤祥摇头,感叹道:“封亲王远水解不了近渴,有什么用?”

受难的是当下。他还没有册封爵位,还没有分到从属和庄园,也就没有自己的收入,一水一饭都从内务府领,吃老爹的。

他自己日子过的都紧巴巴,何谈补给妹妹们。

去年他随驾西巡,中途特地请旨去看了八妹妹,他到后,受到了博尔济锦氏翁牛特部的热烈欢迎。

和硕额驸仓津的父亲翁牛特杜楞郡王以最高的规格接待了他这个光头阿哥,他以为是他皇子身份的原因,后来八妹妹告诉他,她手里的那块令牌,让翁牛特部在开春羊毛竞价中占得头等,从承德织造局拿到了现成的钱粮,而不是等到秋日的时候,一总儿的结算。

也是那个时候,他才明白那块令牌的真正价值。

此时德亨说要帮忙,胤祥不得不心动,且,他奇异的相信,德亨一定能做到。

至于人情,以后他再慢慢还就是了。

说这话就到了太医院门前了,德亨眼尖的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胤祥也往那边看了一眼,问道:“熟人?”

德亨颇有些咬牙切齿,回道:“是。我有事儿要去太医院一趟”

胤祥:“那你快去吧。”

德亨跟胤祥一拱手,算是辞行,带着陶牛牛和雅各布杀气腾腾的朝太医院而去。

胤祥看他那不同寻常的背影,问左右道:“他不会去太医院闹事儿去吧?”

贴身太监眯着眼睛瞧了一眼,咂舌道:“乖乖,奴才瞧着,太医院门口那位怎么瞧着像是德公爷身边的小福姑娘?小福姑娘不跟在主子身边伺候,去太医院做什么去?她身边的那位太医,也眼熟的很。”

胤祥:“那个是赵香艾”

德亨快步来到赵香艾和小福面前,瞪了眼赵香艾,问小福道:“你说你要回老宅一趟,怎么来太医院了?”

德亨自己不知道,他现在这个样子,就跟发现女朋友出轨,带人“捉奸”来一样的态度和语气。

或者换一句话说,他辛苦养大的女儿,背着他这个老父亲偷偷的和男朋友约会,结果被他当场撞见了想要跳脚揍人的样子。

小福讪讪的,道:“这不是老宅做了些糖糕,想着他喜欢吃,就给送一些来。”

赵香艾一连行了三个千儿礼,笑呵呵问好道:“给国公爷请安,国公爷吉祥。”

德亨又狠狠瞪了他一眼,哪里来的油嘴滑舌的小子,看着真碍眼!

德亨再质问小福道:“我也喜欢吃糖糕,你怎么不想着送我一些,就想着他了?”

小福嘀咕:“你别瞎说,你一点都不喜欢白糖糕,嫌甜的腻歪,还会坏牙。”

德亨简直要被她气死了,跳脚道:“你现在就跟我回府!”

说着就去捉她的手,小福将篮子放在地上,乖乖跟德亨走。

赵香艾忙提上篮子追上来,殷勤问德亨道:“夫人身子如何了?如今天儿一日暖似一日了,别在屋里闷着了,多出来走动走动,松散松散筋骨,夜里睡着香甜。”

说起纳喇氏,德亨没有不再理赵香艾,只是仍旧哼哼道:“唐老嘱咐过了,不用你再多嘴。”

赵香艾笑道:“这嘴是必须要多的,多一个人盯着,多一份照顾不是?”

德亨斜了他一眼,算他还有良心。

赵香艾再道:“如今师父年纪大了,从太医院去国公府可不近,着实操劳,以后请平安脉,叫我上门就行了”

德亨大怒:“你想得美!王太医张太医周太医李太医的脉案都很好的,我请他们也不会请你!”

自家白菜都要被眼前的野猪给拱了,野猪还要他开门,他傻了才会开门。

赵香艾缩了缩脖子,还是坚持道:“没关系,我可以随他们一起去,我做药童,给他们提药箱也是可以的”

雅各布转头闷笑起来,陶牛牛看看也抿唇微笑的姑姑,挠了挠后脑勺,不知道该不该笑。

赵香艾什么时候变得没脸没皮起来了,德亨气的要爆炸了,踢了他一脚,拉着小福火速跑了。

赵香艾“哎哟”一声,还不忘在后面告知德亨道:“明儿我就去府上拜访,带着我酿了一冬的美酒去”

胤祥白看了这一场闹剧,也是哭笑不得,心道那个小福姑娘也不是什么天香国色,怎么就让德亨这么稀罕呢?

看小福姑娘在德亨面前没甚规矩的样子,显然是被德亨给宠坏了。

小福何止不是什么天香国色,她矮矮圆圆面容寻常没甚姿色可言,属于男人看了第一眼不会看第二眼的那种普通的再普通不过的女子。

但在德亨这里,这是与他一同长大的小姐姐,他看小福,早就超脱了长相,当做不可割舍的家人了。

德亨甩开赵香艾,心情低落不已,闷闷的问小福:“你不会是看上他了吧?”

小福想了想,道:“可能吧?他挺好的。”

德亨瞪眼:“什么叫可能?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你怎么想的?”

小福看着反应这样大的德亨,十分纳闷道:“我不知道啊,我就算看上他又怎么样呢?我是你的人,又不能嫁给他。”

啊呀,你这小妮子,简直要气死人了!

你明知道是我的人,你还私下里偷偷送其他男子糖糕,还

德亨倒不是觉着小福是自己的所有物,不让她寻找心爱的男子谈恋爱,她以后自是要嫁人的,但是,三观,三观啊姐姐。

你这种明知道自己不是自由的还去和其他男子暧昧不清,你这想法做法很危险的好吗?

德亨看着也就十四岁才初中生的小福,想着小福一直跟在他的身边,他教她读写,教她盘账,教她习武,教她御下,她平日里还要学习刺绣给他做针线荷包她很努力,几乎占用了她全部的时间,平日里,可能没机会懂得男女关系这里面的道理。

就深吸一口气,教育道:“小福啊,你要是想嫁人了,你就跟我说,我去回禀母亲,让她给你相看,你不要自己和其他男子交往,这叫私相授受,是不对的。”

小福:“可是,我没想嫁人啊,我就想一辈子都待你身边。”

“不行,这绝对不行!”德亨又发现了一个问题,这个问题比前面那一个还严重。

小福急道:“为什么不行?你要是不高兴我去找赵香艾,我以后就不去了。”

已经到了玉河桥了,来来往往的行人多了起来,已经不是说话的地方了,德亨道:“咱们回老宅,我仔细跟你说”

回到老宅,德亨仔细跟她说了他以后不会纳她为妾,他也不会让她以大丫鬟或者姑姑的身份伺候他一辈子:

“那样对你太不公平了。”

“你要是真看上了赵香艾,我会好好观察他几年,具体看他为人如何,家中父母如何总之不能让你草草嫁了。”

小福不理解道:“可是,我没想过嫁人啊,我是你的大丫鬟,我生来就是要伺候你的,以后也是你的人,就是一辈子都做丫鬟,也是你的人,我额娘就是这样教我的”

德亨握着她的手,正色道:“哈拉嬷嬷说的不对,你是我的人,但不是奴婢,是姐姐,你以后会做正头娘子,有我给你撑腰,不管你以后嫁给谁,都会风风光光安安稳稳的过日子,有自己的小家,有属于自己的丈夫,还会有自己的孩子”

“真的?”

德亨保证:“真的。”

但小福并没有就轻易相信德亨了,她道:“小爷说的不对,我是奴婢,如果我要嫁人的话,只会嫁给府里的奴才,或者嫁给您管领内的包衣奴才。都是做奴婢,我自是更愿意待在您的身边啊。”

德亨:“那就相看在旗旗人,我给你准备多多的嫁妆”

小福:“看着小爷的钱财人的来我见多了,两只眼睛只看得到铜子儿,我才看不上他们。小爷的意思我明白了,您以为我是想嫁给赵香艾,可是真没有,我从来没想过要嫁给他,也没想过要嫁给别人。

现在说这些还太早了,就算是宫里的宫女,也得待到三十才会出宫呢,您既然要留我到二十岁,那就等我二十岁再说吧。”

德亨看她这样洒脱的样子,不理解了:“那赵香艾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看他兴头的样子,可是当真了。”

小福懵懂道:“赵香艾啊,我就是突然想到他了,”又笑道,“说来也怪,我近日总是想着他,有了好吃的想着送他一口吃,有了好东西想着他会不会也喜欢,这不春日了,我前儿还想着给你换个迎春花色的荷包,就也想给他绣个玉兰的”

德亨越听面色越是古怪,这丫头,她不会心动不自知吧?

但她又很理性,知道自己家生子的身份,知道她这样的奴婢,除了伺候主子,只能嫁给其他奴才。

嫁给其他奴才?

小福怎么会愿意嫁给其他奴才。

德亨教了她别些男子都学不到的本领,就是为了让她嫁给一个不知道什么样的奴才的吗?

如果德亨真不要她伺候了,要她嫁人的话,那她以后就嫁给德亨看重的奴才。

这样她嫁人之后,就还能入府继续伺候他了。

但相比于嫁人,小福自然是更乐意待在德亨身边的。

这就是小福的理性了。

她不是不明白,她是太明白了。

至于赵香艾,小福没想到,她只是送赵香艾一次糕点,就能引出德亨这么多来。

甚至还扯到她嫁人上去了。

怎么可能嘛,她根本就不想嫁人好吗。

【作者有话说】

春天来了,又到了万物复苏的季节,随着湿润季节的来临,万物开始骚动

哈哈,新一轮的指婚马上开始喽大家发现没有,许多小伙伴都长大了呢

小福现在处于撕裂的状态,她跟随本心恋爱了,但社会的大环境,也就是从小养成的三观又让她明确知道自己的定位,所以,就这样了,其实这也是德亨的锅,是德亨将小福变成这样的。

第 119 章

第二日, 赵香艾果然到国公府给纳喇氏请平安脉,之后,德亨请赵香艾去书房说话。

请赵香艾坐下, 德亨犹豫着要怎么开口。

反倒是赵香艾直接起身,站在他面前紧张道:“我家虽不是大富大贵,也有几亩薄田糊口,我是家中幼子, 兄姐都已成家,父母有兄嫂供养,我他们希望我能留在京中,好好学医,光耀门楣。”

德亨:“呵。”

赵香艾羞窘了一下,继续道:“我也不知道我学的是好是坏,但师父肯教我,我也尽心尽力的学, 我随着师父出诊, 可拿一份俸禄,你看得起我, 分了些制药的股份给我,这两年我手头也攒了些银子,在京中买了一处小院,算是安顿下来了。”

德亨:“嗯。”

赵香艾:“我与小福姑娘两情相悦”

德亨连忙打断他,道:“你可别说这话,小福才多大, 你都多大了”

“我十九了, 康熙二十九年生人。”赵香艾报上自己的生辰八字。

德亨:

赵香艾十九, 小福十五, 从年龄上来说,两人是很般配。

德亨:“那又怎么样,小福跟在我身边,不谙世事,谁知道是不是你引诱的她?”

赵香艾脸蛋爆红,期期艾艾道:“那啥,她若是无心,也不能被我引诱了,是不是?”

德亨倒吸一口凉气,他,他居然承认了?!

德亨豁然起身,抓住衣襟就想真给他一拳,他捏紧拳头在他脸边威胁道:“小福是奴婢之身,她身不由己,我劝你早死了这份心。还有,她说了,不会嫁给你。”

赵香艾眨眨眼,有些不信道:“可是我能感觉到,她很喜欢我的。”

德亨:“都说了,她是我的奴婢。”

赵香艾:“我知道啊。但你没拿她当奴婢,你也没打算将她收房吧?那她以后总是要嫁人的吧?要是嫁人,为什么不能嫁给我?”

德亨放下拳头,松开手,奇怪问道:“你可是良民,良贱不婚,你家里父母族老会同意?还有,旗、民不婚,这是硬性规定。”

赵香艾可不是一般的医者,他是太医院学生。

什么样的人才能有资格成为一位太医呢?

要么,你是太医世家,从小就被培养成为一位太医,然后成年后到太医院进行太医考核,太医院录取你成为一位正式的太医。

要么,你是有官方认证的民医,然后至少有9名六品以上官员推荐,获得去太医院学习的资格,再参加选拔考试,考试通过,成为一名太医。

要么,你有举人、贡生、监生这样的功名,然后同样至少有9名六品以上官员推荐,然后去太医院学习,再参加考试,考试通过,成为一名太医。

赵香艾既不是太医世家,也不是民医,他是先取得了秀才功名,然后拜了唐权望为师,被唐权望带入太医院学习的,算是取了一个巧。

但在德亨认识他的这几年,他也已经取得举人功名了,如果他有心,可以继续往上考,若是一朝得中,那就真的是光耀门楣了。

赵香艾得中举人的时候,德亨还问他要不要继续往上考,若是他愿意考,德亨也乐意资助他。

但被赵香艾拒绝了。

赵香艾喜欢学医,因为学医可以救人。

若是以前赵香艾学医只是为了生存,为了得一份差事,挣一口饭吃,等他为德亨研究药物,并因此分得股份,分得银子安家立业之后,他就觉着,做太医和做官也没什么两样。

不,做太医是救人性命,可积攒功德,做官固然荣耀,但要想做一个富贵官少不得要草菅人命,是损阴德的事情。

如今他既有功名,已然算是荣耀,又能从德亨那里得到长久的分红,算是取财有道,他两下都有了,那做官和做太医,也没甚区别了。

要是再娶上心爱的姑娘,赵香艾顿时觉着,他此生,再也无憾了。

对小福的奴婢身份问题,赵香艾看着德亨说道:“小福又不是寻常人家的婢女,她是大家婢,我家人怎么会在意?旗民不婚是个麻烦,如果你愿意,我可入你旗下包衣籍,这样,我不再是民人,自是可以和她婚配了。”

德亨冷笑:“你想得美,我将一个举人纳入包衣,我是嫌日子过的太顺当了,巴不得御史参我一本吗?”

赵香艾挠头道:“入包衣总比她出旗容易吧?”

德亨不理他的异想天开,道:“反正小福现在还小,说不定她以后会遇到比你更好更合适的男子呢,我是不急的,至于你,你且好自为之吧。”

这一点,赵香艾想的很开,道:“我也不急,等再过两年提也行,只要她还想着我,我就一直等她。”

德亨奇怪了:“你要是一直不成婚,你父母不催你吗?”

赵香艾:“催也没法子啊,我倒是想娶一个村妇呢,可他们也不愿意啊?”

这年头婚嫁讲究门当户对,赵香艾已经是举人老爷了,赵家父母宁愿赵香艾单着,也不会给他娶村姑的。

以赵香艾的贫农家境来说,小福算是赵香艾的良配了。

若是赵家富庶,或者稍有门路,在赵香艾中了秀才之后,赵家会倾尽全力继续供他读书,而不是去拜唐权望为师,改为攻读医术。

不过在科举的另一条分岔道路上,赵香艾现在绝对名列前茅,成为同龄人中佼佼者了。

见赵香艾并不是没有成算,事事都考虑到了,德亨心道小福的眼光还算不错。

现在德亨改想法了,如果赵香艾真愿意等她,等时机成熟,德亨倒是愿意促成这桩婚事的。

不过,现在说这些还太早了。

既然赵香艾还有闲心跟他说这些,说明他不着急回太医院,德亨就拉着他谈治疗吸血虫病的法子和常规药物。

赵香艾有些不乐意,道:“我给小福带了礼物,我能不能先见一见她?”

德亨大怒:“你想都别想,你要是不愿意谈医药,你现在就可以离开了!”

赵香艾立即求饶道:“愿意,怎么不愿意,这是你给我的新的研发方向吗,来,你跟我说说你是怎么想的”

有了小福和赵香艾的事打底,不知道德亨是不是多心了,他总是能听到有人在谈婚嫁的事儿。

雅各布道:“并不是主子您多心,而是四年过去,小小子和小丫头们都长成,该谈婚论嫁了,只是不知道,皇上会什么时候再下旨选秀,大家不免多打听起来。”

德亨不满道:“十四五岁的年纪,人才长成,不想着建功立业,竟想着娶媳妇了,不行,此风不可长。”

雅各布笑道:“他们这样的年纪,除了每日训练,也没机会建功立业?”

德亨转了转眼珠子,狡黠笑道:“怎么会,我给他们一个建功立业的机会。”

雅各布看着德亨“计上心头”的样子,也好奇问道:“主子您说的机会是”

德亨:“传令下去,我要在三个佐领内搞个对战赛,胜出者,有赏!”

此令一出,三个佐领内的丁勇们顿时沸腾起来。

马上就要领新一季度的禄米了,佐领说了,若是能在旗主举办的对战赛中胜出,不仅有银钱可拿,还可领双份禄米。

双份不双份的,关键是这份荣耀。

德亨的对战赛分两场,一场个人比武赛,一场团队赛。

个人比武很简单,两两捉对比试,几次比试后,各佐领内比出优胜者,然后这三个优胜者继续比,角逐出最终的冠军来。

第一名冠军奖银一百两,第二名奖银五十两,第三名奖银二十两。

作为佐领内头名,每人可领二十两银子做奖励。

所以,即便获得第三名,那也有四十两银子可以拿。

四十两,比旗丁一年俸银还要多了,怎么不让人心动?

如果在团队赛中胜出,胜出的这一队,每人不仅能领双份禄米,另外每人还有二十两银子可拿。

这奖励可算是丰厚非常了。

德亨的这个对战赛一传十十传百,虽说没有传的整个四九城都知道了,至少镶黄、正白和正蓝三旗都知道了。

个人比武就在各佐领的小校场举行,只两天就比出了三个优胜者,有两个是十几二十啷当的少年,另一个叫纳布森,三十多岁的年纪,是个矮墩墩看着就很彪悍的汉子。

最后的决赛是在报恩寺前门比的,因为场地足够大,可以容纳许多看热闹的人。

个人比武没什么好说的,最后是纳布森毫无悬念的胜出,从德亨手里拿到了一百两。

好玩的是团队战。

因为德亨设的团队战是胡同巷战,地点就在德亨国公府所在的那一片街区,因为这一片街区内的胡同最为崎岖。

比赛的队伍需要在或大或小的胡同内穿行,取得插在胡同墙壁上的彩色小旗,取得自己所在旗颜色的小旗者得一分,取得对战方小旗者得两分,最后取得旗子得分最高者胜出。

若是狭路相逢,在胡同里遇上了,那没得说的,须得比一场,胜出者才能拿到旗子。

为此,德亨专门准备了没有箭头的箭杆子,箭杆子顶端绑上沾了颜料的布图,还准备了假刀,刀上同样有颜料,双方对战下来,中箭或者中刀的算失去战力,中途被淘汰掉

在对战的终点,柏林寺后的城墙根下,设了一个小台,小台上插了一支白旗,这一支白旗代表十分。

如果双方战力相当,得分相当,那这最后一支旗,可就是决胜的关键。

如果双方得分悬殊,那这最后一支旗,也有可能是处于劣势那一队的最后胜出机会。

团队对战赛只在得分的算法上做了相关规定,对如何作战,德亨只做了一两个要求:

第一个就是不能扰民,扰民者,直接退出比赛,若情况严重,还会按照律法做出处罚。

第二个,那就是打起来时不能使对方重伤致残,更加不能致命。若有趁机下黑手者,按军法处置。

一个团队二十人,由同一佐领内丁勇自由组合,头领和兵种分工也都交给他们自己组建。

德亨自己也组建了一个团队。他从自己的那个包衣管领内选了十九个十多岁的少年,他做头领,带领他们和其他佐领小队对战,结果有输有赢,十分的过瘾。

对战的人十分过瘾,围观的人也同样十分过瘾,福保顺站在终点看的手舞足蹈急的脸红脖子粗,恨不能亲自下场帮德亨将“敌人”给揍趴下,但不行,那样犯规了。

弘晖也着急的背着手走来走去,他身边就是那支代表胜利的白色小旗子,德亨目前比“敌军”低了两分,只要拿到这支小旗子,他就能反败为胜了。

不是德亨太拉垮,也不是他战术上有问题,是敌人武力上实在太厉害。

德亨选的都是十多岁的少年,他们足够听话,不耍滑头,不动小心思,德亨指挥起来如臂指使。

但他们的战力,和二三十岁正当壮年又有足够对战经验的成年人比起来,还是逊色的。

就跟个人比武赛,最后胜出的是三十多岁的盛年纳布森,而不是二十左右的年轻人一般。

在抢旗子的时候,明明是德亨带着少年们先发现的,但就是抢不过对方。甚至有一个狡猾的头领还开展了狗皮膏药战术,就是悄咪咪的跟在德亨的队伍后头,等德亨带人找到了小旗子,他们就上来抢。

十分的不要脸。

一开始这些人都还收着些,不敢和德亨比试,德亨当然不让啊,要他们放开来对战,上了战场就是敌人,大家泾渭分明,要是不敢赢他,那就是投敌,算孬种。

德亨都这样说了,那其他人肯定不能做孬种啊,但要真遇上了,他们也是不敢和德亨动手的,但没关系,他们可以派出三五个人将德亨给围起来,不动手,就是围成一个圈不让他出来,其他人则是去收拾他手底下的少年们,最后将旗子给夺走。

对战几次后,德亨也不是没有长进的,但最后真刀真枪的对上了,还是输多赢少。

如果这一场还是输了,那德亨就出局了。

最后果然出局了。

纳布森亲手将德亨作为“俘虏”给扛了起来,在弘晖的瞪视下,大摇大摆的摘取了那支白色小旗子,取得了没有争议的胜利。

纳布森扛着德亨一手举着小旗子绕场地一圈,赢得了满场的“嗷嗷”欢呼声和欢笑声,德亨被迫社死,欲哭无泪。

纳布森激动的满脸放光茫,他将德亨放在特设的将军宝座上,单膝跪下,献上小白旗,大声道:“末将俘获敌首,征战赢得胜利,请主子允许末将向主子献俘。”

“胜利,胜利,胜利!”

“献俘,献俘,献俘!”

纳布森的手下们都给他呐喊助威,展示他们强劲的士气。

德亨还能说什么,他只能从将军座上站起来,将纳布森扶起来,拍着他的肩膀鼓励道:“好样儿的,纳布森,你的战绩爷看到了。”

福保顺扶墙笑的不行,弘晖也是莞尔,觉着这个纳布森十分有意思。

他自己俘获了德亨这个首领,转手又将“德亨”献给了德亨,意在表明,不管他纳布森有了什么样的战绩,最终都会献给他的主子德亨。

给足了做了“俘虏”的德亨面子。

这是今日最后一场,太阳已经昏黄西斜了,国公府已经设好了宴席,今日参赛的所有人都可以去国公府吃完席再离开。

德亨看着三三两两的汉子们,心里是既喜欢又觉沮丧。

喜欢的是他手底下的丁勇们勇武非常,沮丧的是他输了。

不过德亨面上笑呵呵的,没有将这股子沮丧给表现出来。

福保顺兴奋的不行,一个劲儿的说:“我也要比,德公爷,也让我比一场怎么样?”

德亨:“你又不是我佐领下的人。”

福保顺:“那有什么,佐领和佐领之间比才有意思呢,我从我们家的佐领里挑二十个丁勇,咱们比一场怎么样?”

德亨:“大人比起来可暴力了,我现在还比不过他们。”

福保顺:“那就挑和咱们年纪差不多的比嘛”

德亨顿时眼睛一亮,对啊,和大人比他总是输,但和同龄人比不就行了?

弘晖也是兴致勃勃,对德亨道:“既然如此,我也要参加,咱们一队,叫上德隆一起。”

德亨点头,对福保顺道:“我跟弘晖德隆一起,三人带三十人队伍,你也可以再叫两个个你的兄弟来,从你们佐领内选三十个年岁不超过十五的少年,咱们两方比一比怎么样?”

福保顺立即答应下来,道:“您定个时间吧。”

最后将时间定为两天后,地点还是在柏林寺附近胡同,因为德亨这几日算是将这几个胡同给跑遍了,为了公平起见,德亨让富察家的人安放旗子,这样他虽然熟悉地形,但如何找旗子,仍旧是一个新的挑战。

而且,因为有弘晖和德隆的加入,他们分别从自己府邸里带了十个少年加入,德亨手底下用熟的人手减少了十人,也算是削减了优势。

终点是卓克陀达做裁判,她坐了将军位,守着最后的白旗。

富察家这边队伍,除了福保顺,还有富昌和傅宁两个,富昌是三房马武的小儿子,傅宁是四房李荣保的三子,明礼和富兴叔侄两个以及李荣保的长子广成因为超过了年龄不能参加,在终点等着。

卓克陀达知道广成善棋,就让人摆了棋盘来,弟弟们在场内和富察家的儿郎厮杀,她就摆下棋盘,和富察家的儿郎在棋盘上厮杀。

也是一样的。

广成不好拒绝,一开始还收着想着不要欺负小姑娘,结果越下越投入,已经想不起来要让着了。

胡同内,德亨三个从集贤街南头鼓哨胡同进入,富察叔侄三个则是从镶黄旗界校场入,他们会同时向北面城墙根下的终点赶。

胡同是东西向的,在胡同内纵向向北赶的话,需要绕过一个又一个的民居,绕过这些横向民居的方法只有一个,就是从墙和墙的夹道通过。

一般情况下,小旗子就在这些错综复杂的夹道里。

不能飞墙,不能敲民户的门,这样算违规。

德亨三个带着各自手下的少年们,一行三十人朝鼓哨胡同的马家豆腐坊而去,为了做生意,这个豆腐坊是个半敞开的院子,就是为了报恩寺这条街区的街坊们不用出胡同口绕路,直接在胡同内就可来马家买豆腐。

当然,报恩寺的豆腐也是从他家定。

到了马家豆腐坊,嚯,里面可是站了不少人,还有很多都是熟面孔,都是德亨的街坊们。

马家婆子见到德亨他们,连忙道:“来了,来了,快,一人一碗豆汁子,喝了壮士气。”

街坊们“哄”的一下都笑了起来,有几个泼辣的媳妇子笑的声音尤其响亮。

德亨:

你们搞什么呢?

马家婆子一吆喝,街坊的小姐姐小妹妹小哥哥小弟弟小媳妇大姑娘们纷纷响应,给他们一人端了一碗豆汁子。

弘晖窘的手脚都不知道怎么安放了,他从小到大,何曾见过这等娘子阵仗?

德隆却是粗着嗓子昂着面孔爆喝一声:“众位姐姐们有礼了!”说罢一口将豆汁子干了。

德亨就站他旁边端着碗喝呢,被他这一嗓子吓的差点呛咳出来,这小子,越长大越没个正形了。

德隆豪迈的一饮而尽,好似他喝的是美酒,不是咸口的豆汁子一般。

德亨眼疾手快的将他手里的碗夺下来,怕他再一把将黑瓷碗摔地上表“必胜的决心”。

弘晖在几个小格格的簇拥下将豆汁子饮完,局促道谢:“有劳。”

一个小格格大着胆子道:“阿哥好生多礼。”

弘晖脸蛋爆红。

德亨忙道:“众位乡亲,我等不能多做耽搁,这就告辞了。”

马家婆子忙道:“对对,夺旗要紧,老婆子在此预祝阿哥们凯旋。”

“凯旋,凯旋,凯旋”

街坊们粗着嗓子吆喝起来。

德亨三个带着人快速离开这间豆腐坊,直咽口水道:“咱们要是不能胜,今日可就丢脸了。”

德隆立即道:“那必须赢,小爷打架还从未输过呢。”

这几日他听说了,德亨之所以会输,是因为他和手底下的人打不过对方,所以,他这次从王府带来的,都是卡着年龄的好手,保证以一敌二不在话下。

德亨道:“打架是次要的,关键是夺旗加分”

德亨和德隆说了半天,见弘晖脸还是红红的,不由大为惊讶道:“你还没缓过来啊,不就几个小丫头,贝勒府不是很多?”

弘晖揉了把脸,嘟囔道:“不一样,这些格格们以后可是都要参加选秀的。”

我勒个大趣,这你都想到了。

德亨并不常见这些小格格们,但就算见了,他也不会往选秀那方面去想。

不行,以后得多带弘晖出来见见世面,总是窝在府里都给养娇气了。

德隆指着柏林寺一道墙上夹缝处,不确定问道:“你们看,那里是不是有一支旗子?”

“是镶黄旗!”一个少年激动道。

镶黄旗,富察家的旗子啊。

德亨立即道:“快,去摘”

摘了镶黄旗,2分到手。

沿着报恩寺向东走,不远就是德公府了,然后,在报恩寺和德公府的交界处,他们跟富察叔侄遇上了。

他们都打算从这条交界夹缝处向王大人胡同进发。

而他们手里,已经有了一支镶白旗和一支镶蓝旗,镶白旗是弘晖的旗籍,镶蓝旗是德隆的。

德亨的是正蓝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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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0 章

既然遇上了, 自然要干一场的,而且,对方手里都有旗子, 要是能抢过来最好。

但也不能为了抢旗子耗费战力,通向王大人胡同的夹道里肯定会有旗子,不管是自己方的还是对方的,摘取了, 都会得分。

是以,德亨建议道:“一人去夹道寻旗摘旗,两人在夹道口阻拦他们进入。”

德隆是必要留下来对战的,于是道:“你进去寻旗,我和弘晖留下来对战。”

德亨立即道:“不,我留下来,让弘晖进去找。”

弘晖不满:“为什么是我进去找?我也想留来对战。”

很好,大家更喜欢热血的碰撞。

但是, “你更会找东西, 你去。”德亨理所当然道。

弘晖瞪眼。

德隆:“你们猜拳,谁输了谁去。”

德亨道:“来不及了, 对方已经商量好,已经开始行动了。”

果然,对方富察叔侄比他们这边三个可默契多了,几句话就定好,谁在外阻拦,谁进夹道找旗子。

他们的战术和德亨的一样, 一人带人进夹道寻旗, 两人在外阻拦, 以及夺旗。

德亨脚步一错就站到了夹道口, 对上了年纪最小身量也是最小的傅宁,笑道:“想进去,可没那么容易哦。”

傅宁今年十一岁,之所以是他来参加,而不是年纪更大的二哥傅清,就是为了迎合德亨的年纪。

上次福保顺和德亨对上,以为是同龄人切磋,结果是以大欺小,自觉十分的没面子,是以在定人的时候,特地定了和德亨同年的傅宁加入。

傅宁到底年幼,脸皮子薄的很,德亨一说他就止步,背着小弓和符合他身量的小箭壶手足无措的,回头看堂哥和大侄子。

富昌年纪最大,十五岁,是比照着德隆的年纪选入的。他刚一抬脚欲上前,德隆就先一步站在了他的面前,摆开架势,战意十足,道:“你的对手是我。”

富昌看着德隆亦是战意勃发,不再管堂弟那边,跟德隆一拱手,算是行礼,道:“大阿哥,冒犯了。”

他嘴上说着冒犯,动作确是不慢,几乎是瞬间,拳头已经到了德隆面前。

德隆大喝一声:“来的好!”

他躲都没想过要躲,直接迎了上去。

傅宁回头和德隆踏出那一步是同时发生的,是以,德亨同时对弘晖道:“不要耽搁,快进去。”

弘晖也明白战机转瞬即逝的道理,也来不及争辩了,他带着自己从贝勒府精心挑选的少年们快速向夹道跑去,福保顺欲去阻拦,德亨抬手就是一箭,射到了他的脚下,在地上留下一个蓝色印记。

只这一耽搁,弘晖已经从德亨的身后进入夹道,跟着他的少年们也鱼贯进入。

福保顺亦是抽出了箭矢,吩咐手下道:“不能让他们全进夹道,射。”

令行禁止。

富察家这边,十多支削去箭头用柔软的白布沾了黄色颜料包裹代替的箭矢朝德亨以及他身后还没有进入夹道的少年们射去。

德亨一个侧翻避开了箭矢,同时也让出了夹道口,站到了自己人这边。

夹道口还剩下尾巴的少年们也都施展手段,避开箭矢,只一个呼吸间,就全部进入了夹道。

傅宁立即带人跟上,也进入了夹道。

跟上就跟上吧,夹道之所以叫做夹道,就是因为它狭窄只能供一人通行的特性,报恩寺旁的这条夹道要宽敞一些,但也没宽敞多少,够两个人头尾对战,确是不够三人同时对战。

除非会飞檐走壁,踩踏着墙壁从半空过去

我艹,傅宁这小子居然真会飞檐走壁。

德亨虽然远离了夹道口,但他是侧面移动远离,抬眼就能将夹道里面发生了什么看的清清楚楚。

德亨以为弘晖带人先进入夹道就算是占得先机,傅宁再带人进入有什么用,在弘晖身后的少年自会阻止他们。

少年们是阻止了。

但是,德亨只见傅宁灵巧的避开了身在最末尾的少年一击,凭空起跳,左右脚分别在咫尺的墙壁上踩踏借力,两三下,少年们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就落在了弘晖的前面,阻拦了边前行边上下左右四处寻找旗子的弘晖。

德亨目瞪口呆,还真有人会飞檐走壁啊。

傅宁也太不显山不露水了吧,他去了富察家的小校场好几次,也曾和傅宁对战过,他怎么不知道傅宁会这一手?

福保顺探头朝夹道里面看了一眼,对德亨得意笑道:“宁小叔天赋异禀,这一手他练习的可熟练了。”

德亨撇嘴:“只有他一人而已,弘晖自会对付他。”

弘晖或许奈何不了傅宁,但弘晖身后还有十个身手了得的少年呢,每一个都比傅宁强,难道傅宁每一个都打的过?

福保顺笑道:“自是各凭本事,德公爷,您身上的镶黄旗小的要收下了。”

德亨一笑,道:“大言不惭,你身上的镶白旗我也要了。”

两人可是老对手了,快速冲向对方,他们身后的人也各找对手对战,一时间,报恩寺侧旁的宽敞街道上展开了一场三四十人声势浩大的激战,引得附近的街坊们纷纷打开大门探头观看。

这几日德公府的德公爷组织的“巷战”时有发生,他们这些街坊们也都是旗人,有的羡慕做德公爷的奴才福利待遇可真好啊,那奉饷每次都拿的足足的不说,还时不时的就有外快,不在战时也有战利品和赏赐可拿,家中有债的德公爷还给还债,德公爷手下的旗丁过的日子,同是八旗官兵的旗丁们不是不羡慕的。

也有的就是纯粹的看热闹,这真人对战,可比戏台子上的孙猴子大闹天宫有意思多了。

不管是羡慕的还是不羡慕的,都是懂规矩的。

他们这些人算是“百姓”,对战者不得扰民,扰民者,即刻出局,不在算战力。

裁判?

见证?

不需要,他们这些人就是裁判,每一双眼睛都是见证,谁是谁非大家都可评判,出局就是出局,有想蒙混过关继续再战的,嘿,他们有“责任”和‘义务’将其拿下。

德亨和福保顺不是第一次对战,所以对对方的招数各自都心里门儿清,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不是比输赢,而是能成功从对方身上摘到旗子。

所以,□□对抗上少,技巧花招多,就跟耍杂耍闹百戏似的,引起了旁观者阵阵叫好声。

他们各自手底下的少年们可就不是这样了,包括德隆和富昌在内,他们对战都是实打实的拳拳到肉,“砰”“砰”“砰”,“嗙”“嗙”“嗙”的不绝于耳,听在耳中都替他们肉疼的很。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看热闹的对着德亨和福保顺指指点点,看门道的则是对着肉搏的少年们点头摇头。

“大哥哥好厉害,打他,打他”

德亨听到这声音,一个分神,差点让福保顺得手,趁着角力的功夫,德亨抬头一望,从自家府邸所属屋舍的墙头上看到了叶勤和萨日格的脑袋。

叶勤一手对儿子摆了摆,让他继续,一手还捂在小萨萨的嘴上,让她不要出声干扰哥哥。

小萨萨小手捂在阿玛大手上,不住的对德亨摇头,眼睛里都是因为出声干扰到哥哥的惊慌失措。

一大一小这个样子,不明就里的,还以为小丫头是被坏大人给绑架了呢。

德亨哭笑不得,捉住福保顺趁机探向他后腰的手,同时脚下和腰部用力,以捉着福保顺的双手为支撑,如同一条游鱼一般,整个人从他的臂弯里滑出,松手同时,顺走了他身上的镶白旗。

福保顺见德亨分神,自认机会难得,趁他露出空门之际,走了险招,去摘他后腰上的旗子。

德亨也确实是分了神,但他将错就错,露出空门同时也留出了后招,成功引诱福保顺兵行险着,转而夺得对方身上的旗子。

“好!”

“精彩!”

“德公爷,德公爷,德公爷!”

围观者顿时想起叫好喝彩声。

福保顺见失了旗子,顿时加紧了攻势,欲将失去的旗子重新夺回。

都说了今日不是论个人输赢,而是论夺得旗子的多寡。

是以德亨没有继续再和福保顺纠缠,而是错步躲闪着向夹道口靠近,边靠边对德隆那边大声道:“德隆,我先行一步,你也快着些。”

德隆也高声回声道:“你先走,我断后。”

德亨和福保顺身手相当,德亨要是成心躲的话,福保顺一时半会的是抓不住他的,加之见到德亨不欲与福保顺纠缠,陶牛牛带着少年们都慢慢集结起来,去帮着阻拦福保顺,让德亨成功进入夹道。

而夹道中,除了三三两两趴在墙头上看热闹的街坊们,空空如也。

已经不见弘晖和傅宁等少年们的身影了,想来是在他们对战的时候,他们已经在夹道里搜寻完小旗子,去了对面的王大人胡同了。

德亨走在夹道中,用手指头在报恩寺墙壁上抹了一把傅宁留下的脚印,抬头与趴在墙头向下看他的一个小和尚对上了眼睛,小和尚对他灿然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德亨看了眼报恩寺墙头上的其他光脑袋,对身后的陶牛牛道:“念清静经的和尚师傅们也爱看热闹啊,真是六根不净。”

趴墙头的报恩寺的大小和尚们:

俺们虽然修佛,但也还没修成佛陀呢,还是活生生的人,怎么就不能趴墙头看热闹了?

与报恩寺平行的墙头上,以同样的姿势趴着的街坊们则是哄然大笑起来,对着对过的秃瓢们指指点点,和尚们不乐意了,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了!

看眼热闹吃你家米了还是喝你家白水了

眼看头顶双方要开新的战场,德亨抱头鼠窜,带着身后的少年们快速穿过夹道,出了胡同。

陶牛牛回头看看瓜子皮花生皮菜叶子臭鸡蛋开始乱飞的夹道,有些担心道:“他们不会打起来吧?”

德亨:“应该不会吧?希望德隆他们不要被波及了。”

应该不打起来的吧?

我记得报恩寺的大师傅们脾气挺好的?

但德亨也是实在没精神关注夹道内了,因为他已经看到,弘晖正在胡同里宽敞的街道上和傅宁对战,他们手底下的少年们倒是没有打起来,而是静看自家小爷对决。

周围同样不远不近的围观着街坊邻居。

德亨定睛一看,好家伙,傅宁身上居然有两支小旗子,一支正蓝旗,一支镶黄旗。

而弘晖身上只有一支,是镶白旗。

两人对战,德亨自然不会上去加入以多欺少,但弘晖不耐久战,和傅宁对战到现在,他气息微乱,渐渐处于劣势,德亨开始担心起来。

不行,得尽快打断两人才行。

德亨心生一计,对弘晖大声道:“你拖住他,我去找其他旗子。”

弘晖咬牙撑住,喘息道:“你快去,不要管我。”

德亨对弘晖带来的十个人道:“五个跟我走,剩下五个保护你们主子。”

弘晖令道:“去!”

弘晖带来的十个少年顿时出列五个,跟在了德亨的身后,随他向胡同深处走,挑选可进入的夹道。

傅宁见弘晖和他对战虽逐渐落入下风,但他还能分神吩咐手下,可见他还有余力对战。

而自己这边则是被弘晖牢牢牵制住,现在德亨出来了,哥哥富昌侄子福保顺却是没出来,不知道报恩寺那边发生了什么事情,哥哥和侄子怎么样了,他越想心里不禁越没底气起来。

他心里一没底,出招就发虚,弘晖抓住时机虚晃一招,将他逼退。

一直在走远却没真的走远的德亨见状立即道:“弘晖,快走!”

真的在施行“拖住”计划的弘晖正欲再次出手,被德亨这一嗓子给弄的愣了一下,又立即反应过来,不再管稳住身形,已经开始蓄力的傅宁,转身向德亨跑去。

傅宁带人去追,自有少年们从中做阻拦,好让德亨和弘晖没有顾虑的在胡同内穿行。

弘晖边跑边喘息问道:“德隆呢?不等他了吗?”

德亨道:“如果他能以一敌二拖住富昌和福保顺两个,与咱们夺旗更加有利。”

等出了这个夹道,他和弘晖带人分开,能寻得更多的小旗子,而富察家那边,只有傅宁进来了,富昌和福保顺被德隆一个人牵制住,剩下他们这边一对二,自然胜算更大。

德亨瞅准一个夹道口,拉着弘晖闪身进入。

这个夹道尤其的窄,对大人来说行走有些困难,但对德亨和弘晖这样的小孩子来说相对宽敞,对十五岁左右的少年人来说,刚刚好。

但跑是不可能的,一行人不得不慢了下来。

弘晖倚靠在墙上稍作喘息,有些沮丧道:“我原本寻得两支小旗,一支镶白旗一支镶黄旗,结果镶黄旗被傅宁夺了。”

德亨一面寻找墙头和夯土、泥砖夹缝中是否插有小旗子,一面道:“咱们都低估了傅宁的身手,他居然会飞檐走壁,可以让他在夹道内如履平地,占尽了优势,他的身手又以灵活多变为长,你还能保住一支小旗子,很厉害了。”

弘晖看着大气都没喘一下的德亨,心里是满满的困惑和茫然,他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双手,觉着自己的身体不该是这样的。

不是这样的,那该是什么样的呢?

德亨听见身后没有动静,奇怪的回头看了弘晖一眼,问道:“怎么了?是累了吗?”

弘晖立即回道:“没有,我在想还有多少小旗子藏了起来,傅宁没有进这条夹道,定是去了其他夹道找旗子去了。”

德亨计算道:“一共二十支旗子,咱们这里一支镶黄旗,两支镶白旗,富察家那里一支正蓝旗,一支镶黄旗,如果没有意外,福保顺和富昌一定会保住他们手里的那支镶蓝旗,这样算来,咱们两方一共寻得了六支旗子,还剩下十四支没有寻到。”

弘晖也算道:“如果那支镶蓝旗仍旧在富察家手中,他们拿得了5分,咱们这边,拿得了4分,少了1分,落后不,现在已经超得1分了。”

因为德亨从一个破陶罐下头摸出一支镶黄旗来,他们这边再赢得2分。

德亨笑道:“富察家挺会藏的,居然将旗子插/在了地洞里。”

弘晖笑道:“还不是被你找到了?”

德亨示意弘晖低头看,道:“你看,这里开了一朵小花儿,春天来了。”

他就是被这朵小花吸引了视线,才发现了那支隐藏的小旗子的。

弘晖一看,是一株野草。

它不惧春寒料峭,在阴暗潮湿的墙角缝里顽强的生根发芽,并成功结出了如米粒大小的花骨朵。

花骨朵的顶端是微微的嫩黄,若是开花,一定是耀眼的黄色。

弘晖弯腰,伸出手指头碰了碰这朵脆弱的花骨朵,似是喃喃自语,又似是在回答德亨,道:“生而灿烂,不负韶华,春天的确来了”

德亨笑着调侃道:“你很有当诗人的潜力嘛。”

弘晖直起腰,开怀笑道:“谁要当诗人,走,去找更多的旗子,一定不能让傅宁抢了先机。”

王大人胡同是一条相当长的胡同,且这里因为前朝就是官宦府邸聚集区,到了本朝,入关之后,就将之赏赐给有功之臣。

所以,这条胡同住了好些个满蒙官员。

官员嘛,都讲究一个私密性和独立性,所以,这条胡同的府邸和府邸之间都不用同一堵墙。

也就是说,墙和墙的夹道特别多。

如果将二十支旗子分散开来,王大人胡同这边夹道里一定分散了至少一半以上。

德亨和弘晖陆续又找到了几支旗子,然后,他们和傅宁、福保顺、富昌三个再次遇上了。

福保顺、富昌两个和傅宁会和了,那么德隆呢?

弘晖面色凝重的看着对面三人,问道:“德隆呢?你们把他怎么样了?”

德亨:弘晖你入戏挺深的。

入戏深的不只弘晖,富昌哈哈大笑道:“他打不过我,自己带人逃了啊哈哈哈哈”

傅宁明显想笑,虽然忍住了,但他恐怕还不知道什么是做戏,所以他那想笑又不敢笑的小表情瞬间出卖了富昌。

弘晖不信的大声道:“不可能,德隆怎么可能怯战,定是你在胡说八道。”

福保顺问道:“那他现在人呢?你们见到他了吗?”

弘晖语塞。

德亨上线,幽幽道:“说不定他已经先我们一步到了终点了”

“对,德隆一定已经在终点等我们了,少跟他们废话,德亨,抢了他们的旗子,咱们也朝终点赶。”弘晖立即跟打了鸡血一般吼道。

听到外面街道上的动静,欲从夹道里出来现身的德隆将抬起来的脚收回,心里不确定道:我是出去呢?还是不出去呢?或者,像他们说的,我现在就朝终点赶?

这边,富察家的少年们也在叫嚣助威道:“抢了他们的旗子,将他们的人都淘汰出局,胜利就是我们的”

陶牛牛:“好大的口气,爷爷先将你们淘汰出局!”

说着就要提刀去战,结果,被对面一箭当胸射来。

德亨眼疾手快的用木刀将这一支箭挑开,箭矢虽然没有射中陶牛牛,但这一支箭矢就如一支信号一般,拉开了双方的箭矢对射。

双方一边对射压制对方一边寻找掩体,期间不乏有些倒霉的中箭,在身上留下敌人的颜料印记,没法子,只好不甘不愿的退出。

这些退出的也不安分,也没再去找场地,就在王大人胡同街道上相互对打了起来。

德亨简直无语,只好抽空喊了一句:“别伤了和气哇哇,哪个孙子射的,看小爷不将你射成筛子!”

箭就这么多,双方也没什么补充,一波激烈对射之后,箭矢耗光,双方各有“伤亡”,德亨和福保顺他们对视一眼,双方都默契的扭头向新的夹道走去。

还要去终点呢,寻剩下的旗子要紧。

就在富察家少年们转身之际,从一条夹道里突然蹿出十来个少年,迅速列队朝富察家的少年们射出一波箭矢。

富察家的少年们不妨遭此偷袭,顿时手忙脚乱吱哇乱叫,福保顺更是气的跳脚大声喊道:“德隆,你出来,你不讲武德!”

德隆拎着木刀背着弓箭迈着四方步从躲身的夹道出来,歪着脑袋斜着眼看着对面的富察叔侄,吊儿郎当的道:“你们不是说我做了逃军吗?这叫回马枪,知不知道?”

德亨和弘晖这边都笑的不行,弘晖来到德隆身边,上下打量他,见他好好儿的,腰上还别着一支正蓝小旗子,就知道他对上福保顺和富昌两个,虽然没有抢到对方手里的旗子,但也没吃亏。

弘晖笑道:“我还以为咱们只能在终点见到了。”

德隆得意道:“怎么会。我虽然没赢了富昌,但富昌和奈何不了我,德亨走了后,福保顺带人加入,我很快落入下风,拖住他们片刻,他们不欲恋战,进了夹道,我随后就跟进来了。”

弘晖:“他们还说你逃跑了,哈哈,他们可真会胡说八道。”

德亨也笑道:“这叫诈战之术,目的就是扰乱咱们的军心的,他们的阴谋诡计,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德隆看着两个小伙伴,认真道:“我永远不会做逃兵。”

弘晖锤了他一下,笑道:“你自然不会做逃兵。你寻了几个夹道了,咱们再去寻旗子。”

富察叔侄已经带着受损的手下进入新的夹道了,他们也得快速才行。

【作者有话说】

今日更新下一章大决战。